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
作者:周文涛
上一章:第十六章
鲁克的选择
    曹静文拧亮了台灯,从沉甸甸的书报里掏出复习材料,长长叹了口气。她觉得烦躁不安,什么都看不进去。刘叔叔和袁阿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犹在耳边,只要她成绩不算太糟,西崐大学的专业可以任她挑选。如果真能那样倒也不错,曹静文想到终于能够逃过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心情渐渐舒展开来。

    她随手翻开《人类六千年》,从书页里拈起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子,笔迹有几分稚嫩,但骨架搭得很大气,一看就知道是男生写的。曹静文手托螓首,漫不经心地看了下去。

    “……从最初的埃及新王国、古赫梯国、腓尼基城邦、以色列-犹太王国、亚叙帝国、新巴比伦王国、波斯帝国到希腊城邦、亚历山大帝国、罗马大帝国,一个接一个强盛繁荣的国家涌现,然后又衰亡,其间无数的小国乍现乍灭,征伐不断,生灵涂炭。没有一个种族像人类一样有着如此激烈的自我残杀和内耗,但奇怪的是,这个种族在持续不断的杀戮和争斗中,反而渐渐发展壮大起来,一举超越侪辈成为地球的主宰。”

    “兰克说过,在世界历史的面前,即使是最强有力的人也是多么的渺小啊!大抵人类初期的文明涂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色,每一点微薄的进步背后,都有数以百万计屈死的怨灵在哭泣。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在动荡的时代,最强有力的人类都是无比的渺小,历史的车轮可以将任何个体轻易辗成齑粉。”

    这是卢定一写的吗?曹静文在震惊之余有几分怀疑,这么有见地的文字,就算她这个高三的文科生也写不出来。他一定从哪里抄来的,想博取她的好感。曹静文扁扁嘴,又翻过几页,看下一张。

    “阿拉伯帝国在倭马亚王朝末期已经伏下了覆灭的危机,随着财富和奴隶的急剧增加,哈里发们的生活日益荒淫,阿拉伯人贵族也日益沉沦。过去那种旺盛的野蛮性朝气,现在被文明的糜烂气息所侵蚀了。文明的糜烂气息,真是说的好极了。人类历史上野蛮征服文明的例子并不少见,最著名的莫过于日耳曼民族的入侵导致罗马大帝国的全面崩溃。但是之后呢?野蛮人接受了废墟上的文明,在跳跃式发展的同时逐渐丧失了自身的朝气和活力,被文明的糜烂气息所侵蚀。贪图安逸和享乐大概是人类的天性,邪恶堕落的统治者永远比明智而节欲的统治者多。漫长的六千年历史长河,太平盛世仿佛昙花一现。战争和杀伐,权势和利益,人类在蜗牛角上争斗不休,死了无数无辜的性命,真是愚蠢!”

    ……

    读了十几篇以后,曹静文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感想的确是出自卢定一的手笔,是从他的小脑袋瓜里蹦出来的。没有那本书上可以抄到这样老到而精辟的文字。震惊过后,她感到好奇,这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少年怎么会产生如此复杂的思想?人类,人类怎么怎么样,他似乎是一个纯粹的冷静的旁观者,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其中的一份子,这种论调真奇怪!她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决定明天好好审问他一番。

    第二天下午,曹静文在历史课上发呆,老师善意地提了个问题,她没有听见,傻傻地站起来,脑袋里一片浆糊。课堂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曹静文脸涨得通红,她从来没有出过这种洋相。同桌谢笛急忙低声提醒她:“老师问印度的种姓制度。”

    曹静文记起了卢定一写过这方面的感想,突然福至心灵,边想边说:“印度的种姓制度共分4个社会等级,即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进入中世纪后,作为印度社会根基的种姓制度也随之发生了新的变化,最大的嬗变在于从两个下层等级中进一步分化出了按行业集团划分的‘阇提’。阇提实际上起到两方面的作用,一适应社会经济的发展,把足够的劳动人手固定在行业内;二是人为地造成隔阂,破坏下层人民的团结,有利于统治者的统治。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下层等级因为彼此的利益冲突,不能拧成一股绳,那么即使是残暴的统治也能够长久地维持下去,直到他们的内部出现新的矛盾,削弱了自身的力量,情况才会发生一定程度的转变。”

    老师有些错愕,挥挥手说:“很有见地,不过我只要你回答种姓制度分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四个社会等级就够了。请坐,注意集中精力。”

    曹静文急忙坐下来,朝谢笛吐吐舌头,意思是好险好险。谢笛翘起大拇指,压低了声音称赞说:“你真够利害的,诌出这么一大篇东西!”曹静文轻轻拧了她一把,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

    下课的时候,谢笛实在忍不住了,一本正经地问曹静文:“老实交待,那一大篇东东是从哪里看来的,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曹静文把那些写满了感想的纸片给她看,谢笛一目十行,匆匆浏览了一遍,好奇地问:“这都是谁写的?”

    “说了你也不相信,是我爸爸饭馆里一个打工仔写的读书感想。”

    “不会吧!”谢笛惊呼了起来,引来了周围同学的注目,她急忙捂住嘴巴,歉意地笑笑,“意外,纯属意外,各位同学,你们继续……”

    没有人注意她们了,谢笛继续跟曹静文窃窃私语:“打工仔?就是那种脸黑黑的,衣服脏兮兮,随地吐痰,满口粗话的外地人?”

    “你歧视外地人!这可不是班长说的话,有损你的威信!”

    “少来!快告诉我,那个打工仔是怎么样一个人?”

    “嗯……他长得很俊,高高瘦瘦,像电影里的明星,说一口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喜欢看书,有一阵子差不多每天都要看到深更半夜。”

    “看书看到深更半夜?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总是偷偷溜到院子里,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口大水缸,在月光下看书。我从窗口正好可以望见。”

    “他都看些什么书?”谢笛对鲁克的兴趣越来越浓了,追问个不休。

    “提起他看的书,真是丢脸!我第一次碰到他时,他在看一本《安徒生童话选集》,还挑了一篇《光荣的荆棘路》考我,问我什么意思。照我看,那篇东西根本就不是童话,我也看不大懂,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我还是读文科的呢,真是的!”

    “《光荣的荆棘路》?安徒生写过这篇东西吗?”

    “哈哈,你也不知道吧!赶紧回去补课吧!”

    “真是个怪人……”谢笛若有所思,“哎,你把那个打工仔约出来吧,我来摸摸他的底,看是不是真有几分墨水。”

    “这……不大好吧……”

    “没关系的。对了,明天是礼拜天,城隍庙有庙会,叫上他,我们一起去逛逛。读书这么累,难得消遣个半天,哦?”

    曹静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吧,晚上碰到他我说说看。”

    “他叫什么来着?”

    “卢定一,饭馆里的人都叫他小卢子。”

    “小炉子?烧饭的炉子还是烧菜的炉子?”

    “不知道,你见了面亲自问他吧。”曹静文笑了起来。

    ……

    晚上放学以后,曹静文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又是一个暮色苍茫的黄昏,银杏树像高大挺直的卫士,静静守卫着冷清的庭院,一弯新月挂在天际,投下了泠泠的清辉。

    鲁克靠在树干上,指着地上新栽种的一截树桩,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时候种的?我记得原来这里是一块空地。”

    曹静文扁扁嘴说:“那是我爸爸向刘叔叔买的,就是前几天请客,花了好几万块,再赔上一桌好酒好菜,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说是什么上百年的老桩,造型奇特,我爸爸宝贝得不得了,没日没夜地侍弄。”

    “这东西有什么用?”

    “是做盆景的原料呀,我爸爸和刘叔叔都喜欢这个,你看,满院子都是盆景,那可全是用钱堆出来的。妈不知劝了他多少回,我爸嘴硬,说像我这样的男人,一不赌二不嫖,就喜欢玩些盆景,难道连这个爱好都要剥夺吗!我妈气得没话说了。”曹静文话说出口,突然有些后悔,她偷偷瞥了鲁克一眼,忙岔开话题说,“对了,明天我跟一个最要好的朋友要到城隍庙去逛逛,你也一起去吧。她对你写的那些读后感很感兴趣,想见见你,跟你聊聊。”

    鲁克“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些盆景弯得稀奇古怪,到底是怎么种的?”

    曹静文笑了起来:“你也感兴趣?我去找一本种盆景的书给你看,你要是想学,可以给我爸打下手,我来跟他说说看。”

    “如果行的话最好了,反正在饭馆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看机会吧……明天不要忘记了,我大概九点钟出门,你就在摆渡街的路口等我,别让人看见了,也别跟人说起,记住了没有?”

    鲁克点点头,心思转了回来:“你那个最要好的朋友叫什么?”

    “谢笛,谢谢的谢,笛子的笛,她很利害的,小心被她考倒了!”顿了顿,曹静文匆匆向他道别,“我要走了,今天有好多作业,拜拜!”

    鲁克向她挥挥手,等她的身影消失以后,回过头来审视着那棵百年老桩,心想:“好几万块!木头也这样值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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