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教徒
作者:左侠
这些天我看见许多伤势比我重的人死去了,还有些比我伤势轻的人也死去了。他们的尸体被丢出营盘,集中在一个大坑里。
我把手臂上被烧烂的肉用刀刮去,找来盐水清洗。麻木之后,可怕的疼痛袭来,几乎令人发狂。有时在睡梦中我发现自己的手臂变为白骨,咔咔作响。醒来时我感谢天神,我的手臂还没有那么悲惨,伤口养好之后也许还可以使用。
战争还是继续着,我们的军队在卡罗迦城外断绝了城里的一切补给。据说卡罗迦人的水源被我们断掉了。自那天的猛攻之后,又发生了无数次零星的交战。
军队里的粮食有点不足了,许多人离开去到卡罗迦其他的省份去搜刮粮食。别的人耐心地等待着,好像守在猎物附近的饿狼。
人们担心会爆发瘟疫,所以他们每过几天都会把重伤垂死的士兵赶出营盘,把战场上的尸体统统埋掉或者焚烧。每到那个时候,满天的乌鸦飞舞,嘴里都叼着一片人肉。小孩们拿弓来射这些黑活下来的喜悦极大地缓和了我的痛苦。
色的幽灵鸟。
在伤口的情况比较好的时候,我也会四处走走。有些俘虏被丢在一个大坑里,周围树了栅栏。他们的手脚都被用铁链捆绑,乱七八糟地躺了一地。首领禁止任何人夺去他们的性命,任他们在那个坑里腐烂。只要是失去亲人的妇女和儿童都被允许进入这个地方。经常有一大群人围观,看那些起初犹豫不决而后一边尖叫哭泣一边用尽办法折磨俘虏的女人。当某个俘虏的眼珠被挖出,或者诸如此类的暴行发生,欢呼声便会响起。走过这里,我看见那些俘虏的头颅与地面平齐,挤在一起慢慢死去和腐烂,凄惨之极。
不知道他们此时是不是还信仰他们的天神。
为下一次攻城所做的准备还在继续,新的攻城器正在卡罗迦城面前制造,在它们前方地面都埋下木桩。为了在制造它们时不被卡罗迦人打扰,战士们就在这些攻城器后面扎营。那次战斗到了最后,一些卡罗迦人从海湾中乘船冲出,烧毁了我们几乎所有剩下的攻城器械。使得攻城的日期大大推迟了。
据说,每天夜里都有卡罗迦人悄悄地从城墙的破损处垂下绳子,借着夜色逃走。他们大多死在巡逻队的标枪与箭矢下。还有一些死了丈夫的卡罗迦妇女,绝望已极,抱着婴儿从城墙上头朝下地跳下自杀。
又过了十天左右,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失去了一层皮肉,对我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那天在我面前自杀的人丢给我的小袋我打开看过了,里面有好几个金币和银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形状像护身符一样的钥匙——或者是像钥匙一样的护身符?它是银制的,明显是受过月神的祝福,有着女神的头像,栩栩如生,非常精致。
月神,黑暗海洋和蔚蓝海岸的统治者,潮湿事物的王后。向您致敬。
一切胚芽都在月神潮湿而阴暗的深处开始生长。
做妻子的在生产的痛苦中会呼喊她的名字,是她使蚌蛤隆起,是她使酒沸腾,是她在海底使珍珠成形,是她使死尸腐烂!
伴随着月神的出现,大地上会散播着一派安宁气象;花儿开放了,浪涛平息了,疲倦的人们直躺着,把胸膛对着月亮。整个世界连同海洋和山岳,都注视着月神的容貌。她是洁白的,明亮的,无瑕的,净化的,明朗的。
我抬头看天,月牙正挂在山上,在两个山峰之间,在海湾的另一端。月亮下面有一颗小星,周围有一道淡淡的圆晕。
月神也是可怕的!由于她,才产生了妖怪和可怖的幽灵,以及骗人的噩梦;她的眼睛吞噬了大建筑物的基石,每当她恢复青春的时候猴儿们就会生病。
她不停地走着,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地;为什么她要永恒不断地改变形状?她有时弯成一线,在空中滑行,宛如一艘没有船桅的船;有时浑圆而明亮,像车轮一样驶过山峰。
那个护身符闪烁着轻微的光亮。忽然间一种感动涌上心头,于是我向月神祷告,然后把它挂在胸前。冰冷的触感在我胸前晃动,渐渐地变得温暖起来。
我的部族在上次的战斗中损失惨重,有三百多个战士失去了性命。愤怒的首领拒绝了继续充当前锋的命令,带领族人向后转移了驻地。不过作为忠诚的证明,我们将留下最精锐的战士继续在前方战斗。
我用两个金币换取了大量的酒和肉食,宴请了族中的战士们,感谢他们照顾我直到复原。丰盛的宴会进行到了最后,族长宣布我取代战死的骑兵队长,统领留下的战士。战士们的欢呼与吼叫几乎掀翻了桌子。
我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个奴隶,名叫扎克萨,非常机智,会说许多语言。他自称以前是周游列国的奴隶商人,因为沉船而破产,在战斗中多次被俘,在绝望至极时被我们从卡罗迦的地牢中解救,因此决心向卡罗迦复仇。
“主人,请不要因为我软弱无力就看不起我,我也曾住过宫殿;我能像蛇一样悄悄地在阴影中穿行,任何人也发现不了。我知道许多宝库,卡罗迦的祖先堂地下有一条通道,每块砖下都埋有一根金条!……”
“那有什么关系!”
奴隶不吱声了。
我毫无怜悯地命令士兵们操练。他们在海里游泳,在沙滩上跑步,夜里在野地睡觉。他们看我的眼光中充满敬畏,我知道他们中流传着关于我的谣言,认为我在夜里跟鬼魂对话。没过多久,我的部队勇敢好战的名声传遍了军队,别的部队都在模仿我们的样子。
渐渐地,所有的部队都准备好了,我相信卡罗迦人在他们的睡梦中就能听见大军操练的号声。
在这些时间里,扎克萨过得兴高采烈,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快活了。人家看见他在树叶盖的酒馆里对士兵们演说。他修补好破旧的护胸甲。他拿匕首来耍把戏。他到田野里为病人采草药。他诙谐滑稽,机警伶俐,能言善辩,而且经常有新的发明;人们都习惯于得到他的帮忙,他使得人人都喜欢他。
我会在每天早晨巡视部队,扎克萨一步也不离地紧跟着我,好像我的副官一样。
东方升起一条明亮的光带。城市中的运河用它们蜿蜒曲折的河道,把花园与草地分隔成一块一块。七角形庙宇的圆顶,楼梯,露台,围墙,都渐渐在黎明的鱼肚白中显露。粉红色的天空越来越明亮,建筑在斜坡上的高房子也就一一耸起,重重叠叠,不计其数。
太阳渐渐地升起,太阳神仿佛把自己撕开,把血管中的金丝雨光华煜煜地倾注在卡罗迦城中。船只上的船首冲角闪闪发亮,太阳神庙的红色屋顶仿佛着了火。圣山上的庙门打开了,远远的看得见里面的灯光。它众多的神像在这一刻都醒过来一般,俯瞰众生。无数的街道上,车轮开始转动,骆驼背负货物走过。
扎克萨紧紧地注视着卡罗迦,咬牙切齿。他一再地说:“对了……对了……主人!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屑于抢劫一所房子了。这是多么巨大的财富!这是多么巨大的财富!”
他猛地回头,在我们身后是连绵不绝望不到边的军营。士兵手持的长矛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而这里,有无数怀着愤恨与希望的勇士!他们的家族,他们的誓言,他们的天神,都与卡罗迦毫不相干!”
他向天空伸出双手,大喊一声。
“卡罗迦,是你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豺狼将要睡在你们的宫殿里,犁刀将翻过你们的坟墓。那时将只剩下鹰隼的鸣叫和坍塌的废墟。卡罗迦,你要倒下来了!”
我看看这个奴隶,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是复仇的希望又回到他的身体中的原因吧。
而我有着不同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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