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
作者:周文涛
夜深人静,西崐市浸润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累了一天,刘春生他们酣然熟睡,不时磨牙说着梦话。鲁克撑一顶旧伞,悄悄地溜出了东北人饭馆,穿过冷清的摆渡街,钻进对面的一条小弄堂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墙头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蓝底白字,上面写着“算盘巷”三个正楷。
鲁克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向前走去。两旁是凹凸不平的墙壁,墙粉经过风吹日晒,一块块掉了下去,露出黑黝黝的砖头,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像猛兽的影像,像大陆和海岸线,又像小孩子尿过的床单。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鲁克感到自己的身体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春天是万物萌动的季节,他的心情渐渐舒朗起来。
巷子的尽头有一座木结构的楼房,样式非常陈旧,大门虚掩着,似乎在等待晚归的主人。鲁克抬头看了一下门牌,收起雨伞,小心翼翼地搁在屋檐下,推门走了进去。墙壁上亮着一盏十五瓦的节能灯,光线极其微弱,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只椅子,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红脸关公的画像,沾满了灰尘,两边有一副对联,隐约写的是“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
“有人在吗?”鲁克提高声音问了一声。
三双碧油油的眼睛从楼梯上飘了下来,先后停在椅子的上方,静静注视着这个少年。鲁克用力揉揉眼睛,过了好一阵才适应昏暗的光线。他看见了三个窈窕的人影端坐在面前,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说:“你到现在才来,我们都等了老半天了!坐啊,桌子上有茶,我给你倒。”
是涂凤!鲁克回想起那双柔软的小手,少女的体香,心中不由一阵温暖。他走上前去坐在她的对面,一边道谢一边接过茶杯,笑着解释说:“今天店里的生意特别好,忙到很晚,我等大伙儿睡着了才出来的。下次我一定早点来。”
“跟你开玩笑的!才过了11点,西崐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别着急!这儿怎么样?中午才搬过来,很混乱,来不及打扫,怠慢你了!”也许是杨天成他们不在的缘故,涂凤跟昨晚有些不同,神情妩媚,脸颊红扑扑的,嘴里隐约可以闻到酒气。她显得很活泼,对鲁克的到来抱有一种异样的兴奋。
“没关系,这儿很好,没有人打搅。房东是谁?他不住在这里吗?”
“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到外地去探望女儿女婿了。这房子是男方祖上的产业,卖了值不上几个钱,就委托中介公司租出去。老房子如果没人住的话,坏起来很快的,不如租出去,还可以收些租金……”
她絮絮叨叨话很多,丁素梅打断他们说:“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小卢子是来学妖术的!”
“以后慢慢学也不要紧,丁姐,你这么急干什么?”涂凤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
金钿推了她一把,低声说:“你是不是喝多了,前言不搭后语的,小心被杨哥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丁素梅也郑重其事地告诫她:“不急?等那个一只眼的法师杀过来,我们一个个都死无葬身之地!小卢子,别理她,认真听我说——学妖术要看天分的,我们三个都不行,修炼了几百年,还是上不了台面,不过做你的师父是绰绰有余了。先教你一些粗浅的工夫,你听说过开天窍吗?”
鲁克茫然地摇摇头。
涂凤插嘴说:“开天窍……我知道的……是我们妖怪族最基本的修炼方法,呼气吸气,窃取天地的精华,转化成自身的法力……分下中上三乘,练到上乘的境界,头顶会开出一条细缝,接下来就可以运周天炼内丹了。很简单的,大概只要七天就够了,不过你是个木头脑袋,嘻嘻,说不定七十天都不够……”
“别吓唬他!”丁素梅瞪了她一眼,回过头和颜悦色地对鲁克说,“别听小凤的,她今天喝多了,说话七不搭八。”
鲁克会意地笑笑说:“我从书上看过,搬家要放鞭炮,送馒头,请客喝酒,这是风俗。”
丁素梅扁扁嘴说:“人类的风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小卢子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们忘记放鞭炮送馒头了,丁姐,现在出去买吧,顺便买点水果吃,美容的!”
丁素梅不理睬她,倒了一杯冷茶捏着鼻子灌进她嘴里,呛得涂凤俏脸涨得通红,连连咳嗽,人却清醒了很多。金钿爱怜地给她捶背,责备她说:“醒醒啦,丁姐在教小卢子呢,别捣乱!”
丁素梅不再废话,背了一段三四十字的口诀,让鲁克默默记在心里。一听到古文,鲁克马上来了精神,背书对他来说是小儿科,再长的文章也背得溜熟,何况这短短的几句话。他只听了两遍,就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就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永远不会磨灭。
丁素梅夸奖了他几句,又问道:“那你明白这一段口诀的意思吗?”
鲁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问了两处费解的地方,觉得没什么困难,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现在差不多是子夜,正好是阴阳交替的时候,你先练一次试试看,如果运气好,应该能顺利地练到下乘境界。”
“我该怎么做?要不要盘膝打坐,闭上眼睛,就像和尚念经一样?”
丁素梅“扑哧”笑了出来,说:“不用不用,你随便怎么坐都行,修炼开天窍不讲究这些,只要集中注意力,照着口诀吸气呼气,别开小差就行了!”
鲁克依言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丁素梅、金钿和涂凤三人,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感觉到灼灼目光,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他的心情,鲁克眼帘低垂,不到半分钟,就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一阴尽而一阳生,一阳尽而一阴生,身体渐渐跟天地合为一体,一缕缕空气进入他的身体,又吐了出来,呼吸之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沉积下来,凝聚在胸腔内,萌发出生机。
一个时辰过去了,鲁克慢慢苏醒过来,他的眼神透露出迷茫,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说胸口发热,四肢充满了精力?”
鲁克摇晃着脑袋说:“没有,我很累,我想睡觉。”
“想睡觉?奇怪,这不是正常的反应呀!”丁素梅深深皱起了眉头,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鲁克,“有没有搞错,你把口诀背一遍我听听!”
三四十字的一段口诀,鲁克背得溜熟,就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一点停顿都没有。
丁素梅困惑地想了片刻,说:“这里一定有问题,得问问杨哥才行!”
“丁姐,我实在困得不行了,我要回去睡觉了……”鲁克哈欠连天,从来没有这么困倦过,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太晚了,回去会吵醒别人的,就睡楼上吧,反正房间多的是。”涂凤上前去扶住他的手臂,一双媚眼水汪汪的,柔声说,“你很困了,睡上一觉就好了,来吧,别害羞……”
鲁克倒在她身上,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跟着她一步步向楼梯口挪去。
金钿紧走几步,挡在二人跟前,似笑非笑地说:“小凤子,你是不是想吃童子鸡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金姐,你要是熬不住,我就把他放到你床上?”
“什么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丁姐,你也不管管她!”
丁素梅还在凝神思索,挥挥手说:“别烦我,小凤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她又不会吃了他!”
连大姐都支持涂凤,金钿只好让开半步,咬着嘴唇说:“小凤子,别怪当姐姐的多嘴,你手下留情,这小子杨哥可是要派大用场的,别明天早上只剩下皮包骨头,杨哥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金姐,你想歪了吧,我只是看小卢子可怜,扶他上楼去休息一下,你这是什么话!”
金钿拧拧她滑腻的脸颊,又爱又恨,说:“得了便宜还卖乖,上去吧你,少给我嘴硬!”
涂凤朝她翻了一个白眼,又扑哧一笑,拖着鲁克上到二楼,放倒在自己的床上,脱去他的外衣和鞋子,小心翼翼地盖上被子。鲁克头一捱到枕头,立刻呼呼大睡起来,一副天真大男孩的模样,惹人爱怜。
涂凤慢慢坐到床边上,凝视着他的容貌,双脚无意识地前后摇晃着。过了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掀起被子一角,飞快地钻进被窝里。她紧紧贴住鲁克瘦削的身体,把嘴唇凑到他耳边,用低微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小卢子,你要记住,千万别学会开天窍,杨哥不怀好意,你会没命的!”
鲁克在睡梦里听见她的叮咛,含含糊糊吐出几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他把头往涂凤的怀里钻,像孩子依偎着母亲。涂凤怔了一下,心里充满了喜悦,她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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