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第十四章小说

    鲁克只睡了三个钟头就完全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肓之上、膏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萌动，像尘埃一样小，但充满了生机和活力。是种子吗？他不清楚，在他漫长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种经验。

    涂凤就躺在他身边，已经睡熟了，她的一条胳膊搂住了鲁克的身体，呼吸甜美而恬静。鲁克的心中不由一动，隐约记起了她叮嘱过的话，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仿佛深刻在脑子里。杨天成是不值得信赖的，他别有用心，鲁克只是一件有利的工具，随时都可以牺牲掉。想到这里，鲁克有些心寒，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跟他天真的面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可是涂凤没有看到这一切，她沉醉在鲁克的气息中，一直睡到大天亮。许多年了，她很少能睡得这么踏实。

    涂凤是被杨天成的声音吵醒的，他正在跟丁素梅和金钿交谈，了解到昨晚鲁克的表现。涂凤忙不迭地跳了床，匆匆忙忙披上衣服，把鲁克推醒。当杨天成的脚步声出现门外时，他们已经穿戴整齐，被靠着明亮的窗户。窗外是繁华的街道，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过来，展现出一派蓬勃的生机。

    杨天成推门进来。涂凤的心怦怦直跳，但她的不安是多余的，杨天成并没有把她看成是自己的禁脔，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这让涂凤有些失望。

    “小卢子，你觉得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丁姐教我开天窍，吸取天地精华，好像不是很难。我练了以后就觉得很困，眼皮像涂上了胶水，睁都睁不开。这是正常的反应吗？”鲁克傻乎乎地说——至少在涂凤眼里是这样的。

    杨天成“啧”了一声，陷入沉思之中，他开始怀疑丁素梅是不是教错了修炼的方法。她会不会心怀叵测，故意把鲁克引到岔路上去，好借那茅山道法师的手除掉他们一帮大妖怪，从此在人类的城市尽情享乐，不再受到拘束？

    他的表情阴晴不定，鲁克和涂凤对视了一眼，不敢出声打扰他思考。过了片刻，杨天成突然展颜一笑，温声说道：“没关系，今天晚上我亲自来教你。有我这个名师指点，包管你一学就会！”他的口气很明显是在说笑，连鲁克都听了出来，涂凤不露痕迹地恭维了他几句，借此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尴尬。

    她的反应并没有骗过杨天成的眼睛，他没有细想，以为涂凤的紧张是由于她擅自留下小卢子过夜，担心自己责备她。于是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凤，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小卢子年纪还小，他要集中精力修炼妖术，这是第一等的要紧事，你可不能拖后腿哟！”

    涂凤唯唯诺诺，瞥了鲁克一眼，担心他是否记得自己的叮嘱。万一他不小心说漏了嘴，那杨天成会怎样处置她呢？她不禁有些后悔，不该感情用事。

    “不好！天都大亮了！”鲁克突然记起了自己的工作，急得脸色发白，“耽误了买菜，张师傅又该骂我了！”

    他正要往楼下冲去，杨天成拦住了他，笑嘻嘻地说：“别着急，我已经安排包子和年糕去了，你以后用不着赶着起早，到厨房应个景就成了，把心思放在妖术上，这很重要！那个该死的法师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来找咱们的茬，你千万不能放松，知道吗？”

    鲁克乖巧地点点头，他的反应让杨天成很满意。他说：“好了，我们回饭馆去。别忘了晚上再到这里来，我来教你开天窍。”

    他们勾肩搭背地回到东北人饭馆，杨天成去院子里帮着洗菜，鲁克蹑手蹑脚地摸到厨房里。他看见张得胜正在磨刀，嘴里骂骂咧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似乎被人狠狠揍了一顿。鲁克心里猜到了几分，他一定是跟包子和馄饨发生了口角。他感到难过，小心翼翼地问：“张师傅，你怎么了？没事吧？”

    张得胜狠狠瞪了他一眼，丢下手里的菜刀，又抽出一把一尺长的杀猪尖刀，在磨刀石上狠命磨了起来。“他想干什么？”鲁克猜测着他的心里的想法，“难道想找包子和馄饨算帐？区区一把杀猪刀可派不上什么用场！”他善意地提醒他说：“张师傅，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他的好心反而激怒了张得胜，他跳了起来，手持杀猪刀冲到鲁克的面前，眼睛瞪得浑圆，充满了血丝和煞气——却迟迟没有砍下来。鲁克看着他颤抖的双手，感到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怜悯，他把刀从张得胜的手里接过来，轻轻放在灶头上，低声说：“别跟他们顶着干，没好处的。”

    “你是被杨天成逼着，才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吗？”张得胜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异常嘶哑，带着东北的土音。

    “不，我是自愿的。跟他们在一起，我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这是曹老板，是你没办法给我的。”

    “你会毁了自己的前程！小卢子，现在回头来得及，你有志气，只要肯吃苦，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厨师，自己开一家饭馆，你会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像我一样在别人的饭店里打工。小卢子，我这是为你好，相信我，离开杨子他们！”

    “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有什么后果，我都愿意接受。张师傅，你不能为我设计人生，我也不能接受。”一瞬间，鲁克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他感到肩头一阵轻松，张得胜所说的前程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对这个年轻的半妖人来说只是一种经历，而不是目标和最终的目的。

    他看了张得胜最后一眼，被转身离开了厨房。张得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知道，鲁克跟他是彻底决裂了。

    鲁克就这样抛弃了张得胜，就像他当初抛弃陈宗白的衣裤一样。他选择自己的道路，不断向前走，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坚定。他路过一段段风景，但从不驻足观望，也不停下自己的脚步。张得胜已经成为了过去，杨天成和东北人饭馆迟早会成为另一段过去。

    鲁克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包闰年、年北桥还有刘春生在洗菜，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他们朝他挥挥手，示意他不用来帮忙。鲁克感到有些无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消磨漫长的时间。他回到睡觉的房间里，翻出那本《安徒生童话》，歪在通铺上翻看起来。

    他看的是最后一篇《光荣的荆棘路》，里面写道：

    “人类啊，当灵魂懂得了它的使命以后，你能体会到在这清醒的片刻中所感到的幸福吗？在这片刻中，你在光荣的荆棘路上所得到的一切创伤——即使是你自己所造成的——也会痊愈，恢复健康、力量和愉快；嘈音变成谐声；人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上帝的仁慈，而这仁慈通过一个人普及到大众。”

    “光荣的荆棘路看起来象环绕着地球的一条灿烂的光带。只有幸运的人才被送到这条带上行走，才被指定为建筑那座联接上帝与人间的桥梁的、没有薪水的总工程师。”

    “历史拍着它强大的翅膀，飞过许多世纪，同时在光荣的荆棘路的这个黑暗背景上，映出许多明朗的图画，来鼓起我们的勇气，给予我们安慰，促进我们内心的平安。这条光荣的荆棘路，跟童话不同，并不在这个人世间走到一个辉煌和快乐的终点，但是它却超越时代，走向永恒。”

    《光荣的荆棘路》并不像安徒生的其他童话那样通俗易懂，鲁克深深皱起了眉头，他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包括附在文后那些冗长的注释。他知道这是一篇激情洋溢的好文章，他看懂了每一个字，却不了解作者真正的意图。到底什么是光荣的荆棘路呢？鲁克陷入了迷茫之中。

    中午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身上，鲁克慢慢合起书本，感到一种思考的愉悦。

    “小卢子，吃饭了！快出来，今天杨哥请客，到外面的大排档去嘬一顿！”

    是刘春生的声音。鲁克把书塞在枕头下，一骨碌跳下床，迈着轻松的步履走了出去。

    “一上午都没看见你，窝在里面干什么？快走吧，杨哥在门口等我们。”

    鲁克含含糊糊敷衍了他几句，随口问道：“杨哥为什么请客？”

    “不知道，兴许是他高兴吧。杨哥很慷慨的，经常请我们出去吃饭。”

    二人匆匆忙忙走出了东北人饭馆，杨天成他们已经等在外面了。看到鲁克，杨天成显得很亲切，他上前去搂住他的肩膀，大笑着往摆渡街上走去。刘春生吃惊地望着这一切，几乎合不拢嘴，他们什么时候走到了一起？他竟然没有任何知觉！

    包闰年重重推了他一把，说：“快跟上去，别傻站着，抓紧点！晚上好像要招待什么重量级的头头，曹老板夫妻亲自作陪，下午可有的忙了！”

    刘春生一个踉跄，紧赶几步，讪讪地问他：“到底是什么重量级的人物？老板夫人都出马了，千年难得的哟！”

    “是刘秘书，喜欢玩盆景的那个。”包闰年简短地回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