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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提笔欲书，妻端坐一旁轻轻地研着墨汁。

    狼毫在宣纸上渲染开一片沉寂，然后随性奔走出一道峰回路转的墨色。

    妻在一旁研墨。她已经习惯了这样静默地看。

    >>引

    对着妻，对着我此生唯一的知己，我才能毫不费力毫无保留地写意出我心中最深墨色。一幅幅字挂在小屋正壁，窗边，和一切可以照到阳光的地方。

    庭中有棵银杏树啊。妻总是恬淡的，染上一点点满足地微笑对我说。

    妻爱着银杏，就如我爱剑。我们总在一天中最美的时光并座而坐，面对着屋门里那棵永远最美的银杏树，抚琴鼓瑟而歌。

    妻爱银杏，出生于书香门第的妻才能懂得如何能最美艳地诠释她的的喜爱。我看她赋诗，填词，作画。她笔下的美仑美奂连同她自己经常让我感到美得有些惘然。她对银杏的爱仿佛是上天赐予她的最美的感情，而她又仿佛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大美丽，倾国倾城。

    我现在还记得我遇见妻的那座江南的烟雨小镇。妻在河上忘情桥，凭栏看火，一眼烟波荡漾。我站在镇上最高的塔子楼顶，仗剑傲视斜阳。夜风轻拂，拂乱了妻的发丝，也佛乱了我的心静如水。

    我现在也记得我们是如何来到这里。那天我从村口就被妻捂着眼睛，她说她要给我一个惊喜。于是当我双眼再睁开的时候我已经站到了院子的门口。妻象孩子般自豪地指着小院说，好美的银杏树啊！

    我也笑了。我一直记得当时妻脸上孩童般纯真的笑容，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快乐，而妻也并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我笑却是因为妻很开心地在笑。

    而且，这远离尘嚣的地方会是我最好的练剑场。

    >>结

    我爱剑。师父把那把世间之完美——“平尘”留给我，我在本门师兄羡慕嫉妒和不屑混合的复杂眼光中骄傲地把它佩在腰间，说，我会是最强的。

    我来到江湖，那个每天被每个人以任意形式扭曲抑或美化的地方。仗剑而行，不断地挑战和被挑战。春霖冬雪，寒暑易时，我在不断流逝的时间中经历了从初涉江湖的犊子到气霸一方的剑客——正如我所渴望的那样，一载成名的快意。

    冬雪初霁，离世峰上的观里香火燎烧，漫山遍野的白色，连正殿屋顶上都堆砌着雪。我知道在我离开后再没有哪个弟子能够到那上面去重复我的工作。师父没有出来见我，他也不想听我现在的功成名就，他只是在里间淡淡地说，没有鞘的剑，是用不长久的。

    我冷笑一声，漫山的白色才配衬托我的孤傲。我继续流离在江湖，直到我遇见妻，直到我来这里住下。

    妻不爱看我用剑，她说我舞剑时的身手和不经意流露的眼神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冰冷，我高人一等的天赋和天下第一的剑技都决非凡人所为。她说她害怕她就这样失去了我，她次次看我舞剑都会陶醉都会欣赏也会心痛。但她爱我的字。就如她言只有我这样傲气和洒脱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字。

    妻总是说，不要练剑了好么？就写字。我也总是笑笑，收起剑，拿起笔，然后妻就开始研墨。

    “世上有些事情并不是轻易就可以改变的，比如我的字，也比如我的剑。想要改变是需要太多的时间太多的力气的，就算我爱你，我很爱你，也就算你说我是天下第一，我也知道我是天下第一，但还有他（她）不知道啊，还有整个江湖不知道啊。

    世俗之风有时候会吹撼一个人的本愿的。哪怕我很爱你，可男人哪有未有名先有家的？就为我超群的天赋，就为这天下一的剑术，妻，你懂吗？

    我会愈发珍惜现在，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而未来还没有来。

    我们靠在一起看春天的新绿，夏夜的繁星，秋季的落叶，和冬雪的明丽；想着时光就此老去，如那满天的繁星——新生，并消逝着。朝霞绚烂，斜阳沉寂，人生，亦如此。所以，我想绚烂出一瞬留在茫茫时间中，成为永恒；所以，一年以后“天下一”剑道会，我一定要参加的，妻，你懂吗？

    我在此刻留下这封信，是怕以后再难提笔。看着你熟睡的模样，我多想一辈子陪着不离开。可有的事从一次改变起就有了新的轨迹，你我都无法改变。妻，你能谅解吗？

    来年秋。塞上应该又起黄风的时候了。“天下一”剑道会在中原如期展开。

    我走的时候没有惊动妻。我现在在信里告诉她，我会在两个月内回来，或者，再也不回来。

    世间的生命都是残酷的，一个活着，另外就至少有一个死去。而我们每个剑客，都在为那活着的名额而挣扎着。

    而一切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世俗之过。

    >>尾

    一个半月后另一个我回来。我急急地踏进小院而妻已不在家里。一切摆设都仿佛原来。恍惚间似乎妻就会从侧间或院门外姗姗地走来。可是，画已皱了，墨已干了，瑟也不见了。

    妻不在了。带走了她的一切只留下记忆给我。此后的日子人们看见一个疯狂的天下一剑客到处询问一个绝美女子的下落。有人说不知道，也有人说往东走去，有人说涉湖自尽，他旁边的人马上反驳说别乱扯，人明明乘车望西北边塞去了……一个刚刚平静的江湖带给我的却是无尽纷乱的讯息。我都快疯了。该死的世俗。

    我只知道再没有人和我书画为乐，再没人和我琴瑟合鸣再没有人听我弹剑而歌没人陪我看者夕阳看初霞……

    庭院里银杏早已黄透，在瑟索秋风中盈盈而落，那曾是两个人眼里最美的世界……

    我知道什么叫失落，那是冠冕深处最脆弱的一份孤傲，失去了陪伴而只能孤傲。

    是我没做对，还是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