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熊·仇恨
作者:阿兴
上一章:第一节
猎人·熊·仇恨
    第一节

    第三回杨梦(一)

    窗外说话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就象在耳边响起,又象来自天边。

    那声音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声音,如魔鬼在诅咒,又如幽灵在呻吟……。

    听到这个声音,纪恩与高胜云都忍不住变了脸色。高胜云轻声喝到:“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装什么鬼?”

    窗外没有回音,一点动静也没有。

    纪恩快步从椅子上抽身出来,抢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窗外鬼影子也没有一个,只有微风轻拂,弯月斜挂。

    那声音居然是那么熟悉,是谁呢?纪恩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

    最后,他摇了摇头,重新关上了窗子,才苦笑着回到刚才的座位上。

    高胜云吃惊的看着他,脸上惊怖的表情并不亚于刚才听到那幽灵似的声音时。

    纪恩有些奇怪,道:“你看什么?难道我变成了鬼了吗?”

    高胜云疑惑的道:“你…你…?”

    纪恩想了想,才恍然道:“你一定奇怪此时此刻我为什么还能站起身吧?”

    高胜云点头。

    纪恩微笑道:“真是抱歉,刚才我忘了告诉你,我其实并没有喝你的毒酒,当然也就没有中你所说的鹤顶红毒。”

    高胜云急道:“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你……。

    纪恩道:“看见我把那三杯酒都喝了是不是?”

    高胜云点头。

    纪恩悠悠道:“你没看出其中的机关,因为你毕竟不是一个男人,而且你又从不饮酒。”

    高胜云忍不住道:“这几件事中间有联系吗?”

    “有”。纪恩道:“一个男人活在世上,难免有很多应酬,应酬就难免喝酒,而如果他的酒量不好的话,就必须学会喝假酒。”

    高胜云道:“喝假酒?”

    纪恩道:“不错,就是假装喝酒,却一滴也不入口,就像刚才我喝的那三杯。”说完,他拉开皮夹克的拉链,他的胸口已湿透,才又道:“瞧,那三杯酒都倒在这里。你没有喝过酒,不知道喝酒有时简直象受刑一般,所以你不会想出这个喝假酒的办法,你因此也不会去防备别人使用这种办法。”

    高胜云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发现酒里有毒?”

    纪恩道:“在知道你原来想杀我的时候。”

    高胜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了我想杀你?”

    纪恩道:“在你给我看我大哥与尊夫合影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忽叹道:“你实在不应该给我看尊夫的照片的。”

    高胜云又惊又怒,道:“为什么?”

    纪恩道:“因为过去我恰恰与尊夫有过一面之缘。”

    高胜云兀自不相信,道:“你认识他?”

    纪恩微笑道:“不错。”

    高胜云道:“你怎么会认识他?”

    纪恩道:“西南土特产品开发公司的副总经理武英武经理,认识他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高胜云咬紧双唇,一声不吭。

    纪恩叹道:“武经理设计让我大哥染上毒瘾,更设下了一个阴毒的圈套让我大哥去钻,企图置我大哥于死地。我大哥死里逃生,在山里修养身体,武经理担心‘锄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于是又带领巴乌哈等一行五人上山追杀我大哥。恰巧那时我为我大哥送粮食上山,与武经理相遇,他识破了我的身份,我被他挟持作了人质,若非小红姑娘舍身相救,那天我与我大哥就会死在尊夫的枪下。”

    高胜云已气得脸色发青。

    纪恩又道:“这事如果武经理向武夫人讲了,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高胜云气极,道:“你……!”

    纪恩道:“但武经理那段时间的确太忙,他没有时间与精力把这些告诉武夫人。”

    纪恩说到这里,微笑了一下,见高胜云还是不说话,又道:“不过以尊夫的性格,他也不一定会将自己作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你,而以你的性格,你也不一定会打听丈夫的每一件事。”

    高胜云忽大声道:“你这魔鬼!既然你当初就什么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演戏?为什么不那时侯就杀了我?”

    纪恩叹道:“那时侯我虽然知道你对我不怀好意,但我也不知你是否真的想杀我,我还想看一下你有没有别的什么企图。”

    高胜云高声道:“你现在全看到了,你满意了吧,你还想看什么?”

    纪恩忍不住摇头道:“今夜到情人渡,我才知道你真的想杀我。”

    高胜云道:“我现在才知道今夜在情人渡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扔下手枪。”

    纪恩淡淡道:“我不扔枪的目的,是知道他不会伤害你。”

    高胜云冷笑道:“是吗?”

    纪恩道:“他若是杀了你,谁还给他钱?”

    高胜云道:“可你今夜还是来到了这里。”

    纪恩苦笑道:“我虽然有胆量回到这里,却再没有胆量喝你倒的酒了。”

    高胜云轻蔑的道:“你这个胆小鬼!”

    纪恩淡淡道:“如果我的胆子太大了的话,我现在且不已成了胆大鬼?”

    高胜云轻轻端过那杯倒出来而还没喝的毒酒,道:“其实你刚才并不知道这酒里是否有毒,而只是试探我的。”

    纪恩缓缓道:“我并不值得你去尊重,可你却拿出你丈夫爱喝的酒来招待我,我不免受之有愧,加上我这人又不喜欢喝药酒,所以不免辜负了你的好意。”

    高胜云淡淡道:“你不用说风凉话!你现在既然没有死,而且知道我想杀你,你又打算怎样对付我?”

    纪恩苦笑道:“武夫人认为我会怎样对付你?”

    高胜云的泪水已从脸颊上流下,口中道:“我既然杀不了你,自然不会给你机会再来侮辱我!”

    说完这话,她头一仰,已将手中的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纪恩大惊,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不由得脸色大变,道:“武夫人,你干什么?”

    高胜云惨笑道:“我杀了你,也会到地下去找我的丈夫,因为我丈夫知道,我已尽了力!”

    纪恩低头痛苦的道:“武夫人,你这又何苦?”

    高胜云道身体忽一下痉挛,握着酒杯的手不住颤抖,她慢慢痛苦的弯下了腰,手中的酒杯“叮当”一声掉在地板上,顿时摔的粉碎!

    纪恩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几步抢到高胜云身边,弯腰就去抱高胜云,口中道:“武夫人,我送你上医院。”

    高胜云一把推开他的手,伸手就给他脸上打了一记沉重的耳光,口中道:“拿开你的臭手!我身体若是让你的臭手动一下,就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纪恩脸上一阵辣辣的痛,听了她的这句话,心里更是一阵刺痛。

    高胜云双手抚肚,慢慢弓下身子,忽然只听“砰咚”一声,她整个人已摔在地上。

    纪恩忙弯腰再去抢她,刚将她抱进怀来里,忽见她手腕一挥,灯光下寒光一闪,她手中的匕首直刺向纪恩的胸膛!

    危急中纪恩忙伸出右手去抓高胜云持刀的手,哪知高胜云比他还快,匕首闪电般刺向纪恩的咽喉。

    纪恩躲闪不及,危急中将她的身体双手一送,“朴”的一声,高胜云整个人已摔在沙发上!

    高胜云就势手腕一翻,手中的匕首已没入自己的胸膛!

    纪恩一呆,忙冲过去,一抱将高胜云搂在怀里。

    高胜云胸部的鲜血已急涌而出,她面色苍白,呼吸渐弱……。

    纪恩的泪水也忍不住涌出,道:“武夫人,你……你为何如此想不开?”

    高胜云双目紧闭,喘气道:“阿…阿英,我来陪你来了,你…你…你抱紧我,好吗?”

    纪恩的胸口犹如被巨锤锤了一击般疼痛,他此时此刻听了高胜云的话,真恨不得此时临死的是自己而不是高胜云!

    高胜云的胸口流出的鲜血已有部分流到了纪恩身上,他先感到一阵温热,然后逐渐感到那液体在冷却,然后就是一阵冰凉,而他手中的高胜云也渐渐冷却。

    纪恩一动不动,他仿佛感觉到逐渐冷却逐渐死亡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高胜云。

    高胜云的脸越来越白,胸口流出的鲜血也逐渐凝固……。

    正在此时,她微一挣扎,面色痛苦的道:“阿英……我

    …我…我已尽……了……力……了…。”说完这话,身子一挺,然后又慢慢瘫下,脑袋一侧,就此停止了呼吸。

    纪恩的泪水渐渐涌出,越流越多,他没有去擦,任泪水流过脸庞,然后流进内心里,那泪水也如高胜云身上流出的血一样,先是一阵温热,然后就是一阵冰冷!

    十二年前,纪恩十一岁,他的母亲就在他的怀中这样渐渐冷却,那时他什么也不懂,甚至忘记了流泪!他只记得母亲的双眼越来越迷朦,口中却一直念着:“你……你……你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母亲要他杀的人,是他的父亲,可他的父亲是谁,长得是怎样一副模样,母亲并没有告诉他。

    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娘,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母亲听了这句话,欣慰的笑了,然后就带着这幅笑容渐渐冷却。

    可今天让纪恩感到十分痛苦的是,今夜高胜云也同样脸上带着这种笑容在他的怀里逐渐冷却!

    难道……难道这就是女人的悲剧吗?或者说,这就是女人的幸福?

    爱一个人,可以为他而死,恨一个人,又非要杀死对方不可。天下负心的男人,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凄婉壮烈?

    第二节

    (二)

    纪恩还在喝酒。

    一想到高胜云,他的心就疼得厉害,只有喝得大醉,他才可以得到一种短暂的解脱。

    然而人世间仿佛有一个怪事,不想喝醉时,三杯两杯就已醉了,而真要想醉时,喝上千杯人却依然清醒得很。

    纪恩此时正是这样,他已差不多喝完了两瓶江津白干,但他还是没醉。

    屋里没有灯,也没有音乐,只有纪恩在黑暗里孤独的坐着。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开门进来,那人显然不习惯屋里的黑暗,所以他在门口站了半响,但他也没开灯,反而反手关了房门。

    门一关,屋里又是一片昏暗。

    那人缓缓走到沙发边,轻轻坐下,却什么话也没说。

    纪恩凭感觉知道进屋里的是一个女人。但他同样没有说话。

    纪恩并不是一个喜欢用语言表达自己情感的人。他也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

    两人又这样相持了一下,黑暗中那人才轻轻道:“你没有死?”

    纪恩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对方是杨梦。他想了想才道:“我如果死了,今夜又怎会在这里等你?”

    杨梦道:“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纪恩道:“你原本认为我不会回来了?”

    杨梦道:“高胜云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如果铁下心肠做一件事,很少有失败的。”

    纪恩道:“她那天在这里来找我,你就知道她是来杀我的?”

    杨梦道:“高胜云是武英的妻子,以刚烈贤惠著称,她的丈夫死在与华强的争斗中,她又怎会不为丈夫报仇?”

    纪恩恼道:“可那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杨梦叹道:“仇恨如果可以由第三者左右,那也不叫仇恨了。”

    纪恩听了她这话,忍不住闭上了嘴。

    杨梦又问:“她死了?”

    纪恩忍不住问:“你知道?”

    杨梦道:“那夜你跟她出去,我就知道你们两人必定其中会死一人。”

    纪恩问:“你认为她杀不了我,我就一定会杀她?”

    杨梦道:“不是。”

    纪恩道:“那你的意思是……?”

    杨梦道:“高胜云性子刚烈,她如果杀不了你,就一定会自杀!”

    纪恩叹道:“她虽然死了,却不是你说的这个原因。

    杨梦道:“难道她是为了其它原因而死的?”

    纪恩黯然道:“不错,她是为丈夫而殉情的。”

    杨梦听了这话,轻叹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纪恩道:“现在该你告诉我了。”

    杨梦问:“告诉你什么?”

    纪恩道:“那三个问题的答案。”

    杨梦再问:“哪三个问题?”

    纪恩缓缓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替我大哥砌坟?你又为什么对我大哥的事这么清楚?”

    杨梦道:“你为什么不替我倒一杯酒?”

    纪恩道:“我还没有替女人倒酒的习惯。”

    杨梦淡淡道:“任何一个习惯,都是从第一次开始的。”

    纪恩想了想,还真为她斟了一杯葡萄酒。

    杨梦微笑道:“看来你的记忆不坏,居然知道我喜欢喝什么酒”。

    纪恩道:“但你的记忆却很坏。”

    杨梦诧道:“哦?”

    纪恩道:“如果你的记忆很好的话,你应该记住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杨梦叹道:“其实你的问题虽然有三个,答案却只有一个。”

    纪恩道:“是吗?但我现在半个也没有听到。”

    杨梦道:“我叫杨梦,这你是知道的。”

    纪恩泠泠的道:“还有呢?”

    杨梦道:“还有的只有一个故事。”

    纪恩诧道:“故事?”

    杨梦轻啜了一口酒才道:“不错,一个很多年前的故事。”

    纪恩忽点燃了一只烟,他准备去听杨梦的这个故事。

    杨梦慢慢道:“四年前,有一个女孩,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很英俊,也很优秀。”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并不单单针对男人来说。如果一个女人痴心的爱上了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很普通很平庸,她也会认为这个男人很英俊很优秀的。

    只是这句话纪恩却没有说。

    杨梦继续道:“只可惜,那个男人是个有妇之夫。”

    在未婚男人眼里,一个已婚妇人并不一定可爱,但在许多未婚女人眼里,许多已婚男人却很有魅力。

    这也是当今社会家庭越来越不稳定的根本因素。因为这世上的男人,十有九个都是不安分守己的。

    杨梦痴痴的道:“但这个女孩还是深深的爱上了这个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她已放弃了一切。她为这个男人想得太多,她并不要求这个男人抛弃家庭来爱她,她宁愿一个人偷偷的没有名份的跟着那男人,只要那个男人在忙碌的空隙间能来看她一眼,她就已经心满意足……。

    杨梦说到这里,喝了一口酒。居然停了下来,半响没有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接着道:“这世上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但结果却仿佛只有一个,那个男人最终离开了她。”

    “在那段时间里,她相当痛苦,经常一个人到酒吧里或舞厅里烂醉,这样的女孩在这时候最容易被人引入歧途。这个女孩也没有例外,她最终到舞厅里当了一名三陪小姐。”

    杨梦说到这里,忽问:“你到歌舞厅里去找过小姐吗?”

    纪恩摇头。

    杨梦问:“那你知道什么是小姐吗?”

    纪恩点头。

    杨梦道:“你没有去找过小姐,又怎会知道什么是小姐?”

    纪恩道:“我是听人说的。”

    杨梦道:“要把小姐的定义说清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你知道妓女这个词,那么现在社会上歌舞厅里,卡拉ok厅,按摩院里,小姐就是古代说的妓女。”

    纪恩听到这里,心里忽有些隐隐作痛,他忽想到了那个曾堵住武英枪眼的小红,如果没有小红的舍身相救,自己也许早死在武英的冲锋枪下。

    而小红正是杨梦此时正解释的“小姐。”

    杨梦却还在说:“那个女孩当了小姐,陪人唱歌,也陪人跳舞,还陪人睡觉。有一天,当地的一个街痞忽然来找她,要她陪他上床。本来,对于小姐来说,只要你给钱,叫她陪谁上床都可以,但她却不愿陪这个男人上床,因为她听说这个男人可能患上了爱滋病!”

    “这个街痞见她不同意,顿时大怒,提着她的头发就将她从歌舞厅来拉出来,扔在大街上,然后冲上去又是一顿毒打……。”

    “这个世界上当小姐是最下贱的。如果街上有个叫化被人如此毒打,也许还有人上前劝两句,但一个小姐被人毒打,却没有哪一人说上半句好话……那个女孩眼看就要被这个街痞打死,正在这时,有位陌生的男人挤进了人群。对那街痞道:‘打一个女人,算什么男人?’那街痞见有人管闲事,心中更怒,就上前准备将那个说好话的男人一并揍一顿。谁知那个男人仿佛练过武功,三拳两脚就把那街痞打翻在地,他扶起了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姐,将她送进了医院,又给了她很多钱,叫那个小姐今后要走正路……。

    杨梦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便默不作声。

    纪恩问:“后来呢?”

    杨梦道:“后来,那个小姐在那男人的帮助下,找到一个生路,虽然很累,却逐渐从那地狱中脱离出来。

    纪恩忽道:“你就是那个小姐?”

    杨梦苦笑道:“你从前没有看出来吗?

    纪恩摇头。

    杨梦道:“救我的人就是华强。

    纪恩默然。

    杨梦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替他垒坟,又为什么我对他的事这么清楚,因为……因为他的我今生最大的恩人!”

    纪恩忍不住想:“谁说仇恨比恩惠让人记住?”

    杨梦这才道:“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纪恩道:“只有一个问题。”

    杨梦道:“什么问题?”

    纪恩缓缓道:“是谁杀了我大哥?”

    杨梦却摇头道:“我不知道。”

    纪恩听了她这话,忍不住十分失望。

    杨梦道:“但我想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纪恩忙问:“谁?”

    杨梦缓缓道:“公安局长杜明。”

    第三节

    (三)

    暮霭如烟。

    残阳似血。

    杜明是公安局第一个上班也是最后一个下班的人。他跟往常一样照列检查完每个科室的门是否关牢后,才最后一个走出公安局大门。

    当然,他手里还夹着烟。

    他的个子不高,背却很宽,在过去,无论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背,都好象看见了一座山,这座山让人感到稳重让人感到安全。

    但现在他的背影却有些蹒跚。

    工作的压力,已让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也让他过早地老了。

    自从去年华强的那件事发生后,他一下苍老了许多,他也曾因此向上级提出过退休的想法。但上级仔细研究后,没有同意他的要求。

    因为在这个偏远的小县,杜明已经成了大家安居乐业的保障,这个县的治安离不开他。

    他与往日一样,慢慢走进公安局住宅楼大门,爬上楼梯,他家住在二楼,开门进去,妻子余姐已开始在做饭,见他回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杜明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过茶几上的一张报纸看了起来,一则新闻还没看完,忽放下报纸问:“杜龙还没有回来?”

    杜龙是杜明的长子,也是独生子,因此他平日里的心思放在他身上的时候就多些。

    杜龙今年十三岁,正在读初中。

    余姐听了他的问话,道:“没回来,也不知这孩子在干什么,放了学也不知道往家里走。”

    杜明咕咙道:“小孩子总是贪玩,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家。”

    余姐道:“只怕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杜明听了这话,乐道:“我小时侯?我在他这样大的时候,是红卫兵,正在跟大家一块造反。”

    余姐挪揄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造反派。”

    杜明道:“那时我是学生,红卫兵组织中的宣教干事,也算是个人物。”

    余姐笑道:“少臭美了,看你那熊样,也只配当个宣教干事。”

    杜明正想再说几句,电话铃忽响了,杜明止住话头,拿过话筒,道:“喂?”

    电话那头一男人用低沉的嗓音道:“是杜明杜局长家吗?”

    杜明道:“正是,有什么事吗?”

    那声音道:“你还想要你儿子杜龙的命吗?”

    杜明听了这话,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那声音道:“你儿子杜龙现在在我手中,要死要活,全凭你一句话。”

    杜明急道:“你是谁?”

    那声音道:“我是谁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现在还要不要你儿子的命?”

    杜明一把灭了手上的烟头,道:“你想干什么?”

    那声音缓缓道:“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问杜局长一句话。”

    余姐听到杜明接电话的声音有异,忙从厨房里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出来,口中道:“老杜,发生了什么事?”

    杜明向她摇了摇手,示意她不要插嘴。

    那声音道:“你过去是不是对华强很好?”

    杜明道:“那又怎样?”

    那声音道:“你既然很器重他,为什么在他遇到危难时不帮他一把,却反而要杀害他?”

    杜明急问:“你是华强的什么人?”

    那声音沉吟了一下才道:“我是他兄弟。”

    杜明道:“小伙子,你别冲动,你听我说,没有人愿意害华强,害他的人是他自己。”

    那声音道:“这话我不听!我现在只告诉你一件事,你让我失去了亲人,我也要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杜明头上已渗出了汗珠,他急道:“小伙子,听我说,你别乱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在犯罪!”

    余姐这时也从话筒里听到了一些声音。

    说实话,杜明接到威胁他的电话,这也不是第一次,但这些威胁都没有这次这样真实,杜明第一次有了无措的感觉。

    余姐则更担心,她一把抢过话筒,大声对着话筒道:“小伙子,求你别伤害我的儿子,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

    话筒里那声音缓缓道:“把话筒交给你丈夫,我不跟女人谈条件。”

    余姐只得把话筒还给了丈夫。

    杜明想了想才道:“告诉我,小伙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那声音道:“我不想干什么,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现在还不想做些让大家都痛苦的事,虽然你是公安局长,但如果你敢把这件事捅大,你就等着为你儿子收尸吧!”

    说完这话,那人挂断了电话。

    杜明说里握着话筒,尽管话筒里已“嘟,嘟,嘟”的出现盲音,他还是没有放下电话。

    余姐惊恐不安的道:“老杜,这事怎么办?”

    杜明想了想,毅然放下话筒,重新拨下了一组电话。

    余姐惊道:“你干什么?那人说了,你如果把事情弄大,他就会杀了杜龙的。”

    杜明没睬她,过了一会儿,电话通了,他道:“喂,是小费吗?”

    电话那头道:“是我,你是……?”

    杜明道:“我是杜明,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下。”

    小费问:“好,有急事吗?”

    杜明没有回答,一下放下话筒,挂断了电话。

    不一会儿,小费已“咚咚咚”的在敲门,进了门,才问:“杜头儿,发生了什么事?”

    小费毕业于警校,体质好,工作认真负责,现在公安局治安科工作。

    杜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余姐忙道:“小费,快坐下来说话。”

    小费疑惑的看了一眼余姐,才试探性的问道:“余嫂,发生了什么事?”

    余姐的泪水一下涌出,道:“杜龙……杜龙他……他出事了。”

    小费脸色一变,道:“出什么事了?”

    余姐道:“有个人自称是华强的兄弟,他怪老杜害死了华强,他要害小龙为华强报仇。”

    小费看着杜明,小心地问:“杜头儿,这是真的吗?”

    杜明慢慢点了点头。

    小费又问:“那杜龙呢?”

    余姐道:“听他的语气,好象小龙已落在他的手中。”

    小费想了想才道:“他光是说要害杜龙,有没有说其他的?”

    杜明道:“他说他暂时还不准备下手。”

    小费沉吟道:“这么说来,他还有其它的企图,只要这样,杜龙就暂时还没有危险。”

    杜明点头道:“我想也是这样。”

    小费道:“中午我还见过杜龙,杜龙是下午才失踪的,由此可以判定,绑架杜龙的人就在县城,县城里可以藏身的地方并不多,要找出这人,并不困难。”

    杜明点了点头。

    小费又道:“没听说过华强在本地没兄弟,这人一定是外地来的,因此要查出他是谁也不困难。”

    杜明再次点了点头。

    小费叹道:“现在最困难的是一点。”

    杜明问:“哪一点?”

    小费道:“如果我们搜查得太厉害,那人也许会狗急跳墙,做出不利于杜龙的事。”

    杜明道:“不错,这的确是关键的一点。”

    小费道:“还有一点。”

    杜明问:“还有什么?”

    小费道:“我们现在不知道罪犯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伙。”

    余姐问:“这一点很重要吗?”

    小费道:“很重要。”说完他接着分析道:“如果罪犯是一个人,他不是本地人,这种事又不敢到别人家里去打电话,他只能使用公用电话,而根据目前的情形,他一定还会跟杜头儿联系,到那时,杜头儿稳住他,我们乘机查出他在哪里使用公用电话,他当然不敢带着杜龙使用公用电话,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就,可以趁他打电话时,一举逮捕他归案。”

    余姐忍不住问:“如果他不是一个人作案,而是一个团伙呢?”

    小费缓缓道:“如果他是一个团伙作案,我们这样做就危险了。

    第四节

    (四)

    “有这个必要吗?”杨梦问。

    级恩懒懒的躺在沙发上,问:“你说什么有没有必要?”

    杨梦道:“绑架杜龙。”

    纪恩道:“我这样做有两个目的。”

    杨梦问:“哪两个目的?”

    纪恩缓缓道:“第一个目的,是想告诉杜明无论是谁,失去了亲人后都会很痛苦的!”

    杨梦惊道:“你准备杀了杜龙?”

    纪恩道:“杀不杀他并不由我来决定。”

    杨梦问:“哪由谁来决定?”

    “他父亲。”纪恩道:“如果杜明愿抱合作的态度,那大家自然皆大欢喜,不过,如果他一定要做蠢事,谁也拦不了他。”

    杨梦想了想才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是在犯罪。”

    纪恩答的很干脆:“我不知道。”

    杨梦道:“你?”

    纪恩悠然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杨梦问:“什么事?”

    纪恩缓缓道:“我只知道谁害了我大哥,我就要把这个仇恨加倍的还给他。”

    杨梦又问:“可你敢肯定你的仇人就一定是杜明吗?”

    纪恩淡淡道:“别忘了,这可是你说的。”

    杨梦道:“你也别忘了,我只是告诉过你,也许杜明知道是谁杀了华强,并没有说一定是杜明杀了华强。”

    纪恩闭上了嘴。

    杨梦道:“不过,你也真了不起,单枪匹马,居然将杜龙绑架而来。”

    纪恩轻描淡写的道:“这没什么了不起,杜龙是个中学生,少不更事,很容易上当,他也没有专门的人保护他。所以,我告诉他说,他的父亲在旅馆里办事,叫他去帮一下忙,他很自然的就去了。”

    杨梦又问:“那你将他单独放在旅馆里,不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危险的做法?”

    纪恩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句话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

    杨梦道:“可是公安局若是来查呢?一查可就查出了。”

    纪恩道:“谅杜明也没有这个胆子。”

    杨梦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恩道:“我已警告过杜明,而且杜明也是聪明人,他不会做傻事的。”

    杨梦想了想才又问:“那你绑架杜龙的第二个原因又是什么呢?”

    纪恩道:“如果我现在盲目的跑去问杜明,是谁害了我大哥,你认为他会老老实实的告诉我吗?”

    杨梦道:“因此你以杜龙的生命作为交换?”

    纪恩道:“我想这个交易对他来说,也是很公道的。”

    杨梦叹道:“交易固然公道,但也危险得紧,倘若一不小心,也许你就会被抓进‘鸡圈’里坐上一段时间。

    纪恩淡淡道:“做什么事都会有危险的,如果只去做那些没有危险的事的话,那么这世界上可以做的事就太少了。”

    杨梦想了想忽道:“我们是不是该去看一下杜龙?我不希望看见发生什么意外的事。”

    纪恩略作思索,居然答应了。

    政府招待所就在政府的后面。

    纪恩忽然有些得意,谁会想到自己居然堂而皇之的将人质绑架放在政府招待所里呢?

    二楼八号房间,纪恩住在里面。

    杜龙就绑在卫生间里的下水管道上,这一点,又有谁会想到呢?

    纪恩得意的去开门,进屋后,又得意的去关门。然后他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刹那间,他呆住了。

    杨梦也呆住了。

    里面空无一人。

    杜龙到哪里去了呢?

    纪恩走时,曾将杜龙捆绑得十分结实,结实得就是纪恩被捆绑成那样,自己也解不开。

    杜龙不可能自己解开绳子逃跑。

    那么,是谁放走了杜龙呢?

    如果杜龙一旦脱险,纪恩的处境必然相当危险,因为他毕竟绑架的是公安局长的儿子呀!

    俗话说:“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说的正是这种情况。

    又有人说:“敢摸老虎的屁股。”说的也是这种情况。

    大家只所把这些事列为不能轻易做的范围,是因为这些事的确有很大的危险。

    “身负打虎拳,敢向虎山行。”

    纪恩不知是否“身负打虎拳,”但他的确身负打虎胆,上山后,他也的确遇到了老虎,这时候,他该怎么办?

    纪恩与杨梦对视了一眼,相互都没有说话。

    杨梦忽问:“是不是服务员……?”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纪恩已摇头,道:“不可能,我在走的时候已告诉过她们,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入我的房间。”

    杨梦道:“但还是有一种人是可以叫她们无条件打开房间的。”

    纪恩问:“哪一种?”

    杨梦道:“公安局的人。”

    纪恩缓缓道:“如果是公安局的人的话,我们现在已被包围了。”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

    纪恩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警察!

    一个一脸正气,魁梧英俊的年轻警察。!

    第五节

    (五)

    人生之中有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学会说话。

    第一次开始走路。

    第一次单独远行。

    第一次用笨拙的手解开女人的衣服。

    第一次让一个男人拥在怀里。

    第一次……

    纪恩也一样,他第一次有了心跳的感觉。

    但他的脸并没有红。

    还是来人微笑着作了自我介绍:“我姓费,大家都叫我小费,是公安局治安科的刑警。”

    纪恩脸上漠无表情,平静的道:“请进。”

    小费老实不客气的走进屋子,看见屋里坐着的杨梦,仿佛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作了一个很自然的微笑,道:“你又在这里。”

    杨梦笑道:“我在这里等你。”

    小费诧道:“哦?等我?等我干什么?”

    杨梦笑道;“当然是等小费前来聊天呀,小费是公安局有名的干警,以正直出名,我又敢等小费干什么?”

    小费的脸忽然红了一下,强笑道:“取笑了。”

    纪恩关了门,过来给小费发了一支烟。

    小费推辞道:“对不起,没抽。”

    纪恩淡淡道:“好习惯。”

    小费忽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一定就是纪恩先生吧?”

    纪恩道:“我们可是一面也不曾见过。”

    小费大笑道:“天下生死之交的朋友,也都是从见第一面开始的。我们从前的确是一面也不曾见过,但今天不是见了第一面吗?”

    纪恩面无表情的道:“是吗?”

    小费笑道:“忘了告诉你,华强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纪恩淡淡道:“他有很多警察朋友,而且都是过命交情,但他最后也是死在警察手里。”

    小费摇头道:“他不是死在警察手里的。”

    纪恩奇道:“是吗?”

    小费道:“他死在法律手里,死在人们的行为规范之中。”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要知道,这个社会上是需要一定的行为规范的,否则,这个社会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纪恩道:“这就是今天你来这里准备向我说的?”

    小费道:“这一点不够吗?”

    纪恩道:“如果只想告诉我这句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小费忙问:“什么事?”

    纪恩缓缓道:“我已听到了你说的话,”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很清楚的听到了。”

    纪恩的话虽然并不是下了逐客令,但只要是一个聪明人,或者说只要不是一个苯人,多会听出他逐客的意思。

    小费是一个苯人吗?当然不是,所以他当然也听出纪恩逐客的意思。

    但他走了吗?他同样没走,因为他来到这里的目的的确不是单单要告诉纪恩那句话,他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还有一个什么目的?

    不知道,这个问题只要他自己才知道。

    小费忽笑道:“我当然会走,但不是现在。”

    纪恩冷冷的看着他,什么话也说。

    小费道:“当初华哥在世时,曾想我谈起过你,华哥我们是朋友,他的兄弟,当然也是我的朋友。”

    纪恩依然什么话也不说。

    小费道:“所以当听到你过来后,我是不是该过来请你喝杯酒?”

    纪恩忽问:“你怎么知道我过来了?”

    小费道:“我负责这个县的治安,当然要对这个县的治安负责,因此就对来来往往的人要特别关心一些。”

    纪恩又问:“仅仅这样吗?”

    小费的表情一下变得很严肃,到:“当然,最重要的一个情报就是杜明局长的儿子昨天被人绑架了,听说绑架他的人是华强的兄弟。”

    纪恩问:“那又怎样?”

    小费的目光朝卫生间瞄了瞄,道:“但我只希望这是一个玩笑。”

    纪恩见小费的眼光朝卫生间瞄,心里又一下“砰砰”跳了起来。

    难道小费真的从其他什么地方得到了什么情报?

    但今天小费来到这里,倒真的给纪恩带来了一个情报,那就是公安局还没有救出纪恩。

    那么纪恩到那里去了呢?

    想到这里,纪恩的心里忽一下子很紧张。

    如果杜龙真的被公安局救去了,纪恩的心里还不会有多紧张,但如果杜龙被其他的人劫持去了………那纪恩犯下的过错就实在太大了!

    小费又道:“当然,华强的兄弟也许不止你一人,而且那人也不一定真是华强的兄弟,所以……。”

    纪恩忙问:“所以什么?”

    小费道:“所以我想在今天的这个时候到这里来一趟。”

    纪恩忽问:“假如我就是那个自称是华强兄弟的人,假如就是我绑架了杜龙,那又怎样?”

    小费笑了:“你不是一个苯人,当然也不会去做那样的蠢事。”

    纪恩问:“那是蠢事吗?”

    小费道:“怎么不是蠢事?你不是一个法盲,应该知道,不论在什么朝代,也无论在什么社会制度下,绑架人都是犯法的。”

    纪恩默然无语。

    小费道:“再说……。”

    纪恩又问:“再说什么?”

    小费道:“再说,就算是杜局长杀了华强,你如果要杀人,或者要报仇,你也应该针对杜明,而不应该拿杜龙来出气。”

    纪恩闭上了嘴。

    小费再次笑了:“你说,这是不是在做蠢事?”说完,他又在次向卫生间瞄了瞄。

    纪恩的心又“咚咚”的跳了起来,这倒并不是杜龙此时此刻还绑在那里,而是纪恩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恐惧,一种对自身生存安全的恐惧。

    难道……。。难道小费真的知道了点什么?

    所以机恩忍不住问:“你一直瞧着卫生间,难道卫生间里关着一只老虎?”

    纪恩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因为他的心实在憋得慌。

    过度的心理压力也是常使一个人在处理一件事情上出现错误的原因。

    小费笑道:“关着一只老虎,我倒不是特别关心,因为关着一只老虎并不会引起我的注意。”

    纪恩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问话不太妥当,希望转移注意力,忙强笑道:“关一只老虎应该由谁来注意?”

    小费道:“那些事应该由森林警察来管,保护野生动物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纪恩道:“原来如此。”

    小费缓缓道:“关一只老虎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但关上一个其他什么的,我却忍不住有点好奇,因为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

    纪恩道:“是吗?”

    小费道:“比如说是一个人。”

    纪恩的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关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费的眼睛盯着纪恩,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里面关着的人一定就是杜龙!”

    纪恩道:“你这样肯定?”

    小费一字一句的道:“有人在昨天看见杜龙,看见他走进了政府招待所,而楼层的服务员说,曾看见他走进你的房间,以后就再没有看见他走出来。”

    纪恩忽问:“就算我绑架了杜龙,我又为什么要把他关在卫生间里?”

    小费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如果你懂这句话,你就一定会这样去做。”

    纪恩摇头道:“我不懂。”

    小费道:“你一个人作案,没有另外的人帮你守着,因此你不敢将杜龙藏在荒山野地里,你又不敢将杜龙带在身边,因为城里认识杜龙的人毕竟有很多。”

    纪恩道:“就算我一定要把杜龙藏起来,也为什么一定要把他藏在卫生间里,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

    小费忽笑了:“因为卫生间里藏一个人很容易,却很不容易被人发觉。”

    纪恩道:“你是不是一口认定杜龙被我藏在卫生间里了?”

    小费道:“我只那样想。”

    纪恩道:“其实要印证你的这个想法是不是正确,有一个很好的办法。”

    小费道:“是吗?什么办法?”

    纪恩道:“你只要去打开卫生间看看,就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了。”

    小费慢慢站起身来,道:“我正准备去打开看看。”

    说完,小费一步步走向卫生间。

    虽然纪恩明知道卫生间里并没有人,在那一刹那间,他的心里忽然很紧张。

    如果杜龙此时此刻还在里面,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看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也不是绝对正确的。因为一个地方既然被称为“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有它被称为“最危险的地方”的理由。因为,它毕竟是“最危险的地方。”

    小费走到卫生间门前,转头看了看纪恩与杨梦,忽一把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此时此刻,真的很静。

    静得地上掉了一根针也听得见,静得像一个温柔贤淑的处女!

    但要来的终究要来,谁也逃避不了。

    所以这世上也有时候地上掉了一根针人们并听不见,一个温柔贤淑的处女也终会被人破处而变成一个泼妇。

    纪恩笑道:“你为什么不扭头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小费不需要朝里面看也知道里面没人。

    况且在刚才开门的一瞬间,他已用余光瞄了瞄里面,里面没人!

    余光是小费在读警校时练就的一种功夫,教小费用枪的教官曾说:“作为一个用枪的人,应该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余光就是眼观六路的一种功夫。

    但小费最终还是扭头朝卫生间看去。

    里面没有人,也没有捆人用的绳索!

    第六节

    (六)

    灯光很柔和。

    小费的头也埋的很低,他有些沮丧的道:“我让杜头儿失望了。”

    杜明道:“你别责备自己,你冒着生命危险去与凶残的罪犯打交道,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罪犯的狡猾程度远在我们的意料之外,由此看来,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将会有更大的难度”

    小费惭愧的道:“都怪我打草惊蛇,让对手加强了戒备。”

    杜明问:“有人告诉你杜龙被关在二楼八号卫生间里,这个消息来源准确吗?”

    小费坚定的道:“我相信是准确的。”

    杜明问:“你为什么如此肯定?”

    小费道:“我到那里后曾试探过纪恩,他的确将杜龙关在卫生间里,而且……”

    杜明忙问:“而且什么?”

    小费道:“而且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转移杜龙,并不是纪恩的意思。”

    杜明道:“你的意思是说,还可能有其他的人参与了这件事?”

    小费道:“我这只是一个推测,如果的确是这样的话,这个案子就复杂了。”

    余姐在旁边忽然插话道:“那我们为什么不马上逮捕纪恩?”

    小费道:“不能这样。”

    余姐忙问:“为什么?”

    小费道:“如果转移杜龙的人是纪恩的同伙的话,我们这样做无疑就会逼罪犯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来。”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我们不能给对手一个伤害人质的机会,同时也不能给对手一个伤害人质的动机。”

    杜明忽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费道:“上次打电话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我的人是一个女人,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这个人对纪恩的行动了解得十分清楚。这个人抱了一个什么样的目的我们虽然并不清楚,但我想只要这个人还在,对我们却是十分有利的。”

    余姐道:“只是现在杜龙到哪里去了呢?他不在纪恩手里,也许会安全些。”

    小费却摇头道:“他没在纪恩手里,我反而放心不下。”

    余姐诧道:“为什么?”

    小费叹道:“绑架杜龙的人虽然是纪恩,但据我今天对纪恩的观察,他似乎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所以说,杜龙在他手里也许反而还安全些。”

    余节叹道:“希望你不要看错人才好。”

    小费道:“哦?”

    余姐苦笑道:“老杜原来不也一直说华强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事到临头呢?”

    杜明道:“事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提它干什么?”

    余姐的泪水一下涌出,道:“我不提?我不提行吗?若不是当初那华强,有怎么会在今天冒出一个纪恩?杜龙这孩子又怎会落到他们手里?”

    杜明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小费道:“我们目前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必须查明杜龙眼前究竟在哪里?”

    杜龙,现在又在哪里呢?
上一章:第一节
猎人·熊·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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