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熊·仇恨
作者:阿兴
上一章:正文 第四回(朋措喇嘛)
猎人·熊·仇恨
    (一)

    这是一个凉棚,虽然面积不大,装修得却很精美。顶上拉了五色蓬布,粉红色的柱子,深蓝色玻璃。

    里面是圆桌,太阳椅。

    这里供应烟、酒、茶和各类饮料。

    要到黄昏的时候,坐在这里泡上一杯茶,抽上一只烟,静静的倾听窗外的流水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也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喝的是酒,是全兴大曲。

    现在还是早上八九点钟。大清早就起来喝酒的人,如果不是一个酒鬼,那就是一个有心事的人。

    纪恩不是一个酒鬼,他只是一个有心事的人。酒气从他口中吐了出来,满腔愁绪却埋得更深。

    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痛苦有多深,就好象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酒意有多深一样。

    一个借酒消愁的人,往往喝不了多少酒就醉了,而且醉得很深。

    因为他肚子里装满了愁肠,再装不下一点酒了。

    纪恩现在是不是醉了?

    不知道。这一切有如他的心事一样,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正在这时,门外忽走进来一个小伙子。牛仔裤,灰白色大麻布西装,西装的袖子挽起,露出一双肌肉鼓满的手臂。

    看那双臂上的肌肉,如果力量瞬间爆发出来,绝对不下五百斤!

    只见他一直走到纪恩的跟前,道:“我姓缪,叫缪卫东,可以陪大哥喝杯酒吗?”

    纪恩抬头,上下冷冷打量了一下缪卫东,才点了点头。

    缪卫东见他同意,忙坐了下来,叫老板拿来两个酒杯,亲手将酒斟满,才举杯道:“来,大哥,我先敬你一杯。”

    纪恩又凝视了那酒半响,才举杯一饮而尽。

    缪卫东到:“大哥真是爽快!”说完也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又将酒斟满。

    纪恩注视着那酒杯,居然有了一种怆然的感觉。直到此时,他才发觉自己不是一个十足的江湖人。

    他没有江湖人的那份豪情,也没有江湖人的那份潇洒,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江湖人的无奈。

    缪卫东笑道:“看得出来,大哥有心事。”

    纪恩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确有心事,但他不想说,因为心事大多时候是藏在心里的。————能够从口中说出的大多不是真正的心事。

    缪卫东继续道:“但我知道大哥的心事。”

    纪恩的头一下抬起,盯在缪卫东棱角分明的脸上,但他口中同样什么也没有说。

    缪卫东显然没有去留意他的眼光,道:“所以,我今天来这里,就是准备为大哥解心事的。”

    纪恩奇怪的看着他。

    缪卫东道:“因为我过去与华强大哥也有一段缘分,承蒙他看得起,也把兄弟曾经当过朋友。”

    纪恩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缪卫东道:“我想送大哥一件礼物。”

    纪恩疑道:“礼物?”

    缪卫东道:“不错,是件礼物。”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才道:“这件礼物也许并不昂贵,但我相信它对于大哥您来讲,的确算一件很值钱的礼物。”

    纪恩道:“我们过去从未见过面。”

    缪卫东道:“不错,但再好的朋友也是从见第一面而开始的。”

    纪恩道:“因此你要送我一份见面礼?”

    缪卫东点头道:“不错。”

    纪恩道:“而且你认为我一定会收下?”

    缪卫东道:“想送别人一件礼物,别人又不想收下,这是不是一件尴尬的事?”

    纪恩道:“的确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缪卫东又道:“送礼的人是不是也一样会感到很尴尬?”

    纪恩点头。

    缪卫东道:“但我知道纪哥绝不是一个喜欢让别人感到尴尬的人。”

    纪恩道:“所以我必须收下你的这件礼物?”

    缪卫东道:“不错。”

    纪恩道:“要是我告诉你,,我不准备接受你的这件礼物呢?”

    缪卫东笑道:“那一定是纪哥不知道我准备送的是一件什么样的礼物的缘故。”

    纪恩不言置否的道:“是吗?”

    缪卫东道:“是的。”

    纪恩淡淡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缪卫东道:“因为这件礼物很特别,他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纪恩道:“一个女人?”

    缪卫东道:“难道纪哥是一个对女人感兴趣的人?”

    纪恩道反问:“难道我又应该是一个对男人感兴趣的人?”

    缪卫东道:“我不知道纪哥是否对男人感兴趣,但我知道纪哥对有个男人一定很感兴趣。”

    纪恩道:“谁?”

    缪卫东笑道:“杜龙。”

    纪恩脸色一变,道:“杜龙在你手中?”

    缪卫东摇头,道:“他不在我手里。”

    纪恩疑道:“那你……。?”

    缪卫东道:“但我知道他在谁的手中。”

    纪恩道:“你说!”

    缪卫东道:“现在还不能说。”

    纪恩道:“为什么?”

    缪卫东道:“现在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

    纪恩问:“什么时间合适?”

    缪卫东将头送到纪恩耳边,轻声道:“今天晚上十二点。”

    纪恩再问:“什么地方?”

    缪卫东依旧轻声道:“县城东方有一个山坡,从山脚往上走,走一个钟头,就有一个大草坪,草坪的中央有三棵大杉树,我在那里等你。”

    纪恩沉默不语。

    缪卫东道:“那我先告辞了。”

    纪恩道:“你认为我一定会来?”

    缪卫东道:“来与不来,我相信纪哥心中自然会作出应该正确的决定。”

    纪恩想了想,忽坚定的道:“我会来的。”

    缪卫东笑了笑,飘然而去。

    纪恩却手持酒杯,愣在那里。他的脑袋一片混乱!

    这缪卫东是什么人?他把持杜龙有何用意?他今夜又准备干什么?还有,他送自己这样一见礼物又有什么企图?

    这一切的一切,纪恩都不曾想明白。但纪恩知道,今天晚上十二点,这一切的疑问都会有个明确的答案。

    因此,纪恩已决定去赴缪卫东的这个约会,哪怕那个长着三棵大杉树的草坪是一个龙潭虎穴,纪恩也毫不忧豫的去。

    何况,对纪恩来说,那个地方也未必就是龙潭虎穴!

    纪恩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

    而很多时候,自信与否往往是一件事最终成功与失败的关键。

    第二节

    (二)

    山路上没有灯火。

    天上也没有星星和月亮。

    但正是这样的夜晚,往往不是一片漆黑而伸手不见五指。有些时候,光明反而使黑暗更加黑暗。

    纪恩没有带上一把电筒,也没有使用一下手中的打火机。

    虽然这条路他从未走过,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往上走。没有被绊倒,也没有滑一跤。

    人有些时候具有一种本能,像野兽那样的本能。许多时候,人都依靠这种本能赖以生存。

    纪恩此时一步步稳健的朝山上走,也是依靠这种野兽般的本能。

    山风很冷。

    纪恩的血却因此更热。

    不知走了多久,纪恩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大草坪,草坪中央黑压压的有一片树林,但纪恩知道,那个树林其实并不能完全称之为树林,因为那里只有三棵大杉树。

    纪恩缓缓走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已走到那三棵大杉树的前面。

    突然,有个声音从树林中传出:“纪哥好眼力!居然能够在漆黑的夜里一个人稳稳健健的走到这里。”

    这声音纪恩听到过,那是缪卫东的声音。

    但纪恩有说话,他天性沉默。而且他也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什么时候,会做都比会说有用的。

    缪卫东又道:“而且纪大哥也是一个很守时的人,现在刚好十二点。”

    纪恩沉声道:“现在该谈论的话题不是这个。”

    缪卫东笑道:“哦?那么纪大哥认为我们现在该谈论的话题是什么?”

    纪恩淡淡道:“告诉我,杜龙在什么地方。”

    缪卫东忽“哈哈”大笑。

    纪恩的表情依然很平静,道:“我认为这并不好笑。”

    缪卫东道:“我既然约纪哥到这里来,当然不会失言,但是……”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了话头。

    纪恩道:“但是什么?”

    缪卫东道:“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值得把这件事告诉大哥你。”

    纪恩缓缓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缪卫东道:“我的意思很简单。”

    纪恩冷冷道:“是吗?”

    缪卫东道:“我打个比方,如果有一个人送给另外一个人一百万,那么很多人都会认为送钱这个人很大方,而收到钱的这个人却很幸运。”

    纪恩道:“世界上的人大多数这样认为。”

    缪卫东道:“但我认为很多情况下,送钱的人未必全是一片好心,收到钱的人也未必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纪恩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缪卫东道:“其实这很简单,假如收到钱的人因为这一百万而遭来杀身之祸,那么我刚才的话就不难理解了。”

    纪恩问:“这跟我们今天的约会有什么关系?”

    缪卫东道:“关系大着呢!”

    纪恩道:“是吗?”

    缪卫东道:“如果现在杜龙没在纪大哥手中,纪大哥还会无牵无挂的全身而退,如果手里有杜龙的存在,纪大哥就未必有今夜的挥洒自如了。”

    纪恩道:“要怎样你才告诉我杜龙的下落?”

    缪卫东道:“我想知道纪哥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处理好这件事。”

    纪恩道:“你想考考我?”

    缪卫东道:“不错。”

    纪恩道:“如何考?”

    缪卫东道:“过去我听说华强大哥的枪法天下无双,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识见识,你既然是他的兄弟,想来枪法也不赖。”

    纪恩道:“你想跟我比枪?”

    缪卫东道:“不错,纪大哥的智谋和胆略我都领教过了,今天我想看看纪大哥的枪法。”

    纪恩道:“如何看。”

    缪卫东笑了笑,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嗒”的一声打燃,然后点亮了地上的一只蜡烛。

    纪恩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的看着他。

    缪卫东这才不慌不忙的从身后拿出一把蚊香来,点燃,纪恩马上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

    缪卫东将每只都点燃了,才一口吹灭蜡烛,然后手持蚊香朝黑暗中走去。

    过一会儿,缪卫东手中的香点只看得见一个小亮点以后,他才停了下来,弯腰将手中的香一只只插在地上。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又不慌不忙的走了回来,微笑道:“纪哥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纪恩摇头道:“不明白。”

    缪卫东道:“前面草坪上共有两组香,每组都有九只香。”

    纪恩道:“这我看出来了。”

    缪卫东道:“我知道纪哥手中的枪是中国‘五四’式手枪,正好我也喜欢用这种枪,这种枪弹夹可上八发子弹,加上顶膛火一共是九发子弹。”

    纪恩道:“那又怎样?”

    缪卫东从怀中掏出一只枪,道:“我们现在一齐开枪射击,各打一组。”

    纪恩问:“然后呢?”

    缪卫东道:“如果你剩下的香比我剩下的香少,我自然会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纪恩道:“如果我剩下的香比你剩下的香多呢?”

    缪卫东道:“那就只有请纪哥下山了。”

    纪恩道:“如果我们剩下的香一样多呢?”

    缪卫东道:“那我一样会告诉你杜龙的下落。”

    纪恩淡淡笑了一下,缓缓从怀中摸出枪来,口中道:“那开始吧。”

    缪卫东道:“纪哥请先选择打哪组香。”

    纪恩看了看那两组香,道:“都一样。”

    缪卫东道:“好!爽快。”说完才道:“那纪哥打左边的一组,我打右边的一组,怎么样?”

    纪恩道:“就这样。”

    缪卫东道:“请。”

    话音一落,两人枪声齐发。

    隔了一会儿,两人都没再开枪,远方的草坪上左方和右方都还剩下一个香点。

    缪卫东道:“我一共打出了九发子弹。”

    纪恩道:“我数出来了。”

    缪卫东道:“但我也数出来了,你一共只开了八枪。”

    纪恩默认。

    缪卫东道:“你为什么要在枪中留下一颗子弹?”

    纪恩道:“因为我手中只有这把枪。”

    缪卫东道:“你在防备我?”

    纪恩缓缓道:“很多时候,我连自己也要防备。”

    缪卫东道:“如果我要对付你,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埋伏下另外一个人,你一颗子弹也未必救得了自己的性命。”

    纪恩淡淡道:“我救不了自己的命,但我坚信能为自己报得了仇。”

    缪卫东一下闭上了嘴。

    纪恩道:“约我到这里来的人是你,就算我死在别人的枪下,我也不会放过你。”

    缪卫东苦笑,半响才道:“刚才你只所以没有将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是不是只有这个原因?”

    纪恩摇头,道:“还有一个原因。”

    缪卫东道:“什么原因?”

    纪恩道:“刚才你说过,只要我们两人剩下的香一样多,你也会将杜龙的消息告诉我的。”

    缪卫东叹道:“如果当年华强华大哥有你这样的小心谨慎,也许他现在还活在世上。”

    纪恩道:“你现在应该告诉我的不是这个。”

    缪卫东道:“我该说什么?”

    纪恩缓缓道:“”你现在该告诉我杜龙在哪里。

    缪卫东苦笑道:“他在吉日寺。”

    第三节

    (三)

    残阳渐渐隐进群山之中。

    山沟里的风开始让人感到一阵寒冷。

    纪恩一个人走在去吉日寺的路上,他的步伐依然很坚定很稳健。

    孤松,就在悬崖边缘。

    路,就在孤松下面。

    路边坐着一个老人,无情的岁月已在他额头上刻下无数沟壑,但他的手依然很稳健。正专心的朝三快尖石垒起的锅庄下面添着柴禾。

    锅庄上放了一个茶壶,茶壶此时正“咕咚咕咚”的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套普通的牧民衣服,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普通。看他的人,简直就是一个正在群山中煮茶牧马的老牧民。

    纪恩从他的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去看他一眼,因为这个老人实在太普通。

    但太普通的人是不是也有一丝不普通的地方?就像太平静了的地方反而不平静一样。

    纪恩甚至往前走了几步,但他想了想,还是退了回来,问了一句其实可算多余的话:“前面的路是去吉日寺的路吗?”

    纪恩之所以停了下来,是因为他心中忽涌起一种感觉:“这老人并不普通。”

    那老人这才抬起头来,如果不是纪恩问了这句话,他也许也没有觉察到有人从他眼前经过。

    人世间从这老人眼前经过的事太多太多,让他已经感到厌倦与麻木。

    只见他抬头打量了一下纪恩,才道:“是的。”

    纪恩没说多余的话,他想坐下来,却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和措辞,因此他说了一句:“谢谢,”说完转身欲走。

    那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忽道:“年轻人,赶路如此急促,究竟是为了什么?”

    纪恩又转身,道:“我……。。”

    纪恩此时一腔思绪,却没有一句可以向别人述说,这种心情并不是一种让人很惬意的心情。

    那老人叹道:“人生的路其实很长,纵然你不停努力去走,也永远走不到自己的目的地,既然这样,又何必那么匆忙的去赶呢?”

    纪恩听了这话,直觉告诉他,这老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人永远说不出如此有哲理和禅机的话。

    是的,不管一个人走到哪一步,你到达的都是别人眼中的目的地,而不是自己心中的目的地。

    纪恩有些忧郁的道:“但有些时候,明知永远走不到目的地,可自己总得走。”

    那老人道:“当然要走,但有时候也可以也应该歇一下的,对不对?”

    纪恩站在那里,他在思味这老人的这句话。

    那老人忽笑道:“吉日寺马上就要到了,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坐上来喝碗茶再走。”

    纪恩听了这话,真坐了下来。他只所以坐了下来,是因为他已看见了那老人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像大多数老人眼中的眼神那样浑浊无光,而是反常的澄净明亮。

    只有完全屏弃了红尘的人才会有如此明净的眼光。

    那老人已从茶壶里倒出一碗滚烫的热茶递给纪恩。

    纪恩接了过来,吹了吹,轻轻喝了一口,一种从未感觉到的苦让纪恩差一点没能咽下那口茶。

    那老人感兴趣的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自己精心制作的杰作。

    一瞬间,纪恩忽感觉到一丝疲倦。

    但他忍下了,他吹了吹手中的热茶,又喝了一大口。因为他的确有点口渴了。而且,他也知道,浓茶可以驱散疲倦。

    奇怪的是,这第二口茶反而没有第一口那样又苦又涩。

    那老人忽问:“苦吗?”

    纪恩点头。

    那老人又道:“感没感觉出来,这茶同普通的茶有些不同?”

    纪恩道:“我只觉得特别苦。”

    那老人又问:“第二口是不是没有第一口苦?”

    纪恩又点头。

    那老人道:“你很诚实。”

    纪恩默然。

    那老人叹道:“过去我用这种茶请了四个人喝,他们却告诉我说这茶不苦。”

    纪恩道:“是吗?”

    那老人道:“这茶怎么会不苦呢?”

    纪恩忍不住问:“为什么这茶又特别苦呢?”

    那老人淡淡道:“因为我喝过它,所以我知道它很苦!”

    这句话很平淡,但纪恩却从其中听出了一种很无奈的辛酸。

    那老人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茶喝第二口时没有喝第一口茶时苦呢?”

    纪恩摇头,

    那老人叹道:“这世界无论什么样的苦,只要你硬下心肠把它全吞下去了,就会觉得它也不是特别苦的。”

    纪恩又闭上了嘴,这句话依然满是苍凉。

    那老人继续道:“这茶名叫‘金树叶’,采自贡嘎山雪域之中,虽然喝起来特别苦,但回味极甜,又有清火明目,通肝利胆之效,所以我爱喝它。”

    纪恩听了他的话,果然觉得口中只一阵甘甜。

    那老人道:“世上的事大多是苦尽甘来,喝茶也不列外。”

    纪恩这时才发觉那老人并没有喝茶,于是道:“那老人家为什么不喝一碗呢?”

    那老人道:“煮茶的人未必是喝茶的人。”

    纪恩听了他的话,心中叹道:“这句话说得太好了,这世界上拼命找钱的人大多不是花天酒地的人,花天酒地的人也未必是找钱的人。”

    那老人又道:“再说,就是喜欢喝茶的人,他煮茶的时候未必是想喝茶的时候,想喝茶的时候,又未必有人为他煮茶。”

    纪恩再次闭上了嘴。

    那老人有些伤感的道:“再说这茶中的每一种苦我都不再陌生。”

    那老人的话平淡的说出,纪恩心中却掀起阵阵波澜。

    那老人继续道:“何况,这世界上我没尝过的苦已经太少了。”

    纪恩没有说话,只有一口一口的喝那碗苦得让人忍不住反胃的茶。

    那老人这才道:“告诉我,你准备到吉日寺去干什么?”

    纪恩道:“我……。”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停了下来,因为他的心事的确无法从口中说出来,也不能从口中说出来。

    那老人道:“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些话是难以从口中说出来的。”

    纪恩听了这话,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又准备自己伸手去倒茶。

    但他的手却被那老人拦住了。

    纪恩愕然。

    那老人道:“这茶不能多喝。”

    纪恩忍不住问:“为什么?”

    那老人道:“因为一个人活在世上,并不是专门来吃苦的,你也一样。”

    纪恩又闭上了嘴。

    那老人又道:“何况对于一个人来讲,从没吃过苦当然不是一件好事,但苦吃得太多也同样不是一件好事。”

    纪恩还没来得及回答这句话。他身后忽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

    纪恩愕然,忙回头一看,身后却杳无一人。忙去看那老人,那老人却一脸漠然,仿佛没有察觉到眼前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样。

    正在纪恩百思不得其解而一头雾水时,他身后的路上冒出一个女人的头来。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已走了出来,牛仔裤,米黄夹绒风衣,她穿得有一丝洒脱,也有一丝风尘。

    纪恩却认识她,她正是那夜曾经赖在纪恩那里,最后被纪恩一把提了出去的那女人。

    只见她笑颜如花,口中道:“好!说得好!老和尚果然名不虚传!”

    听了她这句话,纪恩更是一头雾水。

    这听她继续道:“我的到来是不是打断了两位的谈话?”

    那老人忽道:“女施主脸上虽然满是笑容,但心里却尽是怨恨,如此言不由衷,口是心非,是什么事让你如此烦恼与憎怨?”

    那女人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下来,过了半响才道:“你能看出我的心事?”

    那老人摇头,道:“不能。”

    那女人道:“那你………。”

    那老人道:“是女施主告诉我的。”

    那女人皱眉道:“我什么时候将自己的心事告诉你了?”

    那老人道:“女施主自然未将自己的心事用语言告诉了我,但女施主的心事全在自己的脸上,不管谁看了,都会一目了然的。”

    那女人听了这句话,忍不住一惊,不由自主的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下。

    那老人笑道:“心事不是污垢,摸是摸不着的。”

    那女人听了这话,忍不住对纪恩道:“我的心事真的在自己的脸上吗?你也看出了我的心事?”

    纪恩想了想,才道;“你的心事也许真在自己的脸上,但很遗憾,我没有看出来。”

    那老人微笑道:“这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她的人,而没有去看她的脸。”

    那女人忽啐道:“呸,都说朋措喇嘛是天下有道高僧,却想不到也会专注的去看一个女人的脸。”

    纪恩听了这句话,大吃了一惊,道:“你……你就是朋措喇嘛?”

    朋措喇嘛点头道:“别人都这样叫我。”

    纪恩道:“果然不愧是天下闻名的高僧,佩服佩服!”

    那女人却不屑的道:“如果今后少去看一下年轻女人的脸,也许更会让人佩服的称一声得道高僧。”

    朋措喇嘛微笑道:“年轻人何必逞一时的口舌之利?难道没有听过‘利在口中,伤在心里’这句话吗?”

    那女人嘴一撇,冷笑道:“老和尚胡说八道。”

    朋措喇嘛道:“天下万物苍生,在我眼中都没有区别。”

    那女人道:“男人与女人之间也没有区别?”

    朋措喇嘛点头:“没有区别。”

    那女人忍不住道:“那人与畜生呢?也没有区别?”

    朋措喇嘛又点头道:“不错,没有区别。”

    那女人一怔,道:“没有区别?”

    朋措喇嘛点头道:“不错,在喇嘛眼中,人与畜生原本没有区别。”

    那女人听了这话,忽仰天“哈哈”大笑。

    朋措喇嘛却面不改色的坐在那里。

    那女人忽停下笑声问:“你们不笑?”

    纪恩道:“这并不好笑。”

    朋措喇嘛却道:“我为什么要笑?”

    那女人道:“你说人与畜生没有区别,难道这不值得笑?”

    朋措喇嘛道:“不值得。”

    那女人道:“你说人与畜生没有区别,那么你也是畜生了?”

    朋措喇嘛听了这话,居然面不改色,微笑道:“我是畜生,你也是畜生。”

    那女人怒道:“我为什么是畜生?”

    朋措喇嘛微笑道:“你和畜生说了这么久的话,难道不是畜生吗?”

    那女人大怒:“你!”

    纪恩忽“哈哈”大笑。

    那女人柳眉倒竖,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纪恩笑道:“我认为好笑,因此自然要笑了,难道一定要有理由才笑?”

    那女人忽冷冷道:“现在你可以得意忘形的大笑,只怕等一会儿你想哭也哭不出来。”

    纪恩淡淡道:“那也未见得。”

    那女人冷笑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

    纪恩依旧淡淡道:“我现在没有看见棺材,所以也用不着流泪。”

    那女人冷冷道:“你真是一个木瓜脑袋。”

    纪恩不怒反笑,道:“是吗?”

    那女人指着朋措喇嘛对纪恩道:“你知道这个喇嘛干吗在这里等你?而后又留着你在这里闲聊吗?”

    纪恩反问:“你知道?”

    那女人“嗤”一声冷笑,道:“我当然知道,我若不知道,那我还说来干什么?”

    朋措喇嘛微笑道:“那依女施主之见,我留着这位施主在这里干什么?”

    那女人冷笑道:“难道你自己心中还不明白?”

    朋措喇嘛微笑道:“我心里当然不明白,倘若明白,那我还问女施主来干什么?”

    这句话的语气,简直跟刚才那女人的语气是一模一样。

    那女人道:“你不用在此故弄玄虚,你留下纪恩,是因为你知道纪恩要来向你要人。”

    朋措喇嘛道:“向我要什么人?”

    那女人道:“当然是杜龙。”

    朋措喇嘛道:“那又怎样?”

    那女人道:“你知道纪恩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人,不能与他讲理,因此你在这里设计拦住他,却叫你的手下出面送杜龙下山。”说到这里,忍不住得意的道:“我说得不错吧?”

    朋措喇嘛微笑不答。

    那女人忽大笑道:“哈哈,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老和尚再精,也有算错一招的时候。”

    朋措喇嘛淡淡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道:“老和尚精明一世,难道不会猜上一猜吗?”

    朋措喇嘛道:“女施主有话不妨直说。”

    那女人道:“其实很简单,刚才我上山来时,看见你那个什么杜郎索徒弟带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人下山,我顺手把两人给宰了。”

    朋措喇嘛脸色一变,道:“什么?你杀了他们?”

    纪恩听了这话也急道:“你杀了杜龙?”

    那女人道:“纪恩,那杜龙难道不是你仇人的儿子吗?我替你杀了他,且不正遂了你的心愿?你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纪恩大怒,道:“你真是胡闹!”

    那女人嘴一撇道:“看你急成啥样,呸!还像不像一个男子汉?”

    纪恩急道:“你究竟有没有杀杜龙?”

    那女人道:“我骗你的。”

    纪恩这才松了口气。

    那女人冷冷道:“杜龙又不是我的杀兄仇人的儿子,我干嘛要杀他?”

    朋措喇嘛淡淡道:“女施主真会开玩笑。”

    那女人道:“我这并不是开玩笑。”

    朋措喇嘛道:“是吗?”

    那女人道:“不错,我并不想开玩笑,就算我要开玩笑,我也会找个有趣的人逗逗玩,何必找一个和尚和一快木头。”

    朋措喇嘛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道:“我只想试试你。”

    朋措喇嘛道:“试我?”

    那女人道:“不错。”

    朋措喇嘛道:“那你试出什么来了?”

    那女人得意的道:“你如果没有叫杜郎索将杜龙送下山,那你刚才又紧张什么?”

    朋措喇嘛听了这话,傲然道:“别说杜龙没有在我手里,就算在我手里,我也未必会如此急促的要送他下山。我不送他下山,难道还会有人从我手中把他劫走不成?”

    他的话一副豪情。就是纪恩听了,也不得不在心中思量一下,决定重新审视一下这个貌不出众,却名满天下的高僧。

    那女人指着纪恩问朋措喇嘛:“难道你不怕他吗?”

    朋措喇嘛淡淡道:“你觉得他很可怕吗?”

    那女人道:“因为你此时此刻已送走了杜龙,当然不用怕他了。”

    朋措喇嘛冷冷道:“你既然如此说,我就把你带回去见一见杜龙,杜龙确实是在吉日寺,但我敢保证,出了他父亲以外,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从我手里带走他。”

    那女人冷冷道:“你可别把话说满了,我们何不见了杜龙才说?”

    朋措喇嘛冷哼一声,起身收拾了茶具,对两人说:“请跟我来。”

    纪恩与那女人跟着朋措喇嘛走了一截山路,纪恩才对那女人道:“看来我的事你知道得还不少。”

    那女人道:“幸好也不太多。”

    纪恩淡淡道:“你很得意?”

    那女人悠然道:“不,我并不得意,但我感到很满意。”

    纪恩道:“是吗?”

    那女人道:“因为你的事我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但我的事对你来说,你却一无所知。”

    纪恩道:“因为那些事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那女人道:“不管那些事对你来说重不重要,但我今天都应该告诉你一点。”

    纪恩道:“我必须听?”

    那女人道:“说不说是我的事,听与不听是你的事。”

    纪恩道:“你很聪明!”

    那女人道:“我不姓聪,也不叫聪明,我姓余,单名一个‘英’字有个外号叫‘百灵’。”

    纪恩听了这话,“霍”的一下转身站住,半响才道:“邓洪是你的男朋友?”

    那女人脸色漠然。道:“他是我的男朋友中的一个。”

    纪恩冷冷道:“没想到你的男朋友还很多。”

    余英道:“没有很多,只有两个。另一个死在杀人洞,是死在一个叫华强的枪下。”

    纪恩忽然之间觉得胸口一阵揪心般的疼痛。

    余英淡淡道:“我还有一个很亲近的人。”

    纪恩半响才问:“他是谁?”

    余英平静的道:“她是我的姐姐,叫余慧,在风尘中找碗饭吃,有个艺名叫小红。”

    纪恩听了这话,脑袋上犹如被人猛击了一记重棍,以致刹那间他几乎倒下。

    余英却还在说:“相信你都认识他们。”

    纪恩默然。

    过了半响,他才转过身来,吉日寺已在眼前。黑瓦白砖红色的柱子已在暮色中看得清楚。

    但是,吉日寺会留给纪恩一些什么呢?

    刹那间,纪恩才发现红尘间的爱恨情仇居然是那么的重,一时间居然让他已喘不过气来。但是,该走的路还得走,纪恩不能停下来,他也不敢停下来。

    这条山路的尽头,就是吉日寺

    第四节

    (四)

    佛堂的左边是厢房,四周悬着黄布。

    虽然黄布已被灰尘与烟火熏得失去了本来的颜色,但仔细从暗黄色的颜色去看,还知道这里是一个古老的寺庙。

    但这间屋子里却没有佛像。这间屋子只是接待香客的一间屋舍。

    现在里面已燃起了一堆篝火。火不大,却能让人感觉到温暖。——不管多大的火,都能给人带来温暖的。但人世间还是有火灾这一词。

    不过,因为不会使用而最终变成灾害的又且是火一样东西?

    朋措喇嘛坐在左边首位,对面坐着纪恩与余英。

    杜郎索则站在下首。他一直是一个很懂规矩的人。否则朋措喇嘛决不会把他当成自己最心爱的弟子。

    有很多人虽然有能力,但他们却不懂规矩,所以也就未必有人会真正喜欢他们。

    坐了好一会儿,朋措喇嘛忽道:“郎索,你是多久进吉日寺的?”

    杜郎索道:“已经十二年零三个月了。

    朋措喇嘛道:“你的记忆不坏。”

    杜郎索道:“说准确点的话,弟子已进寺十二年零三个月十五天。”

    朋措喇嘛缓缓点头,道:“你进寺的时候我还没来吉日寺。”

    杜郎索道:“那时候师父还是坐地喇嘛。”

    朋措喇嘛又道:“那时侯这寺里还没有喇嘛,这吉日寺的一切你都在操劳。”

    杜郎索道:“幸好这后来有师父来主持大局,否则这吉日寺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两师徒自顾自的聊天,纪恩在一旁早已惊诧不已,心里暗自思索:“到此关键时刻,两师徒居然还有心情聊这些不相关的话。”

    侧目去看余英,却见她仿佛早知道这一切似的,胸有成竹而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仿佛对眼前的事一点也没发现一样。看她那模样,纪恩只得将满肚的疑问都吞进了肚子,也端坐在那里静观其变。

    只听朋措喇嘛忽长叹一声,道:“你这句话说错了。”

    杜郎索诧道:“师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朋措喇嘛道:“其实以你的才干与修为,在吉日寺当个主持喇嘛也是应该的。”

    杜郎索忙道:“师父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谁不知师父是名满天下的得道高僧?”

    朋措喇嘛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杜郎索急道:“师父,你……?”

    朋措喇嘛手轻轻一挥,道:“你不用说了,这住持喇嘛一职,迟早也是你的。”

    杜郎索忽道:“师父,假如弟子做错了什么,请你直言,不要让弟子不明不白的,好吗?”

    朋措喇嘛道:“既然这住持喇嘛迟早是你的,你又何必心急。”

    杜郎索想了想,一咬牙道:“师父,你的话弟子不懂。”

    朋措喇嘛本来一直眯着眼睛说话,说到这里,忽睁眼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把杜龙藏起来?”

    朋措喇嘛说前面的话时,就好象是拉家常一般,好亲切,也很慈祥,就好像一个长辈在与自己的后辈聊天。说到这最后一句时,眼里一下精光四射,使他的人一下从一个高僧变成了一个威震四方的江湖豪客。

    杜郎索听了他这话,一下跪下道:“师父,你冤枉弟子了。”

    朋措喇嘛缓缓道:“是吗?”

    杜郎索道:“弟子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欺蒙你老人家的事。”

    朋措喇嘛道:“你的胆子的确不小。”

    杜郎索道:“师父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藏了杜龙?”

    朋措喇嘛道:“七年前,我进住吉日寺,你当时就很不服气,但这时政府下的命令,你不敢不从,这后来你陆陆续续做了不少让我失望的事,但我都没有追究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杜郎索想了想才道:“弟子不知道。”

    朋措喇嘛叹道:“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很有能力,我希望你能走上正道。”

    杜郎索沉默不语。

    朋措喇嘛道:“但这住持喇嘛的位置,不仅仅向征权力,因为这里不是官府,这里是佛教场所,是人们心目中的圣地。”

    杜郎索依然一言不发。

    朋措喇嘛道:“所以我一直希望能用佛法来感化你,让你走上自己该走的路。”

    杜郎索道:“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杜龙藏起来。”

    朋措喇嘛道:“因为你有这样做的理由。”

    杜郎索道:“请师父明言。”

    朋措喇嘛道:“若是杜龙在吉日寺出了事,作为住持的我一定脱不了干系。”

    杜郎索道:“那又怎样?”

    朋措喇嘛道:“那时你就可以趁机取代我。”

    杜郎索道:“如果我这样做的确对我有利的话,我为什么不杀了杜龙,而又要把他藏起来?那且不是多此一举。”

    朋措喇嘛道:“你这样做有两个原因。”

    杜郎索又沉默不语。

    朋措喇嘛道:“第一个原因,是因为你没有胆量。因为你知道杀人是犯法的,你不敢保证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而这件事一旦被杜明查出来了,你不但前程尽毁,而且很有可能性命不保。”

    杜郎索慢慢坐在了地上。

    朋措喇嘛道:“第二个原因,是你还想从杜龙身上捞一笔钱。”

    杜郎索道:“杜龙并不富裕,我怎么会从他身上捞钱?”

    朋措喇嘛道:“现在很多人都想得到杜龙,你知道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会吝惜钱的。”

    杜郎索道:“我要钱干什么?”

    朋措喇嘛道:“你想用钱买住持喇嘛这个位子”

    杜郎索道:“这一切只是推测吗?”

    朋措喇嘛道:“不是。”

    杜郎索道:“哦?”

    朋措喇嘛道:“那天早上杜龙突然失踪,我就很疑惑。因为我相信你。”

    杜郎索道:“相信我?”

    朋措喇嘛道:“不错,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我真叫你守住一个人的话,没有人可以从你手中把这个人抢走,除非你死了。”

    杜郎索听了这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得意的神色。

    朋措喇嘛道:“你没有死,但杜龙又失踪了,那么这当中只有一种可能。”

    杜郎索道:“什么可能?”

    朋措喇嘛道:“那就是你亲自参与了这件事。”

    杜郎索忽道:“那天小费也在,你为什么那时不说。”

    朋措喇嘛道:“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将杜龙藏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道:“所以我装着不知道,先打发了小费下山,让你产生了一个错觉,以为我们全被你成功的欺骗了。”

    杜郎索的脸色又变得铁青,在火光的照映下阴晴不定。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朋措喇嘛道:“小费走后,我一直在观察你,发现你一直没有走出过寺门,于是我知道你将杜龙藏在寺里。”

    杜郎索道:“吉日寺并不大,我为什么要大他藏在寺里。”

    朋措喇嘛缓缓道:“因为你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杜郎索又闭上了嘴。

    朋措喇嘛道:“为了让你把杜龙交出来,我今天下午故意出去了,却派人一直跟着你,因为你一定会把杜龙送出去的。”

    杜郎索道:“既然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又为什么要把他送出去?”

    朋措喇嘛淡淡道:“最危险的地方只所以叫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有它叫最危险的地方的理由。况且……”

    杜郎索道:“况且什么?”

    朋措喇嘛道:“况且那只是有时候,而不是说什么时候最危险的地方都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同样的,有时候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杜郎索道:“你果然很聪明。”

    朋措喇嘛道:“我不聪明,但我了解你。”

    杜郎索冷冷道:“还有吗?”

    朋措喇嘛道:“因为吉日寺的确太小,你只有将他送出去,这才是上策。”

    杜郎索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道:“你一切都猜对了,只可惜有一件事你却算错了。”

    朋措喇嘛道:“是吗?”

    杜郎索道:“我的确将杜龙送出去了。现在你纵然知道是我把他藏起来了,知道是我把他送出去了,你也没办法了。”

    朋措喇嘛还是问:“是吗?”

    杜郎索道:“因为我已叫了一个最可靠的人送他走了。”

    朋措喇嘛道:“你忘了一件事。”

    杜郎索道:“什么事?”

    朋措喇嘛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绝对没有天衣无缝的事。”

    杜郎索道:“可惜你也曾说过,天下没有绝对的事,任何事都有例外的时候。”

    朋措喇嘛道:“所以你送走杜龙,也不是一件绝对安全的事。”

    杜郎索冷笑道:“安不安全,只有天才知道了。”

    朋措喇嘛道:“你还忘了一件事。”

    杜郎索道:“是吗?”

    朋措喇嘛道:“你既然可以背叛和谋划别人,别人同样可以背叛与谋划你。”

    杜郎索听了这话,脸色又开始变了。

    朋措喇嘛道:“你如果不想被别人背叛,就应该学会自己首先不要去背叛别人。”

    杜郎索道:“我不懂。”

    朋措喇嘛道:“你应该懂的,因为你既然知道要想做住持喇嘛就必须把住持喇嘛先赶走这个道理,那么别人也同样知道要想做住持喇嘛的接班人,就必须把现在的住持喇嘛接班人赶走。”

    杜郎索的脸又变得铁青。

    朋措喇嘛道:“所以你在一开始背叛我时我就知道你不会成功的。”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因为你背着我干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但遗憾的是,这一切你都不知道。”

    杜郎索听到这里,咬牙一字一句的道:“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朋措喇嘛微笑道:“低估了对手,就无异在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我没低估你,你却从没将我放在眼里。”

    杜郎索听到这里,忽对门外大声喝道:“杨扎西,你给我滚出来!”

    他的话说完,门外就走进来了一个与他年龄相差无几的年轻人,身着棕色僧袍,身材魁梧,却低着头。

    杜郎索怒道:“杨扎西,我平日里有亏待你的地方吗?”

    那叫杨扎西的人摇头。

    杜郎索道:“可你却背叛了我!”

    杨扎西沉默不语。

    杜郎索冷笑道:“你也知道羞愧?”

    杨扎西忽摇头道:“你的确待我不错,但你却始终把我当成了你的一条狗,你只所以喂饱我,是因为你要我为你卖命!我是人,不是狗!”

    杜郎索冷冷道:“就算你赶走了我,你也永远做不成住持喇嘛。”

    杨扎西昂然道:“我做不做得成住持喇嘛,你不用管,因为这件事并不由你说了算。”

    杜郎索冷哼了一声,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杨扎西刚想伸手拦他,朋措喇嘛忽道:“让他走。”

    杨扎西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了出去的路。

    杜郎索上下冷冷打量了一下杨扎西,道:“做狗的人永远只能做狗。”说完这句话,他又冷哼了一声,然后才扬长而去,不一会儿,他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扎西道:“师父,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朋措喇嘛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却扭头对纪恩道:“很多人都想跟着名人,认为能沾一点名人的光,你认为这件事做得对吗?”

    纪恩道:“不对。”

    朋措喇嘛道:“你能认识到这点,是因为你自己已是一个名人。但这件事很多人并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才道:“比如说杜郎索,今天他从我这里走出去了,但他并不知道,天下已没他的容身之地了。”

    纪恩不言置否的道:“是吗?”

    朋措喇嘛淡淡的道:“从我这里赶走的人,他又能到哪里去?”

    纪恩听了这话,不由得道:“喇嘛说的有理。”

    朋措喇嘛又道:“何况今夜他也未必能走出吉日寺。”

    纪恩诧道:“为什么?”

    朋措喇嘛微笑道:“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已没有利用价值,相信有人不会让他再活下去的。”

    就在这时,屋外忽传来“砰”一声枪响。

    纪恩的脸色马上变了。

    朋措喇嘛却面不改色的坐在那里!
上一章:正文 第四回(朋措喇嘛)
猎人·熊·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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