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畅想曲ⅱ
作者:yhiu小组·文衍
上一章:第十四章 折翅鹰隼
银河畅想曲ⅱ
    第一节

    过了一夜,考虑到就算留着发讯器也没有作用——不敢发讯,怕暴露,背着只是白白增加负重;于是姬逸晖下令丢弃了发讯器,只带接讯器转移。因为朱榆的状况很不好,也就没有请示他。这个决定,应该不会错误吧?

    而从接讯器收到的讯息,略为了解到上级的打算。虽不知道联军前线指挥部已经决定暂时搁置梅塔罗伊正面战场这样的绝密消息,却也知道了我军暂时不会反攻,只是致力于保住一个落脚点,甚至有将落脚点都放弃、退回腾鲁图卫星去相持的可能。这是大局,但对于落难的小队伍来说,无疑是个极坏的消息。投降是谁都不愿意的,虽说联军和银心军打得还比较文明,双方承诺遵守战俘公约。

    那么,只有到山区去,纵越这条名叫路拿陀的山脉,到东北方我军控制下的基尤利比地区去,那是个农牧业发达的地区,有着一系列军事基地,在先前的战斗中已被联军控制。如果说联军在陆上还要一个立足点,那一定就是基尤利比。

    姬逸晖跟比较熟悉地理的几名马隆军战士了解到了,这里离基尤利比地区的边缘,大约有一千里。银河标准的一千里,也就等于千分之一光秒,如果是在宇宙中,那是多么微不足道!否则,有车辆的话,要到达也轻松得多。但是,现在是最坏的情况——没有车辆,只能徒步!

    “巨蟹”中本来有一些战车,可是因受伤而没法开出来,也是由于科学者的设计有问题!战车的舱门是在机底,这样空降时可以轻易地弹出去,然后凭着弹降器的喷射力和战车本身开启的反重力着陆,一下子就可以投入战斗。但是,舱门结构有问题,以至“巨蟹”被从腹部击伤后,便扭曲堵塞了出入通道,无法让里面的战车开出。如果自动排障器有清除这类故障的功能,或是战车舱在机体侧面有另一个出口,就不至于这样。

    正因为没有实战考验过,连细心的科学者也没能设想得那么全面。如果还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提提建议……但是,现在先担心怎么回归吧。

    后勤、医疗队,本来也是有十几辆大车的,遇袭后,因为车辆目标大、战斗能力却有限,警卫排长下令让坐在大车上的非战斗人员弃车入林。之后的情形,大部分还是遭遇不幸,一部分得以穿过树林、来到田原,终于得救。警卫排自身,除了两名伤员汇入了队伍外,别的或者牺牲、或者失踪,装甲战斗车也都没了。

    其实只要有一辆,一辆就好了,现在就会好办得多,至少把朱榆和一名伤得特别重的伤员搬进去,磁浮车总比担架舒服吧?但是,徒步又有徒步的好处,空中不时飞过的敌低空巡逻机(隶属陆军,专用于侦察等任务),对金属和超合金类物质敏感,对徒步的人却很难发现。

    不管怎么说,还是入山吧。入山就安全一些,入山后再考虑要怎么办。

    今夜是晴天,而且一天一夜没有出状况,这是好事。希望天继续晴下去,不要给转移带来麻烦。

    枕着冲锋枪的枪托,姬逸晖望着天上的繁星。

    “姬参谋、宋班长,你们快睡一阵子吧,有我放哨就行。”

    团部干事李桐川敦促道。

    姬逸晖和宋琥答应了一声。宋琥是在自己的战机被击毁后由“巨蟹”救起,然后一起落难的。他们三人都是空军中的枪法高手。还有成豪等人在左,黄繁等人在右,邬定襄与哈默得在后,整个队伍的安全应该有所保障。哈默得就是车上跳下来的警卫排战士之一,腿部负伤,但是伤势较轻,还能战斗。他的全名是哈默得。南。马里艾图瑟,与缪杰尔。冯。凯吉那德一样,都来自裕朗星。

    但是,夏初的天气,真的是说变就变,夜里还是晴天,第二天早晨就下起雨来。

    阴沉的天,好象连人的心情也阴沉了下来。别的不说,仅是食品,最多只能再维持三四天。从姬逸晖叫女兵们沿途收集野菜,又让大家节省粮食,谁都知道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吃饭——无论生活还是战争,都是大问题!

    雨天路滑,不成道路的路更滑;能见度又差。姬逸晖吩咐队伍并拢,原先负责警戒的战士也要抽出人手帮忙抬担架,由一副两人抬变成四人抬,以避免滑倒。

    并拢后的队伍,邬定襄和哈默得还是走在最后。忽然哈默得发现灌木中一个人影,于是低喝道:“谁?!”

    不得已的声音回应道:“我啦!缪杰尔。”

    哈默得:“在干什么?”

    缪杰尔尴尬地:“废话!那个嘛!”

    哈默得:“哦……”

    于是不再问。

    邬定襄脑子转得更快,比哈默得更早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禁偷笑起来。据所知的一些关于马隆民族的知识,知道他们的风俗是很忌说大小便的,连日常,别国人民都免不得说“上个洗手间”什么,他们也不是这样,要去就去。所以礼仪书上介绍说,跟马隆人一起时,如果他们一声不吭地离席,切不可追问是什么原因,否则便是很不礼貌,会惹来不快。

    但是,这又是每个人必不可少的呀!唉,人类真是矛盾的动物……象是脱离其实又并未脱离“动物”这个范畴的动物。

    女生,也是免不了的吧?还好,她们藏得更隐蔽。万一、万一还发现到的话,机灵的人也会装作看不见的。

    邬定襄想着,于是加快了脚步走前去。正好话机里传来姬逸晖有点振奋的声音:“大家快来!”

    但是哈默得却停下来了,背靠着一棵树,对缪杰尔说:“好了告诉我,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嘛!”

    缪杰尔不禁有点气恼。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哈默得看看前面,队伍已经走到视线几乎望不到的地方了,连邬定襄都走远了。于是脸色黯然地说:“缪吉,我们走吧。”

    缪杰尔:“当然!你先走不就好了,真无礼!”

    语气中,还在生气。

    哈默得:“不,不是往那边走。”

    缪杰尔顿时愕然:“哦?”

    哈默得:“我们……是不可能活着通过火线的。粮食也快断了,你跟我走吧,我们毕竟是同乡。”

    缪杰尔:“走?!去哪儿?”

    哈默得:“……投降。”

    缪杰尔简直要跳起来:“投降!老天,你是不是疯了?你不是英勇的警卫排战士吗?而且,我知道你在起义之前,也是银心军的战士啊!”

    哈默得:“是的。我知道象我这样反复的人,银心军也不会再要我了。但我只想要……回老家。”

    缪杰尔:“老家现在并不是在银心军的手中!”

    哈默得:“回不了老家,我也只想要在宁静的地方生活。不当兵了。当什么兵嘛……”

    缪杰尔:“……”

    哈默得:“缪吉,你还是个新兵,早早收场的好。”

    缪杰尔:“不!”

    哈默得:“缪吉……”

    缪杰尔:“我明白了,看在同乡的面子上,我不阻拦你,但我绝对不会跟你的。愿神祝福你,你把枪留下来,可以走了。”

    哈默得:“……好。但我要走一百步,再放下枪。”

    缪杰尔:“你怀疑我会在背后杀人!杀曾经是朋友的人!你!……算了,就这么办。你走,只要你留下枪,我不会报告队伍的。”

    于是,再不说什么话,哈默得往反方向奔去,在雨中狂奔。奔了一会儿,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头也不回冲向雨雾中。

    这时,缪杰尔才跑过去,看见地上果然是一支榴弹枪,拾起来,凝望着哈默得依然望得见的背影,望着那仍有点带伤踉跄的样子,伫立到再也望不见为止。

    脸上雨水纵横,新兵扛起武器,小跑着向队伍赶去。

    第二节

    那一边,原来让姬逸晖高兴的原因,是找到了认识的一种树,那树叶虽然酸,但是可吃。可惜他不会爬树,于是叫队伍集中过来,让会爬树的人上去。如果给每人都摘一堆,就可以顶几天的食粮了,把象样的口粮留给伤员。这样就可以长期维持了吧。

    赶到后,听说这种树叶可吃,成豪也很高兴,不顾身为参谋的面子,当着许多女生的面就爬上树去,先带下了一枝新鲜树叶。

    姬逸晖自己先尝了一下,嚼了嚼,说:“没错的,这味道一点没错。”

    于是分给每人一片,要大家尝尝。

    江鹭、何颖各嚼了嚼,都禁不住吐出来:“好差的味道!”、“吃这个,我会拉肚子的!”

    姬逸晖:“别嚷!有吃的,生命有保障,就已经不错了。我一直在试图寻找采之不竭的野果、野菜之类,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至少先拿这个对付,我们大家不至于饿死。”

    黄繁:“唔,我也是一路在找可吃的东西但没找到。可是姬参谋,你是怎么认得这种树的?”

    姬逸晖:“我并不认得是什么树,但是小时候爬山,见到山中有一些这种树,树叶形状蛮漂亮的。我就想要带回去做标本;而我爸说,这种树叶是可以吃的,两百多年前中国的革命时期,游击队断粮时就吃这个。呵,我爸还趁机教训说,不要在优裕的生活环境下就变得娇弱、不能吃苦!于是逼着我尝了这种树叶的味道,我差点没吐出来!”

    说着话时,心底涌起了一股怀念。不仅为已逝去的童年时代,也为那时候的父母、那时候的自己,现在犹如是雨雾中的影子,三个人远去了……

    何颖的话打断了恍惚之间的回忆:“我是真的吐了出来!什么东西嘛,太难吃了,又酸、又苦、又涩!这是人吃的吗?”

    姬逸晖还没回答,成豪严肃地说:“不要抱怨。难得逸晖为大家找到了可吃的东西,待会儿每个人都要力所能及地带上。如果身体不行、吃了以后会拉肚子,那再说。”

    何颖背过身吐吐舌,不敢再说什么。心想成参谋就是这么冷冷又楞楞的样子,难怪不怎么受欢迎。其实自己不过是抱怨两声而已,吃还是要吃的,这可是“难得逸晖为大家找到了可吃的东西”!

    于是成豪和几名擅长爬树的战士爬了上去,给下面的众人抛下枝叶。

    医生和护理士则给伤员进行检查,情况不是很妙。受伤后抵抗力大为减弱,再由于雨的原因,有几名伤员就发起烧来。尤其是朱榆,先前因为内脏受伤引起的并发症,已经在发烧了,现在更严重。

    缪杰尔从后面赶上来,背着枪,小心地绕开担架和医生,来到众人聚集的树下。

    没想到大家都是很高兴的样子,就象是找到了什么珍宝。缪杰尔也没有心情询问原因,小心翼翼地挤近姬逸晖:“长官……”

    姬逸晖:“唔,唔!你也帮忙背点吧!”

    缪杰尔:“长官,哈默得他……”

    姬逸晖:“唔……什么!(关切地)哈默得,他受伤了?”

    看见姬逸晖第一反应是这样,缪杰尔更难说出口,但也只好干脆地说了:“哈默得,他离开了队伍。”

    “什么?”

    顿时几个声音惊问。十几个人的脸朝过来。

    姬逸晖的脸色凝重下来:“哈默得离开了队伍?为什么?”

    又有人问道:“他干什么去了?”

    缪杰尔低下头:“他,投降去了。”

    “投降?!”

    一人喊起来,然后所有人都惊动了。连医生都向这边望。

    看见大家即将激动起来的情绪,姬逸晖连忙叫道:“安静!”

    邬定襄愤怒地喝问:“缪杰尔,你说清楚!”

    姬逸晖:“定襄兄,不要这样,又不是缪杰尔的错。也不要喊,就算是雨天,声音还是能传出去。”

    邬定襄想了一想,说声抱歉,安静下来。连军衔比姬逸晖高的成豪,现在都听他的指示,因为他是代理团长,军官们应该带头服从,才有利于队伍的团结和效率。

    姬逸晖向邬定襄微微点了一下头,也相当于小声说抱歉的意思,然后对众人说:“缪杰尔是好样的,至少他没有跟着跑。大家注意到了吗?他还把哈默得的枪带了回来。这说明,他没有放弃。”

    众人默然,缪杰尔也许是因为未能阻止哈默得而感到愧疚,也许是因为长官体贴人心的话,也许是其它许多复杂的感情,脸上已经分不出是泪水还是雨水了,从颔下直滴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喊道:“对!缪杰尔是好样的,可是叛徒,真是可耻呀!”

    “不,人各有志,不能够勉强。投降也不能就称之为叛徒。而且,人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我们祝他好运吧。”

    说着,姬逸晖把帽子摘下来,向后一挥。这是地球传统的祝福之意。看到他这样,别的人就算还愤愤在心,也只好跟着勉强地挥一下手。

    过了一会儿,姬逸晖补充说:“按照之前银河协约的精神,放弃斗争是自由的。我们中间,谁也不用勉强,不用为着面子而继续转战。真的,谁要是有舍弃不了的事,或是舍弃不了的人,都可以离开。不要为着面子,为着……嗯,我不知怎么说。总之,愿意离开的人可以离开,否则,我们还可能碰到更困难的局面。我不是说沮丧军心的话,而是希望意志坚决的人留下来。我们谁都知道,前路多艰,就象折断了翅膀的鹰,命运会是怎样?……我们,是远道来的地球战士,或是为了全民族摆脱压迫的马隆军人。一方面,我们的战斗关系到国运,另一方面,我们的生命又是属于自己的、或属于自己重要的人的,没有别的什么原因能迫使我们献出。所以,怎样选择,是每个人的事。我是不会谴责任何人的——假如他有着必须离开的理由。而我自己,没有什么牵挂,也并不害怕,因此自然是要把斗争的道路走到最后。”

    肃静。

    成豪从树上跳下来,打破了沉默:“有人要离开吗?有的话不必犹豫。”

    又肃静。

    成豪:“这样的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大家继续走吧。无论是团长还是逸晖,他们都是尽力为队伍着想的。而且我们每一个人,不也都努力着!好,不用多婆妈,走吧!”

    就这样,在成豪的催促下,队伍又开始移动。

    姬逸晖查看了伤员的伤势后,还是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一点点小风波过后,雨也渐渐停了。应该谢天谢地,没有演变成连绵不绝,也没有雷暴,仅仅是季风带来的阵雨。

    ※※※※※

    随笔:小时候我父母经常带我去爬山,他们都是医务人员,尤其我爸是老经验的医生,各种植物所知甚多。比如哪些有毒、哪些可做药,还有就是……哪些在困难时期可吃。可吃的野果还比较难找(跟许多人想像不同,山中也不是到处有食物的),但是可吃的树皮、树叶就颇有一些。我也不打算象各位形容树叶的难吃,对了,大家有兴趣的话,去尝尝生的蔬菜叶子就行了!例如芥蓝菜、包菜、油菜,都可以,除了少数生吃也合口味外,大多都挺难吃的吧?连蔬菜都这样,野菜就别提了(老兄,不是超市里卖的所谓野菜啊!),树叶……更别提了。我们这些远离了战争时代、或多或少被惯生惯养着的孩子,有几个还尝过真正的饥饿滋味?有多少人还很能吃苦耐劳?有多少人不贪图安逸和享乐?但是,吃苦耐劳不是困难时期才需要的,是任何时期都需要的——如果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有所成就的话。兄弟们,蹉跎岁月容易,立志奋发并贯彻实施难呢!愿大家注意一下对自己意志的培养,让一生中多少能够从容一点,以至辉煌一点。本书希望带给读者的,是奋发向上的力量,不是叹息,也不是颓废。当然当然,就作闲书看,也行了。

    第三节

    当晚,寻找到一个稍为干燥的地方歇息。

    众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主要倒不是为了日间那件脱队的事,而是因为,一名重伤员——就是最初收容的那名坦克兵,终于支撑不住,死去了。

    他一直昏迷着,稍微清醒的几次也说不出话,胸前记着番号、姓名的牌子也丢了,于是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从被击毁的坦克上,了解到是17军的,肩章上的军衔是一等兵。

    成豪留下了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作为纪念。记住了他的相貌特征,期待日后或许能去找17军印证——假如自己能够脱险的话。就这样,众人掘了一个坑,将死者掩埋了,把担架用石头压在坟前,以便日后寻找——假如能够攻克梅塔罗伊的话。又用一块石头当做墓碑,碑上只能划着:“十七军无名士兵之墓”。

    目睹了死亡袭向伙伴,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法不受震憾。除了几名不知情的重伤员——怕他们知道了更增忧虑,没有告诉他们;其他人都在墓前敬礼告别,然后继续走向前方。

    那是傍晚时的事。雨后的夕阳血红血红。

    姬逸晖在心底,更加担心起朱榆来,这一晚,便代替护士,睡在朱榆的旁边。

    医生在中午刚给朱榆再做了一次上胸部位的补充手术,手术成功,呼吸和说话应该都可以更顺畅些。到了晚上,麻醉剂药效过后,朱榆醒来了。

    “逸晖。”

    “是的,我在。您还好吧?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麦度军医是不错的医生。现在我感觉,神清、气爽呐。”

    朱榆比较缓慢地说道。不过,真的没有断续,表示他的呼吸状况确实好多了。

    “那就好!您要多保重,毕竟伤还要慢慢养。”

    姬逸晖的心情也为之一振,叮嘱说。在摘树叶之后,有人问起他的父亲,是不是对生物学有兴趣,姬逸晖笑道:“我爸呀,是学物理的,不过,对生物学、医学也有兴趣就是了”,其实姬清宪何止是有兴趣,博采旁通的关系,他也是“业余医师”、“业余植物学家”呢。因为“家学渊源”的缘故,姬逸晖对医护知识略通一二,不过,对物理就比较头大了,都没遗传到父母的强逻辑思维能力。

    两人安静地躺了许久,慢慢地开始聊起天来。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诗词。

    朱榆忽然有感触地说:“逸晖,你还记得《梅岭三章》吗?”

    姬逸晖:“记得!这是陈毅元帅的名作。”

    朱榆:“两百多年了……历史真是变幻快。陈毅元帅,也成为古人了。这几首诗,现在已经不多人记得了吧?”

    姬逸晖:“我记得,因为一点不夸张地说,这是军人的绝唱。”

    朱榆:“那,你念我听听。现在,我正有那种相似的心情。”

    于是姬逸晖从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念道:“1936年冬,梅山被围。余伤病伏丛莽间二十余日,虑不得脱,得诗三首留衣底。旋围解。”

    这是诗序,是当时的环境叙述。朱榆点点头。

    陈毅元帅当年,也曾经“伤病伏丛莽间二十余日”,经历了一次死亡随时在招手的困境。他的求生意志很强,在理想未达成之前真不愿死去,但是,陷入包围圈中,又伤、又病、又饥饿,而且长达二十余日。这时,也终于“虑不得脱”,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再生还了。于是写了三首诗,留在衣服里,算是遗言。他是文人军人,怎样困苦的时候都还带着笔——要知道,那个时代,连笔都不多。

    “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旗旗十万斩阎罗。”

    姬逸晖念道。一边念,一边也感觉对这首诗更多了一层理解。在学校时,听课和背诵都是任务,倒没有这般深刻的理解。

    “断头今日意如何”——现在要死了,又想起些什么?想到些什么?

    “创业艰难百战多”——想起了多年来创业艰辛,身经百战。

    “此去泉台招旧部”——现在要去到黄泉冥界,重新召集我以往众多战死的部下。

    “旌旗十万斩阎罗”——继续斗争,把在那里残酷压迫众生的统治者阎罗王推翻掉。

    “南国烽烟正十年,此头须向国门悬。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

    姬逸晖念。朱榆把后两句跟着念了一遍,象是无意地重复。

    “南国烽烟正十年”——爆发于华南的起义,到现在已经转战了十年。主力已经北上,我们无法长征的伤病人员还在坚持游击。

    “此头须向国门悬”——我的头颅一直被悬赏着,如果得到了,就会被挂到国门上吧!

    “后死诸君多努力”——人生总有一死,死在后面的同志,共同的事业还需要你们继续努力。

    “捷报飞来当纸钱”——有你们的胜利消息,便是对我们在天之灵的最好祭奠。

    “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这是结尾的一段,不悲叹,而是想到了牺牲的意义,坚信最终的胜利必会来临。

    “投身革命即为家”——既然参加到革命队伍中来,就已经当做自己的归宿。

    “血雨腥风应有涯”——残酷的斗争,终有一天会到了尽头。

    “取义成仁今日事”——现在是志士牺牲的时刻。

    “人间遍种自由花”——但是到那时候,志士的理想已经达成。

    虽说历史风云变幻,当初的革命者不能想像到后世的局面,后世的人也会渐渐贪图安逸,渐渐淡忘了先驱者、创业者的艰辛;但是,革命者是幸福的,他们有理想,不麻木地活着。为一个坚信的、崇高的理想奋斗终身,百折不回;他们不仅推动了历史的进程,自己也是幸福的!就算历尽艰辛、断头牺牲,也是无悔的!

    当读着死板的教科书的,怎能领悟这些?当后世的人不愁吃穿、穷极无聊时,是否想过自己也要追求些什么?

    姬逸晖念完,坐了起来。忽然心中变得乐观了一些。诗人在感觉自己即将离别人世的时候,依然相信着,他所献身的事业终究会成功。现在的我们,是不是也该有这样的觉悟?

    如果这样问自己,答案就是:“那是当然!”

    而且,不但要相信我们的事业会胜利,我们自己,也应该保持对生命的执著和热爱,不要轻言放弃。陈毅元帅能在挺了二十多天后,留下遗言,但还是挺到了“旋围解”的时刻,就是因为对生命的执著。生命,每个人都要爱惜,不要轻言放弃。

    这一刻又想起了“哈默得”这个名字,他为了不放弃生命,放弃了斗争。可是对于朱榆或是姬逸晖来说,放弃斗争,还不如放弃生命。因此他们在重念这篇已经成为古诗的诗句时,会从心底感到一种欣然和坦然。

    朱榆:“队伍托付给你了,我要跟大家一起转移,回到我们的阵营。伤好后,再来作战。”

    姬逸晖:“嗯!”

    朱榆又深沉地说:“说实话,我很想当将军,虽然我已经当到上校了,而且已经投入了少年时梦寐以求的战场。可惜犯了一些错误,现在还是上校。”

    “不!”

    姬逸晖插口说:“不是您的错,是环……”

    朱榆:“不……就是我的错误,要客观地承认。人人都难免犯错吧,不要介意,要‘知耻而后勇’呵。有比我犯了更大错误的,象黄明恩准将。他被革职了,现在正在二线努力补过吧。我是他的私人朋友、军校时的晚辈。也许你们都不知道,但我其实是以他为榜样,促使自己遇挫不馁的。”

    姬逸晖静听着,没答话。心底有些意外。自初战后,黄明恩副师长在全师官兵心目中地位大跌,甚至都认为他对张鑫师长等人的牺牲负有直接责任。没想到,他却是自己尊敬的朱榆团长的朋友、前辈,而且朱榆到现在也尊敬他。

    由于气力的缘故,朱榆没有多说下去。

    夜也渐渐深了,姬逸晖本想就这样睡去,但是忽然想起一件差点忘掉的事,于是说:“团长,不是我说您,请您好好地按照医生嘱咐休息、就餐。”

    朱榆:“呵、呵,你是指树叶的事吧?其实我一直担心队伍断粮,所以醒来才会询问。知道有办法后,心情是大大的轻松,所以喽,怎么也得拿过来尝尝吧!”

    姬逸晖心底知道,这根本不是“尝”而已,朱榆是拿来当了晚饭!而马隆籍的医生护士们都不好多说——他们打心底尊敬地球人、尊敬这位团长!于是没奈何地劝道:“队伍其实远远没到缺粮的份上,我只是为长远设想,让健康的战士们从今天起节约粮食。您是伤员,不正常吸取营养的话,怎能康复得快呢?”

    把“正常”二字语气加重。现在的环境并没有办法做到为伤病员加强营养,最多只能勉强维持在“正常”的份。

    “我的伤不是一时能好的,身体的底子也厚,你知道的。留给,伤得更重的……”

    “没有伤得更重的了!”

    姬逸晖急道。一说出口,才知道说错了话。伤者本身如何严重,是不能让他自己知道的,尤其是在这样前途未卜的情况下。至于“身体的底子也厚”,这确实,从集训时就常跟着朱榆摸爬滚打,知道他的体格十分强健,可是人总不是铁!

    朱榆“呵”了一声,笑得很低,但是确实是一种很温厚的笑声:“不会吧?先前我们收容的那名坦克兵,他不就伤得更重吗?”

    姬逸晖心底一沉,只好陪笑道:“是,是啊。但也只是极少数啊,我们的队伍,就他和您这几位重伤员,不留给你们,留给谁呢?”

    说得真是轻易:“极少数”、“就几位重伤员”。都是为了宽解,不想让朱榆为下来队伍转移的事烦恼。

    “好吧。”

    朱榆象是接受了。

    “是嘛,您现在是伤员,得听医生的;又是队员,得听我的。”

    姬逸晖顺水推舟地说。

    “是,行。”

    朱榆应道。之后不再有声音,两人先后睡了。

    ※※※※※

    典故拾零:悬头国门

    春秋时,伍子胥帮助吴王夫差建立了霸业,不仅打败了曾经是全中华地区最强的楚国,还把吴国的宿敌——越国逼到了亡国边缘。但是夫差不听忠言,接受了越国君臣的讨好,终究没有灭掉越国。伍子胥想起了好友孙武功成归隐前劝他的话,但是仍然不愿坐视吴国的灭亡,于是他继续向夫差强谏,终于有一天惹恼了夫差,被赐自尽。伍子胥自刎前愤怒地对使者说:“请将我的头悬挂在国门上,我要亲眼看看越国军队开来灭亡吴国!”后来,吴国果然被越国所灭。

    国门,原意指首都朝南的正城门,也可以是泛指之意。《梅岭三章》中的“此头须向国门悬”,一是表达了“我陈毅的头,还是值得被挂在国门上的!”这样一股自傲之情,二也是取“悬头国门,以观未来”之意。

    第四节

    拂开了晨曦,队伍继续行进。之前有人建议夜行昼宿,但是考虑到夜里行军很难照顾好伤员,而且说不定会不知不觉中撞到敌人枪口上,因此否决这个建议。白天行军的话,虽然队伍是在明处,但是警戒得当的话,还是不容易被敌人发现的。

    因为有了粮食——尽管是很难吃的“粮食”,许多人都再度坚定了求生的信心。

    但是,另一方面值得担忧的,朱榆的状况一度好转,忽然又恶化了。不仅朱榆,几名伤员先后情形恶化,就连一些还能持枪的轻伤员,伤口处都红肿溃烂,相当难受。医生说,这是伤口感染的缘故,可是没有抗生素类药物,连医生都束手无策。抗生素,这在平时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药,现在却是如此珍贵,却无法得到!

    以前的人常常爬山涉水,对于自然环境的抵抗力强;现在即使是象朱榆这样的军人,也没有太多野地里生存的经历,何况是受伤。原野上、树林中,有洁净的好地方,也有污秽的脏地方,并不象中小学的教科书所说:“大自然象花园”。

    为了防止疟疾和各类野地传染病,麦度军医还让护士给每个人都打了预防针,这是目前所能做到的唯一了。

    已经重伤的、已经感染的……在药物匮乏的情况下,只有……靠他们自己的求生意志来挺住。也许,求生的意志会创造奇迹。

    朱榆说,他想当将军,他会撑到胜利回归,然后在伤愈之后归队,继续作战。

    ……

    队伍继续行进。

    上午经过一座小丘时,又是姬逸晖,意外地发现了一种灌木上生长的小果子,虽然小,但是一串一串的,也很可观。而且味道很美,这是是当年父亲教自己认识的,可以确定无毒。

    这个时候,战士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东西。于是,对小丘展开了地毯式搜索,获得了一两天的食粮。可惜这种小果子离枝就很容易萎缩,必须赶紧吃,否则长留下来当零食多好——树叶吃得人要反胃的!一群人中只有朱榆还在昏迷之余念念不忘,说什么“虽然酸涩,但是含的淀粉较多,营养还是有的”呢!

    行军中有人问:“树叶那种东西,有淀粉吗?”

    对生物稍微了解一些的人答:“有的,但都很有限吧。”

    “团长居然能吃出来……”

    “或许他知道是什么树,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去问吧。”

    于是,这段问答也就不了了之。

    这一天的行军却并不平静,快要日中的时候,意外突然地发生。

    右翼响起了枪声!顿时,整支队伍紧张起来,医护人员们慌忙寻找隐蔽处安置伤员,男女战士都警惕地各自握起武器,准备战斗。

    但是枪声、爆炸声渐渐地向右后方转移了,大概是负责右面警卫的黄繁等人为了引开敌军,朝后退去。明白了他们诱敌的心思后,姬逸晖果断命令:“抬起伤员,立即向前奔进!也要注意隐蔽!”

    时间不容迟疑,敌军仍有向这边搜索的可能。最强壮的战士马上接替了医护人员抬担架,一行数十人,迅速向前奔去。因为听到有炮声、重机枪声,姬逸晖又背上了平射炮,和邬定襄、缪杰尔等人护在队伍的最后方。

    不幸中的幸事,也许是这片树林稍密的关系,奔走的脚步声也被枪炮声轻易盖过,敌军终于没有发觉我方的主要人群。

    装甲车也没有开过来,姬逸晖手中的炮一弹未发,断后的几人也没有被发现。

    而到下午时,跟黄繁在一起的孙竞、侯勇强也赶上了队伍。但是,他们沉痛报告说,黄繁背部被炸伤,在背他转移的路上已经停止了呼吸……在甩开敌人之后,两人选择了一个容易记住的地方,把他埋葬了。

    ……

    在战友们的肃立注视下,姬逸晖从孙竞手中接过黄繁的遗物。这是仅仅留下的一点纪念——一个可折叠的晶片杯。看着它,许多人想起了在那雨天,黄繁就用这个接宽叶植物上的雨水来喝,因为缺乏容器,杯子在众人中传递,基本上每个人都用它喝过。

    还有就是武器,一具兰州兵工厂生产的“藏羚”式火箭筒。虽然比银心军的同类装备性能差一些,黄繁用它至少摧毁了四辆敌军战车。

    姬逸晖用双手捧起火箭筒,问道:“谁来?”

    “我!”

    成豪应道。

    姬逸晖迟疑了一下:“但是,步枪也很重要。除开现在安排的狙击手外,还有谁吗?”

    沉默了一下,缪杰尔举起手:“长官,我或许可以试试。”

    姬逸晖:“不,如果我牺牲了,你就是炮手;但现在,你还需要观摩。”

    两个人选都否决后,一时没有人出声了。他们原本不是空军就是勤务兵,轻武器或多或少会一些,重武器就没有几个人懂得了。

    又过了一会儿,何颖才迟疑地说:“我可以……但是,我体力不行。”

    众人一楞,姬逸晖也一楞。才想起了还有这个人选。之前自己去练习陆军武器时,往往在训练场也有何颖的身影,而且,她居然也到重武器练习场来。开始时是全然不懂,缠着要教,只好耐心教她了。而她在一段时间后,居然似模似样,见到的战友都不禁夸她有这方面的天份。但是体力确实不行,重武器不仅需要发射技能,而且需要良好的体能;否则,背都背不太动的话,怎么灵活闪避?重武器目标大,是最容易招致报复性攻击的;连朱榆、黄繁都是由于这个原因而伤亡,姬逸晖、缪杰尔经历九死一生,还能活到现在,只能说是幸运。

    思考了一下,姬逸晖说:“好,你来当火箭手,但是,需要给你配个助手。张明珊,你来吧。”

    张明珊应道:“是!”

    他自从丢弃发讯机后就不用再背机器了,只帮忙抬伤员,比较轻松呢。而作为他的老班长,很清楚他的枪法不行,体能却不错。

    姬逸晖:“要好好配合,两个人可不能再拌嘴了!”

    何颖、张明珊:“是!”

    一点点笑声。依然背着机器的蓝奉贤也笑一笑,心情有点复杂。

    这一点点笑声很快便被止住,姬逸晖说:“为……黄繁少尉默哀。我们要记住他为大家所做的事,永远纪念他。”

    众人肃静、肃立。一种悲壮的气氛笼罩了群体。默哀过后,略改变了一下队员配置,继续行军。

    因为悟出了左右翼万一出事时,重要的不是狙击,而是诱敌,所以,两边各只用一名步枪手和两名冲锋枪手,组成机动灵活的三人小组。前哨容易接战,而且没有重武器恐怕比较难以阻挡敌军、为大队争取时间,因此多配了两人,也就是何颖和张明珊。后卫则还是邬定襄和警卫战士曹扬,一把冲锋,一挺轻机。

    第一战斗队中,则集中了其余重武器、机枪和狙击步枪。共是十六人,万一接战,就负责挡住敌军。缪杰尔也在其中,跟另一名战士分担炮和炮弹的重量。姬逸晖自己在前哨,总不可能背着沉重的炮去侦察,因此来不及就位时,缪杰尔也要尝试当炮手——他的理论知识已经学得很充足,一切要领姬逸晖都手把手地教过,只差实际地开火了。

    第二战斗队,主要任务就是随时保护第三队——医护队,平时也帮忙抬担架。

    大致是这样安排。

    这场遭遇战,没有影响队伍的士气。虽然几名跟黄繁熟识的战士,过后在背离众人的地方狠狠难过了一番。

    第五节

    5月的天气,时雨时晴,天气给艰难跋涉的队伍带来了诸多不便,但也正好使敌军的活动也减少。

    另一方面原因是因为敌军都到了基尤利比外缘地区进行围攻的缘故,后方广大地区都空虚了。

    偶尔还会碰到为了清剿联军失散人员而组成的搜捕队,基本上都不是正规军,而是刚扩编的梅塔罗伊本土防御军,偶尔经过的运输队也由他们负责押送。

    队伍继续前进,现在,战士们越来越习惯于一种心情——找到了一些食物就会欢欣的心情。这种心情,平时不经意间大把浪费粮食的人很难体会到吧。

    因为听医生或,朱榆随时有病变的可能,姬逸晖到了晚上宿营时,总是回来到医疗队中。一是为了呆在朱榆身边,怕他有个万一;二也是为了探问伤员,鼓励他们坚持。身为领导人,现在也要学习做鼓舞和安抚的工作。

    到了自巨蟹迫降地面起的第七天,来到了可以望见一道山岭的地方。这时,路上连续发现了远近处被击毁的我军战机。

    按照陆地行军的常识,当你望得见一定高度的山时,意味着还有不少的路。于是又走了半天,宿营,到次日早晨,队伍才到达抵近山脚的一片阔叶林,山岭上则生长着混合林,看起来郁郁葱葱。

    这座山,真正称得上是“山”而不是“丘”,这已经是一条山脉的组成部分了。

    一望那一边的景象,立刻有好几个人认出来了:我们的战机在被击中之时,就是在这一带的上空!其后滑落过去,害得我们又花了好些天才来到这里!

    这么说,这一带就有敌军的炮台。如果没记错的话,山岭的右后面,就是一个断崖,“巨蟹”战机是被崖下的火力冷不防击中的。而且,周围坠毁的我军飞机,说不定也跟它有关系。

    姬逸晖命令队伍停止前进,与几名军官商量下面该怎么办。

    意见一致——应该先派人去侦察。

    于是姬逸晖说:“就我去吧,而且人多了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就行。”

    成豪立即说:“不,我去,你虽然本领好,但是是领导人,不是所有危险的事都要你干的!”

    两人争了一阵,倒是邬定襄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将大枪放在地上,只握一把手枪:“别争了,我的本领保证不亚于逸晖,而且我从小也是爬惯山的,让我去没错。没意见的话,我去喽!”

    说完便抽身走了。姬逸晖、成豪等只得看着他离去,消失在树影中。

    漫长的等待,从早晨一直到中午,又到日头偏西。

    估计往断崖的往返用不着这么多时间,人们开始焦急。可是又没听见枪声什么的,邬定襄就算不幸被敌人发现,也不至于没声息地就被干掉吧?

    朱榆的状况一天天恶化,现在已经到了非常虚弱的状态,一天大半时间都晕迷不醒。由于缺乏药物、甚至有营养的食物,几名医生都束手无策。

    这时他醒来了,等了好久也不见队伍前进,奇怪道:“麦度医生……前面,怎么了?”

    麦度军医回答道:“不要紧的,长官。前面似乎有敌军的炮台,邬上尉去侦察了。”

    朱榆:“哦……我想,了解一下。让逸晖和成豪来。放心……我精神还好。”

    麦度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姬逸晖和成豪正疑惑不定,不知道邬定襄是怎么了,只好先来见团长。但就在这时,邬定襄终于回来了,听说姬逸晖和成豪都在团长身边,于是也赶来了。

    邬定襄:“报告!我回来了,侦察有重大发现!对了,团长,你还好吧。”

    朱榆点点头。

    成豪:“快说,什么发现?”

    邬定襄:“那个炮台,就是击落我们的炮台!而且,设计得非常鬼!”

    原来,这是个隐藏极好的炮台。而且这个炮台跟一般的炮台不同,一般都是雷达跟炮台做在一起,雷达一面侦测,炮口一边校准;这个炮台却是雷达位于岭西北、炮台主体位于岭东南的崖下!雷达跟主体正好背对着一座山。当雷达开始侦测从西往东或从北往南的战机时,炮台主体就在山崖的遮蔽下调整炮口——飞行中的战机所无法发现的死角!

    一般的炮台,战机在被雷达跟踪的同时,会比较容易地发现炮身的动静,而加以警惕。而这个炮台,因地制宜做了巧妙的设计,雷达旁边有一座象是已经被击毁的伪装炮台,这样,经过的联军战机往往掉以轻心!一飞过岭,立即遭到真正炮台的炮火轰击,完全出乎意料。

    刚才路过时发现的坠毁战机,也是因此遇难的吧。看来被这座隐蔽炮台杀伤的友机,恐怕还不少。连装甲厚重的“巨蟹”都难免重伤迫降,别的友机,就更难幸免于难了,恐怕都是一击即毙,连向上级报告炮台位置也来不及。

    听邬定襄报告完情况,周围的官兵,包括医护人员,脸色都凝重起来。

    姬逸晖和成豪对视一眼,大意便是:“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朱榆的状况越来越差,这是也没多想,便出声说:“……想办法击破它。”

    声音很小,姬逸晖一时没听清,连忙凑近去。朱榆又说了一遍。

    姬逸晖顿时为难。确实,这个炮台伪装得很好,对我空军造成很大威胁,如果能拔除,当然是有很大意义的;但是,几十人艰辛转移,而且带了不少伤员,要是陷入战斗,恐怕……

    健康的人要脱险还是可以的吧,可是象朱榆这样的重伤员,如果再得不到医治,真的不堪设想。

    姬逸晖抬起头:“团长说,争取击破它。”

    成豪:“这也好,我们不仅是要报仇,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要让后来的战友再被击落。”

    姬逸晖:“但是,我们能否拿得下来?再说,我们的伤员……”

    麦度:“是……伤员不能再多折腾了,一定要抓紧回到我方的阵营治疗。否则……恐怕……”

    “恐怕部分会来不及”,这话在麦度医生的心中,因为当着朱榆的面,终于没有说出来。

    姬逸晖:“是的,我们一打,即使成功,也可能会被闻讯赶来的敌军追击。最坏的情况是被包围;就算好一些,也难免要迂回,转移的路程又会延长!团长,我想我们还是放弃的好。”

    朱榆:“……守炮台的敌兵,有多少?”

    邬定襄:“两边我都侦察过了,雷达那边和炮台主体,人数好象很少,刚有大约一个排的敌军,向东开走去了。”

    姬逸晖:“那是因为这个炮台已经几天没用了。但我想,里面免不得还有最低限度的警备队,而炮台人员好歹也是陆军,战斗力肯定也是有的。我想我们是攻不进去的。”

    成豪:“逸晖,你怎么这么长敌人的威风!我就不信……”

    因为坐着的关系无法跺脚,姬逸晖往成豪的后腰上狠狠捏了一下。其实不是要长敌人威风,是要团长打消念头啊!

    朱榆用没有受伤的一只手摸了摸额头:“呵……是我没考虑清楚。逸晖说得很对,我们不要冒无谓的险。等到……我们转移到基尤利比地区,冲破了火线回归阵营,再报告上级,派人去干掉它。”

    姬逸晖:“嗯!”

    虽说,要突破最后那道两军相持处的火线,恐怕不那么容易,甚至会有全队覆没的可能;但是现在就攻炮台,确实不是好选择。首先不一定攻得下,其次,就算攻得下,会暴露队伍行踪,以至带来新的伤亡,对后面的转移更加不利。

    因此,姬逸晖提出了避开,而朱榆想清楚了也表示赞成,同时更相信姬逸晖是有领导能力的,懂得为大局着想。

    但是邬定襄又报告说:“我觉得也是绕开的好,但问题是……恐怕要绕开不易。山的西面,雷达站那边,有一条溪流,我没法抵近去看,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涉过,就算能,也很容易被敌军发现。山的东面,炮台的外围,有半圈环形堡垒,周围一带的树都锯掉了,只留下遮蔽炮台和堡垒的一片。锯得很平,从上空望去,会以为这是一片天然草地吧。炮台的炮身相对很短,圆形顶部的上面就用锯掉的树木覆盖,确实是很巧妙地隐蔽着。”

    成豪:“那么说,得绕过那片草地?”

    邬定襄:“可是草地之外,便是大片农田。种植稻麦类作物,高度不过半人。我们健康的人要过去,可能不难;但是,医疗队怎么办?再远望去,农田区再过,就是大湖了。”

    成豪:“有没有敌军巡逻?”

    邬定襄:“倒没发现。但我自己侦察时,都小心翼翼地藏在草丛里,生怕敌雷达站、炮台有了望设备和了望员。我想是一定有的。”

    这样的情况,使得所有人都为难了。要绕过去,也不是容易的。涉溪流是相当危险的,绕过大湖,路程又不知道会延长多少,而每延长一天,伤员的状况就会更糟。

    看来,只有试着从农田区摸过去了……

    姬逸晖考虑了好一阵,终于表示:“那好,我们来组织一下人员。我们几个先带第一队摸过去,如果顺利,那么把握就大多了,第二队再护送第三队过来。这时要是出事,第一队就从那边攻击敌军,掩护二、三队通过,然后第一队断后,队伍冲上山区。麦度军医,第三队就拜托你了。为了有足够对付敌人的力量,第一、二队都要随时准备战斗。万一战斗爆发而我们失利了,你们便立即往回撤。另外,请让一些医护人员从后面了望我们,因为一、二队在战斗中可能会有伤员。”

    麦度答应了。他不仅医术最好,而且年纪最大,医疗队都听他的指挥。

    ※※※※※

    鸣谢:本节的初稿贴出后,得到清风明月的认真指正,为此修改了大量内容,特此鸣谢!谢谢清风明月!

    第六节

    非常糟糕,还在第一队离开树丛,试图隐入农田时,立即已被发现。

    从半圆状的环形堡垒中,顿时吐出一道火舌,重机枪子弹立即把一名战士撂倒,当场牺牲。先冲出去的几个人被迫伏倒,慢慢地试图挪回,又有一人中弹身亡。其间枪声大作,我方人员向堡垒射击,堡垒中的敌军也各式枪械齐射。由于环境的不利,我方完全被压制。

    变化来得突然,一瞬间我方便落入了最坏的处境。回头的话,路途漫长;前进的话,敌军已经有了防备,十分难以突破。

    成豪在弹雨中闪过几棵树木,跃到姬逸晖的身边:“怎么办?”

    姬逸晖正努力地还击着,额头渗出汗水:“试一下突破。不行的话,赶紧后撤。”

    于是吩咐身边的战士:“叫缪杰尔来!炮给我。让第三队随时准备后撤。”

    战士应一声:“是”,弓身往回冲。

    何颖、张明珊已经支起火箭筒,往堡垒机枪孔轰了一炮,可惜偏了一点,只爆出一道耀眼的火光和响声,然后一团硝烟向上升去。堡垒是合金结构,如同炮台一样,除非穿甲炮否则很难击破。但是陆军的穿甲炮都只有较大型的战车才载得动,现在往哪儿找?

    姬逸晖得到炮后,往环形堡垒的缺口区打。该堡垒又分两部分,中间有个缺口,作为通道,宽度可以过一辆运送弹药的车。数名因仓促应战而在缺口处挨着墙壁开火的敌军受到杀伤,不得不扶了重伤者退入两边垒后。

    而敌军的小炮也开始炮击,树木毕竟不如堡垒的掩护效果好,我军人员极其危险。

    姬逸晖看着形势不妙,咬咬牙齿,正想要下令撤退,突然间变故发生了!

    从堡垒的那一面,从山岭来的那边,传来了枪声!

    不一会儿,那边也枪声大作起来,敌军不得不掉转一部分枪口,向那边开火。

    这边的人,都打心里感到了振奋:“友军!”

    成豪:“好啊!虽然不知道是哪部分的,我们趁机两面夹攻,打下炮台吧!”

    几个人应道:“对!”

    原本都有一些要撤退的意思,现在精神抖擞,再投入战斗。

    但是这种振奋只是一时的,从另一方向过来的友军,地形条件比这边更不利,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很快被压制在一片只长灌木的小洼地中。敌军炮火也注意到了,顿时全数集中到那边去,要把这十几人先干掉。友军后面的人也有炮,但是都因堡垒的关系,打不着要害,眼睁睁看着战友落入濒死的边缘而无法援救。

    姬逸晖心中叫苦:“糟糕!要是不赶紧结束战斗,雷达站那边,还有远近的敌军恐怕就会赶到!那样就麻烦了!我们就算自己掉头跑,友军可怎么办?”

    明白的人心底,都有一样的心思。

    非常危险的局面之下,连姬逸晖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有冒着敌人的枪弹继续努力开炮,但是敌军有堡垒遮蔽,我军的炮击成果很有限——就凭一些重武器中算是最轻的小炮、火箭筒、榴弹枪,绝对轰不开厚壁,也很难打到枪眼炮眼里去!

    心急如焚,联军战士勉力还击中……

    打着打着,成豪放下枪,在做些什么工作。姬逸晖等人正在专心开火,也没注意。但过了一会儿成豪忽然说:“逸晖,你还记得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吗?”

    姬逸晖一时楞了,在这么紧张的战斗中,怎么问起这些来了?于是没有细想,仓促答道:“我……记得第一位,后两位就……”

    成豪一边将若干手投炸弹摆在地上串结起来,又将好些火箭弹的后盖拧开,一边说:“是吗?连你也只记得一位了吗?不奇怪,已经两百多年过去了,这些普通的战士,很难被人们记得了。但是,当他们以血肉之躯炸碉堡、堵枪眼、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惜让自己被烧死也不吭一声时……他们没有想到后世会不会被人记得!你死我活的战斗中,任务总得有人去完成!逸晖,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姬逸晖瞪着眼睛听完了这番话,才知道成豪是下了必死的决心,急忙拉住他:“不!我们再想办法!”

    成豪:“不行,再迟一些,友军全会被杀光!”

    说着,已经将一串炸弹都捆好了,便往身上缠,将引线捏在手里。

    姬逸晖只觉热血上涌:“那么,我去啊!”

    成豪不答话,用力把姬逸晖往后一推,姬逸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成豪喝一声:“兄弟们,掩护我!”

    除了身上缠的炸弹,手中又抱好一束已将触发方式改为手动的火箭弹,即向数十步外正猛烈开火的敌堡垒冲去。

    周围的人一时间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楞了一楞。

    爬起来的姬逸晖夺过旁边一名战士手中的机枪,半蹲起身,向敌火力点狂扫。眼睛里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朦胧中看着成豪连挨数梭子弹,身体摇了几摇,依然以莫大的气势向前冲去……

    不一会儿,堡垒的缺口处响起了两声巨响!

    “就是现在,冲啊!”

    惊心动魄的一刻过去,姬逸晖几近疯狂地当先从树丛中跃出,向敌堡垒扑去。

    他身周的战士们都争先恐后,几十人呐喊着,冒着残存的火力,一往无前。

    凹地里被压制的那股友军,趁着炮火已经停歇,也从另一方向上群起冲来。几十人的队伍称不上如潮似水,但这一刻却比千军万马还要激动人心!

    先行冲进堡垒区的姬逸晖,一阵狂扫,将拦路的敌兵一个个撂倒,直扑主炮台内部。后面涌进的战士,一路解决残存的敌兵,也跟着冲去。受到成豪不惜壮烈牺牲的鼓舞,每一个人都分外舍生忘死。

    何颖也在冲锋的人群中。但她跑到不快,等到冲进主炮台内部的控制大厅时,只见十几名战士已经在了。姬逸晖的右臂上鲜血淋漓,在他身前有一名击毙在地的敌军军官,手枪掉落在一旁。但是,其余炮台人员,都在联军战士的面前高举双手,而联军战士尽管眼底冒火,还是没有对他们开枪。因为姬逸晖击毙试图顽抗的军官后,便吩咐道:“投降不杀!”

    尽管在怒火填胸的情况下,也不滥杀无辜……虽然他们是银心的官兵,而且也不知打下了多少联军的飞机;但是,他们也只是来参与战争的而已。银心军除了蒙特族外,都是征兵制,不排除许多人并不愿为帝国效力,而被迫来当炮灰。

    何颖顾不得自己的医护水平不高,立即想为姬逸晖进行包扎。伤口面积大,三四枚子弹嵌入了胳膊,鲜血象是喷出来一样。姬逸晖脱下军服上装,闭上眼睛,静坐下来。除了外围还有一些枪声,大致是在追杀逃脱的残敌以外,这里沉寂了下来。

    何颖面对着严重的伤口区,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眼看着血依然在冒,再加上刚才的一幕受了触动,现在眼泪尚未抹干,又不禁流淌出来。

    正好这时,军医麦度。欧姆。松万盖小跑着赶来。他估计到里面会有冲得最急而难免受伤的伤员,于是留下护士一路照顾伤者,自己带着医疗箱跑进来看情况。看到姬逸晖的样子,二话不说,拿工具拔出了深入肉底的弹头,然后立即处理伤口。麦度早年是护理士出身,快三十岁时才转当医生,又经过近三十年的精研,医术相当出色。

    看着外敷药已经上好、伤口已经包好,而姬逸晖脸色自若,何颖的眼泪也渐渐收住了。

    姬逸晖的脸色是很自若,不哼一声痛,但是眉头始终紧锁。这时候,许多战士也这样,有人狠不得朝地上的银心官兵猛踢几脚。

    成豪或许算不上一位很出色的军官,为人也很刻板,平时喜欢他的人不多。但他确实是位敬职的军官,是位忠诚的军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力地证明。

    稍后,留在队伍后面的医疗队抬着新旧伤员,立即向山上转移。战斗员分两队,新加入的友军在前,原来的一、二队断后。

    撤退途中,友军的两位为首军官跑过来,先见了队伍的最高军官——团长朱榆。朱榆重伤在身,只慰劳了几句,问了一些情况,便不得不结束谈话,让这两位军官和姬逸晖详谈。

    原来,他们是85师的一部分,官兵来自不同的连队,为首军官是林海东中尉和蒋锡勋中尉,职位都是排长,军衔为中尉或少尉的副排长还有五位之多。85师在联军大撤退时担当断后任务,损失相当大,有一些残存而被打散的队伍,至今仍在坚持战斗,只是从阵地战转为游击战后,把不易爬山又容易被敌近空侦察机发现的车辆都丢弃了。

    这一战,总算端掉了银心军的炮台,将其控制区破坏掉。但是这本来不是我军的计划,为此牺牲了不少人,又增添了一些伤员。清点一下现存人员,包括了117师1团团部、马隆六师工作队和85师失散部队,人数总共还有109人,其中已有15人因重伤而失去战斗能力,必须抬着、扶着转移。

    不管怎么说,毕竟也脱离了平原地区,开入郁郁葱葱的山林地带,危险性多少减低了吧。
上一章:第十四章 折翅鹰隼
银河畅想曲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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