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熊·仇恨
作者:阿兴
第一节
(一)
坟。
一座孤坟。
坟上的土还没有长出草来,这座坟显然没有垒起来多久,是一座新坟。
坟,当然是用来埋死人的。但埋在这里的是谁呢?
不知道。坟前现在燃起了一堆火,火边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条黑色长裤,一件黑色皮卡克,脚上一双黑皮鞋,就是他的内衣,也是黑的。
他的年纪最多不超过二十五,但他却显然过早发福。他的身躯本来很高,骨架本来很大,加上这一身肥肉,,坐在那里,就像一只黑熊坐在那里。
他的面前还有一瓶酒,一瓶普通的江津老白干。那瓶酒他已下肚了一半,以使他黑膛膛的脸庞透出一丝暗红。
很多人都喜欢喝酒。但喝酒的目的,却只有两种,以酒助兴,借酒消愁。
这个人在这里喝酒,当然是借酒消愁,因为在坟面前喝酒,很少有以酒助兴的。
那么,坟里埋的是他的什么人呢?亲人?朋友?恋人?
不知道。
现在只知道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正在这时,他身后忽有一个很温柔的声音传来:“你已在这里喝了七天的酒了。”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整个人都已浸如浓浓的思忆中。那声音又道:“酒喝得太多是会伤身体的。”
那人依旧没有言语。
身后的那人轻轻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居然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颜容似花,白衣如雪。
那人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
那女人轻轻道:“告诉我,这坟里的人是你什么人?”
那长得象熊的人一样没理她。
那女人却仿佛仍然不死心,又问:“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那男人还是一声不吭。
那女人一声轻叹。转过身去,竟自顾自的走入密林中。
天色已然昏暗,暮色逐渐笼罩大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居然已采来了一把野花回来,小心的放在坟前。然后又扭头打量了一下那男人,想了想,居然轻轻的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伸手从那男人身前拿过酒瓶,仰头“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酒还没有流进胃里,就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那男人这才一把夺过酒瓶,用低沉沙哑的嗓子道:“不会喝酒就别喝!”
那女人还在咳,又咳了一会儿,直到将眼泪也咳了出来,才逐渐止住了咳嗽,喘着气道:“原来,原来你会说话。”
那人道:“会说话又怎样?”
你女人道:“我叫杨梦。你呢?”
那人冷冷看了杨梦一眼,才道:“这对你很重要吗?”
杨梦淡淡道:“你不说就算了。”
那人忽问:“这坟是谁砌的?”
杨梦道:“我问了你那么多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你又为什么认定我一定会回答你的提问呢?”
杨梦说完这话,信手从那人面前拿过一张已破旧得厉害的报纸,那是一张法制报,仰在上的一面登了这样一则报道:“女干警因公殉职,凶杀犯一命归西。”
杨梦草草的浏览了一遍,内容大概是:“某年某月,省公安厅二级警司柳如烟同志,在参加追捕全省重大凶杀案主犯‘猎豹’的行动中,与罪犯斗智斗勇,最后,终于将重大杀人犯华强亲手击毙,但在行动中,也被凶残的罪犯开枪杀害,英勇牺牲。”
杨梦将报纸轻轻放下,才问:“华强是你什么人?”
那人听了这话,眼里忽有泪花闪出,低声恶恨恨的道:“告诉我,我大哥是谁杀的?”
杨梦冷冷道:“你那么恶狠狠的干什么?你认为你那样凶神恶煞的问人,别人就一定回答你?”
那人没再说话,眼泪却从脸颊上缓缓滴落。
杨梦道:“我知道你的名字。”
那人却已低下头去。
杨梦却更坚定的道:“你一定就是华强的兄弟纪恩。”
纪恩的头一下抬起,冰冷的目光直射在杨梦的脸上,却一句话也没说。
杨梦仿佛也没被他这冰冷如电的目光镇住。嘴一撇才道:“谁杀了华强?难道这张报纸上还没有说清楚吗?”
纪恩忽怒道:“没有人能杀得了我大哥!”
杨梦冷笑道:“没有人杀得了你大哥?那他又为什么会被人埋在这里?”
纪恩道:“我现在只想知道是谁把他埋在这里的?”
杨梦道:“你知道了又会怎样?”
纪恩果然又闭上了嘴。
杨梦道:“我可以告诉你,这坟是我垒的。那又怎样?”
纪恩冷冷的用目光盯着杨梦,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杨梦冷笑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替他垒坟,为什么又要替你大哥收尸,对不对?”
纪恩依然用目光盯着她,同样一句话也没说。
杨梦又道:“我还知道你还想知道我究竟是谁,你同样还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你大哥。”
纪恩的拳头已然握紧,他的瞳孔已开始收缩。
杨梦淡淡道:“其实要知道这个答案并不难,如果今天晚上你敢到‘春梦’卡拉ok厅的7号包厢,你马上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纪恩还是没有说话。
杨梦却还在问:“你敢去吗?”
纪恩盯着杨梦,嘴唇闭得更紧。
杨梦忽笑了,道:“但我知道你会去的,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
纪恩问:“是吗?”
杨梦笑道:“难道不是?因为如果你不到那里,你就只有每天依旧在这里喝闷酒,你想知道的所有东西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说完这话,她已站起身来,也没有再听纪恩是否同意,道:“我会在那里等你的,再见。”
杨梦说完这话,果然飘然走了。
只留下纪恩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天色已暗。
冷风渐起。
第二节
“春梦”卡拉ok是这个县城最大的酒楼。
老板娘徐芳是公安局长杜明的表妹。老板也曾是曾经的街痞老大。因此这里的治安好,加上服务好,设备好,可以算是一个“三好”酒楼了。
当然,你可以想像得到,这样一个设备优良,服务一流的地方,顾客当然是很多的。
不过,纪恩一步步走上“春梦”卡拉ok厅的时候,他的心里并没有想这些事。
他什么也没想,他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缓缓的走到7号包厢门口,敲门,然后他就有些落魄的走了进去。
杨梦果然在里面等他。
包厢里面有电视,还有一套家庭影院,有沙发,有一盆棕竹。地上铺的是猩红高级地毯,墙的一角是角柜,角柜里有烟、有酒、还有饮料。
只是里面没灯。
一只紫色的玻璃杯放在几上,杯中盛了半杯水,水面飘着一块红色半球形蜡烛。
杨梦坐在靠里面的一方,她的面前放了一枝花,一枝红红的玫瑰花。
花的旁边有一杯血红的葡萄酒。
纪恩默默无语的坐下。
杨梦已换了一身装束,暗红色的晚装长裙,让她更显得妩媚动人。
看见纪恩坐下,她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纪恩依然一声不吭。
杨梦继续道:“因为这里毕竟不是龙潭虎穴。”
纪恩同样什么话也没说。
杨梦笑了一下才又道:“因为不喜欢你喝什么酒,所以也没有为你准备一杯,不介意吧。”
纪恩忽道:“你叫我来这里不是叫我来喝酒的,对不对?”
杨梦嫣然一笑,道:“不错。”说到这里,她拿起几上的酒杯,轻轻的喝了一小口,才笑道:“不过,也不是请你来这里审讯犯人的,所以大家彼此间的气氛本不应该弄得如此紧张。”
纪恩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杨梦道:“我只想请你喝杯酒,然后再给你讲个故事。”
纪恩道:“那就请倒酒吧。”
杨梦道:“你喝什么酒?”
纪恩道:“随便。”
杨梦笑道:“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讲,就算喝的是‘敌敌畏’,你也品尝不出其中的味道了,所以请你喝好酒,未免浪费我的钱。”
说完转身从角柜里取出一瓶泸州老窖,给纪恩倒了一杯。口中道:“不过,这酒也不是十分低档。”
纪恩伸手端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才缓缓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杨梦笑道:“时间还长,你为什么这么急?”
一个漂亮的女人,在一个浪漫的夜里,然后温柔的说上这么一句话,相信这世上大多数的男人都会眯上眼睛色迷迷的说上一句:“好,好,我不急,我不急的。”
但纪恩不是这世上大多数男人中的一个,因此他说了一句:“我不急,应该急的人是你。”
杨梦诧道:“哦?为什么急的人是我?”
纪恩一字一句的道:“你心里应该明白,如果你今夜是故意在寻我开心,我会怎么对付你。”
杨梦却不以为然的道:“你会怎么对付我?”
纪恩道:“如果你继续下去,不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杨梦淡淡道:“听说你是康定城有名的舵爷,在康定,你的面子甚至比县长还大。”
纪恩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杨梦淡淡道:“你既是有名的大哥舵爷,又怎么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动手?”
纪恩缓缓道:“我只对那些骗我耍我的人动手,不管她是男人还是女人。”
杨梦冷冷笑了一下,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酒杯才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今夜要约你到7号包厢见面?”
纪恩摇头。
杨梦道:“因为去年的这个时候,县公安局有两个人在这里等人。”
纪恩问:“这两个人是谁?他们又在等什么人?”
杨梦道:“那两个人一个是杜明,一个是小费,他们等的人就是省里下来的柳如烟警官。”
纪恩忽的闭上了嘴。
杨梦继续道:“柳如烟是省厅下来的刑警,到这里来是为了协助地方上抓‘猎豹’的,当然,这‘猎豹’是谁,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纪道:“后来呢?”
杨梦道:“恰巧那天晚上猎豹也住在这里,那天夜里,他和柳如烟认识了,并从此结为了朋友。”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才说:“你看见过猎人和猎豹交朋友吗?”
纪恩摇头。
杨梦道:“纵然你没有看见过,但其中的结果如何,你应该知道。这种结果,只要一个人不是傻子,都会想得到。”
纪恩冷冷道:“你说我大哥是被柳如烟警官杀的?”
杨梦问:“难道不是吗?”
纪恩道:“我不知道。”
杨梦笑道:“你还想问什么?”
纪恩道:“我还想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又为什么对我大哥的事那么清楚?”
杨梦笑道:“你一问就是三个问题。”
纪恩道:“也只有三个问题。”
杨梦道:“那我先回答哪个问题呢?”
纪恩道:“当然,那是你的自由。”
杨梦淡淡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还有自由。”
纪恩冷哼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杨梦道:“不过,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她此话刚落,门外忽响起了敲门声。
纪恩开门,门外站了一个神情冰冷的女人。不十分漂亮,却十分温柔可人。
天下美丽的女人通常没有魅力,有魅力的女人通常没有美丽。
如果天下的女人全都有美丽又有魅力,那天下就没有男人了。————因为男人都早被女人迷死了。
门外站着的女人就恰是那种没有美丽却很有魅力的女人。
当然,有魅力的女人也绝不会是一个丑女人。
纪恩问:“你找谁?”
那女人依旧冰冷的道:“我找你。”
纪恩吓了一跳,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别说他不认识,就是一面都不曾见过。
那女人道:“我找你,不可以吗?”
纪恩忍不住问:“你是谁?”
那女人道:“我是谁并不要紧,关键的是我知道是谁杀了你华强。”
纪恩忙问:“是谁?”
那女人冷冷道:“至少不是你,也不是我,同样不是柳如烟。”
纪恩还愣在那里。
杨梦忽道:“你可以跟她去,我不介意,如果你还想听我给你讲一些其他的事,我随时可以可以给你机会。”
纪恩忍不住问:“真的?”
杨梦喝了一口酒才轻轻道:“当然,如果你要找我,可以在这个包厢里等我,只要你来了,我就会来的。”
这世上有很多人不愿意去做一些事,并不是这些事不值得去做,而是因为做了那些事就没有了后路。如果一件事有退路可留,相信很多人都会乐意去做的。
但这世上同样还有一个事实,那就是很多人最后之所以失败了,也是因为有了后路。
有了后路,就没有人愿意去全力以赴。
纪恩对门外的女人道:“好,今夜我跟你走。”
第四节
(四)
宋家镇正在搞建设,到处一片混乱,而且搅拌机的声音,人群的喧哗声,汽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让人听去来十分刺耳。
街道不算多,主街却很长,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差不多要用半个钟头。纪恩无目的的走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弓着身子专心的做着手中的皮活。
纪恩快步走了过去,走到那老人跟前,才亲热的喊了一声:“陈叔,正忙哪?”
那陈叔听到这话,忙抬头一看,瞬间,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一下扭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双手也不停颤抖。
纪恩见状,也忍不住大吃了一惊。看那陈叔的表情,如果不是遇上了毒蛇猛兽,就一定遇上了生死仇敌。
但纪恩既不是毒蛇猛兽,更不是他的生死仇敌,他的表情为何刹那间变得如此诡异可怖?纪恩忍不住解释道:“陈叔,我是纪恩,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那陈叔眼里却依旧一片茫然,眼里仿佛要喷出仇恨之火一般,半响没有说话。
纪恩忙道:“我就是华强大哥的兄弟纪恩,那年,我们还在这里狠狠叨扰了陈叔一顿。”
那陈叔的眼里逐渐恢复了平静,道:“你说的是小华?”
纪恩忙点头:“不错,陈叔想起了吗?”
那陈叔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道:“想起了,那年你跟小华一道来看望过老家伙,只是……只是?”
纪恩忙问:“只是什么?”
陈皮匠道:“只是那时你又高又瘦,怎么刚过两三年,就胖成了这样一副大狗熊模样。”
纪恩拉了一条凳子坐下,才道:“人要长胖时,喝开水也要长肉,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陈皮匠这才道:“什么时候有空闲来看一下老家伙了?”
纪恩道:“我是……”
陈皮匠听到在这里,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左右看了一下,才低声道:“你是不是想替小华报仇?”
纪恩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难道陈叔也知道了大哥的事?”
陈皮匠叹道:“刚则易折,小华那孩子,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的。”
纪恩默然。
陈皮匠看了看纪恩,忽低声道:“难道你想走他的老路?”
纪恩欲言又止:“我……。”
陈皮匠不再言语,只专注的补着手上的皮鞋,他的手苍老,稳健。
纪恩也没有说话,只默默的看陈皮匠做皮活。他的心在刚才一刹那间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般的疼痛!陈皮匠的那句:“难道你想走他的老路?”让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到了当年华强欲罢不能的情形,他同样想到了如果华强泉下有知,是绝不会让他复仇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做倒底是对是错,老实说,他心里也很矛盾。
陈皮匠漫不经心的道:“你知不知道,这宋家镇有多少人想杀华强?”
纪恩点头:“知道。”
陈皮匠问:“你真知道?”
纪恩点头:“不错。”
陈皮匠道:“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纪恩沉默不语。
陈皮匠叹道:“何况能杀小华的人并不多,宋家镇还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纪恩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陈皮匠有些痛心的道:“悬崖勒马,还为时不晚,为什么要等到无法回头时才知道后悔?”
纪恩思索良久才道:“感谢陈叔今天的教诲,我会记住陈叔的这番话的。”说到这里忽展颜道:“咱爷俩换个话题,刚才陈叔把我认成了什么人?”
陈皮匠一脸尴尬,支吾道:“刚才么?这……。这?这实在不好说。”
纪恩道:“莫非陈叔还有难言之隐?”
陈皮匠道:“这倒不是,只是说出来,对小纪你不太尊重罢了。”
纪恩道:“这么严重?”
陈皮匠叹道:“过去我有一个侄子,长得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纪恩忙道:“现在呢?现在他在哪里?”
陈皮匠默然道:“他爱骑摩托车,有一次外出兜风,不小心连人带车一起摔下了山崖。”
纪恩听到此处,道:“真是可惜!”
陈皮匠道:“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纪恩笑道:“原来如此。”说到这里,忽问:“几时陈叔有空,咱爷儿俩再好好喝它一盅。”
陈皮匠道:“何必等到几时,今晚咱爷儿俩就醉它一番。”
纪恩听到这话,躇踌道:“今晚,今晚只怕没空。”
陈皮匠道:“难道今晚你还有事?”
纪恩笑道:“不瞒陈叔说,今晚晚辈还与别人订下了一个约会。”
陈皮匠问:“那个约会不可以延期吗?”
纪恩道:“不错。”
陈皮匠再我:“很重要?”
纪恩点头。
陈皮匠笑道:“那你也一定要记住与老家伙的这个约会呀,我可是等着你的。”
纪恩道:“那当然,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来找陈叔。”
陈皮匠笑道:“你也要记住,只有你不死,你才可以有机会陪我喝酒。”
纪恩也笑了,道:“我会记住陈叔这句话的。”说完起身道:“咱爷儿俩这就告辞。”
第五节
(五)
情人渡是一个废弃的渡头,环境相当幽静,为许多情侣提供了幽会的场所,因此得到了这样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
这天夜里,河水徐徐,弯月如钩。
寂静的渡头边只能听到惊涛拍岸的声音。
高胜云忽问:“你怕么?”
纪恩问:“怕什么?”
高胜云道:“今天晚上这里将有一场生死决斗,如果不是对方倒下,就是我们命归黄泉,难道你不怕?”
纪恩淡淡道:“事已至此,怕又有什么用?何况……。”
高胜云忙问:“何况什么?”
纪恩道:“何况对手也未必不怕。”
高胜云点头,忽道:“但不知为什么那人还没来?”
纪恩道:“也许他早来了,只是我们看不见他而已。”
高胜云不言置否的道:“是吗?”
纪恩缓缓走过去,背倚着一块礁石坐了下来,眼前沙滩银白如雪。
高胜云却仿佛有些焦躁不安,她在沙滩上不停的来回走着。
纪恩却忽然想起了白天陈皮匠的话:“难道你要走小华的老路吗?”
是啊!仇恨真的这样重要吗?如果大哥在世,是绝对不会允许我杀人的。而且当初我也答应过大哥,这辈子只杀自己的父亲,可是今夜呢?自己不杀别人,就会被别人杀死,在这生死的抉择间,自己该作何选择?
有人说:“选择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最困难的事。”这话太对了,纪恩眼前的这条路也走到了十字路口,究竟该怎样做?纪恩的心中一片茫然。
正在此时,纪恩忽听一声惊呼:“啊!”然后就没了动静。
纪恩一惊,忙从思绪中抽身出来,这才突然发觉高胜云已不见踪迹。
纪恩的背紧贴着礁石,缓缓站起来。
就在这时,对面灌丛的背后忽走出俩人,一男一女。
男的用左手弯箍住女的脖子,右手用枪抵着那女的太阳穴。
那女人正是高胜云。
那男的面目狰狞,一身横肉。
纪恩从怀里摸出枪,对准那男的脑袋,口中冷冷道:“放开她!”
那男人狞笑道:“放开她?老子为什么要放开她?”
纪恩道:“咱们可以谈个交易。”
那人道:“哦?交易,什么交易?”
纪恩道:“只要你今夜不伤害她,今夜我也不杀你。”
那人仰天一阵狂笑,才道:“我凭什么要让你饶命?”
纪恩冷冷道:“你既然不怕死,为什么还不开枪?”
那人听了他这话,忍不住道;“你认为我不敢开枪?”说完左胳臂突然使劲,对着高胜云吼道:“贱妇!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请来对付我的人,可他对你的生命一点也不在乎!”
高胜云挣扎着道;“纪恩,你别听他的,快开枪,一枪把他打死,我为了报丈夫之仇,死也瞑目!”
纪恩却默默无语。
那人对纪恩狂叫道:“你不过受人钱财,何必在这里枉送性命,你我素不相识,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抛下你手中的枪,你可走你自己的路,大家彼此还是朋友。”
纪恩却还在考虑。
高胜云却还在苦苦挣扎,道:“纪恩,你别听他的,不要放下手中的枪。
纪恩忽问:“只要我放下手中的枪,你真能放过她?”
那人狞笑道:“我只说过放过你,没有手放过她。”
高胜云大声道:“纪恩,你还忧豫什么?你别忘了,你大哥也是他杀的!”
那人却依然道:“快放下手中的枪,否则我就真的杀了她!”
纪恩淡淡道:“既然你左右也要杀她,我又何必要受你挟持。”
那人忧豫了一下才道:“好,只要你今夜肯扔下枪,我可以答应你今夜不找这贱妇的麻烦。”
纪恩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道:“当然是真的。”
纪恩冷冷道:“然而我却不相信你。”
那人怒道:“你?”
纪恩淡淡道:“况且我与这女人非亲非故,你杀她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人狞笑道:“那好,大伙儿不如就拼同归于尽。”
纪恩道:“那好,咱们来数一,二,三,数到三时,大家同时开枪,你看怎样?”
那人又惊又怒:“你真是个疯子!”
纪恩道:“是吗?”
那人道:“我们无冤无仇,何必拼个你死我活?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纪恩仿佛在考虑他的这句话。
那人喜道:“好,咱们这就一言为定,你也不必扔下手中的枪,只要你今夜走了,大家还可以成为朋友。”
纪恩道:“若是你在我背后放冷枪呢?”
那人道:“不会的,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我又怎会做那种卑鄙无耻的事?”
纪恩想了想,道:“好,我暂且相信你一次,何况,谅你也不敢怎样!”
高胜云急道:“纪恩你快走吧,我与你非亲非故,你的确不必在此无辜丢失性命,你只要记住这人的相貌就行了,他可是杀了你大哥的仇人啊!”
纪恩点头:“我会记住的。”
说到这里,纪恩缓缓将握枪的手缩回来,又将枪缓缓放进皮夹克的内衬口袋里,然后缓缓转身。
纪恩的身子刚转过去,那人忽一把掀开身边的高胜云,双手持枪已瞄准了纪恩!
纪恩的后脑袋没有长眼睛,他当然看不见身后的这一变故!
高胜云在刹那间也被这一变故惊呆了,她也忘记用惊呼提醒纪恩!
正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纪恩的皮夹克后背忽现出一点白花。
纪恩站立不动,在朦胧的月色下,高胜云已看清了纪恩庞大的身躯,那点白花正是纪恩皮夹克里夹衬的棉花。
纪恩没倒下。
高胜云却又惊又怒的闭上了双眼。
正在这时,她忽听到“扑”的一声,有人从她身边倒下。倒下的正是刚才举枪向纪恩庞大的身躯瞄准的那人。
高胜云又惊又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纪恩这才缓转过身来,缓缓道:“刚才没有吓着你吧?”
高胜云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道:“你……你……。”
纪恩缓步走过来,叹道:“这种人是不讲信义的,纵然我今夜走了,他也不会放过你,所以我开了枪。”
高胜云道:“可你明明转过身去了,你怎么知道他会向你开枪?你又怎能准确的打中他?”
纪恩淡淡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高胜云道:“你杀了他?”
纪恩点头。
高胜云道:“那我们的大仇总算得报了。”
纪恩却缓缓摇头。
高胜云却疑道:“难道?”
纪恩长叹道;“以这人的身手绝对杀不了我大哥!”
高胜云道:“你是说?”
纪恩道:“如果以他的身手能杀了我的大哥,那么今夜他如果要杀你我,根本不用挟持你,也不用叫我扔下手中的枪。”
高胜云闭上了嘴。
纪恩道:“他一再要求我扔下手中的枪,是因为他对自己没有自信,他怕一枪打不死我,如果他一枪打不死我,他必然会受到我的还击,到那时,他就危险了。”
高胜云忍不住问:“那他是什么人?”
纪恩道:“他只是一个受雇来对付我的二流杀手。”
高胜云道:“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纪恩淡淡道:“凭直觉。”
高胜云道:“因此你杀了他。”
纪恩依旧淡淡道:“为钱杀人的人至少比为仇杀人的人更该杀。”
高胜云默然无语。
纪恩这才问:“刚才你不怪我吧?”
高胜云道:“怪你什么?”
纪恩道;“刚才他用你来威胁我,叫我扔掉手中的枪,但我没有那样做。”
高胜云道;“你那样做是对的。”
纪恩诧道:“哦?”
高胜云道:“他这种人且是那种讲信义的人?如果你扔掉手中的枪,不但救不了我,你也会遭他的毒手。”
纪恩道:“感谢你的原谅与理解。”
高胜云忽然笑道:“你应该相信我不是一个很苯的女人。”
纪恩居然很认真的道:“我相信。”
高胜云笑道:“只是我自己有时候却不相信自己。”
说到这里,她忽眨了眨眼睛道:“现在呢?我们该做什么?”
纪恩不答,反问:“你说呢?”
高胜云道:“我认为我们该先把这个人仍进河里,然后再喝一杯酒。”
纪恩疑道:“哦?”
高胜云道;“大难不死,应该喝一杯幸运的酒,一杯压惊的酒。”
第六节
(六)
人生之中是应该多喝一点庆功酒,而少喝一点幸运酒与压惊酒的。
但庆功酒并不是经常能喝得到的。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讲,他们活在世上根本没有目的,既然没有目标,就谈不上成功与失败了,既然没有成功,当然也就更谈不上庆功酒了。
然而就幸运酒与压惊酒来说,许多人经常能喝到压惊酒,却不能经常喝到幸运酒。
因为人世间真正称得上幸运的事太少了。
许多表面上看似幸运的背后,都有无数的汗水与牺牲。
但今夜纪恩倒真的在喝幸运酒与压惊酒。
高胜云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没花多少功夫,她已做了五六样色香味俱全的下酒菜。
纪恩心里忍不住这样想:“真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如果谁幸运的成了她的丈夫,这人一定很幸福。”
刚想到这儿里,他又忽想到她那早亡的丈夫,一个人壮年丧命,实在谈不上幸福,就更谈不上是一个幸运的人了。
由此看来,一个男人是否幸福与幸运,大多数时候看的还是自己。靠自己怎样去活,怎样去拼。
高胜云却没想那么多,她已抱了一坛酒出来,坛是玻璃坛,酒是药酒,酒坛的一半装的全是药材,外面草草一看,有鹿茸,有虎鞭,有枸杞,还有十几味不知名的药草。
高胜云有些伤感的说:“这酒是我丈夫在世时喝的,他去后,到这里来的男人只有你一个。”
纪恩听了这话,忽有些感动。
这句话让天下大多数男人听了,也都会很感动的,有的人感到的或许还不止是感动。
高胜云继续道:“请你喝它,你不介意吧?”
纪恩道:“我只怕自己不配喝它”
高胜云淡淡道:“丈夫死了,除你之外,我想自己也不会让另一个男人再在这里喝酒。因此,把它放在屋里,看见了徒惹人伤感,还不如早早喝了它。”
说到这里,拔开木塞,已给纪恩满满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酒杯里闪着黄色光芒。
纪恩举杯泯了一口,道:“这酒已放了一段时间了,药味已经很重。”
高胜云轻叹道:“自丈夫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碰过它,就象……就象我一样。”说到这里,她眼圈一红,继续道:“自丈夫去世后,也从来没有人在深夜里陪我说过一句话。”
一个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的女人,却只能夜夜独坐,面对青灯独自思忆死去的丈夫,这种情形,无论是谁,都会为之同情的。
纪恩忽叹道:“这也许是一种缘分,我也想不到自己的一生中有今天这样的遭遇,与一个命运坎坷的女人坐在一起喝酒。”
高胜云强笑道:“所以今天这第一杯酒,你应该干了它。”
纪恩闻言,毫不犹豫的举杯一饮而尽。
高胜云这才又重新为他斟满。
纪恩忽问:“你不喝酒?”
高胜云摇头,有些凄凉的道:“在我眼里,喝酒的女人都是些轻浮浪荡的女人,你看我像不像那样的女人?”
纪恩道:“你不是那样的女人。”说到这里,他忽道:“为了你刚才句话,我再干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高胜云又为他斟上,她始终那样温柔,那样安详。
这样的女人,无疑是天下最有魅力的女人,也是天下最让男人着迷的女人。
纪恩叹道:“人生苦短,片刻相聚,转眼又要各奔东西,为了我们的即将离别,我再干一杯。”说完又一饮而尽。
三杯酒转眼下肚,纪恩却依然面不改色。
三杯酒就已经改变了面色的人,本不适合喝酒。
纪恩恰是那种适宜喝酒的人。
高胜云再为他斟上,幽幽的道:“这是一杯断肠的酒,请君再饮一杯”
纪恩苦笑道:“断肠的酒,三杯已足,何必再喝第四杯?”
高胜云面色不改,道:“这是送行的酒,此时不喝,太也可惜,只怕将来想喝之时,却未必还有相同的人斟酒劝酒。”
纪恩面色沉重的道:“我明白。”
高胜云淡淡道:“是真的明白吗?”
纪恩点点头,道:“别说将来想喝之时,不会有相同的斟酒劝酒,就是明天我想喝酒时,也不会有相同的人斟酒劝酒。”
高胜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别离,又那有相聚,你又何必如此伤感。”
纪恩道:“我知道自己已活不到明日日出,所以才感到伤感。”
高胜云淡淡道:“是吗?”
纪恩面色痛苦的道:“这是一杯断肠的酒,也是一杯送行的酒,同样是一杯杀人的酒。”
高胜云淡淡道:“人生总有许多生死离别,有时侯,死了反比活着幸福和快乐。”
纪恩捂着肚子道:“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要杀我,而且非要将我置之于死地。”
高胜云有些忧伤的道:“因为你错识了一个人。”
纪恩问:“你说的是我大哥。”
高胜云道:“不错,你还犯了一个错误。”
纪恩问:“什么错误?”
高胜云恶狠狠的道:“你不应该认他为大哥的,更不应该为他报仇。”
纪恩再问:“为什么?”
高胜云道:“如果你不出来为他报仇,我又到哪里来杀你?”
纪恩点头。忽问:“今夜在情人渡那个准备杀我的杀手是你请来的?”
高胜云道:“不错,你在那里能侥幸逃过性命,是你的幸运,但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幸运的。”
纪恩叹道:“你是一个贞烈的女人,为了替丈夫报仇,可谓想尽了一切办法。如果我的死能消除你心中的仇恨,纵然我死了,也死而无怨。”
高胜云道:“你已经离死不远了。”
纪恩道:“是吗?”
高胜云道:“这酒里我已经加了鹤顶红,喝一杯就足可致人于死命,何况你已喝了三杯。”
纪恩痛苦的道:“我忘了你是医生,更忘了你是学中医出身的。”
高胜云道:“我是一个护士,对药物并不太懂,但幸好也知道鹤顶红入酒,饮者无救。”
纪恩又问:“若是这药酒毒不死我呢?”
高胜云恶狠狠的道:“过一会儿你毒性发作时,将会瘫痪无力,到时候,我就会用这把刀为自己的丈夫报仇。”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来。她的眼睛盯着匕首,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正在这时,窗外忽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只可惜,他的命很大,没这么容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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