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兴文集
作者:阿兴
上一章:阿兴短篇小说 偈 语
阿兴文集
    在许多人的头脑中,街上以算命测字为职业的人纵然不算下下流的人,也跟上流社会毫无联系。正因为这样,虽然许多人在他的人生中,或多或少都向相士问过卦,占卜过自己的未来,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则是看不起或鄙夷相士这一职业的,他们之所以去问卦,排除消遣时间的因素,大多数寻求的只是一种精神寄托。不过是想听两句好听的话而已。

    但处在相士这个职业来讲,学问是很深的。在相士队伍中,也讲等级与文凭。分站街、坐庙、执师三级。站街是相士级别最低的,就是指坐在街边路口,斜支一只算命问卦的蓝布白字旗,在坐位面前摊一张八卦图或白描人头像,人面上标出印堂、人中、迎香等穴位,等过路人前来问卦的那类人。这类人通常没有受过正规的文化教育,也没有跟着相士学过相面测字之术,纯粹是那种靠蒙骗混来吃饭的小混混,算不得真正的相士。

    但要成为一名真正的相士,程序就不那么简单了。真正的相士必须有高中以上的文凭,还要通过执师的言传身教,一级级毕业,才有可能“艺成下山”,“另立山门”,以相士为职业。就像我们今天说的这小高,就是一个真正的相士。

    小高高中毕业后,无所事事,据他的师父林大爷说,小高天资聪颖,悟性过人,一句话,天份很高,于是他破例收小高为弟子。林大爷将相士秘不外传的学问都传给了小高,从说话起,到破心再到事证。说话是从事相士要学的第一阶段功课,像说相声的人要练“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这样的绕口令一样,相士的说话也包括许多功夫,如果练到在一柱香的时间里自言自语,不重复,不打顿,不乱说,就算这关毕业了。这关是挺难的,读者朋友倘若不信,可以自己试着说上五分钟,过了这关,就可以到街上去摆滩设点了,但要坐庙,还差一截。

    什么叫坐庙,则指有固定的滩点,并有一定的名气,有人慕名来求卜问卦,这类人多在寺观庙宇里行业,所以叫坐庙。只有顺利通过破心,事证的人才有资格坐庙。什么叫破心,是窥破求卦人心理的一门功夫。这门功夫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包括察言观色,世俗常规等学问,比如有些事是不需要问的,相士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比如说,如果是一个年轻男人来问卦,多是问前程和事业,一个年轻女子来问卦,多是问爱情,而且多半为情所困,如果一个中年男人来问卦,不问财即为官,一个中年女人来问卦,不是丈夫久出不归,即是问孩子的健康与父母的健康。若是老年人问卦,不问老伴即问子女,至于面带喜色或面带忧色而来问卦的,多半问什么,相士也应该做到心中有数。顺利过关者,即使做不到未来先知的地步,但一来即知却是毫无奇怪的。小高就是这样一个有天份的人,你到他面前,不用说一句话,他从你的神色,服饰,衣着颜色搭配,就可以将你来问卦的百分之八十说准。

    过了这关,这是事证。事证是考相士的实践能力的,他要求相士在步行1千公里或乘车5千公里的距离内,不带一分钱出去,然后人能平安无恙的走回来,并且在这期间内,不得以相士这一职业作为谋生的手段,他要求相士具有非凡的随机应变能力,并要相士在行程内亲身感受社会的炎凉冷暧,亲身感受社会组成和人生命运的真谛,据小高讲,很多人只所以最后没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相士,就是因为没有过这最后一关。

    影响小高这一生的故事,发生在小高事证途中。小高选了步行的方式,刚开始,因是家乡,小高没受太大磨难,顺利的过了一百多公里后,问题出现了,没有钱,没有熟人,他也不愿去乞讨,于是靠给人打零工挣钱前进,幸好他有知识,又顺利过了说话与破心两关,一路上倒也没有吃太多的苦头。

    半年后的一天,他到了西昌,他没缺一分钱,也没剩一分钱,他已走完了一千公里,按要求,他可以乘车回家了,可惜他已身无分文,他无可奈何的坐进了茶馆,要了一杯龙井,慢慢的品着,虽然他已付不出茶钱,但他的表情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干脆再大方的取了一包红塔山香烟,坐在那里悠闲的品茶,脑袋里却在思索脱身之策。

    正在这时,隔壁饭馆里走进了一帮生意装扮的人。令小高万分欣喜的是,他从这帮人的谈话中听出这帮人正好有一辆货车要回他的家乡,何不搭个便宜车?他从那帮人的谈话中还得知了一个重要信息,中间为首的那人姓陈,于是他决定在这姓陈的身上作文章。

    他潇洒的给茶馆老板交待了一句:“隔壁我们一位亲戚来了,我去打个招呼。”说完,他走出茶馆进入了那家饭馆,那帮人坐在一张圆桌周围,桌上摆上了茶杯和碗筷,看来他们准备在此吃饭,小高暗喜:“看来今天还能混一顿饭吃。”想到这里,他满脸笑容的走了过去,向那居中一人打招呼道:“陈叔,这么巧,今天在这里遇上了你。”

    那姓陈的岁数己过四十,这里权且叫他老陈。老陈听他这一声招呼,心中一愣,这也难怪,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他从没见过小高,事实上,他也的确没见过小高。

    小高见他一愣,早在意料之中,当下拉过一把椅子故作亲密的挨着老陈坐下,趁机向在座的人每人发了一只烟。

    老陈疑道:“你是。。。。。。。”

    小高笑道:“我敢肯定陈叔一定是不认识我了。”

    老陈点烟,皱眉笑道:“不错,人年纪大了,记忆也坏了。”

    小高笑道:“不是记忆坏了,而是升官了,贵人多忘事嘛。对不对?”小高一上桌便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手段,首先给老陈热乎起来。让老陈的下属认为小高是老陈的亲朋好友。只要他们的心理上有了这么一个先入为主的概念,就不会难为与怀疑他,只要这些人不难为他,他就有办法让老陈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圈套。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此言不假,老陈的官职不高,但听到小高的此话,还是高兴的道:“升什么官?”说完才一拍脑袋道:“不过说实话,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倒真忘了。”

    小高道:“实话告诉陈叔吧,您认不出我,本在情理之中。”

    老陈疑道:“哦?”

    小高道:“五年前,你还在我一家亲戚家吃过饭,陈叔不会忘记吧?”

    列位看官,不要小看小高这句轻描淡写的问话,让我逐一为大家分析,大家就会明白小高高明在什么地方。第一:“五年前,”五年前的旧事,谁能清楚的每一件逐一记住?一年之中,喜欢作客的人只怕作了不下百次的客,就算很少串门的人,只怕也不下三四十次,因为一个人活在世上,总免不了要作许多应筹的;第二:我是年轻人,五年前更小,这五年眨眼一过,我肯定长高了好一截,人也变了,你若认不出我,那也在情理之中。第三:“在我亲戚家吃过饭,”大家看清了,这是“吃过饭”而不是“作过客”,作客有礼义和应筹的成分在内,“吃饭”则不同了,哪怕是一顿家常便饭,随便坐下来就吃的人,至少是主人家的朋友,这表明我是你朋友的亲戚。很可能是很近的亲戚,如侄、甥之类的。第四:“你不会忘记吧?”这句话很关健,你如果说忘了,别人会怎样来看你?吃别人时你没忘,这时人家的亲人朋友找到你,你却忘了,这像什么话?这是要逼老陈承认他是故人的亲戚,只要他承认了,这事就好办了。第五:小高说了这句话,同样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与老陈拉了几句家常后就说:“陈叔忘了吗?我是您的同事的亲戚呀。”老陈就会问:“哪个同事?”你怎样回答,说是张三、李四,可万一他的同事中恰巧没有一位姓张的或姓李的,你又怎样解释?第六:凡是两个人说话,两个人的交谈中就有一个间歇传递,绝不能一个人喋喋说个不休,纵然你是专门在听对方的话,也要偶尔说一两句“对呀”、“有道理”或“嗯”、“不错”之类的话,当对方将话说完以后,就该你说话了,你如果无话可说,或者说得不自然,就破坏了这份间歇传递的默契,必将使两人的距离拉开。小高这时候的这句话,不但达到了以上五个目的,而且也完成了间歇传递,将话题递到老陈那边。

    老陈想了想,仿佛还是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小高,自言自语道:“人老了,记忆也差了。”

    小高见事情要黄,马上道:“陈叔,我再给你提醒一下,是您的一位女同事。”

    小高为什么要说女同事,有几个原因。第一,大凡男人,都愿义务帮助女同事及女同事的亲友的。这不是真理,却是事实。第二,女同事相较男同事要少,小高之所以将范围冒险缩下来,是因为人数一少,更迫使老陈马上就范,如果老陈说:“哦,是老李呀。”小高马上可以说:“对,是我的姨母。”如果说:“哎呀,是小张吗?”小高马上可以说:“对,是我的表姐。”这也就是小高不直接说“是我的姨母或表姐的原因。”

    老陈的眉头锁得更紧,过了一会儿,忽展颜道:“对了,我想起了,是老黄吧?”

    小高高兴的道:“对呀!我知道陈叔终归会想起的,”说到这里,他才道:“她是我姨母。”

    饭菜陆续有服务员端了上来,老陈与小高越淡越投机,老陈问:“小伙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做事?”

    小高道:“还在读书。”

    老陈问:“读书?”

    小高道:“不错,在川师大,这学期就要毕业了,老师叫我们到社会上来各自联系单位,并以此作一篇毕业论文。”

    老陈问:“论文写好了吗?”

    小高无奈的道:“论文是写好了,钱却被人偷了。”

    老陈恍然道:“原来你是。。。。。。你是。。。。。。”说到这里,忽打住话头,道:“需不需要我借点钱给你?”

    小高心中一阵狂喜,眼看马上就要成功了,但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便苦笑道:“陈叔以为我是一个骗子?”

    老陈愕然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小高道:“刚才我在隔壁茶馆里喝茶,看见陈叔在这边,长辈在旁边,怎能不过来打个招呼?顺便也叼扰了一顿,刚才听陈叔与大家谈话,得知要到成都去,我想若是方便,便搭个顺路车,这钱是一分也不借的。”

    老陈感兴趣的问:“仅只如此吗?”

    小高点头。

    正在这时,隔壁茶馆老板过来收茶钱,小高顺势道:“我的钱被偷了,我把学生证押在这里,半个月后来取。”

    茶老板见他与这帮人这么亲热,以为他遇上了熟人,道:“就这么十几块钱,押什么学生证?”

    小高故作无奈的道:“那只好押衣服了。”

    老陈忙道:“不就十来块钱吗?我替他付。”

    小高急道:“这怎么使得?”

    老陈笑道:“老黄我们平日关系不错,今天遇上了你,本该帮你,否则日后我怎么向老黄交差?”

    小高急道:“可我。。。。。。。”

    老陈道:“什么也不用说了,”说完替他付了茶钱,又抽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他,道:“拿着吧,路上万一急着用,没有钱不好走路。”

    他见小高还在迟疑,硬将钱塞进他的手里,才道:“我们下午出发,你就跟着我们的车走吧。”

    到了下午六点钟,他们才装了货,由西昌出发,开向成都。

    可惜的是,老陈并没与他们同行。

    到了第二天中午,他们一行人到了成都,小高准备与这行人辞行,这时他们中的一个才从身上摸出一封信递给他,道:“这是我们陈经理给你的信。”

    小高满怀狐疑的接过信,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到了车上,他马上打开那封信,只见上面写道:

    “年轻人:

    原谅我没有称呼你小高,因为我怕的是你这小高也是假的。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单位根本没有一个叫老黄的妇女,你会怎样想呢?还在我也是你这个年龄时,我们都卷进了那个史无前例的运动中,78年恢复了高考制度,那时,我没有钱回城,用你今天几乎相同的手段骗了一个老人的二十元钱。后来,我顺利回到城里,顺利考上了大学,可在我的一生中,却再找不到那个可敬的老人了,这件事折磨了我一辈子,让我一生几乎都在愧疚中度过。但今天,我似乎得到了一种解脱,因为我怀疑当初那个老人给我那二十元钱并不是自己成功的欺骗了他,而是他帮助了我,就好像我今天对你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管你是否在读大学,你都应该记住一件事,一个男人一辈子应该做到两件事,自食其力和具有爱心。。。。。。。我本想将这件事亲自告诉你,我怕你面子始终搁不下,这就有违我今天的本意了。。。。。。。”

    小高后来没有从事相士这一行业,尽管如果他从事这一行业,相信他会是一个真正的相士。他开了一间书店,那时候,我还在都江堰读书,经常爱到他的书店里看书,他给我讲了那个故事,并给我看了老陈写的那封信。

    老陈的那封信以及小高他们的那个故事,让我记得很深,从中我懂得了许多东西,也学会了许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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