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教徒第一章：死亡之地小说

    我想着这是怎么回事。

    现场是南大陆的战争之地……我看见四周的血液如同河水。

    死亡的人手臂伸出地面，好像是一些树枝。他们的指甲被人拨去做了铠甲。

    我茫茫然地走在战场上，看到早上死去尸体已经腐败，生出蛆虫。我的手里紧握着生锈的剑，如同握着自己的命运。

    我要活下去，弄明白这一切。

    漫天的箭矢和标枪飞射，投石机的石丸如同大雨一样落到双方战士的头上。我跟随着密集的兵士，身不由己地冲向那高耸的城墙。

    敌人烧熔的青铜与沥青从头顶浇下。

    我看见同伴哀嚎着掉下城头，眼珠被烧出，他们拼命地抓着自己的脸，没有血，只有烧焦的肉。

    地上的尸体堆积如山。

    身后的战士如潮水一般冲上前来。

    我身不由己。

    无数的梯队被毁灭，上面的战士伸着双臂，大喊着，被人从城墙上推下来，摔成一团肉酱。

    攻城车拼命地射出箭矢，密如飞蝗。

    我在梯上掉下来，看见同伴遍体火焰，四处奔跑。他们身上的火传到别的人身上，于是一群人都着火了，发出可怕的尖叫，在城墙上弓箭手的眼前纷纷中箭死去。

    一些青铜的汁液浇在我身上，皮肉烧焦，我痛苦地哀嚎，无乎想要砍下自己被烧烂的手臂。

    不。别砍。

    我躺在城墙下，如同躺在血的湖泊。火焰还在从城墙上流下，使得试图攻城的战士纷纷掉落。

    啊，今天的太阳是血红色的。

    我看见那可怕的怪兽一般的攻城塔，由好几百人推动，缓缓地接近城墙，仿佛一座山在移动。然而从城墙的缝隙中喷出水来，地面成为一片沼泽。

    攻城塔的指挥官从顶部伸出头来，用力地吹响一个小小的号角，于是攻城塔在沼泽中挣扎着前行了一段路，来到城墙前面，被守城的人们丢出火矩，烧着了。上面的士兵纷纷跳入城中，或者掉落地面。

    我看不清楚，为了保住性命，向人少的地方拼命爬去。

    地面粘糊糊的，全是血，还有流出的内脏，断落的肢体，如同地狱。

    我被烧烂的手臂用不上劲，我拼命地前行，从别人尸体堆积而成的山丘之上越过。

    肚子下面是什么，人手还是刀子，我都己不在乎。

    如果运气好，天神保佑我活下去，我会成为忠实的信徒。

    有的士兵跟我一样，从攻城梯上掉下，被后来的人群踩为肉泥，他们的悲鸣无人在意。

    无数新的梯子搭上城头，十倍于先前的战士爬上攻城梯。

    那些高高的箭塔现在都转过它们长长的臂膀，箭手们疯狂地向城中倾泻箭只，涂了毒的箭技，城墙的守卫在我的视野之外痛苦地挣扎死去。有时人太多了，绳索断掉，于是一大群人高举双臂，从空中掉落下来，砸在攻城的士兵们头上。

    士兵们穿着战靴的脚现在是我最大的危险。我不想被这些狂热的同胞踩为肉泥，迷迷糊糊地向外爬去。

    天神保佑。

    要是我活下去，我会成为忠实的信徒。

    从远方的淤泥地，妇女和儿童挖来了泥土，战士们将之倾倒在城墙下，成为一个与城墙平行的高台。士兵们蜂拥而上。城中的守兵拼命地向这个地方集中兵力，于是两股人流冲撞在一起，如同两只纠缠的蛟龙。

    人流如此密集，以至于死去的人们倒不下去。他们的头颅被刺穿，大张着嘴，被同胞的肩膀顶住，如同一些被猎杀的熊。有时一连几分钟，一个死者被吸引在这股旋涡的中心，被人流所冲激，四面旋转，无神的眼珠张望四周。

    我看见城中的妇女伏身在城墙上，大声叫喊。离得近的，被卷入人群，她们被撕裂的衣裳，掩不住她们雪白的肌肤，与紧握匕首插入她们身体的臂膀相比显得分外明亮。

    我要活下去。

    我拼命地向外爬去，躲避着人群。

    投石机在向城里投射一切可以投出的东西，石头，尸体，泥土，等等。

    渐渐远离了那片血的沼泽，我感觉到身下不再是人的残肢与折断的刀子，而是粗糙的泥土。营盘已经清晰可见，早上我就是从那里出发。

    疼痛使我麻木了，我大口地喘着气，拼命地想要继续呼吸。翻过身来，我把脸朝向太阳，血红的太阳。伟大的光辉的太阳神啊。我不想就此死去。

    远处的战斗还在继续，双方的呐喊与哀嚎响彻云霄。

    我们拥有整个南大陆的支援，几乎所有的民族都参与到战争中了。我见过整路大军集中，如同一片森林在移动。所有怀有梦想的人，所有没有容身之地的人，所有想要复仇的人，都参与进来，带着他们拥有的一切，武器，牲畜，物资，还有女人和儿童。

    然而我们挑战的是海洋与陆地的霸主，伟大的卡罗迦。那些从没见过城墙的游牧民族对着那城墙的阴影咋舌不已。我们看得见整座城市，它的防御如同棋盘一样，纵横交错，复杂而又严密。我们曾经攻破了城门，可是里面堆满了沙袋与泥土。我们曾经摧毁了城墙，可是战斗之后又被修复。所有人对着卡罗迦咬牙切齿。

    持久的战争，围攻卡罗迦。

    整个南大陆都向卡罗迦扑了过来。

    我们已经拥有无穷无尽的兵力，而我们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我看见太阳快要落山了，于是尝试爬起身来。左手完全没有知觉，被烧熔的青铜已经在臂膀上凝固，我不知道以后我还能不能握起双手剑。这时候我发现自已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箭，箭矢已经断掉。还好我的右手够得着它，我用力把它拔了出来，血肉连着溅出，这剧烈的疼痛反而使我清醒。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伤没有发现。

    我能活到现在，大约没有至命的伤口，不然早就该死在战场之上。

    我看到伤兵们向着营盘前进，于是我挣扎着爬起身来也跟随了上去。

    我看见有个伤兵的双腿齐膝断去，没有处理过的伤口仍在流血。他一路从战场爬过来，已经动弹不得。我看着他，犹豫不决。

    那个伤兵对着天空大睁着眼睛，一声也不发。突然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看见他的眼中满是绝望。他费力地从身上摸出一个袋子，向我丢来。

    他已经太虚弱，袋子掉在地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走上前去拾起来，弯腰的动作使我疼痛不已，几乎直不起身。

    这时我听见一声骇人的笑声，抬头一看，那个伤兵双手握着一把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肚子。停了一会，他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笑容，“他妈的，偏了。”拔出来，又再插入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