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的选择
作者：周文涛
西崐市的夜色温柔如水，鲁克迈开两条修长的腿，踩着坚硬的柏油马路朝城隍庙走去。镶嵌在夜幕中的寒星像一双双闪烁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半妖人。
从第一人民医院到城隍庙的那一段路程成为鲁克毕生都难以忘怀的经历。他沉浸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中。曹静文和涂凤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羁绊，除非他能够狠下心肠，把她们彻底抛在脑后，用一贯冷静的目光注视着悲剧发生，否则的话，他将陷入人类感情的蛛网里，越陷越深，无法振翅飞翔。但与此同时，鲁克也朦胧地意识到，感情也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他仅仅当一个旁观者的话，是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真正的人生的。
鲁克记起了当初的誓言：“我要自由！我要了解人类的社会和他们的感情。我要生活，就像有尊严的人类一样！”他的心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仿佛接近了生命的真谛。他对自己说：“只有把整个身体沉没在水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被水淹没的滋味，这是浸入一根手指或一条胳膊的人永远都无法体会的。我不用刻意去回避，要顺其自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无论曹静文和涂凤将带来什么，幸福或者噩运，这些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必将成为一段值得怀念的过去。”
鲁克下定了决心，加快脚步，勇敢地迎向了扑面而来的未来。
夜深人静，城隍庙大门紧闭。鲁克穿过石头牌坊，见四下里没人，伸出十根手指，沿着墙壁慢慢向上生长，攀住墙头的黛瓦，小心翼翼地翻了进去。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李兵站在高大的水杉树下，静静注视着他，仿佛早就料到，鲁克将抛开一切杂念，成为茅山道的传人，背负起艰巨的使命。
鲁克突然福至心灵，他屈膝跪下，朝李兵恭恭敬敬磕了八个头，诚恳地说：“师父，我愿意接受你的衣钵，把茅山道发扬光大，结束人类、妖怪族和半妖人之间的对抗，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吧！”
李兵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起来吧，我知道你一定会想通的——可惜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以你的天资，如果有三年时间的话，我一定能把你培养成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法师。”
鲁克没有起身，他惴惴不安地坦白：“师父，辟邪玉麈和剩下的半张乾坤表里图在我手里，是刘宝临终前交给我的，我没有遵照他的遗愿交还给你，而是起了私心……刘子枫的妖术实在太厉害了，我想，我想靠道门的法宝来增强自己的实力，在这座人类的城市里生存下去。”
“我已经猜到了。不过留在你手上也没有用，刘宝肯定在法宝上加了茅山道的封印，不知道窍门是打不开的。你没有带在身边，是不是？”
鲁克点点头说：“带在身边不安全，我把它藏在了算盘巷尽头的城墙上。”
李兵并不是很在意，他拉起鲁克，微笑着说：“走吧，到偏殿去，我有话跟你说。”
鲁克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当初刘宝和紫阳先后毙命的那座偏殿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伤痕累累的柱子，斑驳的真君塑像，皲裂的水磨青砖——唯一多的是一滩暗黑色的血渍，从门槛一直延伸石台前，触目惊心。
李兵抚摸着粗糙的石台，仿佛回忆起往事，他叹息着说：“刘宝临终前跟你说起过他的身世吗？”
“他只要我三天后把乾坤表里图和辟邪玉麈亲手交给你，还要我别再跟杨天成混在一起了，说他们迟早会遭报应的。后来我到佛首山的黑松树下等你，结果遇到了刘子枫，他说起刘宝是他的儿子，是他跟……”鲁克看了李兵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我遇到了一些意外，脱不开身，只好拜托刘子枫跑一趟，没想到……你也不用忌讳，刘宝是刘子枫和李瑾瑜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外甥。唉……他们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从来也没有分开过……刘子枫终究没能战胜心魔，堕入妖道，我也是爱莫能助呀！”李兵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悲哀。
鲁克有些好奇，小心翼翼地问：“刘子枫还说起了周文，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在人类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妖怪，一个罪人，在妖怪族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异类，一个叛徒。”李兵很明显不想提起他，含糊地说了几句。
“那么在半妖人的心目中呢？”
“……大概是挽救他们命运的神吧。如果你有机会到g城去，遇到半妖人的首领迪迪，他会告诉你有关周文的故事的。”
鲁克知趣地换了一个话题：“师父，我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刘子枫在曹静文的身体里种下了尸虫，我刚才去医院探望过了，她处在昏迷中，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有没有办法救救她？”
“尸虫嘛……”李兵皱起了眉头，“道藏里有记载，潜伏在人体内吞噬精血，成熟后破体而出，能杀光整座城市的居民，非常凶残。刘子枫暗地里在搞这样恶毒的东西，我竟然没有发现！”
鲁克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的宠物尸虫，托在手里说：“这是我用结藤术收服的尸虫，好像很温顺听话的样子。”
“我听苏翙提起过，还是经过二次蜕变的尸虫，非常难得，你是阴错阳差捡到宝了。不过鲁克，你要知道，结藤术也许能够控制成熟的尸虫，但对潜伏在人体内的尸虫是没有效力的，你要救曹静文，必须另想办法。”
“傀儡师苏标是阳明派祖师魏斯明的徒弟，他对尸虫也有所了解，我拜托他明天早上去医院看看，如果不能驱走尸虫的话，那就只能毁了她。那是一只高等级的尸虫，一旦成熟的话非常危险，我不能拿无辜的生命冒险。师父，曹静文她……还有救吗？”
李兵听出了他对曹静文的感情，但鲁克的决定却让他感到诧异，他竟然如此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这一点跟周文真像！李兵低头沉思起来，隔了良久才说道：“办法是有一个，我可以把乾坤表里图种到她体内，施展人图合一的法术，把尚未成熟的尸虫包裹起来，阻止它吞噬精血，继续生长发育。不过这么做是治标不治本，并不能够把尸虫驱出体外，而且成功的几率非常低，曹静文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的身体恐怕根本经受不起法术的冲击……”
“死马当活马医吧，现在曹静文是生不如死，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上一试。”
李兵抬头看看天色，东方发白，一弯苍白的残月挂在天边，摇摇欲坠。他忖度着说：“我手边的半张乾坤表里图已经用来封存刘子枫的毒气弹了，轻易不能解开……这样吧，我们先去算盘巷那边的城墙，把另外半张乾坤表里图取出来，然后再到医院看看曹静文的情况，跟苏标商量一下，有没有更妥善的办法。”
鲁克低声说：“我希望曹静文能够平平安安。”
这句话充满了温情，也透露出他真实的想法。李兵不禁微笑起来，他越来越喜欢鲁克了，他并不是天生就冷酷无情的人，很多时候，他只是理智冷静得过了头。他需要时间来学习人类的感情，不断温习和实践，他相信鲁克总有一天会发现，人类的感情有多么珍贵！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打车赶到了算盘巷口。鲁克当先朝巷子尽头跑去，攀着残垣断壁爬到了那段废弃的古城墙上，他绕到一棵高大粗壮的洋槐树背后，跪在地上，翻开一块块碎石头，从根须的缝隙里取出了乾坤表里图和辟邪玉麈。
李兵从他手里接过了熟悉的法宝，一时间感叹万千，封印很完整，凝聚着刘宝毕生的法力，上面还隐约残留着他的气息，他能够感觉到。他寄予无限希望的徒弟，他血脉相连的外甥……命运真是残酷，一个亲人都没有留下，只有他孤身只影，还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挣扎，李兵突然觉得心力交瘁，几乎没有力气支撑住身体。
鲁克急忙扶住他，担心地问：“师父，你不要紧吧？”
“我已经透支了生命，刘宝是前车之鉴，我将步他的后尘……”李兵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如果必须用人图合一的法术来制服尸虫，那么曹静文很可能变得像我一样，在短短的一瞬间老了几十岁，头发雪白，脸上长满皱纹，你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吗？你有思想准备吗？”
“她容貌变怎样并不会影响我对她的感情，师父，我是一个半妖人，人类观念上的美和丑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只在乎她的内心？”
鲁克微笑着摇摇头说：“我不明白人类的感情——我的感情就像天上的云，有聚有散，聚的时候也不必欢喜，散的时候也无须遗憾，这仅仅是一段经历，迟早会成为过去。”
李兵情不自禁记起了周文说过的话：“我希望自己的心像水里的石头，水流过却没留下丝毫痕迹。”多么相似的想法呀！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注视着鲁克，收起杂念说道：“听好了，我现在就传你茅山道的第一个法术，解开法宝上的封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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