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柔情
作者:飘之流
现在卯时还未到,易晨风已躺在了树权上。
他虽然没有让人等的习惯,但等人却似乎已成了他的习惯。
虽然没有酒,虽然没有送酒的菜,但易晨风一点也不在乎。
他已笑过。
李刚虽然让他觉得好笑,但接下来的这个人是不是也能让他感到好笑?
易晨风忽然闻到了一股酒香。
他肚子里的酒虫又叫了。
难道这个女人也喝酒?
难道她知道易晨风正闹着酒茺而故意送酒来?
酒香更近、更浓。
易晨风已经可以闻出这是至少有十年埋藏期的女儿香。
他几乎已忍不住了,几乎想跳下树来。
这时又忽然传来了一阵肉香,似乎是刚出炉不久的红烧猪脚。
这酒香肉香就像是小精灵似的直往易晨风的鼻子里钻。
这时已不仅仅是酒虫,甚至他肚子里的菜虫也在大声的抗议了。
易晨风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跳下树来。
躺在树上虽然非常的舒服,但饿着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如果没有这酒香和肉香,或许他还能多等片刻。
易晨风跳下树来之后,就看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得十分的破烂,居然是一个乞丐。
这个乞丐的年龄也并不大,顶多只有三十来岁。
若是在平时,易晨风是一定不会向乞丐讨东西吃。
因为一个乞丐活着本就不容易。
他不向自己讨东西已经算是万幸了。
但现在他忽然自己连一个乞丐都不如,不仅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而且还饿着肚子。
在易晨风看见这个乞丐的同时,乞丐也看见了他。
这个乞丐看见易晨风向他跑来,居然吃得更快,喝得也更快了。
等到易晨风跑近这个乞丐的时候,已发现他的手里只拿着一只空酒壶和一根猪脚骨。
他不禁又叹了口气。
这个乞丐看着他,眼中居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颤抖着声音道:“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买的,绝不是偷的。”
他居然以为易晨风是来抓他的。
想是这个乞丐平时必是被人欺负得多了,看见有人向他跑来居然吓得连跑都忘了。
他畏畏缩缩地看着易晨风,已说不出第二句话。
忽然他快速地一转身,居然拨腿就跑。
可惜的是,他刚迈出第一步,就发现自己忽然撞在了一堵墙上。
同时他也跃坐在了地上。
他抬头一看,就看到了易晨风。
易晨风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跟前。
乞丐忽然间生气地道:“我已经说了,这些东西不是我偷的,你还想怎样?”
易晨风叹道;“我倒宁愿这些东西是你偷的。”
乞丐惊奇地道:“为……为什么?“易晨风道:“如果让你去偷东西,你会不会只偷一壶酒和一只猪脚?”
乞丐道:“当……当然不会。”
易晨风笑道:“你偷得多了,是不是会吃得更饱?”
这乞丐似乎已看出易晨风对他并没有恶意,于是说话也变得自如了许多,流畅了许多。
他道:“那当然。”
这时,易晨风的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他皱了皱眉道:“如果你偷得多了,自己吃不完,是不是会留点给我?”
乞丐这时居然也笑了:“那当然,以前我吃不完的时候也会时常分给兄弟们吃的。”
易晨风拍了拍肚皮,叹道:“可惜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否则我一定请你好好地吃上一顿。”
乞丐居然也跟着叹道:“可惜我身上的钱刚才都花光了,否则我也一定会请你好好地吃上一顿。”
这时,忽然从林子里走出了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他对着易晨风两人笑道:“我正愁身上的银子多得花不完,不如我请两位好好地吃上一顿,两位觉得怎么样?”
乞丐看到这个人之后,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他看起来本是极为害怕陌生人的,但这时他却忽然变得什么都不怕了,居然道:“我正愁喝得不过瘾,有人请我们当然得去。”
他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当然也包括了易晨风。
易晨风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乞丐眼中的异样,居然也跟着乞丐道:“不错,我正愁没法治治肚子里的酒虫,有人请我们当然给人家一个面子,当然不能让人家失望。”
他好像已饿得昏了头,已忘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好像什么都忘了。
身穿灰袍之人已经走近了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密了,他笑道:“在下伍子豪,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乞丐叹道:“我本是一个乞丐,本是一个流浪四方之人,本来已将姓名给忘了,但见台兄之后却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原来叫冯祖旺。”
一个本已将姓名忘了之人忽然间想起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本开心之极的,但他的脸上却尽是叹息的神色,似乎这个名字已带给了他不少的痛苦,真的想要忘记一般。
易晨风居然也跟着叹道:“我听人讲三年前有个大名鼎鼎的易晨风,想不到他居然死了,想不到我居然与他同名同姓。”
伍子豪笑道:“我也听说过那个易晨风,他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下一向很少佩服人,却也不能不佩服他。”
他不等易晨风说话,已接着道:“小兄弟能与他同名同姓,实是你的荣幸。”
易晨风叹道:“我还知道那个易晨风是被人害死的,只希望我不要也被人害死才好。”
冯祖旺道:“死有什么可怕,我只希望我不要变成一个饿鬼。”
“不错,如果大家一定要死的话,也最好能做个撑死鬼。”伍子豪笑道;“我知道城里就有一个酒家叫‘撑死鬼’酒家,那里的酒菜不要说鬼,就连阎罗王也难得吃上一回。”
易晨风也笑了,他道:“管他撑死鬼也好,饿死鬼也罢,再不去的话我可真的变成鬼了。”
城里居然真的有座“撑死鬼”酒家。
这座酒家居然还挺热闹。
易晨风等人来到的时候,几乎已没了坐位。
幸好还有一桌。
这个位置居然还真不错,居然还靠着窗。
易晨风好像已饿得连走路的力气已没有,刚走近了桌子就突的坐了下来。
他只奇怪这么好的位置居然没有人来坐,好像这位置早已被他们订下来一般。
等易晨风坐下来之后,伍子豪和冯祖旺也已坐了下来。
等到他们三人全都坐下来之后,他们所要的酒菜也已上来了。
易晨风实在想不到这家酒家上菜的速度居然也很快。
难道这些菜早已做好专等他们的到来?
易晨风没有问。
他已拿起酒壶替伍子豪和冯祖旺倒上了酒,也替自己倒上了酒。
他还没等另两个人喝,自己早已自个的干了一杯。
他仿佛就是一只馋猫,仿佛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喝酒一般。
等到他喝完了三杯之后,他才道:“好酒,我好久没有喝过如此好的酒了。”
伍子豪道:“这里的酒确实不错,据我所知这些酒没有一瓶不是埋藏了十年以上的。”
易晨风道:“难怪喝起来如此的爽快,难道这里的客人这么多,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冯祖旺道:“可惜我是一个乞丐,要不然每天都会来喝上两杯。”
易晨风道;“做乞丐有什么不好,至少比我好得多。”
伍子豪道:“有酒喝就好,没酒喝就什么都不好了。”
冯祖旺道;“不错,做乞丐也是能喝酒的,我先干为敬。”
酒杯已空,酒杯又满。
三人于是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起来,直喝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有些人喝酒脸是不会红的,伍子豪和冯祖旺就不会。
而有些人只要一喝酒脸就会红的,易晨风就是这样。
可无论他喝了一杯还是一百杯,他的脸却还是一样的红。
伍子豪和冯祖旺就不同,他们的脸是越喝越青的。
易晨风的眼睛本就很亮,喝起酒来就更亮了。
照理说眼睛越亮的人越能喝。
但他却似乎醉了,他只不过喝了九十九杯而已,还不到一百杯。
他已经趴在了桌子上,但口中居然还在叫着“我还能喝”。
等他醉了之后,伍子豪和冯祖旺也似乎醉了。
他们也只不过喝了七十五杯而已,也还没到一百杯。
他们也已趴在了桌子上,但他们的手却慢慢地伸向了腰间。
不一会,易晨风便发出了鼾声。
他醉得可不轻,竟已睡着了。
这时,伍子豪和冯祖旺却忽然站了起来,一点都不像喝醉了的样子,又仿佛根本就没有喝过酒一般。
他们对望了一眼,眼中居然已露出了笑意。
伍子豪走近易晨风,低头悄声叫道:“易兄弟,易兄弟?”
易晨风口中鼾声更响,仿佛一只死猪一般,又怎能醒得过来?
伍子豪脸上的笑意这时显得更浓,忽然十指如飞的在易晨风的身上连点了数十下。
他虽然还在笑,但脸上却已有了杀机。
原来他并不是真的想请易晨风喝酒的,原来他只不过是想要易晨风的命。
冯祖旺的脸上也渐渐地有了笑意。
原来他并不是乞丐,原来他也是和伍子豪一伙的。
易晨风并不笨,这么简单的计划本应该能够看得出的。
冯祖旺穿得虽然像个乞丐,但又有哪个乞丐像他这般一次就比身上的银子的喝光?
伍子豪是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他是不是就是自己所要等的人?
易晨风好像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
他居然只想着喝酒。
只不知酒喝多了,是会要了人的命的。
易晨风的命现在已在别人的手上,只要伍子豪在他的背上插上一刀,准能让他一命乌呼。
但伍子豪却好像没有这么快要他的命的意思。
冯祖旺也没有。
冯祖旺已道:“你能确定他就是我们所要找的人?”
伍子豪道:“不是他还有谁,李堂主的话你难道不信?”
冯祖旺道;“李堂主的话我当然相信,只不过这姓易的小子当真还有那么厉害?”
伍子豪笑道:“管他厉害不厉害,现在他已经在我的手上,就等于是一只准备下锅的鸭。”
冯祖旺道;“我们已有许久没有尝过鸭味了,但愿这次这只熟鸭不要飞走才好。”
伍子豪道:“你放心,我已经点了他周身三十六处大穴,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出你我的手掌心。”
他走了过去,拍了拍易晨风的脸,对着冯祖旺道;“你看他像不像一只准备下锅的鸭?”
冯祖旺道:“他的确像只鸭,一只死鸭,李堂主一定欢喜得很。”
伍子豪道;“我们什么时候把他送到堂中去?”
冯祖旺道:“当做是现在,现在天还早,还不到酉时,那丫头寻他不到一定会来找的。”
伍子豪道:“她永远也不会找得到。”
冯祖旺道:“但我们还是小心一点的好。那丫头我们可惹不起。”
伍子豪冷道:“你看见过有谁能从‘黑狱之牢’中逃得出来?”
冯祖旺这时已笑了出来,脸上尽是一副得意的神情,似乎已想到了易晨风被投入黑狱之牢中的情形,他道:“好像没有。”
伍子豪道:“绝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
*********还是那片树林。
还是有风,风中似乎还带着酒的香气。
鸟雀依然在欢唱,虫儿依然在低鸣。
所不同的是,本是躺在树上的人已然不见了。
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也好像根本没有他的足迹。
树林边上站着一个女子。
她的脸上蒙着一块白色的面纱,使别人根本看不到她的容貌。
白纱虽然遮住了她的容貌,但却怎么也遮不住她那迷人的身材。
她高挺的胸膛,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她修长的大腿,都证明了她绝对是女人中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本应该快快乐乐的生活,本应该是被人所宠爱的。
但她的眼中却为何充满了忧郁?忧郁得那样凄凉,忧郁得令人心醉,也忧郁得令人心碎,然而也正是这种忧郁,使她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同样也是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醉,也美得令人心碎。
她身上的白裙被风一吹,轻然地飘舞起来,她的人也仿佛随着白裙在风中游弋,恍如一位从天而降仙子一般。
周围鸟雀和虫儿似乎也被她的美丽所震憾了,居然停止了它们所骄傲的歌唱。
天地间的一切也似乎在忽然间变得安逸了起来。
她站在风中,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树林,忧郁的眼神似乎变得更为忧郁,口中喃喃地道:“他竟没有来?他竟没有等我?”
她的眼中忽然间盈满了泪水,居然夺眶而出了。
但她却没有伸手抹去的意思,哪怕是轻轻地一擦都显得力不从心,她居然就让这泪水流过她的如玉般的脸颊,滴上了她的衣襟。
他没有在这里,而她也仿佛随着他的离去变得空渺了起来。
她的心仿佛已不属于她所有,仿佛也跟随着他而离去。
但他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不在这里等她?
美玉佳人,似水柔情,爱恐不及,他又怎能忍心离她而去?又怎能狠心让她遍尝痛苦?
风已越来越大,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珠。
但这风又怎能吹干她心里面的泪水?
远处的乌云也渐渐地逼了过来。
本是明朗的天忽然间变得阴暗了起来。
天,居然就要下雨了。
远处的闪电像利剑一般划破了天空。
雷声也跟着响了。
雨就在这个时候滂沱地下了起来。
雷声再响,雨也下得越来越大。
而这蒙面的女子居然还站在雨中,居然还是一动也不动,她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这风、这雨、这闪电、这雷声,她仿佛已经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也不知身处何方。她的人以及她的灵魂也仿佛已经与这无情的大雨溶为了一体。
这倾盘的大雨似乎要冲洗掉这世上所有不平之事。
又似乎要洗去她心中的悲凄。
这时候,忽然从树林中又走出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也完全置身于大雨中,从头到脚都已湿透,但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
这个男人的身高、肥瘦的程度,甚至他的面容居然与易晨风极为相似。
她的脸也如易晨风一般的清秀,眼神也如易晨风一般的温柔。
所不同的是,他的声音实在与他男人的身分极为不符。
他的声音很细,很柔,也很媚。
他说起话来仿佛就是一个女人。
甚至一个女人讲话也没有他那般的轻柔。
他已走到了那蒙面女子的面前,用一种无法形容的柔情看着她,也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对她说:“雨太大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回去了?”
她完全没有回应,宛如没有看到他这个人,听到他所说的话。
她的眼中已有了迷茫了色彩,似乎已沉浸在那遥远的回忆之中。
他还是温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蒙面女子的忽然有了些许变化,眼睫到了一下,眼睛中也掠过了一丝光彩,但仍然没有说话。
那男人还是用那种温柔得让人立刻去死的声调道:“他早已走了,我看见他已经跟着‘地火堂’的人走了,这一刻他也许已经在‘黑狱之牢”中了,你应该知道‘黑狱之牢’是没有人能逃得出来的。”
蒙面女子的脸色忽然大变,眼神也立刻变得凌厉了起来,她的声音冷如这雨:“只要他愿意,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如果他不愿意,就算用九头牛来拉他,也休想拉得动。你想必是多心了。”
那男人的脸上还带着笑,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你在教中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不知道‘黑狱之牢’的厉害?”
他的耐心好像很好,说起话来根本就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这样的人在江湖中也不多。
但那蒙面女子的话却仿佛有了气,而且火气还不小:“难道你变成了聋子?难道你没有听见我的话?”
那男人叹道;“我当然听见了你的话,也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些事却不应由我来提醒你的。”
蒙面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转了过去,再度望向遥远而无边的天际,终于抬起了脚。
她终于动了,也终于走了。
她来的时候心里面充满了忧郁,走的时候心里面的忧郁更浓了。
雨中的她仿佛有着一种别样的,无法形容的美,美得无限凄凉。
风仍在刮着,雨还是很大,但乌云已渐渐地淡了。
过不了多久,太阳又会再度亮起来。
易晨风的确已醉了。
醉得确实厉害。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让人连点了全身三十六处大穴?
天仿佛已暗了下来,雷声就仿佛在他耳边响起。
他终于醒了过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不在喝酒的那家酒家中,居然在一个地牢里。
外面下着雨,仿佛大得很。但地牢里面却暗如黑夜。
这地牢不仅暗,而且很臭,很脏,绝对使人受不了。
这种臭绝不是一般的臭,也绝不是一般的脏。
没有愿意待在这地方,也没有人认为这是个好地方。
一个人如果关在这里久了,不仅会发疯而且会变傻。
但易晨风却居然笑了起来,他的眼中又有了笑意。
在这种地方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也只有他还能笑得出来。
在这黑暗的地牢中,他的双眼仿佛就是天上的两颗寒星。
难道他没有醉?难道他只不过是装醉?
易晨风已把这地牢看了一遍,这地牢居然是用如婴儿般大小的铁条围成,铁条上居然还嵌有无数的银针,这银针也居然在显着蓝光。
这已不是铜墙铁壁,却已铜墙铁壁更让人心悚。
这银针不仅碰不得,甚至看一眼也会心底发毛。
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黑狱之牢”?
如果这就是“黑狱之牢”那当真是可怕得很。
但易晨风的眼中依然带着笑。
在这种地方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是不是他已经变成了疯子,变成了傻子?
只有疯子和傻子才会在这种环境下笑得出来。
可惜的是,易晨风想变成疯子,变成傻子也很难。
这时,他已经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似乎是从较远的地方传过来,显得极为渺茫。
说话的是位老人。
易晨风已听到了这老人沙哑的声音:“这位仁兄,想不到你也被弄到这里来了,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说话了。”
这老人的话中似乎充满了无奈与绝望,他是不是已被关得太久?
关得太久之人是不是也会变得无奈与绝望?
但易晨风却仍然用一种极为轻松的语气道:“老丈,我听得出来你已被关了很久了。”
老人沉思着,许久才道:“我被关了多久我也记不得了。我只知道这里一共被送走了五十八个人。”
易晨风叹道:“这五十八个人想必已变成了死人。”
老人道;“他们虽然有的没有死,但活着却已是个死人。”
易晨风不明白地道:“哦?”
老人不答反问道:“你有没有见过白痴?”
白痴?易晨风当然见过白痴。
每当想到白痴这个名词,他就会感到一种悲哀,人降临到这世上并不是要变成白痴的。
可惜的是,有些人却不得不变成白痴。
当他们变成白痴的时候,什么都已经解脱了,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也不会因为一件事而想得头痛,他们有的只是欢乐。
他们只剩下了欢乐。
虽然在某些人的眼中他们已不再是“人”,但他们却比大多数人活得快乐得多,也显得可爱得多。
有时候白痴比正常人更令人放心。
每个人都不想变成白痴的,但变成了白痴的人必定有常人体会不到的痛楚。
这种痛楚是什么?
这里的人为什么有的变成了白痴?
易晨风想不明白。
他只有问:“难道他们都已变成了白痴?”
老人似是在回忆着一些极为痛苦的事,良久才长叹道:“不错,他们的确已变成了白痴。他们想不成白痴都很难。”
易晨风实在不明白,只有再问。
老人接着道:“你知道来到这里的这一件事是什么?”
易晨风实在不知道,只有如实回答。
老人道:“挨饿。”
易晨风本以为这一件事必是极为残酷的,想不到居然是挨饿。
老人道:“被关到这里的人首先要被饿上十天八天,等饿到你实在挨不下了,他们才会给你饭吃。”
老人的声音忽然间变得更为沙哑,心中显是又充满了恐惧。
难道这饭也让人恐惧?
难道这饭也是吃不得的?
易晨风心中直叹,道:“想必这饭也是吃不得的了。”
老人也叹道:“不错,这饭的确吃不得。你若不想变成白痴就不能吃这些饭。”
易晨风又道:“这饭里想必是下了药了。”
老人道:“若是下了药还不打紧,最让人难受的是这些饭居然也做得说不出的香,如果你已经饿了十天八天的,你会不会吃这些饭?”
易晨风于是沉默了。
不错,如果他也饿上十天八天的,他会不会吃这些下了药却煮得香喷喷的饭?
他实在不敢保证。
但可悲的是,饥饿往往是最难耐的,一个人可以忍受痛苦、忍受孤独、忍受空虚,但饥饿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的忍受得了?
当饥饿来临,再也受不了的时候,你会不会也饥不择食?
易晨风这时候才真正的明白,原来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饥饿。
然而,当你饿得快要死的时候,忽然有人给你送上了一碗香喷喷的饭,外加色香味俱全的酒菜,这时候的你是否能忍得住不去吃?
就算你明明知道吃了这饭就会变疯就会变傻,就算吃了这饭你就会立刻死去,但你真的能忍住?
易晨风叹了口气,他已经知道这里的一些人为什么会变疯变成白痴了,最后死去了。
这老人被关在这里的时间显然已经不短,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变成白痴。
易晨风又有了疑问。
老人道:“我之所以现在还活着,还没有变成白痴,只因为他们饿得比我厉害,饿得比我凶,也吃得比我多得多。”
易晨风这时又明白了,吃得多饭并一定是件好事。
吃得太多,有时是会吃出病来的,有时也是会撑死人的。
幸好易晨风现在还不饿,现在还没有人给他送饭来。
无论如何,人总是要吃饭的。
就算你现在不吃,以后也一定是要吃的。
在这里,只要吃饭,就会连饭中的药也一并吃了下去。
这老人不仅说话很清晰,头脑的反映也很快,武功似乎还不低,绝不像是吃了药的样子。
难道他不用吃饭?又或者他身上有这药的解药?
但这似乎又不可能,人不能不吃饭,身上的解药就算有也吃不了这么久。
对于这个老人易晨风忽然有了兴趣,或许还能从他身上知道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事。
他道:“老丈的身体还好?”
老丈大笑,笑得开心极了,似乎很久已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在他的笑声中又似乎充满了一种蔑视,对设置这铁笼的人的蔑视。
他笑道:“我暂时还死不了,他们暂时还不敢对我动手。”
易晨风道:“难道他们给你吃的饭中没有药?”
老人道:“他们当做给我饭吃,不然我岂非早就饿死了?只不过他们的这种方法在我身上不灵而已。”
易晨风不明白。
老人又道:“年轻人,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直到现在还不死?”
易晨风当然不知道。
老人这时已似乎是在跟自己说话一般,他道:“在许久以前,武林中有三个人,他们的武功都是非常的高,并且非常的好,武林中人把这他们称为‘武林三仙’。他们也确实过上了一段非常光辉的日子,表面上看来他们的确是很好,但心底下他们都各不服气,总想比拼一下,看看到底谁的武功最高。”
易晨风在听着,心中虽有疑问却也不便问。
只听老人又道:“首先提出的是个叫‘东海神龙’的农孝纯,但其他的两位自是不肯,农孝纯再三提出,但那两终是不愿。最后,农孝纯实在已忍不住,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老人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一般,良久他又接着道:“你也许想不到这个法子到底是什么。但却因为这个法子,使得农孝纯已无脸面对其他两位。”
易晨风忍不住道:“这到底是什么法子?”
老人叹了口气,道:“他本也清楚让他们出手自是不行,于是他就只有逼他们出手。”
易晨风又道:“他竟要逼那两人出手?难道他当真对这个胜负看得那么重?”
老人叹道:“这只怪他一时犯了糊涂,当时竟也看不开。等他看开之后,他已是后悔莫及了。”
易晨风叹道:“那两人终究还是出手了。”
老人道:“不错,那两人不出手已是不行。因为农孝纯用的这个法子确是过分之极。他居然到处杀起人来,居然要引起武林公愤,江湖中正道之人终于大怒了,但却也一筹莫展,因为武林中除了那两人之外,已无人是他的对手。这两人虽是已淡出江湖,没有争雄之心,但迫于武林同道的压力终究出手了。”
易晨风这时叹道:“最后败的当然就是农孝纯了。”
老人叹道:“不错,农孝纯不仅败了,而且败得根本没有脸面再在江湖上出现。”
易晨风叹道:“那两人怀的是拯救世人正义之心,而农孝纯怀的却是争雄天下逼人出手之意,这胜负早已明晓,本是用不着比的。”
老人也叹道:“只可惜这农孝纯当时并不明白,若是他能早日醒悟也不至于有今天之下场。”
这时,易晨风已知道这位老人便是“武林三仙”中的“东海神龙”农孝纯。
但令他奇怪的是,以农孝纯的武功又怎会被关在这里?
谁有这本事把他关在这里?
易晨风又想不通了。
但他却道:“前辈能有今日之悟实是武林之大幸。”
农孝纯道:“年轻人,你已知道老夫是谁?”
易晨风叹道:“除了神龙老前辈,江湖中谁人能约战石老前辈和白老前辈?”
老人在沉默着,似乎是以他的这种方式默认了他的身份。
他的确是农孝纯。
“武林三仙”中的农孝纯。
江湖中人人敬畏的农孝纯。
他今年已是七十有二,平生经历无数战,只有一败。
易晨风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也会跟自己一样被关这个地方。
这地方本不是他应该呆的,这种日子也本不是他该过的。
但他居然过得很安静,甚至比世上大多数之人还安静得多。
易晨风已不再说话。
农孝纯却已道:“你一定很想知道老夫是怎样被关在这里的吧?”
易晨风只有承认。
他的确想知道,想得心里发慌。
如果农孝纯不说,他这一晚恐怕要睁着眼睛度过了。
农孝纯终于说起了他被关的原因,他在说这原因的时候,语气中居然愤慨与无奈,他道:“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有一个徒弟,正是这个孽账把我关在了这里。”
原来如此,原来是他的徒弟把他关起来的,这实在令易晨风做梦都想不到。
他的徒弟居然把他给关了起来。
农孝纯叹息着道:“你想不到吧,其实这也怪不得你,因为连我也想不到。”
易晨风真想问:“他为什么把你关起来?他怎能把你关起来?”
但农孝纯已接着道:“我这徒弟本也是刚正不阿、疾恶如仇、具有侠义心肠之人,想不到他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把我关了起来。”
“人言‘女人是祸水’,我始终不信,现在却也不得不信了。”易晨风叹道:“那女人定是个不简单这人。”
农季纯也叹道:“不错,这女人确实不简单,我活了七十二岁,还没有见过如此的女人,这女人不仅绝色倾城,心计也是极深。若不是她,我那徒儿就是再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如此对待老夫。”
易晨风直感唏嘘,自古女子多情似无情,有谁能真正逃脱美人关的缠绵妙计。
一夜春风,恩如雨露。
她的欢心,她的爱意,她胴体的幽香,已使一个男人思断肝肠。
没有一点付出,没有一点代价,她岂会心甘情愿投入你的怀抱?
世上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自是离不开男人,但男人又岂能离得开女人?
女人需要男人,但男人又岂非更需要女人?
男女之间的吸引本是再大的力量也分不开的。
但可惜的是,为何男人常常会掉入女人们设下的陷阱?
为何在掉入陷阱时男人们的脸上还在带着笑?
这是不是男人的悲哀?
农孝纯一世英雄,他教出的徒弟自也不会简单。
但就算是农孝纯,又怎能跳出女人的温柔陷阱?
他现在不正是成了这陷阱中的牺牲品?
易晨风心中一片茫然,农孝纯是如何被关进来的?
他的徒弟究竟用了一种什么样的法子?
他想不明白,只有再问。
他问的问题已有许多,本不该再问的,但他的兴致已来,又怎能一下子用水灭了他心中的火?
他问了。
农孝纯也已在回答:“其实他用的法子一点都不高明,若在现在绝骗不了我。但我那时却被他骗了。他只不过给我喝了杯龙井茶,只不过在这龙井茶中下了一点点药而已。”
易晨风道:“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发觉?”
农孝纯叹道:“他一直都是个好徒弟,一直没有非份之举,我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会这么做。”
易晨风叹道:“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目的的。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
农孝纯道:“其实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只不过是他以为我没有把全部的武功都教给他,想偷一本书而已。”
易晨风道:“其实就算他拿了这一本书,也是一点用也没有的,因为你早已把全部的武功都教给了他,是不是?”
农孝纯叹道:“不错,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然是无话可说。”
易晨风道:“他应该把前辈放出来才是。”
农孝纯道:“只可惜等到他发现我已完全把武功都教给了他手时候,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易晨风道:“这时候他一定是发现武林中除了‘三仙”中的另外两仙,已无人是他的对手,称雄之心便显露了出来。如果把你放出来只能是阻碍了他的手脚。”
农孝纯叹道:“想来这孽徒早已有了他的计划,他居然在给我喝的龙井茶中下了‘化功散’,那时的我简直就是一个废人,又怎能碍得了他的手脚?”
易晨风道:“人的心理最是不可捉摸,他也许对前辈还是多少有些顾忌的。”
农孝纯叹道;“武林中的高人虽然不少,但他们多已隐居山林,不理世事,现在他恐怕早就称雄于江湖了。”
易晨风叹道;“他有这个野心,有这个本事,想不称雄都很难。”
农孝纯已不再说话,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周围一片静寂。
但易晨风的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农孝纯的徒弟究竟是谁?
他居然能做出这种欺师灭祖之事。
易晨风已知农孝纯说了这么多话,想必也是累了,本已不想再度打拢,但心中的疑团若是不解开,又怎能静得下心来?
他终于忍不住地再问:“前辈,不知你那徒弟是谁?晚辈虽说阅历浅薄,但江湖中的名人多少还是认识的。”
夜已渐深了,凉气也渐渐重了起来。
农孝纯已没有声音传来,想必已睡了。
易晨风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夜色虽然已如墨,但易晨风还是能把周围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这偌大的一个空间中,除了铁条和银针外似乎已没有其他东西。
银针在夜色中还是发着幽蓝的光。
可易晨风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好像这粗如婴儿手臂的铁条和喂了毒的银针在他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好像随时都可以出去的样子。
地上还是干爽得很,也不知臭气从何而来。
他也不管这些,索性坐了下来,就在这时,农孝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年轻人,你可听说过沈傲群?”
易晨风听了这话,从地上站了起来,仿佛这老人就在他眼前,他定要站着与这老人说话一般。
他虽然听说过许多的江湖名人,但沈傲群这名字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当然也知道武林中最有名的就是藏刀山庄的“无情刀”陆中平,听说他的武功在江湖中已可排在第四位。
除了“武林三仙”外,他的武功好像已是第一了。
但对于沈傲群,他实在没有听说过,好像这沈傲群根本不曾出现在江湖中一般。
他只有如实相告。
他除了如实相告之外已是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他本以为农孝纯的徒弟当然是武林中的大人物,想不到他居然根本没有听说过。
谁料农孝纯叹口气道;“想不到他居然也学会了背后操纵。”
易晨风这时已道:“背后操纵?”
农孝纯道;“你想,以他的武功怎会在武林中没有名气?”
易晨风说不出话。
农孝纯又道:“以他的武功要去利用别人,是不是很容易?”
易晨风只有承认。
以沈傲群的武功是根本不用直接出面的。有很多事他只要说一两句话,便会有人替他去做。
农孝纯又道:“你应该知道看不见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易晨风当然知道,在他被迫跳下山崖时,他又怎能看得见陷害他的人?
他满心欢喜地去碧水山庄赴宴,谁又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他叹道:“不错,这样的人不仅可怕,而且也较一般人阴险狠毒得多。”
“他不出来则好,若是一露面,武林中势必要被掀起滔天大浪。”农孝纯叹道:“到那时,江湖中正义之士将会人人自危了。”
易晨风道:“难道武林中已没人能制止他?”
“有,当然有。”
“‘二仙’早已云游四海去了,听说他们并没有传人,却不知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定是了不起之人,却不知是谁?”
“难道你就没有想到你自己?”
“我现在已是自身难保,又怎能去阻止他?”
“我知道这个地方定是困不住你的,你现在只不过还不想出去罢了,”
“原来前辈这么看重在下,在下出去之后定要阻止他才是。”
“其实他的武功并没有练成,以你的武功绝对能够阻止他的。”
“只怕晚辈势前力薄,难敌众手。”
“你以为我真的老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知道你我相距有多远?”
“晚辈实在不知。”
“其实我们相距也不是很远,只不过才有一百多丈而已。说起话当然也是能够听见的。”
易晨风这才吃了一惊,他本以为他们两人相隔并不是很远,顶多也是几丈而已,想不到他们之间居然相隔有一百多丈。
若是平常人,在如此远的距离说话一定是听不到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但听起来却像是在耳边诉说一般。
他们都不是平常人。
易晨风喜道:“看来前辈的功力已然恢复了。”
农孝纯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虽然恢复了八成功力,但这点功力与你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萤火与日月争光。算不得什么。”
易晨风也叹道;“前辈难道真要折煞晚辈?晚辈这点功力怎可与前辈相提并论?”
农孝纯道:“你可知当一个人的功力到达某一高度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
这是易晨风所没有听说过的,他自然不知道。
但是,当农孝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心中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于是他道:“这当然也需要一个功力奇高的人才能感觉到,一个人的功力若是没有到达某一程度,听起来与平常人又有什么区别?”
想不到他居然也懂得拍马屁了,只不知这马屁拍得怎么样?
农孝纯的声音传了过来:“所以在你说话的时候,我已感觉到你的功力确实比我深厚得多,你知道我今年已是七十有二,但在这七十二年中,我还没见过一个像你这般功力的人。”
易晨风已说不出话,他还能说什么?
面对一位武林奇人的赞赏,面对武林中将要发生的浩劫,他还能推卸自己身上的责任?
他本就是一个江湖人,本就要在江湖中起到自己的义务。
他也本是为了揭穿李卓然等人的阴谋而重新出现在武林中的。
他的目的本来也与农孝纯的想法相去不远。
他实在已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忽然间重了起来。
但他决定无论这担子多重,也要把它担稳、担好。
忽然间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事虽然对他来说并不太重要,但却不能不知道。
这地方究竟是不是伍子豪和冯祖旺所说的“黑狱之牢”?
这黑狱之牢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直到现在,易晨风还是不能确定。
他就问那农孝纯:“前辈,这地方是不是‘黑狱之牢’?”
农孝纯的话又传了过来:“黑狱之牢,黑狱之牢,不错,这地方确实是黑狱之牢,也不知有多少从这里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易晨风这时候又感到了奇怪,农孝纯刚才不是说有五十八个人从这里被带走了吗?
为什么现在又说已不知多少人?
这其中定然有一些秘密。
他感觉到自己离这秘密已经越来越近了。
农孝纯似乎已猜测到易晨风的心思,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被带出去的当然是活着的人,而死人是不用带出去的。”
易晨风似乎已越来越明白农孝纯的意思,但他还是道:“这里死的人想必不少,那他们是如何处理这些人的尸体?”
农孝纯道:“你可知道世上有一种专门溶化骨头的东西?”
专门溶化骨头的东西又是什么东西?
但易晨风却早已想到:“这东西是不是‘化骨神水’?”
农孝纯叹道:“不错,他们居然也不把这些尸体给埋了,居然用这种东西把人的尸体就地溶化了。”
易晨风心中一阵悲愤,语气当中已渐渐有了冷意:“想必这些人定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英雄豪杰了。”
农孝纯还是叹道:“可惜的是武林中又少了一批精英了,这些人都是身怀绝技,在江湖中已是不可多得的人物。”
易晨风冷道:“他们把这些人抓到这里想必是为了这些人的武学绝技了。”
农孝纯道:“这些人虽然被抓到这里,却也是宁死不屈,绝不向他们泄露本门的秘技,他们虽然全遭了毒手,但也因此而保全了他们门派的名节和荣誉。”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中已有了敬意。
毕竟在江湖中这样的人已不多了。
有谁不怕死?
自己的性命重要还是门派的荣誉重要?
这实在是个难以取舍的困难。
但在茫茫人世中,把荣誉看得比性命重要的人还是不少。
他们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名字已深深地刻在了江湖的丰碑上。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称之为英雄,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让人尊敬。
易晨风清秀的脸上已显出了刚毅的神色,似乎是被这些人的精神所感动着。
他也是一个身上流着热血之人,一向都很敬佩值得他敬佩的人。
现在他终于有了目标,也终于有了力量。
他觉得他其实并不孤单。
这时,他又听到了农孝纯的声音:“你被关进这里是不是才一天的时间?”
从易晨风“喝醉”到现在确实才一天的时间。
易晨风当然承认。
农孝纯又道:“七天之内绝对不会有人来这里,你可以利用这七天的时间到外边去打听一些事,这些事说不定对你很有帮助。”
易晨风终于开始说话:“这些事知道的人想必不多,你一定是要我去找某些人,这些人也绝不是一般的人,对不对?”
农孝纯道:“不错,只要找到了他们,你就会明白很多事。”
易晨风叹道:“不知你要我去找的都是哪些人?”
农孝纯沉思了一会,道:“你可以先到‘流花谷’去找‘阴煞女’苗若英,如果她还不死的话一定会在那里。”
流花谷?
这名字听起来很美,却不知在什么地方?
易晨风道:“这么美的名字应该在一个非常美的地方,这地方又是哪里?”
农孝纯不答反问道:“你应该去过鄱阳湖吧?”
易晨风道:“那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可惜我并不熟,难道苗老前辈就在那个地方?”
农孝纯终于说出了这个地方,在他说出这个地方的时候,他本已无奈的心境居然也变得如他所说出的地方一般的美丽,他的声音也变得飘渺了起来:“世人只知鄱阳之浩荡,却不料在鄱阳湖的背后还有一处美如仙境的景观,只要你进入了那个地方,就会发现你心中的烦恼早已远你而去了。”
易晨风似乎早已听得入了迷,良久才叹道;“想不到世上居然有这样奇妙的地方,看来我是一定得去的了。”
农孝纯道;“你找过好‘阴煞女’之后,还可以再找一个人?”
易晨风道;“却不知这次又是哪位英雄?”
农孝纯道;“江湖中很多人都想当英雄,却不知英雄这两个字说来容易,当起来一点也舒服,奇怪地是,这个人居然还能当得下去。”
易晨风道:“其实做英雄一点都不难,只要有好的武功,好的胆识,好的风范就一点都不难。”
农孝纯叹道:“只可惜现在武功不错的人虽然不少,但胆识好的,风范也好的,可就不太多了。”
易晨风道:“前辈是不是说这个人即有好的武功又有即的胆识?”
农孝纯道:“不错,论胆识实是少有人比得过他。”
易晨风叹道:“难道前辈说的就是云中山的郝英雄郝大侠?”
农孝纯道:“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
易晨风叹道:“不错,如今武林中郝大侠确是少有的英雄。但据晚辈所知郝大侠的年纪并不太大,顶多不过四十,前辈又怎能确定他一定知道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事。”
农孝纯道:“不错,他年纪与我确实相差很大,但有一些事他还是知道的,因为他当年与我那孽徒曾是生死之交,到后来才分开的。”
易晨风道:“想必是郝大侠已看穿沈傲群的为人才与之绝交了。”
农孝纯叹道:“在这一点上,他确实看得比老夫清楚。”
易晨风又道:“除了这两人外,晚辈还应该去找谁?”
农孝纯道:“如果他们都还活着,都还没事的话,你找到这两人也就可以了。”
他接着又道:“你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往西走,千万不能往东,你在路上也许会遇到许多敌人,但凭你的武功,他们绝对伤不了你。你出去之后也不用来找我,因为我并不想见你。”
易晨风沉思了一会,道:“晚辈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他们又怎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他说的是实情,江湖中人本就是疑心病非常重的。
不是他们的父母,不是他们的亲信,不是他们的朋友,他们对别人所说的话往往是三分真实七分虚假的。
农孝纯本身就是江湖人,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接着道:“你找苗若英的时候只要说一句话,她便会相信你了。”
易晨风道:“不知这是一句什么话?”
农孝纯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是一句诗,一句好美的诗,说的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盖在树上就像是一朵朵梨花在开放。
但这也是一句非常平凡的诗句,只要读过唐诗三百首的人都会应该知道的。
易晨风似是不信地道:“说了这句诗她便会相信?”
农孝纯又没有了声音,过了许久之后才道:“不错。”
在他说出“不错”这两个字的时候,便是一阵叹息。
他似已又回到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易晨风虽是不忍打断他的回忆,但又不得不再次问道:“晚辈见到郝大侠之后便又怎样?”
农孝纯过了很久才传来声音,似乎刚从他那或美好或悲伤的回忆中解脱了出来:“你只要说三个字就可以了。”
易晨风道:“哪三个字?”
“落日红,”农孝纯道:“这三个字就是落日红。”
落日红了,非常的美,但可惜的是,它美得似乎有点悲凉。
农孝纯的心中似乎也是充满了悲凉。
易晨风于是不再说话,因为他已决定出去,他已不能再等下去。
因为他已感觉到沈傲群的阴谋确实太可怕,他已不能再安心地在这里等下去了。
三年前他的武功就已非常不错,现在的他对于自己的武功更加有信心了。
他的智慧,以及他的勇气,都已更上了一层楼。
他已不再惧怕任何的对手。
铁条还是那般的粗,银针也还是在发着幽蓝的光,但此刻在易晨风的眼中它们已经不算什么,如果在某些人的眼中它们还算是铜墙铁壁,那么在易晨风的眼中它们就只能算是农家养猪的猪栏。
猪栏当然只能困住猪,当然困不住人。
还好易晨风并不是猪。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身法,他就像是一阵风,又像是一道水,忽然间就从这连鸟也飞不过的铁栏中穿了过去。
铁条还是那般粗,银针也还在发着光,但里面的人却已不见了。
铁条围成的栅栏中什么也关不住了,现在它关住的只有寂寞和空虚,或许还关着黑暗。
但黑暗很快就会过去了。
寂寞和空虚呢?
易晨风并不属于寂寞,也并不属于空虚。
所以他出来了,当别人还以为谁也不可能出来的时候,他却偏偏出来了。
当他出来之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不是农孝纯。
这个人藏于一处黑暗的角落中,本以为谁也不可能出来的,本以为谁也不可能看见他的。
但偏偏世上的很多“本以为”都只不过是自己心中的想法而已。
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都可以实现?
谁又能真正地实现自己心中的想法?
也许世上很多的人可以实现,但更多的人却是事与愿违。
黑暗中的这个人倚靠在石壁上,似乎是将要睡着了,但眼睛却仍睁得挺大。
他的眼睛居然也很有光,在黑暗中看来也像是两点寒星。
但可惜的是,当易晨风看见他的时候,他仍然看不见易晨风。
当易晨风走近他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易晨风。
但不幸的是,当他终于看见易晨风的时候他已经倒了下去。
他甚至还没看清易晨风是怎样的一个人。
本来他也不会这么快就倒下去的,可惜的是他看见易晨风的时候手中已拔出了挂在腰间的刀。
他的这把刀本是辟向易晨风的,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却已插在了他的心窝上。
他的眼睛依然睁得挺大,却已渐渐失去了光彩。
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仍然不相信倒下去的会是他自己,也仍然不明白自己是怎样倒下去的。
易晨风已站在了他的眼前,他终于能看清易晨风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居然如此的年轻,居然能从连鸟都飞不出的栅栏中穿出来,居然能把自己手中的刀剌向他自己。
他甚至认为他的这个对手应该是有一点年纪的。
他认为只有有一点年纪的人才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到现在他才发现他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易晨风也终于出去了,他果然是往西走,在路上果然遇上了许多的敌人,这些敌人果然伤不了他。
易晨风当然也没有伤害他们,他只不过是顺便点了他们的穴道,让他们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必太辛苦而已。
也许等他们睡醒之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看到的影子其实并不是真的影子,而是一个人。
也许他们还会庆幸这个人只是点了他们的穴道,并没有割下自己的头颅,并没有要了他们的性命。
也许他们也还希望以后再也不要遇上这个人,因为对他们来讲,这个人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魔鬼。
也幸好易晨风并不是一个魔鬼,要不然他们岂会还有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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