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
作者:五十年
舞姬旧事随流水,寒烟衰草凝绿……
弄玉,秦穆公之小女者也,姿容秀才,养尊处优,思若三秋之止水,行若扶风之弱柳,静若处子恐不胜,慧若冰雪犹不及。善吹笙萧,每奏乐,有凤凰来舞,秦王修鹂宫,每逢月圆夜,良辰美景时,于明月阁而演,与秦人同乐,秦人闻之,每如痴如狂,草木闻之,亦黯然失神,虽仙人过弗能驻足也,忽一日,仙人萧史来唱和,笙萧同奏,彼此深引为知音,吹奏三日不觉疲惫,而引来凤凰雌雄同舞,召百鸟齐飞,遂天地呈五彩,三日后,双双乘凤凰归去,余音仍不绝于耳,秦人共颂之。
“传说弄玉和萧史双双乘凤凰飞去之后,当时同舞的百鸟中有一只红嘴红羽毛的,叫声叽叽,不只叫什么名字,因为留恋人间,也可能是因为身体有疾病,并没有同百鸟一起飞走,而是在天空盘旋数日后,停在了秦王的冠上,秦王痛失爱女,得到这只可喜的鸟儿,就把它眷养起来,因为她的叫声很奇特,又善舞,就把这只通身透红的鸟取名叫舞叽。秦王忆女成疾,整日向舞叽诉说与女儿之间地事,王悲啼的时候舞叽也不由黯然泪下,三年之后,舞叽忧郁啼血而终,舞叽死的当日,秦王做了一个梦,在韩秦的边境上,有个叫九方皋的地方,舞叽在那里终日盘旋,不肯离开,最后化为一抹彩霞,映照着整个天空。秦王就到那里,有一户嫣姓人家,有妇怀胎十月,得了一个女儿,哼吭……”吧叽着嘴的老头突然停下不说了,围在他身边的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路旁,站着一个经过的少年,十二三岁,一身贵公子的装扮,身边带了一大群仆从和武士,越发显得鹤立鸡群,英姿勃发,与众不同,他引起了老者的注意,少年向老者问道,“老人家,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你是谁?”老者问道。
“老人家,您说的是秦穆公的小女儿弄玉的故事吧,我是韩国的公子,我叫韩非子。那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呢?”少年眼里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后来,后来嘛,你过来,我告诉你。”老人眼睛里射出精光,双目炯炯,伸手就想把孩子向怀里拉,这时,一直跟随少年左右的武士左右将孩子围了起来,刹那间,老人从坐处抽出白刃,出奇不易举刀便向少年刺来,左右个人欲将孩子抛开,老者势疾如飞,眼见想要救孩子已是不可能,左右待者无所是从之时,孩子已以灵巧的身法就地一滚,向右奔跑起来,老者,刀之迅,力之猛,其势必不虚发,只感到一剑砍实,剑已从立着的一个孩子的脖子上穿了过去,左右立即仗剑而上,老者不及再次挥刀,已被左右武士团团围住,少年公子只说一声:“留他不死。”左右应声,随即,沙土飞扬,满场鬼烟,顷刻,老者已被拿住,一个孩子的头颅应声而落,顿时血流如注,彩绘满面,犹睁的双目闪着迷惑与好奇。老者大嚎一声,已引刀一块,片刻,刀头俱已落地,刀柄依旧握在老者手中,刀尖上,儿之血未干,刀柄上,老者之血顺势下流,俄顷,老者之血儿之血混为一气。
少年公子仰天长叹,双眉紧锁。
“公子,这是我们初次出使秦国,却在赵国境内遇险,可见是有人想离间两国感情。”其中一个老者深长的说道。少年回过头看着他。
“是啊,是啊,公子,这是政冶事件……”方才还目瞪口呆的一群小人也围过来说着,七嘴八舌唯恐不及献上自己的高见。
少年拂袖而去,一群人也紧紧的跟了上去,黄土漠漠中,剩下的唯有死了的老者、孩子和哭泣的妇人。
此后,舞叽就成了少年的一个梦,最后的噩梦。
周显王十年,卫鞅变法,秦人不悦,孝公以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今民为十五而相收司,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好者降敌同罚,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戮力本业,耕织致辞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者,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行之十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十八年,韩昭候以申不害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候,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
周慎靓王五年,秦惠王伐蜀,十月取之,秦强,轻诸候。
周赧王四十四年,平原春申君举赵奢,王使治国赋,太平,民富而府库实。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善刑名法术之学,见韩之削弱,数以书王,王不能用,非疾治国不务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功臣之上,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职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难五十六篇,十余万言。
而其本归於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春 申 君始皇帝十年,楚境。
白雪阳春,万里如银,春申君猎于国境,见一狐趋于前,通身透红,春申君将马停下观赏,那狐狸突然不跑了,也停下来,转过头回顾他,夕阳西下,在余晖中,那身皮毛显得更加光彩夺目了,四目相对,他突然想起了李夫人,一想起李夫人,春申君就忍不住神采奕奕,他也想起了她正缺一件冬天的大氅,如果是她披上这样的毛皮和他一起赏雪,一定妙趣横生。想着就箭上了弦,正举箭欲射,他居然发现那小东西的眼睛很迷茫,像有点怨恨他似的,盯着他看着不肯跑开,他又搭了一次箭,重新又瞄淮了一次,可他还是没有射,这一次透过那小东西的眼睛,他居然看到黎民是怎样的恨着他,又是怎样的指责他,做为一个人臣,怎么可以只想着与美人赏雪呢?春申君惭愧了。
春申君叹息一声,将箭收了起来,那小东西居然媚笑一下,飞奔出去,君之马不由得随着它奔了出去,君的仆从也不由得随着它奔了出去。
不觉一气奔去五六十里,春申君人困马乏,转眼暮色将至,春申君想起大王可能有事问他,今天早上的时候就看到大王愁眉不展,于是勒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顷刻之间,那狐狸已化作一道霞光,隐入暮色之中,春申君不由叹息了一声。
而后环顾左右,这里像是一个无人的村落,已渐渐入夜了,可这个边陲的村落还没有人家点灯,也看不到一点炊烟的痕迹,想到炊烟,他感到肚子一阵饿似一阵了,就吩咐点灯,并叫卫士进村寻找人家用餐。远处,传来觅食的乌鸦的嘶哑叫声,有几只胆子略大的,居然看中了春申君放在马上的猎物,那是一头带血的糜鹿,对着春申君的马的屁股俯冲了下来,不过,它显然搞错了对像,低估了春申君的判断能力,差点儿被君挥来的剑砍上,暗黑的天下,满天飞的都是乌鸦的黑毛,春申君将沾满鸦毛的剑还入剑鞘,上面还有新鲜鹿血,这本是一柄逐鹿杀人的王者之剑,无奈却要用它趋鸦,春申君不由得苦笑。
进村的卫士回来了,回报说这个村子里十之二三的人被征去当兵了,十之二三的人被征作劳役了,十之二三的人死了,还有十之二三的人在家,村里有一个姓氏为嫣的仕人,听说是春申君您来了,很愿意接待我们。
春申君说,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姓嫣的老人拿来最好的食物接待春申君,春申君将带来的酒送与老人作为回报,还吩咐手下的军士将猎物分一半给村里的长者和小孩,村里的人和春申君聚在一起钦酒,酒酣,村里的人渐渐的散开了。卫士们奔波了一整天,也都睡着了,春申君和老者面对着席地而坐,谈天下之事,老者年近百岁,鹤发童颜,前后经历了几代天子,见识颇广,谈论的兴致正浓的时候,春申君突然听到一阵陨声,如泣如诉,好像又回到了杀伐后的战场,硝烟弥漫,黄沙白骨,顿时感到凄凉万分。春申君侧耳倾听,不忍心让它完结,老人也不说话了,静静的欣赏着,吹奏完了很久,春申君还觉得听的到陨声,沉浸在遐思奇想中,久久不能自拔。
“是谁在吹奏?”过了很久,春申君才转头向老者问道。
“是我的孙女儿,她叫舞叽。”老者将舞姬二字提高说。
“舞姬”春申君跟着饶有兴味的重复了一遍。
里面的女孩子应声而出,春申春申君向女子走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从帷账之后盈盈而来,走路时衣裙鞋袜没发出丝毫磨擦的声音,一双如莲花般纤巧的小脚在裙子下面若隐若现,未见其真相已闻其馨香,春申君抬头向上看去,女孩子穿着粗织的白布衣裳,削肩细腰,略显单薄,然瘦而无骨,皮肤生的雪一样白,煮过的蛋清一样细腻,长发及腰,五官精致,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垂着,眼波及处,转盼流光,有种让人捕捉不到的伤感,仿佛一阵抓也抓不住的清梦。
春申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人,一时竟忘情,呆呆的望着她,老者满眼逞意之色。
少顷,春申君俯下头来,向老者说道:“令孙女不知从何处学得如此好萧,吹的真是好听,就连大王宫中乐师只怕也未必有这样的才能啊。”
“不过是她胡乱吹的,哪有您说的那么好啊。”老者自谦道。
“老丈过谦了。”春申君又看了一眼女子,觉得更美了。
老者让女子回到屋里,又请饮,春申君饮之,酒至半酣。
老丈突然说,“若蒙君不弃,我将她送给您如何。”
春申君微微有一点醉态,握住老者的手说:“这样有才情的女子,在这穷乡,确是埋没了呀。”
“王今日尚未有子嗣,如果我能将你的孙女儿送到教习院中学习诗书礼乐,他日蒙王恩宠,毕定可以光耀你家的门楣。”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老者连忙又给春申君倒了一杯酒。
第二天清晨,春申君在趴在桌子上醒来,身上披着一件女子的棉袍,觉得胳膊酥麻,待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微微的也想起昨夜之事,觉得草率答应老者的事,有点后悔,这样的美人,如果才貌高于德行,必定会祸国殃民。由是深感贪杯误事。
嫣舞姬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内帷走了出来,她将水放到春申春申君的面前,春申君浇了一点水在脸上,不冷不热,舞姬双手捧上一条毛巾,春申君留心看了她的手,光洁如玉,十指修长,粉嫩而无骨感,君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一直是微微的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看不见眼睛,春申君将毛巾接了过来,把脸上的水擦净,舞姬又将水端了出去,春申君看着她的背影离去,仿佛又舍不得了。
春申君闭上眼睛想了一下,还是下决心不带她走。
春申君起身叫醒卫士,让卫士去牵马,准备离开,想起要向老者辞行,却前后找不到老者的影踪,就叫来舞姬,舞姬双手捧给春申君一封信。
春申君疑惑的将信打开,里面片字只语:“吾欲游天下,故将舞姬托君,素闻春申君仁义,望不至食言。
嫣智翁敬上”
春申君深深懊悔上当,可又不得不带舞姬起程,嫣舞姬未发一言,离开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看家国的方向,眼中浸满泪水,只是没有人看到,她偷偷别过身去擦掉了。
是夜,申君登上城楼,看到护城河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越发显得宁静了,好像止水一般,他叫守卫的军士在桥上点起数盏河灯,又在城墙的周围也挂上了灯笼,雾气在冰面上荡漾,让人越发有种看不清的惶恐,春申君由不得心潮起伏,水面上悠悠传来楚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见天地之悠悠……”
春申君闭目思索起来。李夫人款款而上,出现在城楼上。
“申君,你在想什么?”李夫人在一旁问道,君睁开眼看着她,杏眼樱唇,鼻腻鹅脂,香腮上敷着薄薄的桃花,发上已结下不少小小的冰粒子,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宝石般蓝茔莹的光芒,越发的态度娇媚可人了,君见她只穿着单薄的宫装,并没有大氅可以御寒,不由心生怜惜,将自已的狐狸皮大披风脱下,与她披在身上。
“你怀了身孕,要多注意身体,怎么倒上这里受冻来了。”君不忍责怪的说着。
“妾见申君您愁苦,我心里难过,睡不着,就跟着来了,哪里知道您这么专注,竟没有发觉我。”李夫人说着就先笑了。
“得妻若此,夫复何求啊。”春申君看到妻子柔情似水,眼睛里闪耀着无限感激。
“申君,你在想什么?可以让妾帮你分忧吗?”李夫人抬头问道。
君长长的叹息一声,说:“大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如今又外有敌国外患,内无法家弼士,大王又没有亲生的儿子,几位可能作为储君的王族又不长进,不修政教,国势堪优,你叫我怎么能不发愁呢。”
“妾有一言,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我夫妻深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君为国相已经二十余年,这二十年中,君以仁义治理国家,励精图治,廉洁奉公,执法严明,在您的治理之下,国势日隆,四海之内,皆有盛名,要说国家最受拥戴的人,非君莫属啊。”李夫人停了一下。
春申君紧锁的眉头渐渐的舒展开了。
“但是,也正因为您的公正严明,得罪了不少的当朝权贵,可能,其中也不少贵族王公吧,大王没有亲生的儿子,一但大王架崩,他的兄弟毕定会继承王位。到时,恐怕您的贤明救不了您,楚国的百姓也救不了您,便是我肚子里的孩儿也要受到牵连,而不能活命呐。”李夫人越说越凄凉了。
春申君眉头紧锁,比刚刚还要紧了。
“所以,我向您请求,不如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也知道这样很为难您,可是,大丈夫处世,达则兼济天下,究则独善其身。您也要为我们的孩儿想一想啊。”李夫人已泣不成声。
春申君将李夫人紧紧的抱在怀里,想她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的远见,可以看透丈夫的心,也是难得啊。可春申君的抱负才刚刚施展,他怎么能放的下这千秋的功业和楚国的百姓呢。春申君摸到李夫人的脸颊冰凉,就将狐狸皮披风的风帽拉起来遮住她的头。
“我知道你的心,你一个人走吧,我放不下楚国哪。”他堪优的说。
“不,申君,你即知道我的心,就应知道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李夫人擦了擦眼泪说。
“得妻如你,我复何求啊。”春申君又叹息了一声。
“申君,如果你真的放不下楚国,我倒有一个方法,为君分忧。”
“什么方法?”春申君不解的看着她。
“只是……”李夫人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君又问。
“没什么,申君您是个贤能的人,受到百信的爱戴和士人的敬仰,各国的士人都纷纷来投奔您,如果楚国能得到您的治理,一定可以国富民强。”
“你是说,让我自立为王,不,这怎么可以,我之所以能够得到世人的敬仰,是因为我的仁义,如果我做出不仁不义的事,怎么还会有人投奔我,为我效力呢。”春申君摇了摇头。深感李夫人妇人之见。
“不,申君,我怎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陷您于不仁不义呢。现在摆在眼前的机会,您怎么会看不到呢?”李夫人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向春申君点了点头。
“你说。”
“大王嫔妃众多,可却没有亲生的儿子,我怀孕的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如果您将我进献给大王,而我又能生个儿子的话,那您的儿子就将是未来的国君啊,到时,楚国不就是您的了吗。”李夫人说着,头上已结下了细密的汗珠,阵阵脂香直扑春申君而来,他已有些飘飘然了。
她已经不太担心他会不愿意而责罚她了。
“那怎么可以,太委屈你了,叫我怎么舍得下你呢。”春申君眼中闪烁着泪光。
“不,为了您的理想和我们的将来……。。”李夫人已先一步流下泪来。
夜凉如水,春申君握紧她的小手,她的小手,已经和夜一样凉了。这样的小手,可以抓的住王权吗?
是日,春申君见楚王,趁楚王高兴的时候向他举荐自已舍人的妹妹李才人给楚王,并说:“王今无嗣,臣舍人李圆之妹端庄贤淑,才貌俱佳,且有王母之相,定可助大王得偿所愿,助楚国中兴天下。”
楚王听了很高兴,宣李才人进见。
李夫人接过侍女拿来的精制的锦盒打开,又将覆盖在上面的一层锦缎掀开,里面是一段细白棉布,这是用七成热的温油浸过,又用新鲜人奶泡过的裹脚用的白布,李夫人将它展开,竟比丝绢更为温软细腻,顿时满室生香,专门裹脚的侍女将粉拿来,均匀的扑在上面,跪在地上把李夫人的鞋袜脱下来,为李夫人净了脚,又按摩一翻,李夫人的脚小巧精致,白嫩细腻,拿捏完后,她惬意的睁开刚才闭上的双目,看着她裹,并吩咐将她的脚再裹小三分,看着裹好的脚像莲花一样的盛开丝缎制成的绣花小鞋里,李夫人笑的前所未有的可人。
入夜,春申君用一乘小车将李夫人和她的裹脚侍女送到王宫。
马车在空巷中发出吱呀呀的声响,美人从帘中探出半张脸来,她的脸上着淡薄的粉,眉也只是淡淡的描,像没有画过一样,头发未婚少女式分开两半来梳着,隐约可看到半身藕荷色的绢衣裳,衬着白色的领子,宛然一幅清水芙蓉图,这都是在春申君的思索中得来的,李夫人,不,现在应该是李才人,今夜,除了脚以外,她对自已的形像并不是很满意,不过,她也认为自已是很美的,说到美,她不由得想起了嫣舞姬,心里起了一个疙瘩,她觉得,自已今天的样子是像足了嫣舞姬的,也不知这是不是春申君故意的安排。不过,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将顺着这禁宫的大道走向新的人生,前方的路是永远如憧憬的一般美好的。
在最后一分钟,春申君不得不承认,无论怎么费尽心机,他还是失败了,像是注定好的失败在等着他。舞姬那种天然的尊贵和风致,李夫人永远也学不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楚王欣赏美人的心情,因为他没有见过嫣舞姬。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凋饰。”
楚王掀起李才人的裙子,李才人小心的向后退,因为脚裹的太紧了,她比平时走的更小更慢,楚王蹲在地上,随着她的后退而向前,醉眼朦胧的欣赏着美人的一对金莲花。最后,李才人被角落里的鼎绊了一下,还是摔倒了,楚王一把扯下她的鞋,一股馨香扑面而来,楚王更晕了,干脆将一双小脚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个够……
春申君坐在舞姬的屋里,烛火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的墙角的古代铜像越发的浓重而惨淡了。舞姬的脸在铜镜中仍然散布着柔柔的气息,她拔下发簪,向烛台内拨了拨,更亮一点了。
“不,舞姬,暗一点好。”春申君说。
“君暗矣。”舞姬以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
“原来你会说话。”春申君道。
“妾不言是因为君您不须要我说话。”舞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浓的一道阴影。
“那为何如今你又要说了呢?”春申君道。
“因为我不能眼见您招来无妄之灾。”舞姬仍是低着头用发簪去拨弄灯芯。
“嗯,你倒是说说看。”春申君点了点头。
“你今日将自已的夫人送到大王那里,有损于您的德行,而且,有朝一日,大王知道了,也必然会怨恨您,李圆是个无能而有野心的人,若夫人失宠便可得安宁,若夫人得意,您就是李氏兄妹第一件心事。”舞姬知道自已必须有限度的激怒他,今夜,才能得以自保。于是,她战战惊惊的说着。
“住口”春申君大声吼道。
舞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的一哆嗦,手上的簪子掉到地上,燃剩的一小截蜡烛倒在烛台里,熄灭了,升起一缕青烟。
春申君站了起来,背对着舞姬说:“你知不知道本来要去的人是你?”
“决不能是我,我也不会去的。”舞姬的声音仍如蚊蚁般细小。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春申君说完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了,舞姬看着门口,背上凉凉的,已然出了一阵冷汗。
楚王已然睡的安静了,李才人轻轻起来,笑着拍了拍王,王翻了个身又睡了,李才人这才轻轻下床,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唤来候在门外的裹脚侍女,示意她不要出声,她突然拔下侍女头上的簪子对着她的手做了个要戳的动作,侍女吓的一哆嗦,她狠瞪了她一眼,再次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对着她的手背狠狠的戳了下去,血从侍女的手上流出来,她要侍女走进房去,拉着她的手在被子上,少时,又撵她回去睡觉,侍女不明就里,出了门才敢悄悄哭出来。
第二天,春申君进见楚王,楚王赏百金,并封李圆为廷卫,赏十金,李才人进封夫人。
次年春,李夫人果得儿郎,封为太子,李夫人封为王后,母凭子贵,圣眷日隆。
第三年,楚王病重。
朱英请见春申君,事毕,欲出,勿见小丫头吟香在圆门后探出半个脸来向自已招手。
呤香悄悄的在后园门的后面和朱英招手,朱英不明就里,向她走了过去,朱英进了门里,呤香匆匆说了声,:“舞姬姑娘要见您,请跟我来。”
就又匆忙而走,折向芭蕉丛后面,朱英久闻舞姬之名,知她不是轻妄之辈,就赶紧跟了过去。
舞姬已在帘内久候多时了,朱英并不进帘子里面去,只是在外面嵇首。
舞姬深谙他有礼,知所托者非他莫属,深深回了一礼。
“先生,可知我请您移步的原因吗?”舞姬在内问。
“恭听其详。”朱英在外面回答。
“我十四岁就到了春申君的家中,已经三年,君为人正直,于楚国更是鞠躬尽瘁,为百姓做了不少的好事。君不拿我当奴仆对待,进出都有人服侍,就像是对待自已的女儿一样,对我加以教诲,让我明白做人的道理。世上有无望之福,也有望之灾,君身处乱世,事奉喜怒无常的君王,一朝蒙难,怎么可以没有预料不到而突然来到的帮手呢?”
“小姐说的字字感人肺腑,但何谓无望之福,无望之灾,但不知国相大人有什么样的危难,什么又是不期而来的帮手呢?”朱英问。
“君相楚二十余年,名为相国,其实王也,大王现在病重,如果大王病故,幼主继位,君仍可以辅助新王,统治天下,这就是无望之福。”
“那什么是无望之灾呢?”朱英问。
“李夫人为幼主生母,李圆为其舅父,李圆不懂得治理国家却窥视权力,不懂得行军打仗去长期眷养着一帮死士,可见他是图谋不轨,如果有一天大王驾崩,李圆必定会阴谋篡权,先杀君。此是无望之灾。”
“那什么又之无望之助呢?”朱英又问。
“先生就是君的无望之助啊,您可以将这些事禀告给君,劝他及早防范,若事不济,您可以劝君自立为王,不过,君是必然不会答应的。”舞姬深深叹了一气。
“为什么君会不愿意呢?”
“没什么,您尽可一试,如果君不听您的劝告,您就离开楚国,另辟蹊径以成事吧。”舞姬说着将身转了过去。
“小姐才是君真正的无望之助啊。”朱英说着望着舞姬的背影深深的鞠了一躬。
次日,朱英见到春申君,将舞姬的话又说了一遍,劝告春申君自立为王,春申君说:“李王后母仪天下,李圆又是无能之辈,我对他恩遇有加,他怎能恩将仇报,况且,我怎么可以做个不仁不义的人呢?你不要再说了。”然后拂袖而去。
朱英出,深许舞姬的聪慧,准备连夜离开楚国,舞姬在门前等他,看到朱英出来,赶过去问,“先生,君怎么说。”
朱英将春申君的话又说了一遍,舞姬抬头看着天色,渐渐乌暗下来,幽幽叹息,说声“先生好走。”
朱英向前疾走数十步,突然回头,远远看到舞姬还在望着他,就又返了回去。
“小姐,素闻李王后妒忌您的才貌,况且,像小姐这样的才能,若留在这里给春申君陪葬,实在可惜了。”朱英低着头施了一揖道。
“先生,在这个世上,知道我的唯有先生罢了。”舞姬点了一点头,叹道。
“小姐,如蒙不弃,我愿意带您离开这里,我虚长你几岁,以后你我可以兄妹相称。如何?”
“多谢先生成全。”
夜已深凉了,出了朝庆门,马车急弛在甬道上,到嘉庆门的时候,有守关的军士拦住了马车,朱英下马,向守卫的士兵出示了通行证,说:“车中坐的是我家小姐,要出城祭奠父亲。请放行。”守卫的军士兵才放行了。
到了大道上,舞姬突然叫马车停下,舞姬从车中下来,面向家国的方向跪下,拜了三拜,朱英也跟着拜了三拜,说:“只怕以后再也没有家国了。”
“我早已是没有家国的人了。”舞姬无限凄凉的说,随即眼角溢出一滴清泪。
一只狐狸映入夜色中,直奔舞姬一行人而来,月光下,只见一抹血红蹿入舞姬怀中,竟没有一丝杂毛,小狐狸呜咽有声,在舞姬怀里磨擦着,翻滚着,俨然一个撒泼的孩子,舞姬将她的脸俯在它的脸上,亲呢着它,众人都暗暗觉得惊奇。
“先生欲往何处?”舞姬站起来问。
“我想去韩国,韩国的公子韩非子是个明智的人,而且与我是旧相识。”朱英说。
“韩非子是个明智的人,可韩王昏庸无能,先生若想成就一翻事业,应当去秦国,秦国国势日强,而且,秦王还算得上一代雄才,日后必能有所成就。”
“秦王喜怒无常,侍奉他终究不能长久,我们还是先去韩国吧。”朱英说。
“也好。”舞姬抱起小狐狸向车马走去,朱英将他扶持上了车,马车渐渐隐入夜色之中。
十七天后,楚王驾崩,李圆发动政变,杀春申君,将其头抛于宫门外,太子为楚王。
怀 柔韩府是个极尽清雅的所在,朱英不由感叹道,顺着石子路进入堂内,候着。
怀柔从帷幕后面看了看朱英,见他一派儒生风度,气度不凡,便吩咐家人说“就说公子入朝了,不在家,我不便相见,请他们暂时安居草庐。”说完转身向内帷而去。
韩王南面而坐,半打着瞌睡听韩非发表议论,他忿忿说:“如今我国内忧外患,内有五蠹流敝,外有强秦虎视眈眈,到打仗国家需要用人的时候,就只会用征召武夫,到太平安定的时候却不知道修内政,任用浮夸小人,培养的人不是所用的人,所用的人又不是培养的人,国家没有严的法度,养着一帮蛀虫,国家怎么能强盛呢?”
看着韩王打着盹,韩非道:“大王,大王。”
韩王被唤醒,说:“你说什么?嗯,那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
“太史公简优纵子行凶,应该论办他,按法度,其子应处以极刑,太史公处罚金。大夫淳于好贪污应下蚕室,并在脸上刺字,大王。”
太史公和大夫跪在地上如筛糠般战栗。
两旁的大臣都在冒着虚汗,惊恐的望着韩王。
“这些人都是国家的功臣,应该可以往开一面吧。”韩王淡淡的说。
“王土是先祖的楚国的百姓用血和生命换回来的,这些人只知坐享其成,何功之有?”韩非子骂道。
“孤王会好好考虑的,你还有别的事吗?”韩王有点不耐烦了。
“综合前申不害的术和商鞅的法,臣制定法规五百余款,可以治理国家,请大王裁夺。”韩非递上一抱竹简。
“好,我会斟酌的,退下吧。”韩王睁开眼睛示意内侍接过来,却并不看,而是向后面走去。群臣也纷纷躬着腰退了出去,剩下韩非子一个人在大殿上发呆。他前后三十几次上书给韩王,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
韩非子向中庭走去,远远传来一阵陨声,吹的是楚国的民乐,他心底涌起一阵萧瑟,韩非停下来立于庭外欣赏荷塘,月凉如水,湖面如镜,月亮倒掉在水中,发出白惨的光。他不由往陨声来处寻去,沿湖而下,几只水鸭子受惊的从水面飞了起来,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波纹。湖泊的深处是一痤小小的园子,里面有几间旧屋,寥寥错落着,都是春秋时期的风格,韩非的先祖是极尽风雅的人,将这几间不大的房舍造的很雅致。因此,大屋建成后,这几间房子仍被保留下来,院落里稀稀落落的种着些树木,没有花,整个园子看上去并不复杂,反而简明的清凉,以前,韩非常一个人到草庐来静坐。屋子里还有灯光,他习惯的走了过去,陨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他顺着半闭的门望进去,一个女子清瘦的背,一盏青灯放着亦明亦暗的光,陨声嘎止,韩非欲走还留,他看到里面的女子站了起来,对他挂在墙上的一篇作文发生了兴趣,“身为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原当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女子用很纤细的声音念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隐约感到她笑了一下,韩非心里已静得很了,那女孩两手抚肩,想是冷了吧,她回头就要向门口走来,是要关门?韩非感到自已的不便,轻轻的向院中隐去,女孩却没有关门,她走了出来,立在门沿上打量着那棵树木,那棵菩提树弯弯曲曲的生长,颇有些叶子了,这样弯曲的生长居然也可高至房顶了。
他藏在一陇芭蕉的后面,隐约可以看见那是张很清秀的脸,看不大清楚,等她关门进去时,他才发现自已站在井沿的青苔上,他惊出了汗,小心翼翼的转过身,看着水里的一轮明月,仍旧是冷。
韩非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廊边,一只老鼠在偷偷的啃着柱子,韩非看着它,它也看到他,可并不离开,仍旧是啃,那双小眼睛倒真像是在嘲笑他。突然,怀柔的小花狗从草丛里窜出来,向老鼠冲过去,它才一溜烟的顺着廊沿跑掉了,小花狗追了过去,韩非也悄悄的跟了上去,老鼠一气跑进了厨房,对着米缸就钻了进去。
“原来,它们已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了。”他叹了一声。
小花狗也跟着钻了进去,韩非悄悄看着,听到里面发出格斗的声晌,正在激烈的关节,管理厨房的老头子突然走了进来,骂了几句,他在窗外听到小花狗呜呜的叫,吃了一惊,快步走进去,正赶上小花狗从门前逃走,它差点儿撞上他,小花狗可悲的看了看他才从他跨下跑掉了,他对它平近并不亲近,他也并不亲近怀柔。他看到老头子拿着一根粗粗的柴火棒子在后面追赶,嘴里说着:“我看你再捣乱,看你再捣乱,打你。”
老头子看到韩非才垂手侍立在一旁。
韩非向木制的米缸内看了看,里面有一撮老鼠的毛,还有点血,可恶那老东西竟看不到。那只老鼠早就逃的杳无音讯了。
“明天你把米缸换一换,嗯,换成陶的吧。”韩非说。其实,他想换成铁的。
“是,公子。”老东西谦恭的很,心里在想为什么公子会在深夜突然想起厨房来,是不是有什么不利的传言呢。不过,既然公子要他做了,他就要让公子知道他尽心尽力的去做了。
韩非背着手离开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突然觉得自已像个想搞恶作剧的孩子,需要人注意他,可自己却又是那么的不起眼,仿佛是透明的一般。他挥了挥衣袖,向怀柔的房子走去了。
怀柔看到丈夫来了很高兴,她很久没看到他了,他向她问起她的小花狗,她惊奇的找出来抱来递给他,那小东西眼角还有没干的泪水,他也想哭了,小花狗不习惯他的亲呢,从他怀里跑掉了,一直跑出门去,怀柔向外看了看,很不舍得的样子关了门。
夜始终是美好的,门外传来小花狗的嗷叫,声音不大。
第二天早上,他听到怀柔的侍女送洗脸水的时候向怀柔说起:“厨房的老头子向我说,米缸下面很大一个洞呢,米都从那里漏掉了,怎么会漏掉呢,也没听说有老鼠啊。”
他在被子里抽搐,怀柔吓坏了。小花狗习惯性的从外面冲进来,上床就钻进了怀柔的被窝,看到被子里的韩非,小花狗愣愣的,怀柔又吓坏了,将它赶下床去。
“公子,您昨天来的同窗朱英先生,我安排他在草庐里住了。您今天是否要见他呢?”怀柔轻轻的说。
“嗯,好。”韩非说着已穿起了上衣。他又想起了昨晚的女孩。
初见韩非,是在夕阳西下时。
韩非在修壁垒,满手的泥。
舞姬怀里抱着小狐狸,低着头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散步,很窄的路,净而清幽。
韩菲以为是怀柔来了,就从路边闪到甬道上,叫声:“怀柔,把我的水桶拿来。”
舞姬抬头打量着诗词的主人,他呆呆的样子很呆很好看,眉头就那么绞锁着。
眼前的女子眼睛里充满忧愁,嘴却仿佛总在笑。
“你也在这里?”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说。
……
“姑娘,请好走。”他摊着一双泥手给她让开了路。
“多谢。”她低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的耳环在他的肩上擦了一下,在耳朵上摇摇摆摆的,很不安定。那条路很长,她走了很久,尽头还在深处。
小狐狸在院子里深处看到一只徘徊的小花狗,就从舞姬怀里跑掉,奔过去和它一起撕咬着芭蕉叶玩。嫣舞姬抬头,看到了很美的怀柔。
怀柔很喜欢嫣舞姬,仿佛一种寂寞遇到了另一种寂寞,虽然不同,但同是寂寞,而且,都是可爱的女子。
舞姬常被邀到怀柔的闺房来,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遇见过韩菲几次,韩菲也常常来了,后来,她就不来了。
怀柔搀扶着舞姬走在街市上,常常引的人侧目,不久,就有人说给韩王就听了。
韩王要见嫣舞姬,韩非告诉怀柔说。
他的情绪很坏。
舞姬从朝廷的台阶走上来,依旧是在粗织的白布里。韩王正在一大群人围成的中间的空隙里剥荔枝吃。
韩王喜欢吃荔枝,只见他抓紧一个姬妾递来的已经剥好的荔枝,光洁润滑,像是摸到了舞姬的纤纤的光滑的手指尖,送到嘴边,轻轻一咬,在口中细细与舌头混交,就像是咬到了她的玉趾一般,全没有发现那剩在手里的一半熟透的荔枝流出的汁子滴到了袖子上,王的眼睛全都在她的身体上了。像是要盯的她的衣服燃烧起来,给他一个一丝不挂的美人一般。
韩非看到韩王的样子,气的七窍生烟,拂袖而去。
韩王要嫣舞姬,韩非告诉怀柔说。
“那怎么办?”怀柔很着急。
“你去告诉她吧,让她离开韩国。”他心烦意乱的说。
“为什么?送她去哪里?”怀柔眼睁睁的看着丈夫说。
“随她去哪里,我不能因为一个嫣舞姬而葬送了整个国家。”他叹息说。
“公子您怎么可以……”怀柔眼中蓄着泪水。
“好了,你去告诉她就可以了。”他没有在看她的眼泪。
“是!”她无力的坐到椅子上说。
他的情绪很坏。
舞姬在草庐中抚摸着她的陨,看上去很忧郁,朱英盘膝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一言不发。
“而今,我为了避祸而远走他乡,先生可不必与我同行。”舞姬道。
“韩王无道,韩非无情,我是要走的。”朱英很愤慨。
“先生错怪韩公子了。”舞姬幽幽的说。
舞姬默默立于廷中,看着草庐的一草一木,她有种从未有过的割舍的难过。朱英在屋内收拾着东西。菩提还没有结果,她来到这里,还没有看到过它结果呢,她从来没有见过菩提的果子是什么样子。
“舞姬姑娘,请好走。”言犹在耳,只是,物是人非。
“多谢。”舞姬深深的施了一礼。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怀柔在园里折了一把新芭蕉叶,裹着烤好的肉食,又用竹筒装好米饭放到舞姬的车上,拉着她的手,将她搀扶着上了车,立在在园门外,小花狗陪着她,一直看到马车远的看不见了,才一起回来。
“世人都只知嫣舞姬不世的才貌,知我心者,唯君与兄长。”舞姬在车内幽幽自语道。她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
嫣舞姬走了,韩王几乎很恨韩非了,群臣也想把他赶出庙堂。
怀柔怀孕了,她的小花狗也要有孩子了,整天腆着大肚子在院子里嗷嗷的叫,叫得韩非情绪很坏,但怀柔觉得很幸福。
小花狗生了个红黑相间的孩子,小的可怜,只有手掌大一点,全身的毛仿佛都坚着,嘴尖的都不像是狗,鼻子很黑,尾巴短的只有一指节长,怀柔整天腆着大肚子照顾它,等迟些的时候,小花狗可以跑了,怀柔也不能动了,它就衔着它在院子里跑,还是嗷嗷的叫着,这其间,菩提树结满了难得的果子。
怀柔常和韩非说:“不知道舞姬怎么样了。”说完了就叹气,叹完了又笑起来。
怀柔是美好的,可美好的并不一定能长久,常常,美好的更容易破碎,比如说希望。
怀柔死了,生产的时候死的,死的很痛苦,流了满床铺的血,肚子里面有更多未流出来的血。她并未谋面的孩子也一起死了,怀柔死在她所信赖的怀里。
韩非的心突然就远了,可能,他一直在等待怀柔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死呢,也是他自已的孩子。
韩 非 子始皇帝十四年,韩非使秦。
韩非坐在船仓里,突然听到岸上传来歌声,“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平静的湖面似乎涌起一阵薄雾,其实是很好的阳光,他内心涌起一些不祥之感。
秦王向北而坐,双目微闭,不怒而威。
韩非对秦王说:“韩王纳地效玺,派我来到秦国,希望可以成为贵国的从属国。而我今日来到咸阳,却还另有一个原因。”
“请讲。”秦王素闻韩非贤能,半闭着眼睛问他。
韩非对秦王说:“今日的秦国疆域方圆数千里,拥百万之众,制度森严,执法严明,赏罚分明,普天下没有哪个国家可与之相题并论。我冒死进见大王,是想助大王成就大业,如今六国推行合纵政策,我想谈谈关于破纵的政策,若大王愿听臣下之主张,那么,王如不能一举拆散各国合纵计谋,占领赵国,灭亡韩国,臣服楚、魏、齐、燕,不能成就秦国的霸主威名,使四海之君前来朝拜,臣愿以死谢大王。”
秦王久久睁开眼睛,显得非常高兴,说:“公子远到而来,鞍马劳顿,可在驿管歇息之后,再行商议对策。”
韩非子走了以后,李斯对秦王说:“韩非子,是韩国的公子,他想要并诸候,一统天下,只怕到头来还是为了韩国,而不是为了秦国啊,如今大王若用他,可能被他蒙骗,如若不用,又怕留他不住,最终是要回韩国的,到时候他必成为统一大业的绊脚石,不如杀了他吧,大王。”
秦王眼里出现猜疑之色。说:“将韩非扣押起来。”
秦王被一大群人包裹着,喝酒唱歌。可他却心不在焉。
“舞姬何在?”秦王突然想起来舞姬,就问。
“大王。”舞姬也心不在焉答道。
“你今天为何一句话也没有?”王问。
“大王想听我说什么话?”
“是,随便说就好。”
“随便说?好。”舞姬问。
秦王推开左右诗婢,说:“好。”
“周显王十年,商鞅变法,行之十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人民勇于公战,而不敢私斗,乡邑大治。十八年,韩昭候任用申不害为国相,内修政教,外应诸候,行之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我国向来都有任用外国人的美名,所以天下能人皆来秦,始有今日之富强。”
“说的很好,那又如何?”
“韩公子是个贤能的人,他在韩国屡次上书给韩王,要他励精图治,可韩王不思进取,他曾说过于商鞅只重视法,不重视权术,所以他变法的结果落在了权臣的手中,最后车裂而死,死无全尸。申不害只重视权术,而没有统一的法令,流敝也很明显,帝王统治天下应该注意法,术,势三者的结合。”
“嗯。”秦王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如今,韩公子远来,大王将其扣押不用,是阻断了天下有识之士来报效秦国的道路。”舞姬说。
“韩非子是韩国的公子啊,我要统一天下,合并诸候,那韩国不就灭亡了吗,他若不真心帮我,也是人之常情。”秦王叹道。
“舞姬听说韩非这次使秦是为了纳地效玺,韩非在韩时进言上书三十余次,韩王终不用,这次却让他使秦,怕是明升暗降,想将他踢出国门去吧。”
“此话怎讲?”秦王略看了看舞姬道。
“韩非在韩国曾三十几次上书给韩王,可韩王却不重用他,他早就心灰意冷了,如今,得遇大王,他必然希望可以一展报负,而绝不会对大王有所保留。”舞姬审夺着秦王的颜色道。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秦王微微的闭着眼睛问道。
“舞姬只是听说。”舞姬如丝般细语道。
“嗯。”秦王道。
次日,秦王召李斯。
李斯说:“李斯素与韩非有旧,知道他的忠直,他必定不会对秦国忠心的,臣还听说,嗯……”
“听说什么?”王问。
“臣不知该不该说。”李斯狡颉的笑道。
“但说无妨。”王问。
“是,臣听说舞姬姑娘与韩非有旧,舞姬姑娘曾蒙难韩国,她和她的兄长,也就是郦正大夫的舍人朱英曾受到韩非过的收留。后来,因为韩王索要舞姬姑娘,韩非怕她误国,将她遣出韩国,她才得以保全,因此心存感激也是必然的。”
“哼”秦王勃然大怒。
是夜,秦王看着姗姗而来的舞姬,她的手里拿来一盏河灯,做成莲花瓣的形式,轻轻的提在手里,像没有重量,难怪可以飘浮在河里。
秦王携她的手要同他一起游鹂宫。
“舞姬,你说,像韩非这样的人才,要他留在秦国死心塌地的为国尽忠,可有什么好办法?”秦王在一棵老树前停下来悠悠的道,又像是自言自语。舞姬护着灯光,风已经起来了。吹的这树的在夜里枝条乱摆。随行的人远远的在后面跟着,看到秦王停下来,也就停下来了,远远看去还可以辨认赵高的身形,在那里挥手,是很明亮的一队。
“大王可以自已裁夺。”舞姬道。
秦王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天。突然笑了起来。舞姬手里提着亦明亦暗的河灯,这是一种祭奠死去亲人的灯,在北方却没有这样习俗。
“孤王可将你送与韩非子,如何?”
“舞姬不敢,大王请自已裁夺。”
“你有何不敢。哼!”秦王看了看舞姬手上的河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问她是做什么用的。
舞姬只说是要拿来照明的,晚上太黑。
“孤王最近得到一样宝物,你要看看吗?”秦王在前面走着,这秦宫,跨越渭水两岸,气势宏大,其中的建筑更是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廊腰曼回,迂回曲折,勾心斗角,舞姬向后看见,那明的暗的仍旧跟着。舞姬不觉就跟着秦王到了朝元殿,这是秦王召见群臣的大殿,她没想到秦王会带她来到这里。王带着她从大殿走到偏殿,殿内灯火辉煌,如同白昼,铜柱发出青幽的光,宝座上的龙兽寂寞的盘踞在大殿的中央,王顺着有猩红毯子的梯子走了上去,舞姬环顾四周,一切都显得空灵而博大。王的上方有一方匾额上书“秦镜高悬”,秦王很长时间都背向大殿立着,他慢慢转过身,示意舞姬也走上去,舞姬顺着梯子向上走,走了很久,她看到自己前面那块匾的下方有面很大的镜子,自已的影子在里面是倒的。镜子里面呈现出大殿的全貌,大殿显得更空大了。站在下面,因为被阶梯挡住了所以看不到它,秦王将舞姬推到镜子前面,她的脸发着淡淡的黄,眼睛却是睁开的。
“此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人直来照它,影子是倒的,手放在胸口上来照,可见胃肠五脏,人有疾病在内,可以看到疾病之所在,如女子有邪心,则可见其胆张心动。”秦王声音不大,却很威严。
秦王握住舞姬的手,将它慢慢的举了起来,放到自已的胸前又放下了。
“卿本佳人”秦王绶绶的道。
夜色渐入佳境,悠悠一阵西风,殿前的湖泊就皱了一大片。秦王最后和她说,让她去看韩非子。
舞姬睡着,突然听到风起的声音,向外看去,帷幕的外面俨然立着一个女鬼,她仿佛可以感觉她斜眉吊眼的看自己,面色苍白着,长长的头发遮盖着只留下很小的一部分脸,她拉了拉被头,一直盯着看,盯的久了,看到了它的本来面目,也就不怕了,那不过了宫女的挂着的衣服在帷幕后面投下的影子而已。
又起风了,那影子也乱摆起来。
第二天,朝元殿偏殿。
“韩非,你可有什么要求吗?孤王一定尽力去办。”秦王道。
“臣不敢做非分之想,只不过希望大王给我一个机会辅佐大王成就大事。”韩非子向秦王躬着身说。
秦王向前微微的挪了几步,又停下,转过去,向后又略略走了几步,说:“孤王将嫣舞姬赐于你如何?”
“臣不敢。”韩非略向后退了一步。
他离秦王又远了一点,他的脸色很暗淡。
一月后。
韩非在写书,从白天一直到晚上,他突然变得很爱惜时间,夜来了,她让一边的舞姬将烛火拿近一点。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韩非幽幽诉道。
“公子何出此言。”舞姬将烛台拿来放到桌上,她抬起头诧异的问道。
“王上曾向我说,要将姑娘赐于我。”
她没有说话,她用发钗拨了拨,蜡烛红红的火苗直往上窜。
“始皇帝二十二年,王翦率六十万人攻楚,秦王送翦至霸上,王翦索要众多华宅财物。秦王说,将军出征难道还忧虑贫穷?王翦说,趁大王信用我时,多为子孙讨些田宅。秦王大笑他。王翦到了武关,又写信索要财物,有人说他贪得无厌,他说,大王用人不专,疑心颇重,如今我倾全国兵力一战,如果不多索财物田地,只怕大王不会放心呐。”韩非子忧虑的说。
“公子应允了”舞姬略略有些吃惊,可她的眼睛却很清亮。
“……”他背过身去,瘦长的身形在墙上投下重重的一道影。烛光浮燥的发出哧哧的声音。
夜要来了,她走了。
舞姬在秦宫和牢狱中很平凡的往来。
韩非对面坐着舞姬,他的书终于写完了,他显得很轻松的看着她,今天,她穿着一件大红的衣裳。
“要想统治天下并不难,只要有术,法,势即可,可要想征服一个民族却很难,因为一个国家有它的思想,一个民族有它的精神。”韩非道。
“非君。”
“所以,一代帝王们若得到了天下,不可避免的想要统一思想,以禁悠悠众口,如清乾隆年间文字狱,就是如此。”韩非接着说下去。
“我倒听说吕不韦广纳言论,集百家之长,作吕氏春秋的事。”舞姬道。
“古往今来的皇帝,焚书坑儒的名家有三个,第一个是始皇帝赢政,当时有两个读书人候生,卢生因不满于这个皇帝的暴政,谈核他,并连夜逃走了,始皇帝知道以后勃然大怒,于是便牵怒于所有信奉孔夫子的读书人,下令审讯他们,儒生们在严刑峻法之下,互相告发,最后,儒生四百六十余人,都被活埋在咸阳。公子扶苏劝告他,他索性六亲不认,将自已的儿子也送去充军了,可见,天威难犯哪。哈哈……”韩非子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笑的将头枕到舞姬的肩上,舞姬看着他的眼中噙满泪水,由此知他将不久于人世了,凄凉的说:“君即知道天威难犯,为什么还要说呢?”
韩非子接着又说下去:“我知道,可他们不知道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呐,由是后来就有了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之笑谈了。”
“何谓刘项?”舞姬问。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哪能管的了呀。这第二个焚书者是五代时期的梁元帝,当西魏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这个皇帝还在讲老子,最后,他将狱中关押的几千名死囚全部棒杀,又将自已的藏书十四万卷全部焚烧,方才下令投降,你知道他对自已焚书的解释吗?他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哈哈……”他又是一阵大笑,可她发现他的眼睛是悲怆的。
“你可知道这个皇帝是个独眼龙,有一个眼睛是瞎的,他有个后妃姓徐的,因长的难看,又喜欢妒忌,所以元帝很不喜欢她,三年才到她房中一次,她听说丈夫要来,就只画了半个脸的装等他,结果,又是一个触犯天颜的。龙这种灵兽,人可以利用他,驾驭它,但它的脖子下面有一种鳞片,称做逆鳞,人如果碰到它,就会被它杀死了。”
“那第三个呢?”舞姬问。
“这第三个就是公元1960年到1969年中间十年,其中,坑害者七十三万余人……”
舞姬突然碰了碰韩非子的袖子,示意他向门口看,韩非子向门口看去,只见李斯立于狱门外冷泠的看着自已。
“韩非子,你还真是有兴致,死到临头还有心风月。”
“我何所幸啊,死到临头还有大人为我送死发丧,我这里正说故事呢,大人要不要一块坐啊。只是我这里没有风月啊,即或是有风月,只怕是大人也看不见啊。”韩非子说着,象征性的作了一揖,其实,手只刚刚举过跨下而已。
“请李大人慎言,嫣舞姬到此,是陛下亲准的,大人不要妄加猜测。”舞姬立起身来说。
“藏仓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李大人,我倒有一个现成的故事,不知大人可有兴趣。”
“请讲。”李斯将手背在后面说。
“豆茎煮豆急,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剪何奈急?”
“韩非,怎么不闻孙膑,庞涓?”说完后扬长而去。
“李斯,你只知以前的事,怎么不问以后的事呢?”韩非在后面笑着问他。
舞姬难过了。
“舞姬,你不要哭,我的故事很悲凄,所幸我的本身不悲凄,这里有我数十年心血,你我把它托付给你,你一定要把它亲手交给秦王,才不负你我相识一场的情谊。”韩非从蒲草下面取出竹简交到舞姬手中,又说”切记,小心李斯。”
舞姬点了点头,才将简捧到手中。
秦王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非,使自杀。非欲自陈,不得。秦王後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可叹,壮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巾。
三月后,秦王见舞姬,舞姬向秦王呈上竹简,里面书刑名法术,治国之道,洋洋洒洒十万余言,趋其利害,阐述精辟,古未有之,王持之大喜。
再回首,江由依旧,物是人非。
舞姬拿来陨,吹起来,一滴清泪慢慢从眼角划落,陨声飘浮在秦都上空,一直飘到牢狱中,韩非一双眼睛似闭未闭,他仍在等待,陨声在秦宫上空结成薄薄的一层哀愁,笼罩着整个秦宫。
她从鹂宫一直跑到朝阳殿,又从朝阳殿跑到华阳宫,最后,举身跳入渭水中……
没有人看到她的结果,她跳下去没有再浮上来,那天很冷的天,像是要下雪的样子,秦王要让人下去找,湖面都要冻结了,可是,天上还难得地飘着云彩,嫣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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