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第二十章小说

    城隍庙其实是一座道观，主持紫阳道长是天师道的传人，四十来岁，颇有几分修为。那天刘宝跌跌撞撞闯进庙来，胸口沾满了狰狞的血迹，他立刻意识到西崐市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故。果然不出他所料，以杨天成为首的妖怪族已经混进城来，吃人喝血，为祸一方。据刘宝回忆，其中有一只蜘蛛精，一头灰狗怪，一头狐狸精，还有几个法力低微的小妖怪，但是杨天成却始终没有现出原形，他很可能是道藏里都没有记载的远古妖兽。

    对于发生在洗头房里的那场争斗，刘宝语焉不详，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带过了，紫阳也没有追问下去。但是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茅山道的法师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身上隐隐散发出道门异宝特殊的气息，这一点让他心动不已。

    故老相传，道门有六大法宝，天师剑，缚妖绳，七宝琉璃塔，乾坤表里图，辟邪玉麈，三十六朵金莲，无一不是降妖除魔的无上利器。在五十年前的那场大劫难中，六大法宝先后出现在人间，其中天师剑和七宝琉璃塔昙花一现，不知所踪，缚妖绳落在树妖族的木华手中，辟邪玉麈、乾坤表里图和三十六朵金莲归茅山道所有，从此茅山道就压过了天师道，成为道门的领袖。

    刘宝是茅山道掌门李兵的亲传弟子，李兵究竟把什么传给了他？紫阳辗转不能入眠，脑子里的念头此起彼伏，到第二天凌晨，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摸清刘宝的底细，伺机夺得道门的法宝，重振天师道。人总是为自己的贪欲寻找种种借口，重振天师道在刘宝的心目中有多重要，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之后的几天里，紫阳以探病为由，频频跟刘宝接触，话语里有意无意地探他的口风，不断往道门六大法宝上引。他表现得太过热切，这引起了刘宝的疑心，为了杜绝他的邪念，刘宝故意露了一手极其高明的法术，在偏殿的匾额下画下一道天殇符，这给紫阳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天殇符是道门精神领袖、江西龙虎山天师府第十九代天师张瑞午传下的符箓之一，犀利无比，是茅山道的不传之秘。双方的实力相差太远，紫阳立刻清醒过来，他不禁有些害怕。但是意识到对方的警告后，他非但没有熄了念头，一颗心反而变得火热。只要借助道门法宝的威力，他也能轻而易举施展出本门最深奥的法术！

    紫阳暗自盘算，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刘宝只是孤身一人，而且受了重伤，只要在他的饮食里做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茅山道的掌门李兵追查下来，他也可以推到杨天成那伙妖怪的身上。贪令智昏，紫阳悄悄地到城西佛首山里采集了几味草药，烘干了磨成细末，配成一味毒龙药，掺在刘宝的茶水里。茶叶掩盖了药末的气息，刘宝落入紫阳的套里还不察觉，只以为他已经打消了邪念……人心的鬼蜮，防不胜防！

    刘宝的伤势非但没有好转的趋势，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紫阳暗暗窃喜，但是毒龙药即将用完，刘宝却还没有倒下，紫阳担心夜长梦多，决定加大剂量。那天一大早，他就到佛首山去采集草药，不在城隍庙里。刘宝独自在偏殿里盘膝打座，烦躁不安，始终静不下心来，于是他放弃修炼，到大殿后的水杉林中散步，偶然间发现了鲁克的形迹。刘宝误以为他是追踪而来的妖怪，于是不惜耗费法力，祭起辟邪玉麈和九幽雷火符，只以为能轻易把他消灭，谁知他竟是一个半妖人，道门的法宝和法术对他毫无作用。激斗之后，伤势全面发作，潜伏在刘宝体内的毒性突然发作，取了他的性命。

    鲁克离开后不到半个钟头，紫阳从佛首山回到城隍庙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胡乱擦洗了一番，换上干净道袍，正打算着手配药，忽然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着一种奇怪的气息，似乎有道门高人施展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难道说那些妖怪发现了刘宝，竟然找上门来了？紫阳放下手头的草药，急吼吼去探视刘宝，结果他在偏殿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刘宝已经死了！

    紫阳竭力克制欣喜的心情，暗暗告诫自己：“别慌张，慢慢来，先找到道门的法宝，好生收藏起来再说。别留下痕迹，惹来李兵的疑心……”他试探着走近身去，叫了几声，又伸出手指探了一下鼻息，刘宝毫无反应，他真的已经死了。

    “法宝会藏在哪里呢？”紫阳细细审视着刘宝，他跌坐在蒲团上，背靠着石台，脑袋耷拉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颜面，一只右手插在怀里，左手撑在地上，两条腿大大叉开，露出裤裆，姿势极不雅观。紫阳伸出手去，把刘宝的右臂往外一拉，发现他紧握着拳头，手心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在这里吗？”他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但骨节僵硬，怎么掰都掰不开。

    “该死的，握得这么紧干什么！”紫阳用尽浑身气力，“啪”的一声响，把刘宝的手指硬生生掰断了，关节朝反方向扭曲，骨头刺出了皮肤。“这是你自找的……”一不做二不休，紫阳狠下心来，把他其余的手指一根根掰断，谁知手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东西握这么紧，叫道爷白费力气！死了也不肯消停……”紫阳脸涨得通红，捋起袖口，把手伸进他的怀里，左摸右摸，却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该死的，藏到哪里去了！”紫阳发狠撕开了他的衣襟，露出黑黝黝的胸膛来。就在刘宝的胸口，刺着一幅狰狞的刺青，竟是传说中的远古妖兽天吴，八个脑袋八条尾巴，形状像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虫，獠牙突出，鲜血淋漓。

    难道那幅刺青就是道门的法宝？紫阳沉吟了片刻，狞笑着摸出一把小刀，打算把他胸口的皮肤割下来，带回去慢慢研究。

    刀尖才刺进皮肤，一股冰冷的妖气猛地从刺青里窜出，紧紧缠绕住紫阳的身体，刹那间，他如同堕入冰窖，浑身血液仿佛冻结起来，手脚刺疼，进而失去了知觉。死亡的恐惧充满了内心，紫阳想要大叫，但嘴巴根本就睁不开，只能发出几声轻微的嘶叫。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妖气突然消退，紫阳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重重跌倒在地上。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家伙……是妖怪……快逃……”紫阳挣扎着朝偏殿外爬去，手指才碰到了门槛，一只脚重重踩了上去，力量大得异乎寻常，骨头连同皮肉尽数被踩扁，疼得他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来，杀猪一样尖叫着，痛不欲生。

    “你把他怎么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问道。

    紫阳勉强抬起头，透过泪水，他看见一个异常高大的人影，留着长头发，由于是背光，看不清楚脸，但是他能够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要把人的灵魂榨出来，辗成灰尘。紫阳忘了痛楚，战战兢兢地说：“你……你是……茅山道……李兵……”

    “李兵？你认错人了。”那人裂开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我是刘子枫，刘宝就是我的儿子。现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是谁伤害了他，你对他干了些什么？”

    刘子枫的脚上又用了几分劲，紫阳痛彻骨髓，急忙大叫：“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在听。”刘子枫把脚移开，踩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声音里不带任何人类的感情，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向前移去，落在了儿子的尸体上。他低垂着脑袋，胸口的衣衫被撕开，露出那幅天吴的刺青，右手五指被根根掰断，皮肤绽裂，露出了惨白的骨节。究竟是谁干的！他眼中寒芒闪烁，妖气从他周身的毛孔散发出来。

    就是这种感觉！刻骨寒意从脚底心升起，一直窜到天灵盖上。紫阳惊恐地意识到，刘子枫和刘宝父子纵使不是妖怪族，也跟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牙齿打颤，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我没什么耐心，你最好抓紧时间。”

    紫阳盯着门槛上那块血肉模糊的肉片，语无伦次地叫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是杨天成杀了他，他是远古妖兽，躲在西崐市吃人……”剧痛之下，紫阳并没有失去理智，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杨天成一伙妖怪身上，刘宝是因为重伤不治，才撒手归西的。

    “那么他的手指是怎么回事？”

    “……是……杨天成……干的……”

    “哦？不是你干的吗？”刘子枫脚下一点一点用力，紫阳的另一只手开始变形。

    “不是……我……”紫阳不肯松口，他深知如果让对方得知真相，那么他绝不可能再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刘子枫梦魇一般说道：“看见他胸口的刺青了吗？那是我在他十七岁时种下的寄生诀，为了保护他不受伤害，我也算煞费苦心了。他从来没有用过，到死都没有用过……但为什么你身上会有寄生诀的气息，是你触动了它，是吗？为什么？你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

    紫阳脑子里“嗡”的一响，他彻底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