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第十八章小说

    鲁克在城隍庙门口见到了曹静文最要好的朋友。

    城隍庙的门口立着一座石头牌坊，上面刻着三个蚯蚓一样的文字，里面有一座大殿，重檐歇山顶，上盖筒瓦，翼角翚飞，屋脊正中树立着铁铸的“平升三戟”，两端翘起一人多高的石刻大龙头，形神兼备，气势非凡。

    谢笛就站在大殿的台阶旁，朝着曹静文用力挥手。她穿着白色的无袖毛衣，露出雪白的胳膊，腰肢纤细，楚楚动人。鲁克的第一反应是，她真瘦，杨天成他们一定不喜欢，没肉。

    曹静文领着鲁克，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到她身边，喘着气说：“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说起的卢定一。小卢子，这位美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谢笛，谢大班长。”

    鲁克朝她伸出手去，微笑着说：“幸会幸会，今天的人很多，差点走散了。”

    谢笛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他的指尖，矜持地说：“是啊，没想到这么热闹，全市的人大概都挤到城隍庙来了吧。”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吧，乘了一个多钟头的汽车，脚都站麻了。”

    “你没有打车吗？”

    “打车？根本就打不到，来来往往全是坐满人的，开得比走路都慢。”

    谢笛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建议说：“我们去肯德基吧，边吃边聊——我今天睡懒觉，早饭都没吃呢！”

    他们在人群中缓缓挪动脚步，来到了城隍庙东面的一家肯德基快餐店里，曹静文知道鲁克没钱，抢着排队付账，让他们去占位子。等她托着满满一大盘子吃食饮料，在窗边找到谢笛和鲁克时，他们已经聊得非常热烈了。

    “……我仔细看过《光荣的荆棘路》，那不能算是童话，事实上，那是一篇充满激情的散文，或者说，宣言。安徒生希望自己跟历史上很多出类拔萃的人一样，得到无上的光荣和尊严，他希望自己追求的事业成为永恒，但是世人不理解他，所以他写了这样一篇东西来鼓励自己——即使没有人支持，上帝总是公正的，他会给予他应得的光荣和尊严——幸好他成功了，社会承认了童话的价值，否则的话，他只是一个偏执狂。”

    鲁克眼中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他说：“我听不大懂你说的话，还是曹静文说得比较清楚，人应当有远大的抱负，为了光荣的目标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对，她生怕你不懂，所以说了浅表的含义，我往深里挖，把文字背后的东西挖出来了。这就是深层次的分析。你能听懂我打的比方吗？”

    鲁克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被她搞懵了。

    曹静文又好气又好笑，谢笛的专长就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刚才那段话一定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她对卢定一不服气，千方百计想找回一点文科生的优越感。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好胜心太重。她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笑着说：“好了，出来玩干吗聊这么正经的话题，轻松一点！没吃早饭的人，有鸡翅、旁肋和汉堡，自己挑吧。”

    谢笛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也不客气，翘起纤纤兰花指，拈了一根新奥尔良烤翅，凑到嘴边，优雅地咬了一小口。曹静文不是很饿，挑了一杯草莓圣代，她见鲁克并不动手，以为他不好意思，笑着说：“尝尝看，鸡翅的味道很不错的。”

    鲁克本来就不喜欢油炸的东西，但盛情难却，只好抓起一根喷香的鸡翅，尝了一口，微微皱起了眉头。谢笛吃得津津有味，手指沾染上黄澄澄的油水，满脸享受的神情，这让鲁克有些诧异，在品尝过杨天成操刀、涂凤烤炙的人肉后，普通的烹饪根本就不能激发起他的胃口，更不用说这些流水线上炮制的快餐。

    “你不喜欢吗？”曹静文用餐巾纸挡住嘴巴，舌头灵巧地一舔，把嘴角的圣代舔进嘴里。

    “有些不大习惯。”

    “第一趟吃西式的快餐吧，慢慢你就会喜欢了。”

    鲁克望着肯德鸡快餐店里拥挤的人群，随口问：“这里每天都这样挤吗？”

    “差不多吧，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特别喜欢洋快餐，你看，很少有成年人光顾，他们即使来也是陪小孩，只看不吃。”

    “成年人的饮食习惯很难改变了。”

    “对，这也就是肯德鸡的销售策略，在年轻一代身上下工夫，从小培养他们热衷于洋快餐的习惯，而不是试图打入成年人的市场。你看橱窗里的那些塑料玩具，对小孩子的吸引力相当大。”

    在一片喧闹的气氛里，鲁克注视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孩子，心里觉得这一趟肯德鸡之行大有收获。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人类社会有了很深刻的认识，但事实并非如此，曹静文一席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天窗，看到了崭新的星空。即使是经营一家快餐店也蕴含着很多学问，这些学问从书本上是学不到的，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类社会已经揭开了部分神秘的面纱，但远远不是全部。

    谢笛的食量很小，几块鸡翅一杯圣代就填饱了肚子，她继续向鲁克“挑衅”，展开热烈的交谈，连夜精心准备的话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鲁克应接不暇，只能报以微笑，偶尔插上几句嘴，谢笛没法回答，眼珠一转，立刻换一个话题，把他的注意力岔开。

    曹静文插不上嘴，她充当一个微笑的旁听者，感受着鲁克话语中的闪光点。他是一个出色的年轻人，看过的书很多，而且善于思考。如果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接受良好的教育，那么他将拥有光明的前途——但是现在，他只是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打工仔，为了糊口在社会的底层苦苦挣扎，一切梦想和前景都像是空中楼阁，缺少一个坚实的基础。望着他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曹静文默默地问自己：“该不该帮他一把呢？”

    他们在肯德鸡快餐店里消磨了很长一段时间，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谢笛提议到城隍庙里去兜一圈，逛逛小商品市场，曹静文和鲁克都没有意见。三人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在小商贩的摊位前驻足流连，谢笛和曹静文挑选着各种饰物和小玩意，浑然忘了倦怠，鲁克只觉得眼花缭乱，脑子里反应不过来。

    鲁克湮没在人群中。但是一种莫明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他仿佛是浑身赤裸的婴儿，毫无遮掩，被人一眼看穿。他急忙回头，发觉在数百米外的水杉树下，有一只冷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目光像利刃一样，似乎要把皮囊剖开，拖出灵魂来。这让他不寒而栗。

    那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鲁克实在想不起来了，他犹豫了片刻，拉拉曹静文的衣袖，向她打了个招呼：“我有点事，先走开一会儿，你们逛吧，如果我挤不回来的话，你们就先回去吧。”

    谢笛以为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回过头毫不客气地说：“丢下我们一个人跑了，你很没绅士风度！”

    曹静文推了她一下，对鲁克说：“你去吧，我们还要在这里逛一会儿，顺便等等你。”

    “不用等我了，我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鲁克向她们点点头，挤开人群，朝着水杉树方向匆匆而去。

    曹静文有些失落，陪着谢笛又逛了几爿店铺，说自己脚疼，拉着谢笛来到城隍庙的后院，找了一条石凳坐下来歇息。那里比较冷清，四周的殿宇挡住了阳光，风吹来冷嗖嗖的，有几分凉意。

    谢笛觉得曹静文有些异样，开玩笑说：“你怎么失魂落魄的？是不是看上他了？那家伙书看多了，什么都不懂！”

    曹静文脸上一片发烫，瞪了她一眼嚷道：“这是什么话！是你要见他的，见了面又聊得那么投机，把我撂在一边，该不是你看上他了吧！”

    谢笛笑了笑，平静地说：“聊得投机有什么用？生活是很现实的，我想我绝不会看上他的。”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理想中的男友，最要紧的是有钱，会哄人开心，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咦？”曹静文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知道lv的行李箱多少钱一个吗？香奈儿的礼服多少钱一件吗？cd的唇膏多少钱一支吗？我向往奢侈的生活，当一名骄傲的公主，一个打工仔是不可能提供这些的。”

    “真没想到……”

    “因为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才告诉你这些，这是我的心里话，真实的想法，追求的目标。呵呵，是不是跟你心目中班长的形象差距很大？小文，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你，你比我更有机会享受到这一切……”

    “这些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可能你不会理解，如果我将来的生活跟绝大多数普通女人一样，我是无法忍受的。小文我们都长大了，该是时候考虑一下未来了。”

    谢笛又说了些什么，曹静文没有听见。她感到惶恐不安，谢笛向她揭开了一些必须面对的问题，她隐约感觉到，成长就以这样一种方式突然降临，从此她不再是原先那个懵懂天真的少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