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第十五章小说

    杨天成把大家领到一个熟识的大排档前。老板姓彭，四十来岁，一个干瘦精壮的汉子，额头上油光锃亮，两条胳膊爆满了青筋，不亢不卑地招呼他：“杨子，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

    “新来了一个兄弟，炒两个菜，喝点酒，也算给他接风！”

    彭老板上下打量了鲁克一遍，肚子里泛起了嘀咕，他看不出这个瘦削的年轻人有什么地方值得杨子看重。他随手操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在浸满了油渍的桌子上胡乱抹几下，招呼他们坐下来，然后不等杨子吩咐，招呼老婆一起动手，麻利地炒了一个酱爆肚片，一个蚂蚁上树，一个尖椒牛柳，一个椒盐排条，乒乒乓乓撂在桌上。彭老板豪爽地说：“这四个菜算我请，杨子，还要点些什么，尽管说。”

    杨天成笑着谢了他一句，说：“那就再来两个蔬菜，对了，还有你的拿手菜，粉蒸肉。”

    “那可不是一时半刻烧得好的，你们不赶时间吧？”

    “……算了，下午还有一大堆的活要干，换两样快一点的菜，我们两点半要赶回去的。”

    “有数，你们尽管先吃起来。不会耽搁时间的。”

    说话间工夫，刘春生屁颠屁颠地抗了一箱啤酒回来。包闰年撕开纸箱，抓出一瓶啤酒，用牙齿轻轻一咬，瓶盖就掉了下来。彭老板拇指一翘，羡慕地说：“到底是年轻人，牙好，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喝啤酒从来都不用起子，一咬就成，现在是老了，别说瓶盖，连骨头都啃不动喽……”

    包闰年微微皱起了眉头，冲着年北桥低声说：“这老家伙就是罗嗦，想当年想当年，他奶奶的，在我们面前摆什么谱！”

    “喝酒，吃菜，别多嘴！”年北桥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事。

    六人围着桌子大吃起来。啤酒凉嗖嗖的，口感很好，彭老板炒的几个菜味道不错，颇有几分大厨的风范，喝到兴浓，杨天成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兴高采烈地讲一些外省的见闻，鲁克听得津津有味，对他来说，这比啤酒和菜肴更具有吸引力。

    大伙儿一顿饭吃得十分开心，到了差不多两点半，酒瓶见了底，桌子上一片狼藉，刘春生有了几分醉意，抢着说：“我再去扛一箱来！”

    “算了，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干活了，别砸了自己的饭碗！”杨天成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随手丢在桌上，跟彭老板打了个招呼，带着一帮弟兄朝东北人饭馆走去。彭老板目送他们远去，心里猜度着鲁克跟杨天成的关系，他有一种微妙的预感，这个瘦削的陌生面孔跟以杨子为首的流氓团伙之间，并不像他们表现出的那样亲密。

    彭老板的眼光很毒。杨天成是刻意拉拢，鲁克没有拒绝，他顺利地溶入了他们的圈子，在外人看起来亲密无间。但是在这种危险的关系背后是什么？杨天成别有用心，鲁克也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他们都是戴着面具的演员，力图隐藏自己的秘密，把对方蒙蔽。

    一行人回到东北人饭馆里，着手准备晚上的盛宴。薄皮猪、骟嫩鸡、野鸭、白肚鲫鱼、鳗鱼、台鳖、行鞭笋、上好的火腿芯子……在刘春生的记忆里，区区一个刘秘书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的。曹老板竟然肯下这么大的血本，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饭馆面临倒闭的风险，全捏在刘秘书的手里？

    鲁克和刘春生一边嘀咕着一边洗刷原料，忙得不亦乐乎。杨天成被陈姨差出去采购现宰的羊头和牛尾，这两样东西是刘秘书的最爱，说什么都要搞到手。包闰年和年北桥在厨房当下手，一左一右伺候着张得胜，随时听候他的使唤。整个东北人饭馆沉浸在一片劳动的气氛中，就连陈姨都受到了感染，拿了一块百洁布，把帐台抹得锃亮，人影都照得见。

    晚上五点半，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停在了饭馆门口，刘秘书叮嘱了司机几句，协同他的老婆施施然钻出车来。曹聚风大笑着迎了上去，招呼说：“稀客稀客，刘秘书今天光顾我们东北人饭馆，我这个当老板的真是脸上有光啊！”

    “别，今天来的不是刘秘书，是刘明骅，纯粹为了私事。曹老板，这趟能不能如愿以偿，就全看你们大厨的手艺了！呵呵……”

    “什么话，张得胜的手艺你还信不过？等会你要好好敬他一杯，为了今天这桌菜，他可是忙活了一整天哟！”

    刘明骅的夫人袁烨微笑着跟陈蓉打了一个招呼，她是西崐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的护士，陈蓉一向很照顾她，两人的私交相当不错。陈蓉急忙上前几步，挽住她的手臂，笑着说：“他们男人家一见面就咋咋唬唬，废话连篇，走，咱们进去坐下来喝茶，别理他们！”

    袁烨笑着问：“小文呢？怎么没见着她？”她所说的小文是曹聚风和陈蓉的女儿曹静文。

    “她呀，还没回来呢！念高三，功课紧，早出晚归的，比我这个护士长都忙！唉，这孩子，真让人操心，不知能考个什么大学……”

    “嫂子只管放心，别的大学不敢打保票，西崐大学的专业还不是任你们挑！”

    “真能那样就好了……来，别站着，进去坐下来说话吧！”

    ……

    曹静文踏着暮色回到了院子里。她没有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而是从西北角的边门闪了进来，那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把院门挡住了，不留心是发现不了的。院子里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曹静文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轻松起来，昏天黑地的课堂，铺天盖地的试卷，这一切仿佛被关在了院子外面，留给她的是一份难得的清闲。

    曹静文记起了周作人在一篇题为《吃茶》的散文里写道：“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清闲尘梦，多么动人的字眼，什么时候，她才能摆脱枯燥乏味的读书，投入到一段崭新的、悠闲的生命里去呢？

    月亮已经出来了，投下淡薄的银光，照亮了整个庭院。她在银杏树的阴影下站立了片刻，觉得神清气爽，迈开轻松的步子朝自己的小屋走去。父亲和母亲一早就跟她说过，刘叔叔和袁阿姨晚上要来吃饭，让她回来后到包厢打个招呼。可是她懒得敷衍，直想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出乎意料，她在养鱼的大水缸旁撞见了鲁克。

    他在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神贯注，似乎没有留意到曹静文的到来。曹静文停住了脚步，她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从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鲁克就已经发觉了自己，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避免跟老板的女儿扯上关系。鬼使神差，曹静文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问：“喂，你为什么不去前面帮忙，躲在这里偷懒？”

    鲁克合上书本，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说道：“我原本在厨房帮忙，张师傅嫌我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就把我赶了出来。”

    曹静文的心“扑通”一跳，她觉得鲁克笑起来很眼熟，有点像电视剧里的明星。他真的是从山沟沟里出来打工的吗？还是为了演戏，特意到西崐市来深入生活？曹静文犹豫了片刻，随口问道：“你在看什么书，这么入迷？”

    “《安徒生童话选集》，在图书馆借的。”鲁克把封面给她看，上面印着一个穿裙子小女孩的剪影，脚边还依偎着一只小猫咪。

    “童话啊……”曹静文有些失望，“你喜欢看这么幼稚的东西吗？”

    鲁克有些尴尬，他不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幼稚的印象，于是翻到《光荣的荆棘路》一篇，指着最后几段，虚心地说：“我觉得有几篇还是挺深奥的，比如说这里，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你读的书比我多得多，你能告诉我吗？”

    曹静文把书接过来，看了一下标题，《光荣的荆棘路》，她不记得安徒生童话里有这么一篇。她带着几分疑虑把鲁克指出的几段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有些面红耳赤，赶忙把整篇文章从头至尾浏览一遍，解释说：“嗯，安徒生的意思是说，人应当有远大的抱负，为了光荣的目标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曹静文有些心虚，她偷偷看了鲁克一眼，幸好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底气不足。

    “嗯，你喜欢看哪方面的书？”曹静文急忙把话题岔开。

    “历史的，文学的，都可以，我不大挑剔的。”

    “最近我倒买了两本关于历史的厚书，不过功课紧，没时间看，先接给你吧。”

    “那真是太好了！”鲁克跳了起来，由衷地说，“谢谢你了！”

    看到他这么开心，曹静文也不禁轻松起来。她招呼鲁克跟她去拿书，鲁克走到楼房跟前就停住了脚步，不好意思地说：“我就在这里等吧，你把书传出来就可以了。”

    曹静文开了房门走进去，到书架上翻出两本崭新的《人类六千年》，跑出来递给鲁克。鲁克还没来得及道谢，曹静文的手机突然“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她看了一下号码，微微皱起了眉头，无可奈何地凑到耳边，略带不耐烦地说：“哦……知道了……马上就过来……”那是曹聚风在催她去见刘叔叔和袁阿姨。

    鲁克知趣地说：“你有事先忙吧，我回去了。”

    曹静文眼珠一转，狡黠地说：“借给你书可不能白看，你要写一篇读后感交给我，知道了没有？”

    鲁克点点头，望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想，奇怪，曹静文的长相和脾气，都不大像她爸爸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