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第十章茅山道小说

    鲁克坐在皮转椅上睁大了眼睛，静静分辨着杨天成他们的鼻息声，在寂静的夜里，这些鼻息声忽高忽低，错落有致，像不同声部的和弦，彼此交织在一起。

    “你为什么还不睡？难道不累吗？”一个低微的声音问他。

    鲁克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他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涂凤俏丽的面容。他压低了声音回答说：“我睡得很少，从来不觉得困。”

    涂凤羡慕地说：“是了，你是一个树妖，难怪不需要睡觉。”

    “你为什么不睡？莫非你……”

    “不，我不是树妖族的。干我们这一行一向是白天睡觉，晚上熬夜的。”

    “你们这一行？你是指洗头吗？为什么要晚上才洗头？”

    “你真是天真，像一张白纸……”涂凤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这些事情跟你说了也不懂。”

    “难道说洗头只是一种幌子，你们真实的工作是跟一般意义上的人类道德相违背的？”鲁克从她的片言只字里猜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涂凤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幌子？什么人类道德？”

    “我的意思是说洗头只是一种伪装，一种掩饰，你们的工作是被正经人看不起的，是不道德的。”

    涂凤的第一反应是卢定一在讥讽她们。她沉默了良久，突然抬起寒光闪烁的眼睛，却发现他的脸上充满了天真和好奇，找不到任何成人的机心。在这一刻，她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疲倦。她长长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鲁克并不懂得察言观色，他没有领会涂凤的沉默，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着。

    “……你很聪明，洗头的确是一种幌子。每到夜晚，那些所谓的洗头妹就浓妆艳抹，穿上暴露的衣服，倚在门口招呼过往的客人。进到洗头店去的男人没有一个是为了洗头，他们付钱购买洗头妹的身体，这是一门古老的交易，双方各取所需。”

    “付钱购买身体？吃吗？”鲁克觉得这不大可能。

    “你还没有成年，很多事情说了也不懂。不是用来吃的，只是用来……交配，你明白吗？”

    交配！树妖的记忆告诉他，高等的生命需要通过交配才能繁衍生息，人类原来通过金钱交易来延续自己的生命。鲁克点点头，他以为自己弄懂了，但是又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里，明知道这样贸然问涂凤不大礼貌，但他还是忍不住。

    “你也出卖身体吗？”

    “……是的，我们都卖身。不过不是卖给人类——他们不配，也没这个必要——而是卖给法力高强的大妖怪！小卢子，你要明白，妖怪族就像人类社会一样复杂，我们处在最低层，没有存在的价值，想要活下去，逃避人类法师的追杀和上层妖怪的压迫，勇敢地活下去，就只有放弃尊严，出卖自己的身体。”涂凤说得非常冷静，没有一点激愤的情绪，她仿佛认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必须接受自己的命运。

    “别说了！小凤，你的话太多了！”丁素梅拍拍涂凤的脚踝，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洗头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鲁克侧耳倾听着屋外的风声，细细品味着涂凤所说的话。他有很多不解的地方，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询问的时候。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杨天成的鼻息突然停止了。他在黑暗中翻身坐了起来，飞快地叫醒了包子、年糕和馄饨，压低了声音说：“是茅山道的那个法师，他追到这里来了！”

    “他娘的！”包闰年用力摇晃着脑袋，似乎还没有从酒醉中完全清醒过来，“这家伙阴魂不散，从兹邝乡一直追到这里，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才罢休吗！王八羔子……”

    年北桥冷静地分析说：“他还没有找到我们的位置，不过就算找到了，我相信他也不会在这里动手的，那会误伤到许多无辜的人类。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鲁克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些什么，丁素梅却听出了几分苗头，低声问：“杨哥，是敌人吗？”

    “是的，一个茅山道的法师，在兹邝乡盯上我们的，法术非常高明，身上还怀有几件道门的法宝，馄饨在他手上吃了不小的亏。”

    赵珲春“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服气，但是他没有反驳杨天成，他一点都没有夸大事实，那个茅山道的法师的确是一个罕见的棘手人物。

    趁着他们商量的时候，鲁克偷偷问涂凤：“茅山道是什么？”

    涂凤解释说：“茅山道是道门的一个流派，里面的人修炼法术，专门消灭我们妖怪族，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为什么要消灭我们？”

    “不知道，人类和妖怪族天生就是仇敌，不斗个你死我活是谁都不肯罢手的……”

    “别出声，他找到这里了！”杨天成警告他们。

    话音还没落，洗发店的后门“嘭”的一声掀了开来，月光照亮了众人的面孔，与此同时，一股压迫性的气息像龙卷风一样纵横激荡，猛扑了进来。包闰年首当其冲，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头发根根倒竖，嘴巴和鼻子向前突出，眼睛深深凹陷下去，脸部逐渐变形成一只狗头的模样，龇牙咧嘴，嗬嗬嘶吼着。

    “包子，要稳住，别慌乱，他法术虽然厉害，毕竟只有一个人！”

    包闰年竭力压制体内紊乱的妖气，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道门的法术对妖怪族天生就有克制的作用，包闰年离后门最近，他的自信心就像雪狮子向火一样迅速消退，身不由己地连退数步。

    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削的人影，跟普通人相比，他的身材异常高大，额头几乎要碰到门框，一张脸像刀削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左眼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右眼神采四射，竟然是重瞳！

    杨天成踏上几步，挡在包闰年的身前，冷静地问道：“你究竟是谁？从兹邝乡一直追到这里，不肯放过我们。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深仇大恨？我只是替天行道！你们好不容易避过天劫，炼成了内丹，就应当躲在深山老林颐养天年，为什么要跑到人间来害人？这间房子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我听得见无数冤魂在哭泣。一命偿一命，就算把你们杀死一百遍也不为过。”他的嗓音异常低沉，有一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很不舒服。

    杨天成嗤之以鼻，反驳说：“妖怪吃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人类从出生到死亡，要吃掉多少只鸡？多少条鱼？多少头猪？”

    “狡辩！人怎么能跟畜生相提并论！”

    “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弱肉强食而已……”

    那茅山道的法师不等杨天成把话说完，手一挥，丢出一张青冥符，焦黄的符纸在空气中扭曲翻滚，朝着他的额头贴了上去。

    杨天成伸出手去，把青冥符稳稳地抓在掌心中，一声闷雷响过，符纸化作碎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到地上。

    “果然有几分道行，难怪你们会这么嚣张！”那法师双手结成一个封魔印，正要使出更厉害的法术，杨天成意味深长地提醒他：“这里可是南门外的闹市区，如果我们大打出手的话，难保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你要想清楚，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

    那法师一阵犹豫，他抬起头，逐一打量着洗发店里的对手——一群妖怪，能力参差不齐，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动起手来绝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打发掉的。他在威胁他，交手造成的后果将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他感到为难，不禁重新掂量杨天成那几句话的分量。

    年北桥注意到他的神情，急忙向杨天成使了个眼色，杨天成会意，趁热打铁继续说下去：“我们妖怪族都是直性子，现在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这样吧，我们约一个时间，找个偏僻的地方决一死战，生死各由天命，不把无辜的人牵涉进来，怎么样？条件很优厚吧！”

    杨天成和年北桥的估计错了。那法师听了他的一席话，认为这家伙诡计多端，心怀叵测，绝不能相信他，他反而下定了决心，冷冷地说：“我们茅山道不跟妖怪讲条件。你们这些凶手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生命，都给我下地狱去吧！”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件金光闪烁的法宝，念了一个“疾”字，扬手祭在了半空中。

    那件法宝见风就长，像一块巨大的薄布，把整个洗发店包裹得严严实实。杨天成大吃一惊，叫道：“是乾坤表里图！你难道是茅山道的李兵？”

    “你倒还有几分眼光，居然识得乾坤表里图！”那法师诧异地盯了他一眼，“说吧，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不过我知道，这张乾坤表里图并不完整，只有一半，你是没办法发挥出它全部威力的。”

    那法师没有否认，他微微颔首说：“这张乾坤表里图的确不完整，不过用来对付你们这些该死的妖怪已经足够了！”他把掌心一收一放，洗发店里顿时雷声不断，无数耀眼的闪电编织成一张严密的网，朝着杨天成当头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