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
作者：周文涛
正如苏邓所说的那样，苏翙的品味很古板。鲁克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西崐文化集萃》里描述的古代建筑，色调以黑白为主，配以广漆的门窗、柱栏、挂落和水磨砖制成的门景、窗框、勒脚、砖刻，光与影衔接得异常和谐，让人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仿佛置身于遥远的年代，跟那时候的人呼吸想通。
苏邓不以为然地打量着四周的摆饰，摇着头说：“还有一套红木的仿古家具没有运过来，硬邦邦的，坐着一点都不舒服。这地方，我看可以用来拍电影了。”
鲁克笑着说：“沙发席梦思什么的跟装修的风格不相配呀！不过我倒蛮喜欢的，就像生活在古代一样，别有情趣。”他松开涂凤的小手，穿过客厅来到花园前，推开四扇雕工精美的落地长窗，夕阳照亮了他充满朝气的脸。
一片宽敞的庭院展现在眼前。五色鹅卵石铺地，组成种种装饰性很强的图案，在似于不似之间，不失天真烂漫。庭院的四角各种着几簇半人高的丛花，牡丹芍药之属，争奇斗艳，窗台下有修竹芭蕉金桂，西南角挖了一个不规则的小池塘，中间立了一块隽秀的太湖石，水面还挺出数片田田的荷叶。
“真是太棒了！”鲁克由衷地赞叹道。
“年级轻轻，观念跟苏翙一样陈旧！”苏邓笑了起来，“不过你喜欢就好。对了，把身份证给我，让苏翙帮你办过户的手续。”
鲁克从衣袋里翻出那张伪造的身份证，递到苏邓手里，尴尬地说：“身份证是我花钱买的，不会出什么漏子吧？”
苏邓满不在乎地说：“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是用假身份证！连云山辘轳沟，嘿，粗一看还真看不出问题，瞧这防伪网格，假得跟真的似的！”
他对鲁克很有好感，又说了一通不相干的闲话，这才告辞离开。
天色已经暗下来，鲁克陪在涂凤身边，一边听她絮絮叨叨计划着未来，一边暗暗想着心事。连着几天担惊受怕，涂凤已经心力交瘁了，随着兴奋的情绪渐渐隐退，她感到异常疲倦，眼皮挂了两个秤砣，一个劲地耷拉下来。
鲁克把她扶到床上休息，涂凤握着他的手，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嘀咕：“……明天，我要好好打扫一下，给你做好吃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了细微的鼻吸。鲁克把手抽出来，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他在黑暗中发了一阵呆，起身走到屋外，掩上房门，蹑手蹑脚离开了新家。苏翙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他开始担心起曹静文来，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呢？一种不详的预感浮上了心头，挥之不去。
鲁克独自在商阳花园中漫步，微风送来了花香和湖水的潮气，他加快脚步，来到那片矗立着古代英雄石像的广场上，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飞驰来到了西崐市第一人民医院。他先到住院部的问讯台打听曹静文的病房，当那个稚气未脱的实习护士问他是病人什么人时，鲁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哦，我是她的男朋友。”话一出口，他就怔住了，难道在他的潜意识里，曹静文已经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一个位置？鲁克有些惶恐。
年轻，高大，沉稳，举手投足有明星的气质，他就是曹静文的男朋友？那实习护士犹豫了一阵，不敢自专，给护士长挂了一个电话。护士长正好在值夜班，她撂下电话赶到问讯台，上下打量着鲁克，怀疑地说：“你……是曹静文的男朋友？”
鲁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是啊，我这段时间在外地出差，今天才赶回来。曹静文的父亲是东北人饭馆的老板，母亲叫陈蓉，是这里骨科的护士长，你一定认识吧。”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略带一些沙哑，听在耳朵里非常舒服。护士长确认了鲁克的身份，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意，她领着鲁克朝病房走去，一边解释说：“曹静文的情况不大好，一直处在昏迷之中，这些天除了刘秘书夫妇来探望过她，再没有其他人了。现在探视的时间差不多要过了，你可以呆上一刻钟，不能留太久了。”
鲁克点点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曹静文住在5115病房，这是一个贵宾级的单间，刘秘书特地关照院长，住院和医疗的一切费用都由他来承担，派最好的医生，一定要把她治好。可是事与愿违，曹静文始终昏迷不醒，身体机能一切正常，但水米不进，一直靠吊水维持生命。当鲁克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了，短短一两天的时间，她已经瘦得落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抠下去，他忍不住问：“怎么会瘦成这样？”
护士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主治医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的病例很奇特，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她的精血。”
这句无意识的话提醒了鲁克，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我想单独跟她呆一会，好不好？”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请求，转身出了病房，掩上门，把鲁克留在了曹静文身边。她猜想，这个年轻人大概会痛哭一场，红着眼睛走出来的。
鲁克久久凝视着曹静文，从衣袋里把尸虫掏了出来，放在她的床单上，低声念动咒语，把尸虫从沉睡中唤醒。在结藤术的作用下，鲁克感觉到自己仿佛跟尸虫融为一体，他能够看见它所看见的，听到它所听到的。这是一种奇妙的境界，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原来结藤术还有这样的妙用，鲁克感到万分惊奇。
尸虫灵活地钻进了被单下，沿着曹静文的双腿一直爬到她的胸口。鲁克能够感受到她恬静的呼吸，仿佛在做一个美好的梦，梦里有着现实世界里失去的一切。就在这一瞬间，鲁克的大脑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他分明感觉到，在曹静文的身体里，潜伏着他的同类——不，应该说是尸虫的同类！它还很幼小，没有发育成熟，它在不停地呼唤他！
为什么曹静文能够幸存下来，为什么刘子枫手下留情，现在鲁克完全明白过来了，原来刘子枫在她的身体里种下了另一条尸虫！他觉得全身乏力，身不由己靠在墙壁上，慢慢跌坐到地上。
“尸虫生长发育所需的时间各不相同，大致来说，越是高级的尸虫需要的时间越长，而且宿主感觉不到任何异状，等到察觉时已经发育成熟，无法挽回了。劣等的尸虫，比如说刘春生身体里的那条，往往在杀死宿主后继续吞噬他的内脏和血肉，直到成熟后咬破皮肤钻出来……”鲁克突然记起傀儡师苏标说过的话，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对自己说，“是了，刘子枫把一枚高级的尸虫卵种在曹静文身体里，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发育成熟，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在它成熟以前杀死它，就能挽救她的性命……”
他当机立断，念动咒语收起尸虫，把它放进衣袋里，深深看了曹静文一眼，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病房。
那实习护士正跟护士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她看见鲁克下来，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像黑夜里的寒星，深邃而幽远，她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护士长迎上去问了一句：“怎么样？”
“还在昏睡，明天我再过来。”鲁克没有停住脚步，头也不回朝外面走去。
护士长暗暗点头，心想：“他很坚强……他不敢停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不小心就会淌下来。唉，真是天作孽呀！”她对这个忍住不流泪的年轻人大有好感。
鲁克在夜色中冲到最近的电话亭里，立马给苏翙挂了一个电话，苏翙沉吟了片刻，反问鲁克：“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鲁克深深吸了口气，苦涩地说：“我需要苏标帮忙，看能不能驱除她身体里的尸虫，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只好毁了她！”
这个回答出乎苏翙的意料，他本以为鲁克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曹静文，甚至不惜跟他们翻脸，他正犯愁该怎样说服他，没想到他竟如此坚忍。苏翙越来越欣赏鲁克了，明断利害，不感情用事，他天生就是干他们这行的材料。
“明天能不能麻烦苏标到医院来一趟？我需要他的帮助。”
“没问题，不用等明天，我可以叫他马上就过来。”
“不用了，我还有一些私人的事情要办，就明天吧，早上七点，5115病房。最好跟院长事先打一个招呼，免得引起他们的疑心。”
“好的，这件事我来办，我跟他们院长很熟的。除了苏标，你还打算请谁来帮忙？”苏翙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真厉害，从片言只字里就听出了鲁克的用心。鲁克深深吸了口气，说：“我打算去城隍庙见茅山道的掌门人李兵。”说完，他轻轻挂上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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