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君飞
作者:芊萝
上一章:正文 第二章
随君飞
    才一夜的时间,整个世界已经被白雪覆盖了。

    李穆拍了拍肩上的雪,站到屋檐下,天色微明。离上朝的时间还早,他不想搅了父皇休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门侧。门轻轻一动,开了。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踏了出来,随即回身轻轻的合上门,由于光线的原因,李穆认出是晋羽,但晋羽没看见他。屋外的冷空气令她瑟缩了一下,她抬手拉好斗篷的帽子,怀抱着一样东西急匆匆地走了,完全没发现有人注意到她。

    李穆微眯着眼,晋羽不是喝醉了?还能这么早出门,难道不是真醉?去干什么呢?还拿着东西鬼鬼祟祟的,不是什么好人。父皇又宠信此人,一定为祸不小。他思忖着,丝毫未觉天色已明。

    “太子殿下!这么早,请进来吧!”开门的小太监发现他。

    皇上仔细的端详着洗去一身尘埃的李穆,满意的点点头。

    “看起来精神多了,很好。”

    “父皇,儿臣有件事想在上朝前告诉父皇。”

    “你说吧!”

    “儿臣提前离开是奉师父之命,去洛阳取一件东西。”

    李穆从怀里掏出一样由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皇上接了过去,打开一看,惊呼:“龙凤呈祥!”

    “是,这正是多年前遗落在外的那半块玉璧。因事关重大,儿臣不及通报。”

    “幸亏没有落入外族手中,龙凤重圆,前朝灭亡时留下的珍宝终于可以找到了!”

    皇上十分的高兴,反反复复地查看手上的玉璧。

    “朕见过宫中的龙璧,与这半凤璧是出自同一工匠,一样的翠绿而无瑕。穆儿!为何昨晚不说?在生父皇的气吗?”

    李穆的心里一阵沸腾,不管父皇是为了什么对他和颜悦色,他都很满足了。

    “父皇,因玉璧太重要,是由儿臣的朋友带入长安,半夜时儿臣才拿到。”

    皇上将玉壁包回去,起身想去上朝。

    “父皇,师父说有人在打龙风呈祥的主意,事不宜迟……”

    “哦?”皇上想了想,“好吧!张德,传令今天不上朝了,拿上钥匙,我们去库房,朕等不及要看看完整的“龙凤呈祥”,哈哈……”

    张公公脸色惨白,但皇上没注意到。

    “皇上……奴才的钥匙和皇上一样锁在盒子里的,盒子的钥匙送到御工房包金薄去了,拿不到啊!”张公公的声音有些颤。

    “那叫羽儿拿钥匙,她一天到晚的戴着,一定有。”

    一旁的宫女回答:“朝音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这会儿不在。”

    皇上愣了一下,“那么早!那小丫头一向晚起,昨晚还喝醉了,没道理。”没道理归没道理,皇上只得叫太监在书房架梯子,李穆奇怪的看着。

    “父皇,钥匙不是没有了吗?”

    “朕还有一把,非常情况下才用,在梁上。”

    ***

    晋羽推开院门,院里扫雪的人抬起头看看,晋羽看见她的左颊有些青紫,快手拉住要跑的她。

    “司徒艟容!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吗?”晋羽很难过。

    背对着晋羽,司徒昭云脸上是笑着的,她调皮的吐吐舌头,与表情不符的是柔顺而怯懦的声音。

    “我,我没说……朝音又来做什么?”

    “小艟容,下雪了,昨晚有事耽搁了,今天才赶早送暖炉过来。”

    晋羽居然注意到她这里没取暖的东西,昭云脸上的笑凝住了,晋羽的手那么温暖……

    “为什么自己扫地,服待的宫女呢?”晋羽见她仍背对着,泄气地松开手,昭云却在这时转身扑进她怀里,没料到的晋羽被她一扑直接倒在地下,扫帚的柄打在雪堆上,扬起积雪洒满了她们一身。晋羽抚着受伤的后脑勺,好倒霉!昭云仍将脸埋在她肩上,一动不动的。

    “小艟容?”她只能用手撑坐着。

    “你没骗我吗?你是真的关心我吗?”昭云闷闷地问她。

    “啊?!”晋羽看着她的头顶,顿了一下才明白,“好吧!说实话,我没有必要关心你,不过我还是来了,你说呢?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昭云猛地抬起头,含泪的眼望着晋羽,晋羽只觉得脑中“轰”的一下,眼睛直了,她面前那张小脸,虽然有一片青紫,但细细的眉,澄澈的瞳仁,俏俏的小鼻子,薄薄的唇,肌肤雪白的异于常人,美得像个神话中的……

    “妖精!”

    昭云猛的收回泪水,“我是妖精!”

    “不!”晋羽被她吼得回过神,但又小心的问:“你真的是人吗?”

    “啊——”回答晋羽的是一声尖叫,晋羽忙捂住她的嘴“我是说你为什么那么美?”随后才放开手。

    昭云可爱的一偏脑袋,“真的?可是美不可以吃啊!”

    “什么想法”

    “唔……姐姐告诉我的,她不要我了。”晋羽扶着她站起来了,拍掉她身上的雪片。昭云仰头看着她,学着样的拍晋羽的衣服,晋羽温和的笑开了,“看看你做的。”昭云赶快捡起暖炉,高兴地喊:“还热的呢!真热乎!”

    晋羽摸摸她的脑袋,问:“你有十六岁了?”

    “没有,十五岁,我替司徒家的小姐进宫,但我真的叫司徒昭云。”昭云决定信任她,毫无心机的一股脑倒了出来。

    晋羽好羡慕她心地的纯净,不自禁的也放下心防,忧郁的神色马上浮现。

    “你做我姐姐好不好?朝音!”昭云哀求的表情都美得令人心惊。晋羽有些失神的点点头。

    “羽姐姐,你为什么不高兴?”昭云抬起小手,抚在晋羽的眉心,像要抚平她的忧愁。突如其来的心疼击碎了晋羽最后的防备,她伸手把昭云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发自内心的说:“昭云,我是你的姐姐了,你先认的我哦!”

    “嗯!”昭云坚定的点了点头。不放弃的又问:“羽姐姐,你为什么不高兴?”

    “昨晚喝酒了然后被灌了四碗醒酒药,现在非常的清醒,你的丫鬟呢?两次来都不见。”

    “因为这个。”昭云掏出一块皮一样的东西,往脸上乱七八糟的抹,再次提抬头的时候已经变了模样,晋羽还没看仔细,她又急急的取了下来。

    “什么?那是什么?”

    昭云扬手展开那东西,竟是张脸皮!晋羽吓得倒退一步。昭云看见她的反应,泪水又涌了上来。

    “你和姐姐一样,你也不要我了,因为这块小破皮!我再也不要了。”昭云把那张脸丢在地上,抬脚就去踩,晋羽赶快拉住她,拎着袖子擦掉她的泪水,拾起那张脸仔细的翻看,原来不是脸,是一块仿制的皮,晋羽大概明白昭云为什么用它,她的容貌已经是美到会带来灾祸。

    “我没有不要你,怎么那么暴躁?这张脸挺丑的,所以连宫女都嫌了,是吧?”

    “我不要人服待,这样一个人住挺好的。”

    “那以后我常来看你好了,真的不要丫鬟吗?我可以拨人来的。”

    “不要,有人的话我就得戴这个东西。”

    拿她没办法,晋羽只好在心里盘算,以后每次来都带些东西来,这里缺很多用品,她牵着昭云的小手,往屋里走。

    “脸上还没好,有没有乖乖吃药?”

    “有,那个琼露很好用,才几天就消肿了!”

    “没有丫鬟,那你吃什么?”

    “宫里有个公公受了司徒家的托,三天来一次。”

    “三天?!”晋羽不敢想她吃的是什么,全是干粮么?昭云从床下拖出个篮子,一篮子焉叽叽的苹果,晋羽一看心酸极了。

    “以后叫他不要来了,我天天送饭过来,早上和中午就吃些小点心吧!只是委屈一点。”从来没见过么惨的生活,眼见的一切已超出晋羽的想像。她两岁的时候被卖进肃王府,两岁前什么都不记得了。

    昭云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我不吃饭,我从小就只吃水果的。”

    晋羽瞪大眼,捂住自己的嘴,差一点又问她是不是人了,还好她的接受能力强,才没表现失常。

    “那也叫他别来了。”晋羽用两个指头拈起个苹果,确定自己没吃过这么差的。“我每天送新鲜的过来,就这样决定了。”

    “我要吃柑桔、樱桃、龙眼、芒果、梅子、枇杷……”

    晋羽听着她数个不停,这小家伙野心不小,有些她连听都没听过。

    “只要宫里有的,我才拿得到。”

    昭云很委屈地看着她:“这样啊!那就只有这样了。”那委屈的样子让晋羽觉得自己好像很对不起她。

    “以后把门插上,这宫里有匹色狼,别让他看见,你不是嫔以上的妃子,他会把你叼走的。”

    晋羽指的是三皇子李恒。

    “噢!姐姐杀了赵志了吗?”那天她在门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志呀!”晋羽一拍脑门,“我忘了!”

    晋羽站起身,摸摸昭云的小脸,“我明晚上再来。”

    离开昭云那里,晋羽往正德门而去。打算去校场,看看赵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仇不报她可做不来。

    正德门前的御林军头领见是晋羽,哈着腰的迎过去。晋羽从宫外回来,时常带些东西打赏他们,又从不摆架子,守门的士兵向来爱看见她。

    “晋朝音!出宫有事?”

    “没什么,出去走走,下那么大雪,你们辛苦了,”晋羽悠悠闲闲的,可不能让人知道她要去报仇。

    “朝音小心啊!又是一个人去,老庙口那在摆市,很热闹!”

    “我去转转。”

    “朝音走好。”

    ***

    “嗖——”

    赵志发狠的射出一箭,箭头深深钉入木桩,箭尾仍不住的颤动。

    从发生上次那件事来,上头再没派事给他做,一付让他等着处决的样子。人人都知道他得罪了皇上面前的红人,有人嘲笑他,有人劝他想办法,走走门路。呸!他赵志岂是那种人,要杀就杀,他也懒得解释,那晋朝音那天就是像贼,怎么能怪他?不点灯笼又虚掩院门的趴在房门边,只有他看见了,但他也不说出来辩解。他知道嘴巴笨,可心里不笨,要杀他,他说破嘴也不管用的,就像卢大人的事,其实他很清楚的。

    “赵志!外面有个女的找你,什么人啊?”那士兵暧昧的挤挤眼。

    赵志放下弓,径自套上外衣,噔噔出门去了。

    门前街上尽是些小摊贩,不少士兵聚在摊边吃东西,大大小小的锅子冒出蒸腾的热气。门廊下站着个女子,斗蓬的帽子遮住了脸,但那件斗蓬赵志是绝不会忘记的,他像被雷打中了一样。

    “朝、朝、朝……”

    晋羽做了个噤口的动作,轻轻的招招手,往街角的酒馆过去,赵志只得跟过去。

    赵志心惊胆颤地立在桌边,看着晋羽挑出莲蓉糕里的核桃料丢在桌上,再小口小口的把糕吃掉,桌上还有一壶上好的花貂,香醇的味道一再的引诱着他,八两银子一壶的花貂不是他的银饷买得起的。

    赵志吞了吞口水,但咽得太大声被晋羽听见了,她斟了杯酒放到一边,不温不火的说:“过来,坐下,我不想引人注目。”他都站了半晌了,她才这样说,但他不敢有违的坐了下来。

    “喝吧!这酒太烈,我不喝,给你要的。”

    怕她反悔,赵志一口就喝干了,晋羽替他倒好酒,却用一根指头按住杯沿。

    “你那天看见什么?”他要是敢说出去,她会送他去北地服苦役。

    “朝音没点灯。趴在门边……”他很老实。

    “住口!你告诉别人了?”眼里满是威胁的。

    “没!没有人会听。”

    晋羽收回手,“很好,以后谁问你都不准说,说了你就再也喝不到酒了。”

    “是!不说,打死也不说!”

    晋羽满意的笑了,赵志就是没心眼,很容易让人看穿。她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喝酒,赵志立即像个渴死鬼般喝起来,一手抓杯一手抓壶,若不是旁边坐着他平生最怕的人,他一定以壶就口了。

    晋羽支手拄着下巴,怎么她会接连碰到两个这样单纯的人呢?是不是这世界上还是单纯的人比较多?像她这样善于隐藏,心机深沉的人并不多。为什么她就不可以像他们一样,非得天天将自己藏在壳里,别人开心了,自己不见得就会开心,什么都往心里积,积得多了,会不会崩溃呢?就像昨晚,险些儿全漏了出来,胡言乱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吓得“春花秋月”四人一人灌了她一碗醒酒药,害得她一夜无眠,还好,头并不疼。

    “好喝吗?”她看见赵志已经喝完了。

    “好喝!”

    “有巴豆也好喝吗?”晋羽再也忍不住了,很没形象的双手捂住肚子开始狂笑,赵志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缩成一团。

    “巴豆是调料吗?”

    “呃!”晋羽的脸僵住了,每次见到这个老木头都会被气死。赵大木头!去死吧!晋羽恨恨地想着。

    她刚刚没结帐就跑了,远远回头时看见掌柜的拉着赵志讨钱,赵志脸胀得通红。哼!她是故意的,谁叫他气她来着。在街上买了些干果,晋羽直直地朝宫里去了。

    “换人了吗?还不到时辰呀?给你。”晋羽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头领,也是在正德门守卫的御林军的头领,却不是先前那一个。

    “唉呀!又叫朝音破费了,前队的人被刑部叫去了……”有些欲言又止。

    “什么事?”

    那头领脸上笑着,额上渗出汗来,说:“不……不知道。”

    “我走了。”不疑有它,晋羽仍然悠闲地往第二重宫门而去,头领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一脸的担忧。

    刚进第三重皇门,身后的门就关起来。晋羽诧异的发现自己被一队御前侍卫围住。

    “晋朝音,接圣旨吧!”

    晋羽看见张公公手上的圣旨,只得跪下,张公公得意的展开圣旨,提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羽晋朝音涉嫌盗窃国宝‘龙凤呈祥’押入天牢。钦此!”

    两个侍卫上前要抓晋羽,张公公忙说:“小心点!皇上有令,不得伤害晋朝音,待真相明了再行处置。”

    晋羽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皇上要她进天牢!刺骨的冰寒从膝盖蔓延至全身,她一言不发,毫不抵抗地被带入天牢关押起来。

    ***

    刑部大堂上,一群负责审案的官员乱成一团。因为皇上坚持要来听审,谁都拉不住。他们只好在一侧围了屏风,放了椅子,请皇上坐进去。

    “四天了,你们怎么还是当初那些话?一定有什么瞒着朕的,晋羽做还是没做,就问不出个结果!”

    “皇上息怒。”一群官员实在不敢说,只能一再重复这句话。

    李穆十分的不以为然,龙纹玉璧一定是晋羽偷的,放在眼前的事实,父皇却不愿承认,仍想为晋羽开脱,但事实就是事实,她承不承认都一样。

    皇上甩开张公公挽扶的手,烦躁不安的命令着:“别让她知道朕在这儿,一点一点从头问,那些人证也要带上来细问,不准吓她,知道了吗?”

    “臣等听从皇上所言,从未用刑,更未说过重话,皇上,但审案时的规矩不能坏。”

    “好,朕知道,快带她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是想见晋羽,又不好公开见她,怕臣子们说他徇私,皇上叫过李穆,低声的吩咐:“穆儿,一会儿留心听着,有什么尽可以说。”

    “是!”李穆心想着找出她语言的弊病,非除了父皇身边这个毒瘤。

    一切就序,李穆在主审官旁坐下。

    “带晋朝音!”

    皇上瞪大了眼,两个狱吏把晋羽领上来,她披散着长发,才几天时间,人都瘦了一圈,面色苍白得吓人。皇上心悸的发现,晋羽从进来以后就一直呆呆的,眼里没有一丝往日的神采,他忍不住就要站起来。

    “啪!”主审官的惊堂木拍醒了皇上。

    “跪下!”

    晋羽连眼都不眨一下,温顺的跪了下去。这边皇上心疼惨了,朕她都不用跪,现在跪在这冰凉的地上,怎么受得了?

    “皇上于本月五日入库房发现龙纹玉璧被盗,几天前朝音才去过库房,是吗?”

    皇上和李穆都注意着晋羽,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上月三十日,张公公,库管与朝音清点库房时,龙纹玉璧还在,是吗?”

    主审官又问晋羽还是没有反应。

    一旁的张公公和老库管同时答:“是!”

    主审官问老库管:“库管,到发现龙纹玉璧不见,这中间只有朝音进去过?”

    “是!”

    “为什么有异常?”

    “朝音进库房的时间比以往长,出来后,臣叫她,还吓到她,托盘边缘有汗渍。”李穆故意深问下去:“那天天气好,但仍十分冷,是吗?”

    “是!”

    “没道理会热出汗吧!”这句话是说给皇上报的。他朝主审官点点头,示意继续问下去。

    主审官问张公公:“那天夜里,朝音去季大人府上,回来后喝醉了,醉得很厉害吗?”

    “是!言语都不清了。”

    主审官又转向太子,“太子殿下在五日寅时至玉明宫,见到本应在睡眠的朝音行色匆匆的离开是吗?”

    “是!”

    “独自一人,怀抱着东西,是吗?”

    “是,但看不清是什么。”

    主审官又转向晋羽:“朝音在天色未明之时出玉明宫去了哪里?”

    晋羽仍没回答。

    “传守门军士!”

    士兵头领上堂跪下。

    “朝音一个人出宫,未说是去什么地方,是吗?”

    “是!”

    主审官又问晋羽:“朝音出宫是去哪里?”回答他的仍是沉默。主审官的手心冒汗,皇上在看着他审案的认知令他紧张得不得了,可仍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他一急,“啪”的一拍惊堂木,喝道:“朝音以为不说话我们就没办法了吗?不吃不喝也不能减轻罪名!”

    突然意识到说漏嘴了,主审官慌忙地看向屏风。

    皇上惊呆了,羽儿一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吗?四天了,一直这样?李穆也惊呆了,他以为像晋羽这样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辩解,她的举动出乎他的意料。但他立即恢复平静,她是想博得父皇的同情。他唇边带着冷笑说:“带晋朝音下去,今天到这里为止。”

    晋羽被带下去后,皇上抬脚就往天牢走,李穆拦住他,劝道:“父皇!请以国事为重。”

    皇上无奈的停下脚步,悲哀的神情令他难过。

    ***

    天牢里的灯火不多,到处都昏昏暗暗的,映着森森的石壁,透出死亡的气息。晋羽就关在尽头处的一间牢房里,她静静地靠墙坐着。狱吏们专门抱来的棉被和褥子都折得好好的,她没动过。一个狱吏蹲在里面,将一盘食物往晋羽面前推了推,食物很丰盛,一小碗白白的米饭,四小碟精致的菜肴,还有一盅参汤,这是御膳房天天按时送来的,但晋羽没吃过一口。明知她不会吃,狱吏压住咽口水的冲动,好心的劝她。

    “朝音,吃点吧!四天了,身子会受不了的,皇上还记挂您,这些东西都不是天牢里的人吃得到的,好歹吃一点。”

    旁边牢房里的犯人开始起哄,叫道:“她不吃,给我吧!给我吧!”

    狱吏见劝说不管用,把食物抬了出来,一个头发半遮住脸的女犯人冷冰冰的开口:“你不吃,美了这些狱吏,天天吃这些皇上吃的东西,皇上也不知道。”

    晋羽失神的眼微微的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除了那个女犯人外,还有一个人注意到。

    李穆站在铁栏外,沉默地打量着晋羽。他恨她占据了父皇所有的宠爱,私心地希望尽快定她的罪,但她现在的样子却令他感到难过,他有些可怜她,一夕之间便从梧桐枝头坠入泥潭。

    “晋朝音,父皇让我来看你。”

    晋羽全身颤了一下,突地起身扑在铁栏上:“皇上……”她双手紧紧的抓着铁条,指关节都泛白了。看清楚来人后,她无力的滑跪在地,额头抵着铁栏,李穆半跪下去,支手托起她的下巴,她紧咬着下唇。

    “为什么不哭?父皇也救不了你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你告诉我龙纹玉璧在哪?父皇就可以放你出去。”

    晋羽甩了甩头,想避开他,李穆加重力道,用另一手握住她抓铁条的手,挣扎中晋羽的头发缠上他的手腕。

    “别顽固了,我会让你说出来的。”

    晋羽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他手上,虚弱的说:“你是谁?为什么诬陷我?”

    开口说话了,李穆微微一笑:“我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了,我是李穆,你不知道吗?”

    晋羽茫然的瞪着他,“相国寺的太子,我怎会见过。”

    “是吗?”他松开手站起来,“你没有什么求饶或博得同情的话是我告诉父皇吗?”

    晋羽垂下双手,将身子倚在铁栏上,突然的绽出笑容,低声的唱歌,

    “春风一至百花开,桃花似火柳如烟,怎比我,芳菲难自弃……”

    李穆听出这是第一次见她时她唱的歌,晋羽笑得很安祥,脸上的泪痕犹在,凄美得令他心生不安,压下心里的感觉,李穆快步走了出去,主审官正在等在在牢外。

    “什么事?”

    主审官躬身打个揖。

    “殿下,刚才有个叫赵志的来刑部,说晋朝音那天出宫是去找他,但问他晋朝音为何找他,他又什么都不说,皇上已下令让殿下办这件案子,因此下官来通报。”

    李穆一手摸着下巴,说:“赵志,查了他的底细吗?”

    “查了,是御林军中的一个十户长,殿下是马上审问吗?”

    “好!马上开始!”

    ***

    审问了半天,赵志只交待晋羽是出宫去找他,但原因却闭口不说,像是顾忌什么,嘴巴死紧。李穆令人将他关入天牢,主审官忧心忡忡地说:“到现在一点眉目也没有,怎么办啊”

    李穆胸有成竹的。“无论如何,可以确定是龙纹玉璧一定是晋羽盗的,可以让她招供的办法,最直接的是什么?”

    “用刑!晋朝音从未吃过苦,用刑必招,但皇上不让用刑啊!”

    “现在是找回玉璧重要,倘若玉璧被毁,连你我都会被诸连。”

    “那太子的意思是……瞒着皇上,用刑。”

    李穆自信的笑了,啜了一口茶说:“快结束了。”

    ***

    “皇上!求皇上让月霜去见见朝音!皇上!”

    皇上看着猛磕头的四婢,长长的叹了口气。

    “去吧!告诉她……朕会想办法救她的。”

    皇上想不到的是,晋羽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中。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从脚跟传偏全身,但她紧咬牙关,怒视着正前方的李穆。李穆毫不回避的迎视她,这丫鬟的反应每次都出乎他的意料,骨头挺硬的。可惜,否则他会很欣赏的。

    “停!”他不信她能撑多久,明天再来。

    木枷一松,晋羽的身子便往前倾,狱吏动了动她,回报说:“朝音昏了。”

    李穆突然想起她已绝食四天,陡地怒火上升:“晚膳抬些粥来,灌也要灌下去!”说完,一甩袖子,出天牢往玉明宫走去。

    他的心头有股无名火在烧,满脑子的尽是晋羽倔强的样子。被狱吏押着,看起来那么柔弱,她比宫里的妃子单薄,一点也不丰满,父皇为什么喜欢她?会是因为她的头发吗?黑得像子夜一般,但又同她的眼睛一样闪着光,他还记得那头发的触感,很……他在想什么!

    刚到玉明宫,宫门前的待卫拦着一个个子瘦小的嫔妃,李穆不在意的想绕过他们进去。

    “不让我进去,那你们叫晋朝音出来!”

    李穆停下脚步,打量这个嫔妃,长相一般,还满脸的小雀斑,但也许可以问出什么,他轻咳一声,让几个人注意他,指了指那个嫔妃,“你跟我来。”

    皇上呆坐在书房里,李穆一出现在门口,便叫:“快进来!快!”

    “父皇,儿臣在玉明宫外碰到个嫔妃,来找晋朝音,是否见一见?”

    皇上理理袖子,“带她进来。”

    怕父皇问及晋羽,李穆有意问那个嫔妃:“你找晋朝音何事?”

    “把这个还给她,她不守信用,我等了四天她都没来!”气鼓鼓地将抱在怀里的暖炉拍了拍,这嫔妃就是司徒昭云。

    皇上一看那暖炉,“这是晋羽的,她何时送给你的?”

    昭云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下,“本月初五,天刚亮的时候。”

    李穆和皇上对看一眼,心里都是一动,一旁的张公公脸上抽搐了一下。

    “为什么要送暖炉过去?”

    “因为羽姐姐上次来看我,知道我那里没有取暖的东西,那天夜里下雪了,所以送过来,怎么了?”感觉像被审问,她不大高兴。

    “朝音抱在怀里的,应该是这个暖炉吧!”

    “叫春花秋月四婢过来,朕有事问她们。”

    张公公踏出书房,一会儿,花露一个人进书房来了,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皇上,秋雾和春雨去御膳房了,想让月霜去劝朝音吃些东西。”

    “朕上次问你们,朝音出门干什么,你们说不知道,朝音不是喝醉了,你们有人叫她起身?”

    “朝音一晚上没睡,因为……因为是皇上亲自抱回来的,奴婢们吓坏了,怎知每个人都去抬了醒酒药,朝音是药喝太多睡不着,她叫我们下去休息,自己挑了灯看书……”

    皇上站起身来,阴郁了四天的脸上重露笑容,“朕冤枉她了,现在只要问清她出宫干了什么就可以了。”完全忘了抓晋羽是为了追回遗失的玉璧。李穆发现,在父皇心里,晋羽比玉璧重要多了。

    “张德!传令那几个士兵,朕要问话!”可是皇上没找到张公公,从先前离开书房后,张公公就没再回来,但谁也没注意。皇上只和另叫一个太监去传令,李穆头脑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御花园的角落里,张公公正跟一个待卫说着话。

    “拿着令牌,就说皇上下旨用刑,叫人弄死她,皇上已经发现不对了。她要是出来,就全部完了,快去!”

    “是!”待卫接过令牌,一闪身消失了。

    ***

    皇上拧看眉地盯着赵志,李穆刚命人带他过来,不像几个士兵,赵志一付“要杀便杀”的表情,竟不下跪,几个太监推他也推不动。

    皇上摆摆手,说:“算了。”转了去问士兵:“那天朝音出宫时,曾带了什么东西?”

    那几个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先先后后的回答:“没有,朝音一人出宫时从未带过东西。”

    错怪她了,李穆安慰自己,让她吃点苦头也好,只是龙纹玉璧去了哪里?除了晋羽和张公公还有什么人可以自由出入宫门……思路被赵志的声音打断。

    “朝音说了,我要是说出去,一辈子都喝不到酒。”

    皇上笑了,这个赵志怎么那么憨直,便诱哄着说:“你说出来,朕给你酒喝,她不敢拦阻的。”

    赵志怀疑的看着皇上,“咚”的跪下,向皇上磕了三个头,说:“皇上放了晋朝音吧!朝音是好人,我赵志说了,她知道是没办法,会原谅我的。我第一次在宫里夜巡,见到个人影趴在一间房门口,又没点灯,以为是什么肖小之徒,结果是晋朝音,因此得罪她,他们说我死定了,我也以为死定了……但是没死成!”

    皇上忍住笑,又问他:“那天朝音出去找你是去算帐的?朕太了解她了,从不利用朕对她的宠爱压制别人。”

    赵志低着头说:“朝音来找我,是为了给我吃什么……什么豆,记不得了,我不知哪句话又让她生气了,先前还笑得抱着肚子,后来就生气跑了,那家掌柜拿了我的衣服和匕首才放我走,朝音没钱还来请赵某喝酒,赵某心领了,虽然那天赤着膊回营被人取笑,赵某也不介意!”他越说越是慷慨激昂,大家都听不懂这乱七八糟的一段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晋羽无罪,因为这个赵志绝不会撒谎。

    皇上站起身,既然晋羽是清白的,那他亲自接她出来就不会让人非议了。

    “哎哟!”赵志胀红了脸的望着皇上。

    “怎么了?”

    “那天那壶八两银子的花貂不好,我、我拉了四天肚子,这会儿……”

    “哈哈哈哈哈……”

    皇上明白晋羽给他吃的什么豆了,忍俊不禁的大笑起来,李穆也淡淡的笑了。这个晋羽!召来太监领赵志去茅厕,赵志却在书房门口被个人撞上,他不管是谁,急急的拉着太监走了。那人跌跌撞撞的冲进来,跪倒在地,原来是月霜,她浑身颤抖着,满脸的泪水。

    “皇……皇上……朝音!朝音会死的!皇……”

    李穆扣住月霜的肩,“你说什么!?”月霜挣扎不开,泪流得更凶。

    “朝音……很虚弱……皇上,救……别再用刑了!皇上!”

    皇上脸上的笑容尽褪,“用刑!?”话音刚落,季允礼也闯进来跪倒。

    “皇上!您怎么下令刑,朝音是女儿身,一向娇贵啊!”

    皇上惊得倒退一步,“朕没下过令!”

    季允礼抬眼看向李穆,李穆急喊:“先去救人!”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书房,展开轻功疾行,李穆一身冷汗,听到月霜说的话,他的心一阵绞痛,但没时间去细想,只希望来得及……晋羽你是硬骨头,可不能死……闯进天牢,眼前的一切令他停下脚步。

    晋羽双手被拷在石柱上,头垂在胸前,浑身是血,无一丝生气。两个狱吏站在旁边,拿着把刀惊讶地望着他——

    李穆捏紧了拳头,眼都红了。

    “请殿下送朝音去御医房!臣来处理这里!”季允礼理智多了。

    醒悟过来,李穆用力扯断铁链,没有了束缚的晋羽倒进他怀里,温热的血刹时染红了他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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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君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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