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第十九章小说

    城隍庙的大殿后有一片茂密的水杉林，高大挺拔，直插云霄，羽毛一般的叶子遮天蔽日，投下大片冷嗖嗖的阴影。树林里空无一人，鲁克在四周围逡巡，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地上没有留下脚印，空气中也闻不到任何气息，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无数道金光从天而降，刹那间把他整个身躯重重缚住。紧接着，一个瘦削的人影贴着树干滑落下来，身材异常高大，独眼重瞳，赫然就是那个操纵辟邪玉麈和乾坤表里图的茅山道法师。

    “原来他躲在树上！”鲁克立刻醒悟过来，他低头一看，只见辟邪玉麈将自己紧紧缠绕，金光不停流转，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孽畜，胆大妄为！今日我替天行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那法师眼中寒芒闪烁，飞快地念动咒语，辟邪玉麈缓缓收拢，麈尾有如利刃，眼看就要把鲁克切为碎片——异变突起，道门六大法宝之一的辟邪玉麈竟然失去了控制，软绵绵地垂落到地上，鲁克轻轻巧巧迈出束缚，神情有一些茫然。

    “你为什么要向我动手？我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你年纪轻轻，竟然能破解辟邪玉麈，你究竟是谁？”

    鲁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在犹豫要不要向他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法师闷哼一声，咬破舌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他不等鲜血落地，立刻探出食指，画了一道龙飞凤舞的灵符，大喝一声：“九幽雷火符！破破破！”血液凝滞成为符箓，箭一般印在了鲁克的胸膛上。血腥味扑鼻而来，又是血，鲁克厌恶地皱起眉头，急忙向后退开几步。

    九幽雷火符从他的胸口滑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土壤中。那法师神情委顿，背靠在树干上，断断续续地说：“五行相克，连九幽雷火符都制服不了你……你一定不是普通的妖怪……看来是老天注定要灭我，你动手吧！”

    鲁克搔搔脑袋，尴尬地说：“你误会了，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也不是妖怪族的……”

    “你是半妖人！难怪道门的法术对你一点效果都没有！”那法师突然醒悟过来，抢着叫了一句，如释重负，只觉得浑身乏力，慢慢跌坐到地上。

    鲁克凑近几步，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那法师把手按在胸口，苦笑一声，摇摇头说：“旧伤发作，支撑不了多久了。你一个半妖人，为什么不呆在ｇ城，反而跟那些该死的妖怪混在一起？”在得知了鲁克的身份以后，他的敌意削弱了很多，对于半妖人，他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处于谨慎，他仍然留了一手。压箱底的最后一着就藏在他胸口，只要鲁克稍有轻举妄动，即使他是半妖人，也难逃杀生大祸。

    “我到西崐市不久，在一家饭馆里打工，那里正好是杨天成他们的藏身之地，为了保命，我只好装成树妖，跟他们虚与委蛇。其实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杀人吃肉，我一向不赞成。”鲁克斟酌着字句，竭力避免激起对方的敌意。

    “虚与委蛇，你成语用得很不错呀。那么你又是怎么到西崐市来的呢？”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息，硬撑总不是办法。”

    “没关系，你说，我听。”

    鲁克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向他袒露自己的身世：“我知道g城是半妖人的城市，但是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我出生在西崐研究所里，命中注定要充当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鲁克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他开始怀念那段揉杂着温馨和痛苦的过去，回忆就像用舌头去舔愈合的伤口，不同于当初，并且每一次都品尝出点滴新意。

    那法师从鲁克的叙述中感觉到诚意，他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为鲁克的命运而心悸。人生似漂萍，风浪向东西，任何生命个体都只不过是匆匆过客，登上历史舞台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身不由己，直到谢幕，即使强大如应龙、麒麟兽、吸血獠王，又何曾真正把握自身的命运呢！

    “你说你叫鲁克，是许胜男博士帮你起的吧？”

    “是的，她对我很好，就像我的母亲。”

    听到“母亲”这个字眼，那法师沉默下来，仰头望着阴沉沉的树巅，脸上一片阴霾。鲁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神情有些尴尬。过了良久，那法师才缓缓说道：“要变天了，我们到那边的偏殿里去躲一躲吧。”

    他费劲地爬起来，鲁克想要扶一把，却被他断然拒绝了。“他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鲁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蹒跚的步履，心想，“他一定经历了很多磨难，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人类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短暂的一生却掩藏着无数故事。”

    他们绕过水杉林，来到一间破旧的偏殿里。地上铺满了水磨青砖，年代久远，已经皲裂得不成样子，两旁的红漆柱子上刻着“xxx到此一游”的字样，深深浅浅，虽然刷了好几层漆，还是依稀能够分辨，正中的石台上供着道德真君的塑像，贴金斑驳脱落，惨不忍睹。

    那法师却像回到了家一样，一屁股跌坐在蒲团上，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短短的一程路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天色迅速暗下来，乌云压城，狂风呼啸，吹得殿门乒乓作响。鲁克急忙把殿门掩起来，架起木栓，四下里一片阴暗，风夹杂着雨丝，从破损的窗格里吹进来，霹雳不时亮起，照得那法师须发俱白。

    大雨倾盆而下，鲁克有些担心，曹静文和谢笛是不是已经回去了，被雨淋湿，再加上暑气一薰蒸，很容易得病的。他有意出去找一找，但那法师的伤势原比杨天成估计的要严重，似乎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边缘，他不忍心就这样丢下他不管。

    “哇——”那法师压制不住翻涌的血气，淤血脱口喷出，神情越发委顿不堪。鲁克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死生有命……”那法师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深知自己重伤未愈，又强行祭起辟邪玉麈和九幽雷火符，耗尽残余精力，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一把抓住鲁克的手腕，喘息着说：“有一件事情我想拜托你，你能办到吗？”

    “什么事？”

    那法师用颤抖的双手从怀里掏出半张乾坤表里图和辟邪玉麈，胡乱卷在一起，在上面加了三道强力的符咒，反复叮嘱鲁克道：“我师父正向西崐市赶来，不过我见不着他最后一面了……你答应我，要亲手把这两件道门的法宝交给他……”

    “为什么是我？你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类法师。”鲁克不想趟这个浑水，万一被杨天成他们发觉，后果将不堪设想。

    “人是最不值得信赖的，他们压制不住贪念……相信我，没有几个人类法师能抵挡得住道门法宝的诱惑，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两面三刀，尔虞我诈……我只相信师父……”

    鲁克见他额头上青筋迸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中一软，点头答应下来。

    那法师如释重负，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交托给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我还是宁愿把宝压在一个半妖人的身上……你记住了，我叫刘宝，我师父是李兵，茅山道最出色的法师，他个子很高，留着长头发，右边的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千万不要认错了……”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行了？”鲁克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十年前我在跟开明兽的争斗中受了重伤，一直没有痊愈。后来在洗头房里施展血遁术，伤势发作……静养个三五年也许能保住性命，但是刚才又逞强祭起辟邪玉麈和九幽雷火符，现在灯枯油尽，已经是没有救了。”刘宝微微闭上了眼睛，话语突然流利起来，那是回光返照的先兆。

    鲁克回想起芳芳洗头店里的一幕，歉意地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插手的。”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三天以后，你到城西佛首山顶去，那里有一棵非常古老的黑松树，你就在树下等我师父，把东西交给他……杨天成他们心狠手辣，杀人无数，你别再跟他们混在一起了，他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知道。我迟早会离开他们的。”

    “越早越好……雨已经停了，你快走吧，记住，永远也不要回来看我！”刘宝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消失至无声。鲁克试探着叫了几声，他没有任何反应，单手按在胸口，一动不动。雷雨骤来骤去，天色渐渐变亮，空荡荡的偏殿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之间隔得很长。鲁克悄悄地起身离去，他告诫着自己：“听他的劝告，永远别回来，好奇心是会杀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