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第二篇湮没在人群第一章西崐市小说

    陈宗白是西崐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今年才三十五岁。他从事超导方面的研究已经有四五年了，成果丰硕。他享受政府特殊津贴，撰写的多篇论文被国际物理学权威刊物转载，先后到十几个国家进行学术交流和讲学，是国内超导研究的领军人物。

    尽管国内外许多知名的研究机构、跨国公司都邀请他前去工作，并且开出了诱人的薪水和条件，但是陈宗白教授始终没有离开西崐市。他是很恋旧的人，淡泊名利，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工作上。西崐大学很看重他，不遗余力地提供了一切有利条件，他觉得没必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瞎折腾。

    陈宗白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工作之余，唯一的休闲活动就是开着他那辆野狼摩托车四处兜风。环绕西崐市有一条宽阔的带城公路，路况很好，随着山势上下起伏，有点像电脑游戏里摩托车赛道。每个礼拜天的上午，陈宗白总是很早就起身了，到街头的润和面馆吃上一碗双浇面，趁过境车辆比较少，开摩托车沿着公路绕城一圈，享受一下风驰电掣的感觉。

    在这一刻他能够忘记所有的烦恼，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驾驶的乐趣里。

    陈宗白在进行他的研究工作时经常有一些奇思怪想，他会对自己说：“电子在沿着pippard超导体作定向流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电阻几乎为零，它们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像！如果有一天，我能够驾驶着宝马摩托车，以同样的速度环绕西崐市兜上一圈，那该是何等惬意的事啊！”

    拥有一辆顶级的宝马摩托车是陈宗白打小就有的梦想，他经常在老婆耳边鼓吹宝马的优越性能，结果他老婆上官方网站查询了一下价钱，七七八八加起来相当于一辆高档的商用轿车，于是她温柔而坚决驳回了丈夫的请求。陈宗白只能打印了一大堆宝马摩托车的图片，挂在墙壁上欣赏欣赏。

    陈宗白老婆对丈夫飚车的爱好很不以为然，这是一项危险的运动，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丈夫加入正规的俱乐部，这样至少安全是有保障的。西崐市还没有专门的摩托车俱乐部，所以她只能把担忧埋在心里。但是她从来没有对丈夫的爱好横加指责。她固执地认为婚姻和家庭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一个人总要有点工作以外的爱好，男人应该在心灵上有所寄托。

    她的担忧有一天终于变成了现实。

    那天陈宗白一早就出门兜风，结果在带城公路靠近蘅浦加油站的地方出了车祸。当时的情形很特殊，据陈宗白自己描述，他听到摩托车的发动机发出一些不正常的杂音，于是放慢速度，打算停在路边检查一下，没想到一条又粗又长的绳索把自己拦腰缠了三圈，顺势拎了起来，就像拔萝卜一样，摩托车失去了控制，一头冲出公路，翻到山沟里去了。

    当时陈宗白人吊在半空中，非常惊慌，他正想回头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脑袋上重重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立刻晕了过去。等他清醒过来——事实上他是被冻醒的——发现一大群人围着自己，指指点点，脸上无不流露出又好笑又鄙视的神情。陈宗白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赤条条躺在地上，衣服裤子被剥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

    陈宗白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急忙跳起来，用手捂住要害，转身蹲下来，把光溜溜的屁股对着观众。大伙儿都被他的举动逗乐了，哄堂大笑起来。一个过路的司机看不过去了，从驾驶室里找出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善意地披在陈宗白身上。另一个狭促的年轻人大声说：“现在的劫匪真不得了，连衣服都剥得这么干净，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他的话又引发了一阵哄笑。

    不多会工夫，警察及时赶来驱散了围观的人群，陈宗白向那个司机深深鞠了个躬，灰溜溜地钻进警车，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屈辱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被带往警察局接受调查，但没有任何结果。“一条又粗又长的绳索把他拦腰缠了三圈，像拔萝卜一样拎了起来”，耍杂技吗？这么荒诞不经的话没有人会相信，就连那个作笔录的警察都笑着摇头，认为他是被劫匪敲糊涂了。

    陈宗白的遭遇成为了当天《西崐晚报》社会版的头条新闻，几乎弄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丢不起这个脸，窝在家里不见任何人，也没有去西崐大学上过班。一个月以后，陈宗白偕同妻子登上了飞往美利坚合众国的航班，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故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鲁克并不知道他的举动彻底改变了一位物理学家的人生。他细心地穿上陈宗白的一切行头，背心、内裤、衬衫、毛衣、外套、罩裤、袜子和鞋子，满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迈着轻松的步履朝西崐市走去。他对自己说：“我要了解人类的社会和他们的感情。我要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就像所有有尊严的人类一样！”

    他来到了西崐市中心，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感到一阵晕眩。人类的城市实在太复杂了，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噪音，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在这一瞬间，他有些畏缩，他开始怀念西崐研究所的观察室，在那里他是安全的，什么都用不着担心。但是鲁克很快就清醒过来，他努力睁大了眼睛，试图观察人类和他们生活的这座城市。

    一个中年交警发现了神情茫然的鲁克，他怀疑他是离家出走的逃学少年，于是笔直地走到他面前，用尽量温和的口气问：“小兄弟，你是哪里人？是不是迷路了？”

    鲁克顿时记起了书本里描述过的场景，有困难，找警察。他微笑着说：“我是从外地来的，想到书店去买一本参考书，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您能告诉我吗？”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话很有礼貌，明显受到过良好的教育。那个交警对他很有好感，指着马路对面的大街说：“在对过的中条街上就有一家新华书店，你可以到那里去找找看。”

    鲁克谢了他一声，抬脚正要往前走，那个交警一把拽住他说：“不能从这里横穿马路，你得走那边的地下通道！”地下通道，这是一个新名词，书本里从来没有提到过。鲁克暗暗把它记在心里，再次谢谢那个热心的交警，混在人群中向地下通道走去。

    那个交警望着鲁克的背影渐渐离去，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也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儿子，在西崐高级中学念高一，稚气未脱，缠着他到新华书店买参考书，说是老师关照的，要想考进第一流的大学，就要肯吃苦，多做题目。他不禁想：“这个少年大概也怀着同样远大的志向吧！”

    在通道口，鲁克看见了一副标志，画着一个小人正走下楼梯，旁边写着一行字：“行人请靠右走，小心楼梯湿滑！”鲁克想了一阵，渐渐明白过来，他不禁为这样的设计拍案叫绝，汽车在马路上开，行人走地下通道到对街去，互不干扰，安全又快捷。人类真是高效率的动物！他兴奋地迈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楼梯。

    通道里灯火通明，来往的行人很多。鲁克看到了热恋中的青年男女，他们手指跟手指锁在一起，时不时相视微笑，他看到了相互扶持的中年夫妇，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他看到了年轻而幸福的母亲，怀里的婴儿咿咿呀呀跟着妈妈学语，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他还看到了衣冠楚楚的白领，须发皆白的老人，天真活泼的儿童，浓妆艳抹的欧巴桑，衣衫褴褛的乞丐。

    短短的一段地下通道，鲁克走了足足有十五分钟，书本上描述的一切真实地展现在他眼前，他感到眼花缭乱，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像梦魇一样挪动着脚步，跟着人群来到了熙攘的中条街上，更大的震撼随之扑面而来。

    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步行街，隔三岔五摆放着许多应时盆花，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清香。服饰鲜明的男女往来如织，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彼此亲热地交谈着，神情中洋溢着过节才有的兴奋。电动观光车从他身边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坐满了高鼻子黄头发的外国人，他们兴奋地打量着繁华的街景，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洋话。

    鲁克东看看西瞧瞧，什么都觉得新奇。他路过一爿爿热闹的服装店、首饰店、文具店、快餐店、手机店、电器店，来到了那个交警所说的新华书店门口。他隔着玻璃橱窗贪婪地盯着一本本精装书，心想：“这些书本里包含着人类几千年的历史和智慧，我必须大量地阅读，才能更深刻地了解人类，了解他们生活的这个社会。”

    他鼓起勇气，走进了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