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柔情
作者:飘之流
第三章处心积虑一个洞,一条绳子,一根树枝,就把一个苦练了十五年武功的人给吊了起来。
易晨风真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小心,这样不争气,这样没用。
其实这个洞,这根绳子,这根树枝的方位、距离和力量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物的计算,不但要有一个超级的大脑,还得加上多年积累的经验,才能计算出这样的计划。
那红袍老人的脑袋比别人大得多,满头白发如银,脸色却红润如婴儿,身材也长得像个胖孩子。
另外一个老人却又轻又瘦,脸上阴沉沉的,黑布长袍,看起来就像是个风干的无花果。
两个人全神贯注,每下一个子都考虑很久。
日色早已渐渐升高,又渐渐西落,正午早已过去,如果没有这件事,易晨风现在恐怕已坐在碧水山庄明亮宽敞的大厅里,恐怕已和李卓然等人谈笑风声了。
可惜现在他却还是被吊在了树上。动也动不了,连喊都喊不了。
他现在只希望这两位老先生的棋快点下完。
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位老先生的棋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
那阴沉的黑袍老人,下棋也同样的阴沉,手里拈着一颗子,又考虑了很久,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棋盘上。
红袍老人瞪大了眼,看了看这一着棋,汗珠子已一粒粒的从头上冒了出来。
输棋的人,总是会找出很多理由为自己解释的,绝不肯认输。
他当然还要再下一盘。
可惜那黑袍老人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袍老人跳起来大叫,大叫着追了过去。
“你不能走!我们一定还得再下一盘。”
两个人一个在前走,一个在后面追,好像并没有施展什么轻功身法,走得也并不太快,但是眨眼间两个人却已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对面树上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小猴子,居然也已踪影不见。
天色渐暗,他们居然就好像一去不返,好像根本不知道还有个大活人被吊在了树上。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易晨风一眼。
茺山寂寂,夜色渐临,当然也绝不会有别的人到这里来的。
一个人被吊在这种地方,就算被吊上十天八天也未必会有人来把他给救出来。
就连活活地被吊死了一点不稀罕。
易晨风真的急了。
不但急,而且又冷又饿,脑袋发慌,四肢发麻。
他忽然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一条猪,天下最笨的一条猪,天下最倒霉的一条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到现在为止,他连那女孩的贵姓大名都不知道,又把自己唯一的一件衣服给了她,而且还为了她,被人家像钓鱼般吊在了这里,还不知道究竟要吊到什么时候为止。
他简直恨不得狠狠地打自己七八十个耳光,再大哭一场。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绳子居然断了,他从半空中跌下耿,虽然跌得不轻,可是刚才被撞得闭住了的穴道也已解开了。
这些事难道也是别人计算好的?
他们只不过想要他吃点苦头而已,并不想把他活活吊死。
但是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子修理他?
他没有想,也想不通。
现在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嘴里的烂泥掏出来。
第二件要做的事,就是赶快回到刚才那地方,找那女孩子问清楚;可惜那女孩子已经走了,把他唯一的那件衣服也穿走了。
从分手后,他很可能再也看不到她,当然也不会再见到那位穿红袍的老头子。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可能他这一辈子都没法弄清楚。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赤着上身,空着肚子,带着一嘴臭气和一肚子怨气,赶到碧水山庄去赔罪。
现在去虽然已有些迟,但是迟到总比不到好。
如果加价问他为什么迟到,他还得编个故事去解释。
因为他若说真话,别人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碧水山庄的气派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连开门的门房都穿着很体面的缎子花袍。
知道他就是“易晨风少侠”之后,这门房就对他很客气,非常客气,眼睛绝不向他没有穿衣服的身子看一眼,更不去看他脸上的泥。
大人物的门房,通常都是很有礼貌,很懂规矩的。
但是这种礼貌,这种规矩,却实在让人受不了。
他被带进厅里,那门房彬彬有礼地道:“易少侠来得实在太早了,今天还是初二,还没有到初三,我们庄主和庄上请来的那些朋友,本来应该在这里等易少侠的,就算等上个三天五天,也算不了什么。”
易晨风的脸有点红了,哆嗦着道:“我本来早就……”
他已经编好了一个故事,这位很有礼貌的门房却并不想听,很快地接着道:“只可惜我们庄主今天恰巧有点事一定要赶到城里去。”
他在笑,笑得非常有礼貌:“我们庄主再三吩咐我,一定要请易少侠恕罪,因为他只等了三个时辰就有事出去了。”
易晨风怔住。
以前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从容自若,想不到现在却居然在一个门房面前怔住了。
他当然不能怪李卓然,无论等什么人,等了一个多时辰,都已经不能算少。
可是他该怎么办?
现在他身上已经毫无分文,连身上唯一的一件衣服都让给了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子。
他忽然觉得肚子很饿,饿得要命。
他这才发现,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况且还被人像鱼似的吊在了树上大半天。
他能到哪里去?
门房虽然对他虽然客气,却绝对没有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
门房虽然还在笑,却笑得让人非常的不舒服。
易晨风终于忍不住道:“我能够在这里等他回来吗?”
他问得很诚恳,甚至已有了一点轻声下气。
门房却笑道:“易少侠如果肯在这里等,当做可以。”
易晨风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门房却又接着道:“但是我们都不敢让易少侠留下来。”
他还在笑:“因为庄主这一出去,至少要在外面耽上二三十天,我们怎敢让易少侠在这里等上二三十天?”
易晨风的心又沉了下去。
门房又道:“但是庄主也关照过,下个月十五之前一定会回来,那时候他就没事了,就是等个三五天也没关系。”
易晨风忍住气,道:“好,我下个月十五再来,正午之前一会定来。”
门房笑道;“我说过,庄主那天没事,易少侠晚点来也没关系。”
他笑得还是很客气,说得更客气。
易晨风却已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实在不想再看见这又客气又懂规矩的人的那张笑脸。
他实在受不了。
他宁愿让人打,让人骂,却怎么也受不了这笑脸。
他发誓,有朝一日成名得志,他一定要再回来,让这门房也看看他的笑脸。
但是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实在笑不出来,他还不知道这一个月应该怎么过。
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一个铜板也没有。
虽然他总是莫名其妙地有些银子,但现在却又能到哪里去找?
他相信以他的本事,无论是去偷、去抢,都绝对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不少的银子。
但是他绝不能做这种事,无论有多穷有多钢筋,他就不能做这种事,他绝不能让自己留下一个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
他一定要从正途中出人头地。
但是,现在他该怎么办?
夜,夏夜。
月夜。明月高照,繁星满天,月光下的泉水就像是一条锦缎的带子,晚风中充满了花香、木叶的清香和一阵阵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月夜本来就是美丽的,最美的当然还是那一轮明月。
明月又圆又大。
许多人对这又圆又大的明月都会产生无限美好的遐想。
俚易晨风现在却只希望这个又圆又大的明月就是个又圆又大的饶饼。
他并不是完全不懂风雅,可是一个人肚子太饿的时候,就会忘记风雅这两个字。
这里就是他上次遇到那个女孩子的地方,他回到这里,只因为他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女孩子已经不在这里,想必是久等易晨风不回,早已走了。
他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看见这样东西的时候他的肚子立刻“咕咕”地叫了起来。
这是一个鸡头,那没穿衣服的女孩子吃剩的鸡头。
他高兴极了,低下身子把那鸡头小心翼翼地拣了起来。
那鸡头虽然已掉在地上许久了,但香味还在,还很浓。
他把鸡头凑到鼻子前,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鸡头的香气立刻窜入他的鼻子,沁入他的心房。
他感到愉快极了,惬意极了。
好像正在享受着世上最美的东西。
他把它移到了嘴前,正准备慢慢地享用这世上最美的东西。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个女孩子就像是被猎人追逐着的羚羊般窜了过来,把他手里这令人垂涎的鸡头也给撞掉了。
但是这次易晨风并没有觉得自己倒霉,反而高兴得跳了起来:“是你!”
这个害个不浅的女孩子居然又来了。
易晨风实在想不到她还会回来,也实在想不到还能看见她,在月光下看来,她好像比早上更美。
虽然他们只不过是第二次相见,但是易晨风看见她,却好像看到一个很亲近的朋友。
这女孩子也显得很愉快,用力地拉了易晨风的手,就好像生怕他会忽然溜走似的。
“我本来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正是两个人心里想说的,两个人同时说了出来。
两个人都在笑。
易晨风也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好像也生怕她会忽然溜走。
她却望着他,道:“刚才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次如果见到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易晨风道;“什么事?”
她嫣然道:“记住问你的名字。”
易晨风又笑了,他刚才也一直在提醒自己,这资助一业要问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好心。
“你是说好心?”
“嗯!”
“好人的好,关心的心。”
“嗯!”
易晨风忍住笑,道:“这个名字可真奇怪。”
好心道:“不但奇怪,而且可笑,再加上我的姓就更可笑。”
易晨风道:“你姓什么?”
好心道;“姓贾。”
她叹了口气:“一个人的名字居然叫莫好心,你说可笑不可笑?”
易晨风也居然还能忍住没有笑。
好心道:“我真想不通,我爸爸怎么会替我取这样一个名字?”
易晨风道:“其实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
好心道:“但是从小就有人问我:‘贾好心,你到底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我一听别人问我这句,我的头就大了,哪里还会好心?”
易晨风终于忍不住大笑。
好心自己也笑了。
这一天所有倒霉的事,一笑就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只可惜另外有一些事还是忘不了的,就算忘记了一下子,也很快就会想起来。
譬如说:饿!
笑是填不饱肚子的,也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
好心一直有问题。
她身上还是穿着易晨风的那件衣服,那件并不能把她身材完全盖住的衣服。
月光照在她衣服盖不住的那些地方,使她看起来更动人。
易晨风自己的问题更多。
但是也不知为什么,现在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
好心道:“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你去找那个穿红衣裳的老头子?为什么没有在这里等你?这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易晨风承认。
好心道:“但是你最好不要问。”
易晨风道:“为什么?”
好心道:“因为就算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她又拉起了他的手:“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一个人知道的事越多,烦恼也就会越多,我不想给你再添烦恼。”
她的手柔软而光滑,她的眼波温柔而诚恳。
易晨风虽从未接近过女人,却也看得出她对他是真心的。对易晨风来说,这已足够了。
他也握住了她的手,道:“我听你的话,你不说,我就不问。”
好心嫣然一笑,道:“但是我还是要你去替我优质一件事。”
易晨风道:“什么事?”
好心道:“沿着这条溪水往上走,有座屋顶上铺着绿瓦的小楼。”
易晨风道:“你要我到那里去?”
好心道:“我要你现在就去。”
易晨风道:“然后呢?”
好心道;“你到了那里之后,就会有人带你去见那里的主人,他说的话你一定要听,他要你做的事你一定要做。”
她注视着他:“你一定要信任我,我绝不会害你的。”
易晨风道:“我相信。”
好心道:“你去不去?”
不去,当然不去,绝不能去。
上次他为她去做那件事,已经吃足了苦,受够了罪。
这次的事说来更荒廖,他怎么能去!
可惜他偏偏又去了。
上次是“沿着溪水往上走”,这次是“往下走”;上次是个“穿红衣服的老头子”,这次是座“铺绿瓦的小楼”。
上次他被人像死鱼般吊起来,吃了一嘴臭泥,这次他会碰到什么事?
这次他会不会比上次更倒霉?
他已经看见那小楼了。
月光下的小楼,看来宁静而和平,谁也看不出那里面会有什么样的陷阱。
小楼里没有陷阱,只有柔和的灯光、华丽的陈设、精美的家具。
如果你一定要说这地方有陷阱,那陷阱也一定是个温柔陷阱。
一个人能够死在一个温柔陷阱里,至少总比被人吊死在树上好。
开门的是个梳着条乌油油大辫子的小姑娘,很会笑,笑起来两个酒涡好深。
三更半夜,忽然有个没有穿衣服的陌生大男人来敲门,易晨风以为她一定会害怕吃惊的。
想不到她连一点惊惶的样子都没有,只是吃吃地笑,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样一个没有穿衣服的大男人要来了:“你找谁?”
“我找这里的主人。”
“我带你去。”她不但答应得很快,而且拉起了易晨风的手立刻就走,好像跟易晨风已经是老朋友了。
主人在楼上。
楼上的屋子更华丽,锦阁中垂着珠帘,主人就在帘后。
这并不是她要帮作神秘,三更半夜,一个女人家对一个陌生的大男人总是要提防一点的,也许她已经更了衣,准备睡了,当然更不愿让一个陌生的大男人看见。
易晨风虽然不太懂世故,对这一点倒很了解。
他当然已经知道她是个女人,因为说话的声音虽然有点嘶哑,却还是很娇媚动听:“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是一位李姑娘。”
“她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朋友。”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要我做的事,我就得去做。”
“你听她的话?”
“我相信她绝不会害我。”
“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事,你都肯做?”
“你是她的朋友,我也信任你。”
“你知道不知道我要对你怎么样?”
“不知道。”
主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凶狠:“我要把你按进一盆很烫的热水里,用一把大刷子把你身上的泥全都刷下来,用一套你从来没有穿过的那种衣服套在你身上,用一双新鞋子套住你的脚,再把你按在椅子上。用一锅已经炖了好几个时辰的牛腰肉把你的肚子塞满,让你走都走不动。”
易晨风笑了。
他已经听出她的声音。
一个人吃吃地笑着,从珠帘后走出来,竟是好心。
易晨风故意叹了口气:“我对你不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害我?”
好心也故意板着脸,道:“谁叫你这么听话的?我不害你害谁?”
易晨风道:“其实这些事我都不怕。”
好心道:“你怕什么?”
易晨风道:“我最怕喝酒,如果你再用几斤陈年绍酒来灌我,就真的害苦我了。”
陈年好酒,红浇牛肉。
如果真的有人要用这些东西来害人,一定有很多人愿意被害的。
现在易晨风已经洗了个热水澡,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已换上了新衣服。
他真的已经连走路都走不动了。
对一个已经饿得发晕的人来说,这种酒实在太陈了一点,牛肉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好心嫣然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你实在不该对我太好的,因为你对我越好,我反而越想要害你。”
易晨风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能算对你很好,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件衣服,请你吃一点牛肉,几只馒头而已。”
好心也跟着叹了口气,道:“你给我的并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你所有的衣服,你请我吃的也不是一点牛肉,而是你所有的粮食。”
她注视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柔情和感激,道:“如果有个人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你会怎么样对他?”
易晨风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人生还是可爱的,人间还是充满了温情。
好心道:“如果有个人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我只有一个法子对他。”
易晨风道:“什么法子?”
好心低下头,轻轻地道:“我也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她真的把她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
黎明。
易晨风醒来时,她还在他身旁,像鸽子般伏在他的胸膛上。
看着她乌黑的头发和雪白的颈子,他心里只觉得有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
因为这个美丽的女人已完全属于他了。
他不仅满足,而且骄傲,因为现在他已是个真正的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醒来,正在用一双柔情似水的大眼睛痴痴地看着她。
他轻轻抚着她的柔发,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好心道:“你在想什么?”
易晨风道:“我在想,如果我是个又有钱又有名的人,我一定会带你去游遍天下,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们,妒嫉我们,那时你一定也会为我而觉得骄傲的。”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现在只不过是个什么没有的穷小子。”
好心嫣然道:“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穷小子。”
易晨风沉默着,他实在没有什么可给她,连一样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本来他还有二三两银子,本来这二三两银子还能买很多的东西。
只可惜他那二三两银子已经全部被好心给吃掉了。
易晨风叹了口气,道:“等我从李卓然李大侠那里回来,我一定挣好多的银子,给你买世上最美的衣服,佩带最美的首饰。”
他说得很坚决:“我要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好心躺在他的怀里,温顺得就像一只猫,她柔声道;“我现在就很幸福,无论你能不能给我什么东西,我都觉得很幸福。”
她紧紧地拥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地道:“因为我要的只有你这个人。”
圆朋缺了,缺月又将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易晨风几乎已忘了他和李卓然的约会。
好心却没有忘:“我记得你三月十五还有个约会。”
易晨风道:“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去的。”
他实在忘不了那门房的笑脸。
好心道:“今天已是十三了,你可做好了准备?”
易晨风道:“准备?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好心道:“难道你真的以为李卓然请你去是为了帮他喝酒?”
易晨风道:“难道不是?”
好心道:“我总觉得这件事一定不会那么简单?”
易晨风轻抚了她的肩,她的肩圆润、光滑并且富有弹性,他道:“你放心,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很好的应付的。”
他接着道:“因为我绝不会让你为我担心。”
三月十五。
晨。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易晨风的心情也和今天的天气一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精神饱满,活力充沛,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撑得住。
他穿着一身紫色长袍,质地非常好,看来像是名贵之物,这是好心给他留着,去碧水山庄时一定要穿上的。
碧水山庄那有礼貌、懂规矩的门房,看见他时也吃了一惊。
能够做大户人家的门房决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不但要有一双可以一眼就看出别人是穷是富的眼睛,还得有一张天生像棺材一样的脸。
可是现在他脸上不但有了表情,而且还丰富得很。
他实在想不到这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的年轻人,就是上个月那一脸倒霉相的穷小子。
看见他的表情,易晨风更愉快了,那天受的气,现在总算出了一点。
等到他和李卓然同饮一桌,谈笑风生的时候,这位仁兄的表情一定会令人更愉快。
他已经踏进了碧水山庄。
他已经看见了李卓然。
李卓然修长、瘦削,仪容整洁,衣着讲究,彬彬有礼,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中年男人。
对大多数女孩子来说,这种人比年轻的小伙子更有魅力。
他绝口不提上个月的事,也没有说易晨风今天来得太早了。
这一点已经让易晨风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君子。
他的态度很稳,行动轻捷,手指长而有力,而且反应很灵敏。
这又使得易晨风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个高手,在江湖中并非浪得虚名。
客厅中早已摆上了一张紫檀木做成的桌子,桌子光滑而耀眼,围着桌子刚好能做六个人。
李卓然解释道:“有几位朋友一直想瞻仰易少侠的风仪,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他们也都请来了,只希望易少侠不要怪罪。”
易晨风当然不会怪罪。
现在正是他成名露脸的时候,总希望有人来看的,来的人越多他就越高兴。
说不定他还可以和他们交上朋友。
能和他们交上朋友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和他们交上朋友的人也当然不是简单的人。
易晨风也当做是个不简单的人,虽然他才出道江湖一个多月,但他的壮举却已是不少。
连败南宫世家的南宫玉树、青衣楼的金人杰、武当“金蛇”郭凤仁本来就是一件不简单的事。相信在江湖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不会太多。
李卓然请来的这几个人一定也知道这些事。
易晨风当然够资格和他们交朋友。
他怎会怪罪?
他只想知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卓然道:“一位是武林中的前辈,‘连云庄’的路大侠。”
易晨风道:“‘中原大侠’路超雄!”
李卓然微笑道:“想不到易少侠也知道这位路大侠。”
易晨风当然知道,路超雄的正直和他的剑法一样受人尊敬。
能够和这样的人同饮一桌,实在是易晨风的运气。
这个人他很小的时候就已听说过,也一直仰慕的很,却想不到这次能够在这里看到。
李卓然道:“黑白二侠和独拐老先生也会来,他们的名字想必少侠也是听说过的。”
易晨风承认,他早在一个月前也听说过他们的名号。
他只想知道,最后来的这一位是不是“孤舟白剑”崔大海。
“最后这一位早已绝迹江湖,不再过问江湖中的事,但他却很欣赏少侠的剑法,所以他也来了。”李卓然道:“他就是孤舟白剑崔老先生。”
易晨风猜的果然不错,来的果然是崔大海。
只不知他们这五人为何又重来,他们本已来过,实在不该再来。
以易晨风的名气,是无论如何也惊不动这五位武林前辈的。
他的剑法在他们眼中也许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把式。
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李卓然为什么还要请他们来?
难道这件事真如好心所说?真的不只是举杯饮酒而已?
易晨风还想再问,却已问不出。
因为中原大侠路超雄已经到了。
“中原大侠”路超雄成名极早,手中一把剑恍如惊龙出世,江湖中已是鲜有对手,名气也并不比李卓然小。
他已年过五十,却还很精神,腰干依然挺得笔直,头发依然漆黑如昔,一双眼睛依然是炯炯有光。
他对这位曾经击败南宫世家、青衣楼、武当三大高手的年轻人并不十分客气,后来易晨风才街道他无论对谁都不是很客气。正直的人好像总是这样,总认为别人应该因为他的正直而对他特别尊敬。
这是不是江湖中正直的人已越来越少?
黑白二怪也已到了,他们果然是黑白分明,黑的极黑,白的却是极白,看起来好像一个生在非洲,一个生在俄罗斯,他们都不胖,也都不瘦,不高,也并不矮。
只是他们的眼睛却似双把利刃一般,看在人身上的感觉就像这个人已经被这两把剑给刺成了两个洞。
易晨风就有这种感觉,但他还是眼带微笑的朝他们点了点头。
黑白二怪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一般,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朝李卓然拱了拱手,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久,独拐老怪顾丰和孤舟白剑崔大海也来了,同样对易晨风是一付毫不搭理的样子,好像易晨风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非常渺小的人物,甚至连小人物都称不上。
成名已久的武林人物好像都有这个脾气,好像因为自己早已是成名的人物,别人都应该敬重他们三分。
易晨风似乎也很了解这一点,嘴角微微一笑,竟也丝毫不介意。
管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李卓然的一旁,对易晨风也同样是一付冷漠的样子,眼睛绝不向易晨风那里看一眼。似乎是易晨风本不该来这里的,又似乎还在生易晨风的气。
易晨风忽然发觉自己在这里好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他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些人。
幸好李卓然已道:“少侠何不往椅子上坐?”
易晨风微微一笑:“那晚辈就造次了。”
于是,易晨风就在离他最近且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李卓然也在首席上坐了下来。
桌子上早已上满了酒菜。
各式各样的菜散发着各式各样的不同的香气,弥漫着整个客厅,也弥漫着整个碧水山庄。
这些菜易晨风不但没有看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酒也是好酒,至少已藏有十年以上。气味清醇,醉人心脾,甚至连庄外的小鸟似乎也都闻到了它的浓香。
大户人家果然不一样,果然有大户人家的样子。
首先说话的当然还李卓然,他道:“难得各位光临本庄,甚感荣幸之至,我先干一杯。”
杯起,杯落。
酒已在他的肚子里。
他接着道:“其实今天请六位前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想让五位老友认识一下最近名动江湖的易少侠而已。”
中原大侠路超雄等五人已望向了易晨风,眼中却似乎流露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这时,易晨风道:“在下初出江湖,许多事还是不懂,还请各位前辈多加关照才是。”
“我们同是武林中人,又岂有不互相照应之理?”李卓然道:“倒是易少侠,虽是初出江湖,年纪轻轻,但已连克南宫、青衣楼、武林三大高手,前途不可限量。老夫实在是惭愧得多。”
路超雄道:“李大侠说的一点不错,老夫就算在当年也无少侠今天之勇。这就使老夫想起了一句话。”
黑白二怪中的黑怪焦平道:“哪一句话?”
路超雄道:“这句话想必焦兄也听过的。”
焦平道:“哦?我倒很想听听。”
路超雄道:“其实这句话也很简单,只不过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而已。”
李卓然大笑道:“好,好一个一浪更比一浪高。为了这个就该干上一大杯。”
独拐老怪顾丰一直在听,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却道:“只干一杯未免太小气,至少得干三大杯。”
孤舟白剑崔大海道:“老夫一向绝少喝酒,但今天至少也得干它个三十杯。”
黑白二怪中的白怪焦白道:“不错,久闻李大侠庄中藏酒二千,干上个三十杯也无所谓。”
李卓然却叹道:“你们都不是酒鬼,何不为小弟多留两坛?难道真要把我庄中的酒都喝光?”
孤舟白剑一大杯酒早已落肚,脸色已赤红,眼中也已爬上了一条条血丝,似乎当真不是喝酒的人,但他居然自个把酒斟满,居然又一口把这满杯的酒喝光,然后才道:“谁说我们不是酒鬼,我们比谁都要酒鬼得多。”
顾丰叹道:“如果你当真是酒鬼,我们可就头大了。”
易晨风似是不解,道:“为什么?”
顾丰道:“你说酒鬼会不会喝醉?”
易晨风笑道:“我还没有见过有哪个酒鬼遇酒不醉的。”
李卓然道:“不错,遇酒不醉的人最多是个经常喝酒的人而已,却怎么也称不上酒鬼的。”
顾丰道:“喝醉酒的酒鬼都会做些什么事?”
易晨风笑道:“这可就很难说了。也许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许他就像死猪一般躺在地上,什么事也做不了。”
焦平似乎也喝了几杯,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道:“我现在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说完,便抽出刀,居然一刀辟向了李卓然。
他的刀是用缅铁所打置而成,非常薄,也非常的柔软,大多数人使起来都会“刷刷”做响,但他使起来却是毫无风声,仿佛手中拿的是一把厚重的大刀。
他的刀很快。
李卓然就算怎么也想不到焦平会向他出手,也会想到无论如何都要避开这一刀。
因为看焦平的样子,绝不像是开玩笑。
他的刀更不像开玩笑。
李卓然看来无论如何都挡不了这一刀,所以他只有避开这一刀。
他避得也很快。
他不是向后避,而是向前避。
他本是坐在椅子上,他坐的椅子与对面易晨风的距离也不是太远,但从他那里跳到易晨风的位置却也不易。
但他却居然只轻轻一跳,便已跨过整张桌子,纵到了易晨风的背后。
这张桌子本来已挡住了他的去路,但他在空中好像会转弯一般,身体快速地离开桌子,然后以一个九十度的转角,直直地快速地向易晨风射去。
他已站在了易晨风的背后,但焦平的刀势却未减,也跟了过来。
焦白与焦平是兄弟,焦平已动手,焦白也已拔出了他的剑。
他的剑就好像焦平的刀一般,很轻,很薄,也很柔软。
这种剑在江湖中已很少有人用,因为这种剑太轻太薄,使起来十分地不易,功力稍轻者,莫说杀个人,就算是切豆腐也很难掌握好方向。
但焦白却使得虎虎生威,绝不亚于任何一个使剑的高手。
刀剑合璧,威力自然大增。
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丧命于这刀剑之中。
只不知李卓然能不能避开这刀剑的合璧一击?
剑气更重,刀气更霸,杀气更猛。
易晨风已感觉到背后的丝丝凉意。
他刚要站起,黑白二怪已发动了攻势。
这刀剑当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从两个不同的,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朝李卓然攻来。
李卓然无奈,他实在想不到这黑白二怪会在此时此地向他出手。
他们本也是远无冤,近无仇的。但看黑白二怪的样子,就好像李卓然跟他们有着深仇大恨一般。
李卓然咬了咬牙,身体拔起了一丈来高,朝这刀剑攻来的方向连发两掌。
他已成名多年,武功自是不弱,内力更是深厚。
他这两掌想必也是含怒而发,风雷之风滚滚做响。
焦平似是抵挡不住这沉厚的一掌,手中的软刀不自觉地向易晨风的背后一偏。
他的刀去势本已很强,此时受这掌力一击,更是快得连他自己都反映不过来。
刀已欺进,眼看就要深深地砍入易晨风的背后。
但易晨风却没有躲,不是他不想躲,而是他实在想不到这刀会向他的方向砍来。
等到他想避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刀虽很薄,很轻,却很锋利。
若在平常,这一刀无论如何也是伤不了易晨风的,就算是再快的刀也可能伤不了他。
但此刻事情实在是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想不到。
易晨风当做也想不到。
他已倒了下去,背后伤得实在是不轻。
等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背后的伤口仍在流血不止。
他想用内力把他背后伤口周围的穴道及毛细血管全部关闭,却发现自己连一点力也使不出来。
他的内力仍在,却使不出来。
他身上的内力就好像一只被人缠得紧紧的大西瓜,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然中了别人的暗算。
这暗算不但高明,而且连一点破绽也没有。
他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只希望李卓然能拿一点金创药给他,为他疗疗伤,止止血。
他望向了李卓然。
此时李卓然与黑白二怪也已停了下来,脸上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等到易晨风望向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
此时此刻他居然还能笑得出?
若不是因为他,易晨风又岂会受伤?
黑白二怪也在望着易晨风,眼中更冷,杀意更浓,仿佛他们要杀的人不是李卓然,而是易晨风。
易晨风又转过头,希望中原大侠路超雄他们能帮他一把,却发现路超雄已坐在了太师椅上,手中居然拿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品尝着。
孤舟白剑崔大海已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桌子上,口中居然还叫着“你不是酒鬼,我才是真正的酒鬼”。
看来他的确不是酒鬼,的确不是喝酒的料,经常喝酒的酒鬼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趴在桌子上的。
就算他们要趴,也应该趴在地上,或者床上,又或者是他老婆的身上。
无论他们趴在什么地方,都绝不会趴在桌子上。
因为趴在桌子上的人往往不是酒鬼,顶多是喝醉酒的馋猫而已。
独拐老怪也在看着易晨风,脸上却带着笑,也不知他为什么笑。
若是刚才他刚进门的时候就笑,易晨风说不定会有多么地感激,但此刻他却只觉得心头泛起阵阵的凉意。
他们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的生死以他们全然没有关系,他们为什么要救他?
虽然他们一碗茶之前还在一起喝酒,还在一起大声谈话,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但过去的交情呢?
他们当然也与易晨风没有交情,他们五人当中只有李卓然和顾丰与易晨风说过几句话而已。
说过几句话也当然算不上交情。
顾丰更加与易晨风交不上什么情谊,他本就是独行大盗,做的也本就是杀人越货的生意,他是根本不可能与易晨风有一点关系的。
易晨风是个穷小子,虽然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价值不菲,但他身上连一文银子也没有。
顾丰为什么会打他的主意?
他虽说是初出江湖,虽说已击败了几个人,但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意,也根本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他们为什么要害他?
易晨风想不明白,虽然他背后还在流着血,但他却似乎已忘记了疼痛。
他只知道自己实在已是跨入了别人早已设好的圈套中,从他接过信封的时候,他就已经被人计算了。
可他居然是如此的兴奋。
现在他真恨不得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打一耳光。
更可恨的是,他居然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虽然他自觉已经长大成人,其实还是个孩子,他生长在一个民风淳朴的乡村,离开家乡也不过才一个多月,江湖中的诡谲和险诈,他怎么能懂?
他只觉得心在往下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入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里,全身上下都已被紧紧绑住,他想挣扎,却挣不开,想呐喊,也喊不出。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光明灿烂的前景,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只知道自己已变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羔羊还有反抗的能力,但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有静静地等,等着死神慢慢地降临。
这次首先说话的不是李卓然,而是顾丰,他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对易晨风道:“你实在不该来这里的?”
易晨风显然已平静了下来,他道:“为什么?”
顾丰道:“因为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易晨风道:“但这里是碧水山庄,李庄主一向侠名很好,我又岂可不来?”
顾丰笑道:“若是这里只有李卓然李大侠一人,你自然是可以来的,随时都可以来,你高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绝没有人挡你的路。”
他接着道:“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易晨风自知自己想要逃出这里已是不易,非常的不易,但他决心要弄个明白,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
他问:“现在有什么不同?”
回答的仍然是顾丰,好像其他五人全都变成了哑巴,又好像他忽然变成了碧水山庄的庄主,在这里只有他说话的份。
他仿佛已变成了这五个人的首领,其他五人只有听命于他。
顾丰道:“因为这里已经不止李卓然一人,已经多出了五个人,只要有我们五人在,李卓然就什么也不是。”
易晨风似乎还是不明白,他道:“我还是不明白,难道李大侠得听命于你们?”
这次说话的不是顾丰,而是在一旁品茶的路超雄:“他当然得听命于我们,除此之外他已别无选择。”
易晨风道:“他真的别无选择?难道死都不行?”
“他当然可以死,一个人要死谁能拦得住?”路超雄笑道:“但我可以保证,他绝对不想死。他今天的一切来得也不易,他不是傻子也不是笨蛋,还知道珍惜。”
易晨风已望向了李卓然,却见李卓然居然笑道:“我当然不想死,就算他们让我死,我也不会死。”
他忽然正色道:“谁也不能让我死,除了一个人之外。”
易晨风居然也笑道:“这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李卓然道:“不错。除了我想死之外,谁能要我的命?”
易晨风道:“他们也不能?”
他所说的他们指的当然就是路超雄等人。路超雄的武功并不比李卓然弱,加上黑白二怪、孤舟白剑和独拐老怪,更不是李卓然所能匹敌。
联合五人之手,当然能要李卓然的命。
但李卓然居然道:“他们不止不能,连想都不敢想。”
易晨风更加不解,但他决心要弄个明白。
他正要发问,黑白二怪中的焦平也是不耐烦地道:“何必再跟他啰嗦,做了这小子就是。”
说罢,已欲扑身而上。
顾丰却道:“你急什么?难道还担心他跑了不成?”
焦平道:“他还能跑?这里连一只苍蝇也跑不了。”
他接着道:“我只不过是觉得时间已不多,不想再浪费而已。”
路超雄道:“我们的时间的确已不多,但至少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可用。”
顾丰已向易晨风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你?”
这正是易晨风想知道的,他实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在这之前,他即没有见他们,更谈不上有什么怨恨。
顾丰道:“因为你是最理想的替死鬼。”
易晨风道:“替死鬼?”
顾丰道:“不错,我们一直找不到这样的人,而你却忽然间冒了出来,居然非常符合我们的条件。”
易晨风道:“找替死鬼也要有条件?”
顾丰道;“当然有条件,而且条件非常不错。”
易晨风道:“什么条件?”
路超雄接着道:“我们所要的条件你全都有,有何必多问?”
易晨风已不再说话。
他的武功不低,他也很聪明,他的名气不算大,更重要的是他初出江湖,什么也不懂。
这样的人死了,当然不会太引人注目,当然不会太可惜。
所以,他们就这样选中了他。
既管易晨风很不服气,也很不甘心,但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本来是想出人头地,为死去的父母,也为了他自己争一口气。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了争一口气,居然惹上了杀身之祸。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顾丰道:“路大侠已说了,我们还有一柱香的时间,你还是可以多问几个问题的,只要我们能回答,都会尽量满足你。”
易晨风道:“你们要杀我只是我适合你们的条件?难道没有别的原因?”
顾丰道:“原因当然是有的,但我还不能告诉你。”
易晨风忽然间想起了贾好心,这个女孩子已赤裸裸地闯进入他的心里。
她究竟有什么秘密?会不会是他们的一员?
他实在很关心这个问题,因为她还在她的家中等着他。
他道:“你们可认识贾好心?”
顾丰听到这句话,眼中露出了笑意,路超雄的眼中也露出了笑意,只有李卓然眼中笑意全无。
他眼中不仅没有笑意,甚至还流露出了愤怒的光芒。
难道这其中还另有隐情?
这时顾丰道:“据我所知,她并没有亏待你,还把自己给了你。”
路超雄道:“她给你之前还是个黄花大闰女,你并没有吃亏。”
易晨风忽然觉得全身冰冷,似是掉进了一个冰窖之中,但随即又热血沸腾了起来,全身冒着火气。
他心中的怒火似已从他的眼中冒出,那个赤裸裸的女孩不仅欺骗了他的感情,甚至还欺骗了他的肉体。
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颤抖着声音道:“她……她早已知道你们的计划?”
顾丰道:“她虽然已长大,其实还是一个不懂事的丫头,我们怎会把计划告诉她?”
路超雄却忽然叹道:“这你可就错了,她虽然不懂什么事,但却是聪明得紧,想必已可猜出了。”
李卓然眼中光芒闪动,似已有了泪水,他亦叹道:“她虽聪明,却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也许她现在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他不等易晨风说话,已接着道;“你实在不应该怪她,她也是逼不得已。”
易晨风忽然狂笑,笑声中已是充满了悲凉,他道:“我不怪她,我怎会怪她,我只恨我自己而已。”
他笑罢后才又道:“那林中下棋的两个人也是你们安排的?”
顾丰笑道:“因为我们临时忽然有要事,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他说得倒是轻松,只不知这简简单单的“委屈”两个字已让易晨风受尽了气,吃尽了苦。
他隐约还能回忆起那穿红衣服的小猴子,还有口中那被小猴子掷来的烂泥的滋味。
他想那猴子心中就有气。
他练了十五年的武功,已击败了三个用剑的高手,却居然还被一个小猴子如此的戏弄。
他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心里却反倒平静了许多。
他淡淡地道:“看来我今天不死好像是不行了。”
顾丰道:“好像是这样。”
孤舟白剑崔大海不知什么已醒了,他站了起来,走到顾丰旁,补充道:“不是好像,而是确实是非死不可。”
易晨风惨然一笑道:“你们为什么还动手,难道还要折磨我?”
路超雄已走了上来,叹道:“看来他已等不及了。”
顾丰亦跟着叹道:“看来现在的少年人的耐性已是越来越差了。”
崔大海叹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能等到这个时候已是非常的不错了,明知自己已是必死无疑,却居然还能承受这心理折磨已是非常的不易。”
也许大多人都是这样,面对着死亡总是充满了恐惧的,等的时间越长,心里就会越难受,精神就越会容易崩溃。
每个人都不想死,都想好好的活着,可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却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早点死,早点摆脱这痛苦的折磨。
这是不是我们人类的悲哀?
只要一刻不死,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躺在床上或是躺在老婆的怀中,总比躲在棺材里要好得多。
只要有一丝的机会就应该去争取,绝不能白白地等死。
可易晨风现在连一丝的机会都没有,他背后的血虽然已干,但还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他只有等死。
李卓然手中的剑已扬起。
易晨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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