黑夜青青的豌豆尖

打开家门，天还没亮，厨房里有灯的亮光。青青想去上厕所。透过玻璃，青青可以看到父亲在伺弄火炉。

    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白天尽是吹风，天黑下来却一丝风都没有。尽管昨晚手机上的信息说今天气温要降，可是青青并没有觉得冷。青青奇怪的是十五年前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六年，居然没有发现这个不算特别的气候现象。

    凭着脑海中的印象，青青借着手机上的亮光找到了厕所。其实，昨晚父亲已经为青青准备了手电筒。只是青青没有打着手电筒上厕所的习惯。是呀，在城里的楼房，谁还会打着手电筒上厕所呢？

    在乡村，厕所就在在家门外的另一个地方，十多年来，它也没有什么变化，晚上你得打着手电才行。青青心里隐隐的痛。

    一

    青青这次回家，是为儿子还愿的。准确地说，是让父亲为他的孙子还愿。

    父亲是一名退休教师。

    父亲是勤勉的父亲，乡村的教学生活是清苦的，早上6点多就须起床，还要走十多分钟的路，学校七点钟就开课了，乡村的教员，你不但要是语文老师，你还可能兼着思想品德、体育，甚至音乐、美术等等课程，你不可能只带四十多个学生的班级，你的班级可能是六十人或更多，晚上你就有更多的学生作业要批阅。你要去催交学费，甚至要在课余时间料理家务，下地务农。仅仅初中毕业的父亲参加了师范学校的各科考试，成为学校中第一个“公办”教师。父亲是光荣的父亲。父亲带的班级连续几年在区里举行的考试中独占鳌头，好几次被县里表彰。青青记得她八、九岁九那年，父亲居然带着她到县里去开会。在礼堂的前排，前面是大大高高的主席台，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还有那么多不认识的人，怕羞的青青觉得在主席台前好冷好冷，就紧紧的依在父亲身边。让青青高兴的是，父亲后来居然给她买了块电子表，黑黑的那种，有日历，中间两个小黑点还会一跳一跳的，让她在小伙伴前炫耀了好久。父亲是不信鬼的父亲。乡村的小学要上晚自习的。小学离家还有一公里左右。晚自习结束，收拾好书包，青青就赶紧跑到父亲的办公室。小时候体质弱，青青常常生病，一发烧就会看见面目相当丑恶可怖的东西在追她。她想跑，却又觉得身体只是朝前飘，后面的快抓到了，后面的把她从梦里吓醒了，把她吓出一身大汗，浑身湿淋淋的在母亲的怀里。母亲总会按乡村的习俗找一些米，为青青驱鬼。父亲对母亲则不以为然。青青走夜路的时候，总感觉到背后有双眼睛在看着她，总是莫名地畏惧这黑黑的夜，总是越走越快，走得跑了起来，走得满头汗，走到家中就要喝一瓢冷水。晚自习后，父亲大多在办公室候着青青，青青就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回家了。青青还是害怕，觉得自行车走的时候，她就像那梦里一样的在飘。她总会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父亲的后襟。

    青青不怕鬼是从母亲去世时开始的。母亲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女人。母亲像所有村妇一样的勤劳，但又不像村妇那样随随意意，她总是把自己收掇得妥妥贴贴，干干净净。母亲总说小青青呀，父亲是村里的老师，可不要给他丢脸呀。母亲去世的时候，病痛已把她折磨得形销骨瘦了。母亲去世的时候，16岁的青青好像并不那么悲伤，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狼心狗肺是个白眼狼。母亲安详地躺在堂屋里。青青边为她梳理边想，那天我明明是看一本小说却骗母亲说在读课本明明是在写日记却骗母亲说在写作业……青青觉得那对病痛的母亲是个解脱，青青又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饶恕，期待着母亲起来和她算帐期待着母亲在梦里追她。无论青青怎样的期望，母亲还是被装进了棺木，青青每天晚上还是睡得安安稳稳。当亲友们纷纷赶来奔丧母亲就要被抬到坟场入土为安时，青青才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母亲死了就是死了，青青那个泪呀，哗哗直往下淌，哗哗的泪水蒙住了眼睛，青青不知道旁边是些什么，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只是感到有人把她扶起，耳边传来一句急促的“快喝碗红糖喝水”。喝水的时候，青青分不清是甜味还是咸味，喝水的时候，母亲的棺木被人从她头顶抬走，抬到另一个世界。大哭之后，青青就不怕走夜路了。

    几个月前，当父亲和青青谈起了为小孙孙还愿的事时，青青有一点诧异，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青青一直很喜欢缭绕的烟雾。当忘情于烟雾的时候她知道上瘾了中毒了。她想要真的有“烟花巷”这个地方，她就去蜗居在那里，有这沁人肺腑的味道就够了管它是什么花做不成烟花仙子就做个烟花女子算了，想到这青青不禁哑然失笑。但她的确在这烟雾里看到了澄澈的水葱笼的山，看到了一张芬芳的笑靥，那山山水水一样的迷雾又把失踪已久的点点滴滴收集起来，让她如树桠上的小鸟一样快活。

    叩首。

    先生庄严地说。这里把通晓一些风水的人称先生。

    叩首，再叩首。

    没等青青从地上站起来，先生又喊。

    站起来的时候，青青知道了什么是咬紧牙关，青青看见了父亲眼中的关切。

    本以为父亲高兴这样做，父亲愿意这样做，青青也就不忍拂逆他的意思。可是从凌晨就要费那么大的劲摆弄这些供品，当干廋、佝偻的父亲从手中接过熟睡的宝宝时，青青的心一阵阵地发紧。

    孩子他爸呢？

    做完了法事，先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