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柔情
作者:飘之流
又是春天。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河里的薄冰还没有化,岸上的杨柳已经吐出了新芽,本已冰枯的小草又偷偷地钻了出来。
满山的各种野花都在竟相开放着,争奇斗艳的,尽惹人眼。
春天又来了,万物好像都是新的,连心情也都是新的。
小镇,长街。
春天的太阳就像是小姑娘的脸一样,终于羞答答的从云层里露了出来,暖洋洋的照在这条很热闹的长街上,大姐姐小弟弟少奶奶老太太都脱下了棉袄,穿上了有红有绿的春天衣裳,在街上遛达著晒着太阳,让别人看他们藏了一冬的新衣裳。
用三根鸡毛两个铜钱做成的毽子满街跳跃,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风筝飞满在蓝天上,一对像是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手中拉着连着风筝的带,欢笑地奔跑着,他们的笑声也随着风筝飞上了天。手中拉着线的小丈夫趁着小妻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在她的脸上亲上一口,又笑着跑开了,小妻子却站在原地,低着头红着脸,满是幸福的样子。
连坐在屋檐下的老太爷的嘴里都偷偷的含著一颗桂花糖。他的眼睛早已眯成了一条线,眼中满是快乐的神采,他的心也是甜的。
漫长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大家都准备好好的享受一下春天的欢乐。
小镇上人都欢笑着,彼此打个招呼又各忙各的,他们都的非常的熟悉,甚至光听脚步声就已知道走路的是谁,光听哭声就已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这时小镇上已走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清秀很健康,虽然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衣服,却洗得很干净,他的头发已被风吹得有点乱,可他一点也在意,他的脸上似乎还带着笑。
他微笑的看着这里的人,脸上也现出了欢快的神采。
小镇上的人也在看着他,虽然每天从这小镇经过的人不少,却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奇怪的人。
这个人长得并不太帅,衣服穿得也很正常,绝没有奇怪的地方。
可小镇上的人却感到这个人很奇怪,但奇怪在什么地方?却又没人能说出来。
也许奇怪的只不过是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始终是带着笑意的,无论看到了谁,无论看到了什么事,他都是笑着。
他的嘴虽没有笑,眼睛里的笑意却已浓得化不开。
天仍早,太阳十分暖和地照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使他的充满了阳光的感觉。
他心情舒畅地走进了这小镇上唯一的一家酒楼,这家酒楼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使人看过后绝忘不了。
这家酒楼的名字就叫“客来香”。
酒楼的名字虽然不错,但酒楼里面的酒菜更加不错。
小镇上的人几乎都吃过这家酒楼的菜,连偶然路过这小镇的远客也留连忘返,专程在这酒楼中住上了十来天。
虽然这酒楼中好菜不少,但那年轻人却只要了一碗非常普通的炖吞面。
这碗炖吞面虽然普通,但味道却和其他地方的炖吞面不一样,年轻人一下子就吃了三碗。
这时候,从酒楼门口走进了一位老人。
这位老人虽然年龄已不小,但精神还是好得很,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正精神烁然地走了过来。
他居然走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对面,居然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年轻人已经吃完了三碗炖吞面,目带微笑地对老人道:“老丈也是来吃早点?”
老人道:“这里竟然是酒楼,我当然是来吃早点的。”
年轻人道;“这里的炖吞面非常不错,老丈难道不想来两碗?”
老人打了一个哈哈道:“我今年已六十有七,在这小镇上也已住了三十五年,这酒楼的哪一道菜我没有尝过?莫说是一碗炖吞面,就算是这酒楼里最出名的那道‘清水玲珑’我也吃了不下三百次。”
年轻人道:“老丈人真是好口福,若是我能有这么好的口福,情愿每天都在家里陪着老婆算了。”
于是,这老人也就来了两碗炖吞面,吃得同样也是津津有味。好像吃的就是世上最美的佳肴。
两人虽然没有喝足,但却是吃得够饱了。
两人好像也没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聊起了天来。
“年轻人,恕我直言,你好像并不开心。”
“人总是不能时时都开心的,若是这样,人生岂非单调得很?”
“但你却不是一时的不开心,你的心中一定藏着难言的痛楚。”
“我过得逍遥自在,有饭就吃,有酒就喝,心中有怎会有不开心的事?”
“可我还是看得出你并不开心,虽然你从没表露出来,虽然你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但你的不开心却是深沉的。”
“那老丈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气质。”
“我的气质?”
“不错,当一个人心情不是很好的时候,他的身上往往就会散发出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这跟一个人开心时所发出的气质是同一个道理的。”
“老丈就是这样辨断的?”
“除此之外,我还从你的眼中看得出来。”
“难道我的眼睛也告诉了你?”
“表面上看,你的眼睛笑意流光,但在背后有着一堵墙,墙的背后是一片黑暗。”
“老丈仅仅看到了黑暗?”
“不止,在这黑暗中似乎有一种呼之欲出的光明,所以虽然你看起来不开心,但你的心中却是一片坦荡。”
“老丈就这么自信?”
“我一生阅人无数,从没走眼,相信你也不会例外。”
“但老丈这次恐怕是个例外。”
“哦?”
“我现在虽然不太开心,但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所改变了,并不像老丈所说的那般深沉。”
这个年轻人虽是这么说,但心中却是对这个老人佩服得很,毕竟能看出他的心事之人定是不简单。
也许这个老人就是江湖中的高人,或是隐退江湖的前辈。
不管他是什么人,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他绝不是一般人。
老人笑道;“不管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人总是要生活的,像小兄弟刚才所言,开心和不开心只不过是人生的调味品罢了,又何必放在心上?”
年轻人也跟着笑道;“老丈果是爽朗之人,小子自愧不如。”
老人笑道:“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年轻人道:“小子姓易,名晨风,想必老丈陌生得很。”
老人一听这名字,脸色忽然间又了变化,喃喃道:“易晨风?易晨风?怎么又出现一个易晨风?”
他脸色一沉,话中似乎已带着愠意:“三年前你可是在江湖中走动过?”
易晨风似乎听不出老人话中的刺,居然微笑着道:“我也听说过有一个易晨风,好像在三年前蛮出名的,可惜我无缘与他相见,不能一瞩他的风采,老丈可知道他的行踪?”
老人脸色似乎缓和了些,但却又不能确定这个自称是易晨风的年轻人是不是他所要寻的易晨风。
老人道:“他的行踪我当然知道,只怕你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个易晨风当然就是三年前的那个易晨风。
他当然知道他自己的行踪,也当然知道他自己在什么地方。
但他决定要弄个明白,为什么这个老人如此紧张自己。
于是,他故意问道:“请问老丈,那个易晨风现在在什么地方?”
老人道:“他在一个有很多人的地方,但却没有人能找到他。”
易晨风道:“难道连老丈也找不到?”
老人道:“现在我也找不到他,但以后一定能找到。”
易晨风明白他的意思。
他所说的这个地方也无非是天堂或是地狱而已。
因为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里面的“人”总是比较多的。
老人现在当然找不到,可以后呢?他死了之后呢?
易晨风也当然知道这个老人以为他早已死了,早就在这个江湖中销声匿迹,甚至连听说过他的名字的人都认为他早已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但还活着,而且比三年前活得更好,武功也比三年前更高,心智也比三年前更为成熟。
但是,他还是故意装做不甚明白的样子,故意问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那个地方只有死人才会找得到。我还没有死,当然就找不到。”
易晨风故意惊讶道:“难道那个易晨风已死了?”
老人叹道:“其实我也没有看到他的尸体,但江湖中人都说他已死了,我也只能这么说。”
易晨风故意叹道:“看来那易晨风生前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老人道:“他死的时候据说才二十岁,据说他的武功已经能与武当铁木道人相提并论,他实在是武林中百年一现的奇才。”
易晨风实在不知道自己“死前”居然如此有名,居然能与武当的铁木道人相提并论,居然是一个奇才。
这个老人虽是如此的夸他,但他还是平静得很,毕竟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毕竟三年前的他在人们的记忆中已经死了。
这个老人好像知道的事实在不少,易晨风决心从他身上得到的消息,他道:“在江湖中能与铁木道长并称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居然能做这一点,实在是不简单,但我还是想不明白,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那么早死呢?”
他实在不应该那么早“死”的,他还能做很多的事,还能争取更大的名声。
但他却已“死”了。
在江湖人的心中他也只不过是个已经死了的人而已。
在这个老人的心中他早已死了,所以这个老人道:“可惜的是,那易晨风虽然武功不错,心术却是大大地错了,他居然做起了盗贼,居然盗取了江南首富杜大财的五百万两白银和五十万两黄金。”
易晨风叹道:“想不到他的胆子也实在够大,杜大财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
老人道:“杜大财于是便示出了公告,悬赏五十万两的白银买那易晨风的人头。”
易晨风叹道:“十万白银已不算少,何况是五十万,看来那易晨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插翅难飞了。”
他不等老人说话,自己又道:“不知杜大财都请了些什么人?”
老人道:“他请的这几个人在江湖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也老了,实在记不了这么多。”
老人虽然不说,但易晨风却已知道这几人是谁了,他忽然冷道:“难道那几个人不分清红皂白地便杀了那易晨风?”
老人道:“他们自然有他们的理由。”
易晨风冷道:“什么理由?”
老人道:“据说杜大财被盗的东西中,除了钱财之外,还有一件从波斯购得的紫蚕丝袍。”
易晨风这回是真的吃惊道:“紫蚕丝袍?”
老人道:“不错,据说杜大财为了这件丝袍便花了五万两黄金。他也是只穿过一次而已,想不到那易晨风倒也是个识货之人,把杜大财的这件宝贝也顺手牵羊的偷走了。”
这时,易晨风才知道那个赤裸着的贾好心为什么在他出门前再三地吩咐他一定要穿上那件紫色长袍。
原来她也只不过是要让他容易被人辨认而已。
原来李卓然等人所说的“他是最适合的人选”之类的话全都是骗人的。
原来他们也只不过是些贪财害命之徒而已。
易晨风已渐渐地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他还是有一个问题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个杜大财是怎么知道他的东西是被易晨风所盗?
竟然那易晨风武功极高,那么做的事定是小心至极,又怎会留下哪怕是一点点的线索?
于是,他便问老人。
老人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查出来的,江湖中的人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查出来的,他只是一口咬定偷东西的一定是易晨风。”
易晨风已是一个死人。
虽然他现在还活着,但在江湖人的眼中,他也只不过是个死人。
甚至连易晨风自己也确信,他是非死不可的。
但他却还是活了过来。
这一切似乎发生得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过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跳下山崖的时候,便掉入了水中,等他用了两天的时间爬上岸的时候,就看见了一堆白骨,白骨当中居然有一颗闪闪发光的药丸。
这堆白骨不消说便是钟昭云,只是易晨风实在不知道才隔两天的功夫一个刚死的人居然就变成了一堆白骨。
等到他再次听到狼嚎的时候,一切便已明白。
那颗药丸虽是闪亮异常,却是坚硬无比,他整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把它磨穿。
药丸中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一张不大不小的纸张而已,纸张上其实也没有写什么,也只不过是六个只要是读过书的人都能看懂的字而已。
这六个字写得莫名其妙,易晨风虽然看得懂,却是一头雾水。
这六个字便是“太行,隐灵山洞”。
易晨风实在不知道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实在想不明白这隐灵山洞中藏有什么东西。
但他偏偏是个好奇心很重之人,偏偏这粒药丸好像还有很大的吸引力。
所以,在他养好伤之后,便去到了太行山。
太行山连绵数千里,要找一个山洞谈何容易?
他只有一个山洞一个山洞的找,整整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在一处只容一个人进去的地方找到了这个山洞。
这个山洞入口虽然很小,等穿行了两里路之后,才发觉里面却是豁然开朗,别有一番天地。
这个山洞居然有着很多世上难得一见的珍奇,无论是千年灵芝,还是千年朱果,都有不少。
最奇怪的是,这个山洞中居然生活着一只蓝孔雀,蓝孔雀脚下居然有一本书,书的下面居然还有一只檀木做成的箱子。
易晨风一路来吃的都是山间野食,本已是饿极,也不管什么暴惜天物,抓起来便往嘴里塞。
等到他逐渐恢复了力气,才爱惜地抚摸着蓝孔雀。
在他看来,这蓝孔雀的岁数一定不小,在这山洞中独自生活定是寂寞得很。
也不知它是如何度过这漫漫岁月,也不知它吃的是些什么东西。
难道它仅靠面前的流水便能充饥?
溪水很细很长,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流下来的,在不远的地方居然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水池。
这个水池虽然不太深,却已到了易晨风的颈部,它好像永远也流不满似的,至始至终都是那个样子。
易晨风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怎么也弄不明白。
每当那蓝孔雀低头饮水的时候,这个水池便奇异的变成了微蓝的颜色。
这又是易晨风想破头脑也想不明白的事。
他本已累极,便脱光了衣服走入了水池中,说来也奇怪,他身上的伤疤居然在他走上池边的时候便消失不见了。
最让惊奇的是,他本已中了李卓然的暗算,身上的内力本来一点也使不出来,现在却忽然间恢复了,似乎比以前更为深厚。
这水池中的水居然是如此的神奇,易晨风实在做梦也想不到。
他身上的伤已好,内力也增加了不少,本可以走出这个山洞的。
但他决定留下来。
这蓝孔雀脚下的那本书似乎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
他看到了这本书。
这本书果然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
这本书的上武功易晨风不仅没听说过,做梦也没梦到过。
他的武功本已非常的不错,在江湖中也是少有对手,但与这本书的上的武功比起来,简直是村中的小孩子在玩木剑。
于是,他便在洞中练起了功来,饿了便吃洞的朱果,水里的游鱼,困了便在石床上躺一躺,在水池中洗一澡。
他整整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把那本书上的东西学完,又用了一年的时间来加强巩固。
从他进入山洞到他离开山洞,已整整三年的时间。
他进入山洞时穿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幸好山洞中还有另一套衣服,还有不少的银子。
银子虽然不是很多,但却已够他花上两辈子。
无论怎么花,都够他花上两辈子。
易晨风又活了过来。
虽然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已死了,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虽然坐在他对面的老人也以为他已死了,但他知道在江湖中能害他的人已是少之又少。
自从他吃了无数的灵芝和朱果以后,他发觉他已是百毒不侵了。
经过那一次痛苦的“死亡”,他的心虑已更加周全,分析也更加全面,已经不是那刚从农村中出来的大男孩了。
等到那老人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只对老人说了一句:“我便是那易晨风,他还没有死,他又活了过来。”
老人一下子惊住了,睁开了眼睛,等他回过神之后却已发现易晨风早已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老人也把视线转了过去,他看到了易晨风所感兴趣的只不过是三个人而已。
易晨风是男人,男人总是对女人感兴趣的,就算他的心已不感兴趣,可他的眼睛早已有了兴趣。
这位老人的年龄已实在不小,对女人早已没有了兴趣,可他也忽然间对这三个人有了兴趣。
因为这三个人并不全都是女人。
有时候,能吸引男人的视线的并不单单是女人,而是在这些人身上所发生的事。
现在这三个人身上就发生了一件让人不能不感兴趣的事。
一个卖腌菜的老婆婆,一个是卖豆浆的中年男子,另一个则是一个少年人。
这少年的年龄并不大,看起来与易晨风不相上下。
他的身材很好,腰很细,肩很宽,腿很长。
他的嘴唇薄而眼睛大,这本来是一个很英俊的少年。
可惜的是,这少年人只有一手,一只右手。
他本来应该很英俊的脸上,现在却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伤痕。
这些伤痕有的很旧,有的却很新,仿佛是昨天刚留下的一般。
他的眼睛虽然很大,可是却充满了忧郁,非常的忧郁。
也许正因为他身上的缺陷,才使得他的眼睛那么忧郁。
忧郁得令人为之流泪,也忧郁得令人心碎。
易晨风实在不想再看了,因为他从这少年人的眼睛中已看到了自己内心的隐痛,可他还是不能不看。
他忍不住地道:“这少年的脸上哪来的那么多伤痕?”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竖起了手指放在了唇边。
少年人站在卖菜的老婆婆和卖豆浆的中年人之间。
老婆婆正提起秤杆,秤盘上放的并不是腌菜,而是一柄切菜用的刀。
秤杆的尖端正好对着少年的心脏。
刀的尖端也正好对着少年的心脏。
卖豆浆的中年男子脸上尽是痘,他正一边用手指捏挤着这些痘,一边给面前的一个空碗舀豆浆。豆浆勺明明已经倾斜,可是豆浆却一滴也没有流到碗里去。
少年人却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无手的那只长袖束在腰间,唯一的一只右手随意地垂到了长袍上。
他好像是在要卖中年人的豆浆,可眼睛连看也不看中年人一下。
这时,忍不住的又是老人了,他道:“你猜,谁会首先发动?”
原来,楼下的这三个人居然是在决斗。
像这样的决斗方式实在是少见得很。
这是一场尚未发生,但已经开始的决斗,这场决斗看上去平常得很,可易晨风知道这一点也不平常。
街上的行人还是各走各的,丝毫也没有看出来这三个之间的异常,更加看不出这三人之间有着生死的决斗。
只有像易晨风这样的高手才可以看出其中的凶险。
只要少年人一动,老婆婆的秤杆和秤盘上的菜刀就可以在刹那间要了少年人的命。
卖豆浆的中年人手中的勺子,也可以随时把滚烫的豆浆泼出来。
可是,这两人也是没有动。
三个人都在等,他们之所以一直没有动,只不过是等候机会的出现。
少年人虽然只是随随便便地一站,可他的全身上下,都处在绝对放松的境地上。
他站立的姿式,手放的位置,都处在绝佳的进攻和防守位置上。
易晨风这时又说起了刚才老人说的那句话:“你猜谁会首先动?”
老人道:“是那个中年男人吧?”
易晨风道:“理由。”
他当然知道这老人绝不是一般的人。
老人道道:“中年人的豆浆会一点点冷的,冷的豆浆是不会有任何伤敌的效果的。”
易晨风笑道:“可是我好像看到豆浆正在滚了。”
老人仔细一看,差一点叫出声来,那男子手中铁勺里的豆浆居然真地沸腾了起来。
腾腾的热气和香气一并散发了出来。
老人叹了口气,道:“也许是我真的老了。”
他又接着道:“若不是他,就应该是老婆婆了,老婆婆在少年的左侧,而那少年恰好断了左手,这正是最好发动进攻的位置。”
易晨风道:“可这少年的手并不是刚刚才断的,老婆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动手?”
老人又叹了口气,道:“老夫毕竟是老了,有许多事已瞧不出来了,究竟是谁会先动手,我可真的看不出了。”
易晨风道:“其实这也不关老前辈的事,实在是这少年的武功已出乎我的意料,他的武功似乎比那老婆婆和中年男子加起来还高,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只不过是在等罢了。”
老人道:“既然他的武功比那两个人的武功加起来还高,出手之间定是能要了他们的命的,他为什么还要等?”
易晨风叹了口气道:“他也只不过是在等这两个人崩溃。”
老人似乎越来越不明白了:“崩溃?”
易晨风道:“是的,他竟似不愿多用一份力气,竟想等到对手丧失信心,无心抵抗时才动手。”
老人又道:“那两个人完全可以先动的。”
易晨风叹道:“不能,他们只要先动,自己的生命就已结束了。”
他连声叹气之时,楼下的一切真的就已结束了。
老婆婆手中的秤杆已无力地垂下,佝偻的身体更加弯曲了,以至于花白的头颅抵到了面前的腌菜里。
中年男子手中的勺开始摇晃,豆浆已流到了碗里,也流到了桌子上。
他的身子倚靠在后面的墙上,一点一点地软缩,最后倒下,就像一堆破衣服一般。
谁也没有看清楚少年人是怎样出手的,他的手一直垂在身边,可是两个人已死了。
两个人身上并没有鲜血流出,可是他们已死了。
周围的行人没有一个觉察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而少年人已经慢慢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似有意无意地向楼上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仍然是充满了忧郁,忧郁得令人心碎。
在一刹那间,他已杀死了两个人,可他还是不高兴,眼中忧郁的神色更浓了。
这少年往楼上看的时候,易晨风也正好看着这少年,在他们两人的眼光相碰的时候,易晨风不自觉地一怔。
等他再看时,少年已经不见了。
易晨风以最快的速度从楼上跳下去,纵到两具尸体旁。
致使的伤口只有一处,是在心脏。
伤口很狭,很细,以至于大量的鲜血只能慢慢地流出来。
“这是剑伤。”老人也已走了过来。
易晨风道:“这显然是一柄极狭窄,极锋利的剑,这种剑很脆,很容易折断,一般人是不会用这样的一柄剑的。”
老人道:“这个少年人不是一般人。”
易晨风道:“不错,要想用这样的一柄剑,速度必须足够快,而少年人已经做到了,他剑上的速度在江湖中已是少有。”
老人仔细翻捡着尸体,忽然道:“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易晨风道:“他们是谁?”
他踏足江湖的日子并不长,很多人还是不认得,虽然白发老头给他讲了不少江湖人的特征,可他只是知道他们的名字,人并不认识。
老人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一种是以杀人为业的?”
易晨风道:“我知道这种人叫杀手。”
老人道:“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钱,他们就可以帮你杀人,这两个人就是杀手,并且是江湖中最残酷的杀手,一般的杀手杀人的目的是为了钱,而他们却不同。”
易晨风道:“他们有什么不同?”
老人道:“他们杀人的目的只不过是他们喜欢杀人。”
易晨风道:“现在我也终于知道他们是谁了,他们莫非就是江湖中人称‘不死不休’的温义和林少英?”
老人点头道:“林少英杀人很慢,她杀一个人用的最少时间是七个时辰,而温义却不同,他杀人总是很快,有一次他居然在一天之中连杀了三十个人。”
易晨风道:“我知道这两个人在六年前已经不接生意了,江湖中也再没有他们的消息,他们为什么还要出来杀人?”
老人道:“也许这次有人给了让他们心动的金钱,又也许这个少年为知这什么得罪了他们。”
易晨风沉思了一会,忽然道:“既然他们已经隐退,就证明他们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金钱,既然他们已经隐退,这少年又怎会得罪他们?”
老人不语,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温义的身体翻转了过来,再用手撩起他后脑勺上的头发,一个红点已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个小红点就在温义的后脑勺上,分外的显眼。
易晨风也看到了这红点,他道:“这小红点能证明什么?”
老人道:“原来他们并不是为了金钱,也并不是那少年得罪了他们,他们只不过是被人派来的。”
易晨风显然想不到这点,道:“派来的?”
老人道:“不错,他们的确是被人派来的。”
易晨风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又有谁能指使他们?”
老人道:“有!”
易晨风道:“谁?”
老人忽然又不说话了,脸上居然现出了一种恐怖的神色。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他想到的东西是他所不敢说的。
易晨风知道要从这老人口中了解更多的消息已是很难了,也不再多问。
他忽然一拍脑袋,叫了一声“糟糕”,便向那忧郁的少年离去的方向跑去。
而老人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整个人竟仿佛呆了。
易晨风此时再也顾不了什么惊世骇俗,展开身法就往那少年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忽然间想到既然温义和林少英是被派人杀这个少年的,那还会不会有其他的人要来杀这个少年呢?
他到这里,他竟然心急了起来,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对那少年产生了一种朋友般的同情。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救那少年。
可直到他跑到小镇压的郊外时,还是看不到那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竟仿佛消失了一般。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易晨风前面不远的树林中忽然有几只大鸟惊慌失措般地向上飞了起来。
易晨风想也不想就往这个方向掠了过去。
待他跑到树林中的时候,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滩鲜血。
血还温着,流血的人走得并不远。
他只希望这血不是那少年流的才好。
树林中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的,寂静得可怕。
他又以最快的速度在这树林中找了起来,在他围绕着树林找了两圈的时候,他才在一个只容一个人进去的小山洞中找到了那少年。
这个小山洞很阴,很暗,很潮湿,可易晨风再也顾不了这许多。
他的眼睛早已透过黑暗看到了那少年,那少年正卷缩着身子躲在一块并不是很大的石头后边。
在黑暗中,少年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忧郁。
从他的眼神中,易晨风已分明地感觉到了一种仇恨。
他此时正像一只猛虎,只要敌人过来便会不顾一切的狠扑过去。
易晨风走到了离少年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少年,静静地道:“你放心,我并不是来害你的。”
少年似乎也看清了易晨风,大叫道:“你走,我不要你假慈悲,你竟然找到了我,就只管过来好了,你只要记住,我张无恨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原来这少年叫张无恨,易晨风叹了口气,虽然这少年名为无恨,可为什么他心中却是充满了仇恨?
当一个人心中有了仇恨的时候,谁又能阻止这种仇恨?
易晨风了解仇恨的力量,因为他自己也有着无比的仇恨。
他还是静静地道:“你现在的心情我了解,因为我也被人追杀过,我甚至比你更惨,因为我已死过。”
张无恨冷道:“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你以为你用这些话就能让我相信你吗?你错了。”
易晨风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如果我是你,也是一样不会相信任何人的。”
他接着道:“可惜的是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并没有欺骗你的意思,我只不过是觉得我们两人多少还是有一点相同的。”
张无恨已不再说话,仍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还是充满着不信任。
易晨风知道这其实也不能怪这少年,因为每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总会是这样的。
他叹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无语。
易晨风又道:“我也知道你是不会回答我任何问题的,可我还是想问一问,也许我能帮你点什么。”
张无恨终于说话了:“你帮不了我的,这世上谁也帮不了我,你唯一能帮我的地方就是把我杀了,或是赶快离开这里。”
虽然他的声音还很冷,还是很硬,可他终究还是说话了。
易晨风心中暗喜,可还是不动声色地道:“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张无恨道:“没有,一点选择也没有。”
易晨风道:“如果我把那些追杀你的人赶走呢?”
张无恨忽然冷笑了起来:“你有那些本事?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些什么人?”
易晨风道:“无论他们是些什么人,只要是我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得到。”
张无恨:“一年前我也是像你这般自信的,可现在我才发现自己错了,有许多事并不是自己想做就能做好的。”
他说的的确不错,世上的事的确就是这样。
易晨风笑了,他几乎已笑出了声来,他笑道:“也许我能吗?”
张无恨道:“你不能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易晨风静静地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的武功很高吗?难道他们比历鬼还可怕?”
张无恨道:“他们不仅比历鬼还可怕,而且还很卑鄙,还很阴险,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阴险的人了。”
易晨风道:“这样的人我见得可多了,见多了之后我就总结出了一个对付他们的办法,你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办法?”
张无恨又无语。
易晨风叹道:“我知道你想的,其实这个办法也很简单,只不过是把他们的衣裤全扒光了,在镇门口上吊上两三天罢了。”
张无恨又道:“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易晨风道:“它虽然不是好办法,可它却是最有效的,我用这个办法已试了许多次,没有一次不成功的。”
张无恨道:“可你用这个办法对付他们绝对不行,因为他们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心比毒蛇还毒。况且你根本就赶不走他们。”
“若是我能呢?”
“你绝对不能的。”
“你告诉我他们究竟是谁?你为什么如此肯定?”
“他们都是卑鄙小人,你既然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他们就是‘独拐老怪’顾丰,‘黑白二怪’焦白和焦平。”
原来是他们,易晨风心中冷笑着,他还没有找他们,居然就会在这么一个地方再次碰面了。
听到他们的名字,三年前的那段往事又在他眼前出现了。
若不是他们,他岂会“死”?若不是他们,恐怕今天他早就名满江湖受人敬仰了。
他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得罪他们的地方,他们为什么要害他?
他的眼中已似乎喷出了火。
他的声音也带着火的味道:“李卓然呢?李卓然有没有来?”
他还记得李卓然,他当然还记得李卓然,若不是他,他也不会去赴那个要命的宴会,若不是他,他也不会“死”。
就算李卓然已死了,已变成了灰,他相信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的,就算李卓然武功再高,名声再大,在他的心中也只不过是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罢了。
张无恨身子猛地一震,眼中也如易晨风一般仿佛喷出了火,他恨恨地道:“幸好他没有来,幸好他还不敢来,若是他来了,我就算不要了这条命也会和他拼到底。”
他的这些话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火焰,腾腾地燃烧着。
易晨风叹道:“难道你也和李卓然有仇?”
张无恨大笑,笑得眼中的泪水几乎流了出来:“你问我和他是否有仇?若不是他,我现在又怎会变成这个样子,若不是他,我那苦命的妹子又怎会无辜丧命?”
易晨风叹道:“你一定到过‘碧水山庄’找他了。”
张无恨道:“我当然找过,可他居然就像是缩头乌龟一般,躲着不敢出来,只叫了那三个老东西出来。”
易晨风叹道:“他们虽然是老东西,可武功却是厉害得很。”
张无恨道:“若不是他们暗地里施展手段,他们又怎会是我的对手?”
他不等易晨风再次说话,问道:“难道你也与他们认识?难道你也与他们有仇?”
大笑,又是大笑。
这次大笑的是易晨风。
他笑道:“若不是他们,我又怎会‘死’?”
张无恨沉思了一会,道:“你一定是易晨风了。”
易晨风心中一跳,他实在想不到这少年居然也懂得他的名字。
他道:“不错,我就是易晨风,那个已被他们害死的易晨风。”
张无恨道:“可你现在还活着,还没有死。”
易晨风道:“不错,我还活着,还没有死,他们当然想不到我居然还活在这个世上,他们本该一刀要了我的命的。”
张无恨道:“难道他们没有杀你?”
易晨风道:“当时我已中了毒,又吃了几刀,怎么还活得了?”
张无恨道:“可是现在你还活着。”
易晨风道:“他们当然想不到我居然懂得‘龟吸大法’,他们虽然想让我葬身狼口,可怎么也想不到山崖下面居然还个大水潭。”
张无恨道:“看来我们都是同路人。”
易晨风道:“我们本来就是。”
这时,张无恨对易晨风已是没有了任何的防备,似乎已完全相信了易晨风,他眼中的怀疑已被一种火热的感情所敢代。
易晨风走进了张无恨。
他看到张无恨的时候,心中又不由地揪紧了。
树林中的那一滩血的确是张无恨流的,张无恨的确受了伤。
很重的伤。
他的后背连中四刀,胸前又中了三剑,每一刀每一剑都几乎是深入膏肓。
更不幸的是,他的腿也已几乎走不动了,他的双腿已中了五杖。
三个人,三种兵器,几乎都打遍了他的全身。
若不是他的命硬,早就见阎王去了。
易晨风叹了口气,张无恨的确是个汉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挺得过来。
这其中的痛苦他当然了解,因为他曾经也是这样。
此刻他眼中的冷意更浓了。
易晨风什么也没有再说,连点了张无恨的几处大穴,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朱红的果子,一把塞入张无恨的嘴中。
于是,一股暖流立刻流遍了张无恨的全身,他只觉得有着说不出的舒服。
张无恨道:“你其实根本就不必救我,又何必浪费这朱果。”
他居然也知道这朱红的果子就是朱果。
易晨风道:“竟然我们是同路人,我又何必在乎多一个帮手?”
他还要找李卓然,多一个总多一份力量。
他伸出了他的右手,抵住了张无恨的后背。
一股暖流,又是一股暖流。
易晨风源源不绝的内力已流进了张无恨的身体中。
张无恨本来还想说上几句话,可这时已不得不住了嘴,因为他知道这时如果自己稍有动静的话,不仅对自己不利,对易晨风也不利。
他虽然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可总不能对不起易晨风。
虽然他们还是初次见面,还不太了解,可现在易晨风已在为他疗伤。
对一个为自己疗伤的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有闭住自己的嘴,配合着易晨风。
过了许久,一个声音忽然从山洞外传了进来:“姓张的小子,你再不出来,我们可要进去了。”
易晨风知道这山洞已被他们找到了。
他放下抵住张无恨后背的手,对张无恨道:“你感觉怎样?”
张无恨道:“好了许多。”
他不等易晨风说话,又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十分生涩的字:“多谢!”
他仿佛是很少说“多谢”之人,说完这两个字后,他的脸已是通红。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易晨风知道,他是一个能自己做的事绝不让别人插手的人。
这样的人的自尊心总是特别的强。
如果谁稍有不慎伤了他的自尊,他说不定会和这个人拼命。
所以,易晨风道:“你能走?”
张无恨道:“我不仅能走,我还能跑。”
易晨风笑了,张无恨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笑声中,两人已出现在了洞口。
************三个人,三种武器,一样的表情。
顾丰怎么也想不到易晨风居然还没有死,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焦白和焦平也想不到。
而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张无恨明明已受了几乎要了他的命的伤,现在居然还能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除了惊愕之外,已没有了其他的表情。
这时,易晨风已道:“三位大侠,我们又碰面了。”
顾丰三人毕竟是成名人物,很快就又镇定了下来,顾丰道:“想不到你们的命还真硬,一个已死之人居然又活了过来,一个将死之人也居然好好地站在这里。”
易晨风笑道:“本来我已看到阎王爷了,可他老人家说我阳寿未尽,至少能活一百岁,硬是把我放了回来。”
张无恨冷道:“竟然我们都已回来,你们可就要倒霉了。”
他已拔出了他的剑,他的剑一向是绝不离身的。
他的剑很薄很利,也很脆。
这时,焦平道:“你以为以你们两个毛头小子就能打败我们?”
易晨风对张无恨道:“你的伤刚稳定下来,这里由我来解决。”
张无恨仗剑道:“我很好,杀一两个人绝没有问题。”
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绝不能让人把他给看扁了。
易晨风也不好说什么。
他也取出了他的剑,他的剑也是一向不离身的。
他的剑很短很厚,也很普通,虽然也很亮,可绝不是名贵之物。
焦白似乎极为不屑地道:“这就是你的兵器?”
易晨风笑道:“用来对付你们这已足够了。”
顾丰冷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活一百岁,还是我能活一百岁。”
他已动手了。
他用的是一根拐杖,碗口粗,半丈有余。
平常人是很难使用这样的兵器的,可他居然使得轻松自如,就仿佛拿的是一根绣花针。
他打向了张无恨。
张无恨刚才还受着伤,虽然现在看起来好好的,可绝不能乱动。
顾丰仿佛已看穿了这一点,拐杖上的力量足以开山裂碑。
这时候,易晨风也已动了,张无恨的伤还没好,他自然不能让张无恨动手的。
他的剑就仿佛变成了一支箭,直直地射向了顾丰的喉咙。
他的这一剑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变化,剑是直直的,剑光也是直直地。
顾丰的嘴角不由地起了一丝冷笑。
可就在这个时候,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一声“当”的响之后,顾丰的拐杖已飞了出去。
紧接着,顾丰就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似乎根本不相信自己居然会倒下去。
易晨风的这一招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变化,他本该能避开的。
可惜的是,他倒下去了,他没能避开易晨风这一剑。
这一剑看起来虽快,其实一点都不快,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把这一剑看得清清楚楚,每个人也都相信顾丰一定能避得开。
可是他们错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招居然就要了顾丰的性命。
在易晨风的这一招之下,顾丰就仿佛是一只小蚂蚁。
焦平和焦白的眼中已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甚至连张无恨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一向对自己的剑法充满了自信,可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剑法比起易晨风来只不过是小孩子们玩的游戏。
焦平和焦白也是用剑的,他们的剑也已拔了出来。
本来他们的手是很稳的,可现在居然在悄悄地发抖。
易晨风这时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对张无恨道:“他们是你的。”
张无恨的眼中顿时有了亮光,就是这两个人分别在他后背和前胸砍了四刀和三剑。
他冷冷地道:“我说过,今天你们定会倒霉的。”
他的脚步还是那么坚定,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力,他后背和前胸的伤口虽然还在,可已在慢慢地结疤。
朱果果真是神奇的果子,不仅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他的伤势得到了有效地控制。
焦平和焦白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们面对的已不是易晨风,而是张无恨。
他们虽然害怕易晨风,可对张无恨还是有必胜的把握的。
焦平道:“你忘了刚才你是怎样受伤的?”
张无恨道:“我没忘。”
焦白道:“你是不是想再受伤一次?”
张无恨道:“这次受伤的绝不是我。”
这时候,林中忽然吹起了风,大风。
在大风中,刀光和剑光交错闪起。
焦平和焦白已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攻向了张无恨。
易晨风冷冷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似乎对张无恨充满了信心。
张无恨忽然大喝一声,身子向上拔起了一丈有余。
而他的剑也恰恰在这个时候出手了。
剑光交错,分别击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刀光,剑光,交错缠绵,仿佛一对情侣。
可情侣终究有分离的时候,刀光和剑光也终于分开了。
随着“当”的一声响,三人已分开了。
张无恨右手紧握着手中的长剑,空荡荡的左袖随风摇曳,脸色已显得铁青。
焦平和焦白分别站在张无恨的两边,两人冷冷地看着张无恨。
一招,这一招之间谁了没有受伤。
可焦平和焦白已分明地感到张无恨的内力似乎又增加了不少。
他的伤势虽然还没有好,可他的剑却比平常好上十倍。
他已经不是以前他们眼中的张无恨。
张无恨虽然脸色铁青,但内心中却有一种欣喜,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他的信心顿时大增。
他的剑已发出了寒光,他的声音也如他的剑一般寒冷而锋利:“这只是第一招。”
焦平和焦白也不再说话,忽然跳了起来,跳到了张无恨头顶一丈高之处。
他们本是两个人,可易晨风现在看到的却只有一个。
他们本来一个使剑,一个使刀,可易晨风现在看到的却是一把忽然变长了许多,也亮了许多的刀。
他们两个人竟仿佛已融成一个!
他们的两种兵器竟仿佛合二为一!
刀光大盛,力量竟仿佛比焦平独自一人使出来的要强上十倍。
易晨风已不由地为张无恨担心起来。
他的伤还没好,是否能接下这震天摄地的一刀?
刀光已直直地劈下,风声忽然间变得更为强大,竟呼啸了起来。
易晨风的心忽然间一紧。
他虽然已看出了这一刀的弱点所在,可张无恨呢?
张无恨的剑也就在这个时候直直地向上刺了上去。
他口中大喝道:“光耀大地!”
他的剑本来很窄很薄,也很脆,可易晨风看到的却是千把万把厚重宽大、坚愈金刚的剑。
剑光忽然更盛,竟仿佛如来佛祖坐下的朵朵白莲。
易晨风叹了口气,想不到张无恨年纪不大,居然也能使出这惊天动地、泣神哭鬼的一招。
沉寂,死亡一般的沉寂,可怕的沉寂。
空气似乎已经不再流动。
没有声音,每个人的心似乎已经停止了跳动。
“当”……“咚”……
一把剑落在了地上,一个人倒在了地上。
张无恨再也坚持不住了,整个人倒了下去。
他的脸早已没有了任何的血色,苍白得仿佛能看到骨头。
血,腥红的血,又从他身体上流了出来。
他的右边胸口已中了一刀,从裂开的伤口中竟仿佛能看到惨白的骨头。
易晨风没有动,也不必动,因为他知道张无恨虽然倒了下去,可绝对死不了。
死的并不是张无恨。
焦平和焦白直直地站着,冷冷地看着张无恨。
他们也流出了血,手上,脚上,胸口,都已流出了血。
他们竟仿佛已变成了两个血人。
他们也没有死。
一个人也没有死。
焦平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中传了出来:“我们败了。”
焦白也道:“好厉害的剑。”
说完这两句话,他们就倒了下去,同时倒了下去。
可他们并没有死。
他们的眼睛还睁得挺大,呼吸也还很正常。
易晨风终于动了。
他走到张无恨的身旁,慢慢地弯下了腰,慢慢地扶起了张无恨。
他叹道:“你不该用这招的,你明知道这招只能使得两败俱伤。”
张无恨的眼睛忽然间没有了忧郁,也没有了仇恨,只剩下了淡淡地哀愁,他的声音也带着无限的哀愁:“我只能用这一招,如果我不用这一招,我就只有死。”
“死并不可怕,可我总该找个垫底的。”
“你完全可以不理会他们那一刀,你只要强攻他们的脚底,他们不但伤不了你,你却是可以伤了他们。”
“脚底?”
“不错,脚底就是他们的死角。”
“…………”
“当一个人凌空的时候,脚底就是他的死角。”
“因为最厉害的剑招,最霸道的刀式,也是没有办法护住他的脚底的。”
“他们的死角已完全暴露,他们使出那一刀的时候已是没有任何办法能护住这死角。”
张无恨抬了抬无力的眼神,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也许他的心中还在思考着那一刀,也许还在思考着易晨风的话。
易晨风扶着张无恨走近了焦平和焦白,现在他们想杀这两个人简直就像是踩死两只蚂蚁。
张无恨眼中又冒出了火,可他居然道:“回去告诉李卓然,我张无恨必去找他。”
易晨风道:“只希望到时他不要躲起来才好。”
“就算他躲起来,我也会找到他的。”
“我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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