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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虫阿兴

    小李刚爬上老于家那昏暗还带着一丝霉味的木梯，就听见了楼上发出的阵阵“砰砰”声。

    小李怔住了。老于在干什么呢？

    老于与小李是忘年交。老于已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是大学中文系教授出身，膝下一儿一女，都已分别当上了父亲母亲。老于的老伴已故，留下老于孤零零的一人，好在老于倒不寂莫，他有藏书的爱好，从年轻时还没结婚到现在发白齿落，一直乐此不疲。年轻时挣钱很少，但那时有课本，工作后，虽然工资较低，但一月内也至少要买十几本书入库，到文革时一折腾，也没有减轻他藏书的兴趣，各种语录，标语他也藏了不少。

    到后来落实政策，他调回大学任教，远在东北的妻子也调到了一块儿，应该说两人该有了积蓄，然而事实却不然，所有的积蓄都被老于用来买了书。用老于的话说：“这世界上有人藏钱，就必须要有人藏书”，于是便把藏书作为已任，好在老于儿女健康成长，除了书学费以外，老两口倒没操过多的心，而且老于的家教是勤俭，所以，儿女自小到大也没沾上富家子第的纨绔之风。更没有因此让老于花更多的罚款或医药费之类的钱。老于和妻子家里的老人也都早逝，因此负担较小，也给予了老于藏书更多的经济基础。当然，这当中也免不了老于爱人一直支持他的功劳，老于爱人出自农村，念过初中，据说年轻时还是农村的积极活跃分子。老于年轻时上山下乡，便认识了她，她的容貌不错，条件也不错，是五代贫农出身，然而她偏偏喜欢上了这个戴着眼镜从城里来的“小白脸”，她喜欢老于的学识，所以两人后来结婚后，对于老于的藏书癖好，她是很支持的。

    老于的书很多都是八十年代买的。也许那时候老于有了更充裕的经济基础，但也是当时的大气候帮了他的忙。当时总设计师正在推行有名的“十年农村改革”。而且农村改革已初见成效，许多人都把“想发财”的念头悄悄从心底里皱巴巴的抠了出来。又恰巧因文革的余悸还留在许多人心里，大家都认为有知识远不如有钱稳当，于是许多人都把自己或父辈的藏书搜了出来，有的摆在街上贱卖，有的干脆当废书报卖了，这时，老余就像一个有经验的“老股客”一样，牙一咬，大量吃进，于是他不太宽裕的房间里大部份是书。

    儿女都已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也省去了老余过多的开销。没过多久，老余所在的学校里实行了集资建房，老余的一儿一女虽都已成家，但孝心依然很重，看见老余爱书入迷，藏书已花去了所有钱财，只有合计了一下，为年老的父母偷偷集了资。谁知老余姓余，不是“老迂”这件事被他知道了，悄悄把集资款取了出来，用一部份买了书，另一部份在校外买了一幢旧的小楼，儿女知道这事后，初时大怒，过了不久，也许还是考虑到自己的面子或者良心，再次出钱把这小楼重新装修了一下，这小楼也就是小李准备爬上去的这楼。

    这楼全是木制，楼下是客厅、卧室、厨房、楼上则是老余的“藏经阁”，平时等闲之辈是难以进去一睹“芳颜”的，幸好大多数“等闲之辈”也没有上去一睹“芳颜”的兴趣。小李不是等闲之辈，小李也是一个崇尚知识的人，因此才与老余“臭味”相同，成为忘年交，只有小李才有那个兴趣与特权进入楼上。

    但今天小李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虽然知道木楼的楼梯已朽，人走在上面已“吱吱”作响，如果快一点的话，楼梯说不定会马上折断，但他顾不了那么多，很快爬了上去。楼上书屋内一片狼籍，书籍些再不像以往那样整整齐齐的摆在书架内，而是这一堆那一堆的乱放在楼板上。老余也不像过去那样，衣冠整齐，西装革履的架着眼镜坐在藤椅上把自已雕塑成关公夜读“春秋”的模样。

    老余一脸憔悴，脸上说不清是痛苦、愤怒、沮丧、还是怅然若失。他的头发显然已不像过去那样，虽然花白，一根根仍倔强的立着，今天花白的头发更像秋天里被霜“洗礼”后的杂草，乱遭遭的，还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他的脸色苍白，双颧却格外的红，嘴唇灰白色，毕挺的西服满是灰尘，眼镜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去了，他现在就坐在书堆中间，两眼无神的呆坐在那里。

    第一个潜入小李心上的念头是：老余犯心脏病了！小李知道，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正是心脏病的症状，他连忙抢了过去，准备将老余放倒，如果有必要的话，要做点人工呼吸或者手动助搏之内的常见心脏病抢救措施。

    老余没有倒下，反而用一种近乎悲哀但带着奇怪的眼色看着他：“你要干什么？”小李说：“余老一定犯心脏病了，先躺下再说。”老余这次带着苦笑的神情缓缓道：“我倒真希望自己犯了心脏病。”小李现在愕然了，半响才开口问：“老余这是什么意思？”

    老余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居然有几滴昏浊的眼泪从眼睑角缓缓滴落，小李问：“是什么事令余老如此伤心。”老余口中不说话，从书堆里捡出一本书递给小李。小李满怀狐疑的接过，翻开，一条肥大的书虫顿时从书中爬出，小李手一抖，那书虫便落入书堆中，转眼又不见了踪迹。小李再看那书，一页页有如被毛虫啃光了叶片只留着茎脉的树叶。。。。。。

    小李现在明白了，他知道了老余为什么会伤心。换成别人，别人也会伤心的。这就好像一个守财奴将毕生赚来的钱全藏在自己挖的地洞中，结果隔了一段时间去取钱时，那钱已被可恶的老鼠咬成了一堆碎纸片。又像一个守财奴把自己一生的钱财都放在了已废置不用的烟囱中，结果有一天他出去了，他的儿子放学回来，看见一只老鼠钻进了烟囱，便想把这只老鼠弄出来，想来想去，想起了用火薰的办法，于是点起报纸一阵猛薰，结果烟囱里有东西燃起来了。。。。。。这样的事，换成哪个都会伤心的。

    小李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出用什么言语来安慰老余此时伤痛欲绝的心，他只沉重的道：“余老以前难道没有准备几个卫生球。”老余长叹道：“倒处都放了，谁会想到这书虫如此。。。。。。如此。。。。。。”说了两个“如此。。。。。。”却没有了下文。小李道：“余老不必伤心，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这就去买几瓶灭害灵或杀虫剂来对付它们。”

    老余颓然摇头道：“没有用的，”小李诧道：“还没用过，怎知无用？”老余半响才指着墙角道：“喏，那里放着几瓶哩，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藏书最怕的就是这玩意儿，平时也是防之又防，谁知。。。。。。谁知这帮杂种居然钻进了书里！”

    小李心想也是，总不可能每天都要把书一本本翻开朝里面喷药吧，这里面的藏书少说也有两万多册，一本本喷要用多长时间？再说，这些书一经药物浸湿，必然会使纸张质量受到损害，从而影响藏书的时间。

    老余自言自语的道：“我现在想，这里的藏书有不少是医书，会不会书虫吃了里面的知识，已经知道了怎样对付现在的杀虫剂之类的药物。”

    小李一听，笑道：“余老大概是伤心过度而糊涂了，书虫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种小动物，智能还不及猪狗，哪能领会人类的东西？再说，这类故事也只有聊斋上才会有的。”

    老余却认真的道：“初时我也不相信这样的怪事，但你想一下，有人说用石灰水可防书虫，我用过了，有人说用六六粉可预防书虫，我也用过了，这后来什么样的杀虫剂、灭害灵我都全用过了，为什么对书虫没有作用？”

    小李分析道：“余老以前爱护书籍，所以打药都打在表面，从未把书翻开，所以书虫在里面自然会安然无恙了。”

    老余叹道：“可惜我一世心血，却眼见要毁在这小小的书虫手中。”

    小李道：“余老不必伤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听说现在出版的新书油墨中都含有防虫的化学成分，余老何不买几本来夹在各书之中，阻挡住书虫相互乱走，然后再一一消灭！”

    老余想了想才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好在昨天我刚取了退休工资，加上上个月积存一点，还有一千元钱，正好可以买几本书来补充。”

    小李道：“一次就买一千元的书，未免太多了吧？”

    老余道：“我已很久没有买书了，近段时间想去买几本，又发觉腿骨已不太方便，今天恰巧你来，这事也只好托咐给你了，只有麻烦你去为我买几本书拿来。”

    小李迟疑道：“我去买？”

    老余道：“你不愿帮老家伙这个忙？”

    小李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自己去选的书肯定不合余老的胃口，不如这样吧，我陪余老一起前去购买，我负责把书运回来。”

    老余笑道：“你不用谦虚，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好学的人，况且你也知道，我买书只是一种爱好，或者寄托，至于书中有什么知识，我现在学来有什么用？只想多几本书也是好的，你就去为我买吧，我相信你。”

    小李还想说什么，老余道：“你不用推辞了，我现在还要把这些书原还摆好，已没有时间去买书，这件事你放心去做，我不会责怪你的。”

    小李还能说什么？他只有去新华书店。

    到了下午，他雇了一个三轮拉着书回来了。老余已将书整理得井井有序，他准备把书帮老余摆上。

    结果打开纸箱取出书本，老余也愣住了，道：“怎么全是这样的书？”

    小李叹道：“没有办法，现在新华书店卖的书都是这种，不是女明星艳史，就是某富豪自传，要么就是新瓶装旧酒，换过书名罢了。”

    老余有些忧虑的说：“难道现在没有人写书了？”

    小李道：“余老是知道的，学术性专著不好出版，出版社要考虑经济利益，往往是那个人写的哪个人先出钱印刷，再自己包销，搞学术的人大多数都是一心治学的人，本来有两个积蓄也像余老这样用以买书了，哪还有钱付印刷费，同样也没有那个精力去自己推销。”说到这里，小李颇有感慨的说：“现在好出版的书都没有价值，有价值的书都不好出版，幸好像我为余老买的这些书还是有点价值的，比如商战心理学，怎样发财，怎样暴富，怎样黑吃黑，怎样说谎，怎样宰人。。。。。。现在的社会如果把这些研究通了，对自己还是有用的。”

    老余苦笑，默然无语。

    小李提起一本书来道：“这是一本畅销书，书中有爱情、有枪战、有探险、有侦破、要色情有色情，要暴力有暴力。”

    老余忍不住问：“这些书对我有什么用？”

    小李问道：“余老藏这些书，难道准备一但去世，就把它们烧了带到阴间？”

    老余摇头：“当然不是。”

    小李道：“如果余老藏这些书是为了将书留给后人，就一定要在书中藏一点这种书，如果将来被后人发现了，他一读，高兴了，便还会来找，也许他顺便就可以读几本其它有价值的书，这且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办法？”

    老余想了想，才道：“你说得很有道理，看来我的确读书有点读得迂了。”

    小李道：“所以这次我还买了一些化装书，健美书。瞧，这是现在最流行的书。”

    老余忙问：“什么书？”

    小李道：“是有关怎样减肥的。”

    老余苦笑。

    小李道：“还有这类狗屁不通的诗歌，胡编乱造的武侠小说，总之，现在的出版业，跟原来的出版业是不太同了。”说到这里，小李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除了这些书以外，想在书店里买几本真正有价值的书还真不容易。”

    老余笑了：“但不管怎样，我应该感谢你，因为你的这些道理，是我以前忽略了或者不知道的。”

    小李笑道：“那我现在把它摆在书架上。”

    老余道：“一定要散开摆？”

    故事发生到这里，本该完了，但一个月后，老余找到了小李，那种神色，仿佛他忽然年轻了二十岁。他手中拿了两本书，两本封面很新，装帧得很漂亮的书，还没到小李面前，他就扬着那两本书。

    小李知道老余又买到了好书，老余每次买到了好书总是要找小李共同庆贺一番的，老余快步走了过来，对小李道：“你见过这两本书吗？”小李小心的从他手中接了过来，一本的书名叫《明星发迹史》、一本叫《最新减肥术》，小李想了想才道：“总有点眼熟。”老余道：“是你上次帮我买的书呀！”小李恍然道：“发现了这两本书写得好？”

    老余神秘的摇了摇头道：“你猜一猜？”小李想了想才道：“猜不到。”老余一下翻开书，从书中忽掉出两条已死的书虫，掉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死了很长时间。小李问：“这是什么意思？”，老余兴奋的道：“我对你说过，我那里的书虫是有灵气的，你却一直不信，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小李却更糊涂了，老余道：“这些傻家伙一见摆上新书，没隔多久，全都向新目标进军了，谁知这些书中果然含有杀书虫的化学药剂，凡是钻进这些书中的书虫都被杀死了。”小李瞪大了眼睛道：“这么神奇。”

    老余道：“比所有的灭害灵都好，看起来现在的科学技术当真比过去发达了，这倒是我始料不及的。”

    小李却苦笑不已。

    老余却谈得正在兴头上，道：“犹其是那几本青年诗人的诗集和这本减肥书中死的书虫最多，我已将这几家出版社的名字抄了下来，看来将来要买书，一定要买这几家出版社出版的。你说我这个发现的伟大能否与哥伦布发现美州大陆相媲美？”

    小李道：“这件事可以写一篇文章。”小李口中这么说，可是他心中委实不知道现在的书本印刷中居然真的加入了杀虫的化学成份，他只所以买那些书，是因为这些书他比较喜欢而已，看来，他自己真应该多看一些书了，社会在发展，科学日新月异，如果自己的观念不更新，说不定有一天真成了“井底之蛙”自己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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