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三国
作者:郑道
三流三国
    第一部 洪流

    第一篇最后的爱

    第一章 别愁离绪

    陈芝雅右手拎着布箱,左手拎着方便袋,沓拉着上了火车。人真多,天气又热,t恤早贴紧了胸背,和闷湿的空气一道,挤压着每一个远游的人,而前前后后的旅客们,拥挤着,磨擦着,心甘情愿地做着大自然的帮凶,一起摧残着上车的每一个人----包括他们自己。

    如果从远处看过来,这人流如蚂蚁一样地蠕动着,拥上了这金属盒子。陈芝雅随着这蚁群亦步亦趋,他放好了行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车厢里的空调还没有开,更让人觉得这世界仿佛是静止了一般,透不过气来。

    现在已经是7月中旬了,学生潮已经过了高峰期,客运不再显得紧张。邻座送行的几个人骂骂咧咧,抱怨着空调车怎么不开空调,一个年纪较大的人甚至回忆着从前,从前的干部如何为人民服务,从前的旅客如何温文尔雅,从前的乘务员如何急乘客之所急,甚至还有从前的气候也比现在好,从前的空调似乎一直是开着的。陈芝雅在心底笑着,这个白痴肯定认定了空调和四大发明一样久远。

    历史是由长寿者主宰的,而历史的鲜活解释权是掌握在老年人手中,所以“从前”是我们经常听到的两个字。不过陈芝雅在心底里可不赞同,他们是网络的一代,他们这一代在一天里浏览的信息量可能比这个老年人一辈子都多----只要他有足够的吸收能力,只要他愿意。老年人心中充斥着回忆,就象年轻人心中充斥着憧憬一样,共同的缺点就是都不关心眼前,都对眼下不满,都不把眼下作为自己的基石。

    陈芝雅的名字象一个小女人,这只能怪老爹没有把名字取好,因为老爹四十二岁时才生下他,陈家终于有了后,又是典型的老树发新芽,陈也就是旧、老,于是就叫陈枝芽,上小学报名的时候,快退休的老校长给他改名为陈芝雅。老校长在他们村可是最受尊敬的一个人,虽然不象村长、书记那样有钱有权有势,老爹得了这个名字,那高兴劲别提了,屁颠屁颠地专门为这个名字送了老校长一只猪蹄,老校长倒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这个名字确实非常好,非常有人文气息,让他在小学时就成了一个名人。可很多人总是把它和女性联系起来,甚至包括他的中学老师、大学老师,这也给陈芝雅带来了很多困扰,后来他的女朋友和他分手,不喜欢这个名字就成为一个理由,说这名字太招美女了。一次在寝室夜话中,室友们谈论着彼此的名字,最后对陈芝雅的名字给出了两个解释,芝陈,故雅也;另一个就是,芝,雅也。同学们好象比他自己都关心这个名字的含义,还要他亲自向老校长求证,直到他说老校长已经去世,同学们才没有了讨论的兴趣,才放下心情睡觉。

    陈芝雅上高中的时候,曾经想把名字改一下,那时的他少年不知愁滋味,在小县城里自己的寒酸还没有进入到牙齿,和周围的人的反差也还不太大,成绩也还不错,雄心没有万丈,千丈也是绰绰有余的。他根据名字的音,想把名字改成“之涯”,取到远方去的意思,班主任也说这个名字很好,可是改名字是要改户口的,这必须在乡里完成,他回家后得意洋洋地跟老爹显耀他的智慧,结果遭到父亲的一顿痛骂,开始还想和父亲理论一番,后来知道此路不通,准备偷偷地自行处理,可被老爹的火眼金晴识透,提前给村长打了招呼,挫败了芝雅的阴谋。老爹的意思,主要是这个名字是老校长这个贵人取的,是不能改的,至于名字的意思这类的东西,老爹倒未必很清楚,那是次要的不能再次要的。

    那时陈芝雅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思想和很多叛逆的念头,心里把老爹这个老封建、老顽固、老古董骂了不知多少遍。要说老爹可是经过旧社会的人,算是长在红旗下,社会主义的初小毕业――相当于现在的小学三年级毕业,还经历了各种社教、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论出身苦大仇深,对共产党也感恩戴德,经常新旧对比,可还是这样封、资、修,那时陈芝雅刚好看了几本鲁迅的书,陈芝雅有次以自己的名字和老爹为例对同学们说,文革太不彻底了,文化革命的任务远没有完成。正所谓语不惊人誓不休,这惊人的语言虽然一度让教政治的中学书记觉得紧张,可还是让陈芝雅颇有收益,小蕊就是因为这个事而注意到他的,从此他总能不时地感觉到小蕊那与众不同的目光。语不惊人誓不休,大话动天好泡妞,上大学后迫于生计,很少有心情去研究如何语出惊人,他还是把这个经验传授给了他的室友,当然在小蕊和他吹了后,室友们损他,先是随口加了四句,惊人在先哄人后,养人最终有奔头。有头有脸有银子,抢人也能到白头。后来修修补补,凑成完整的一首诗,语不惊人誓不休,大话动天好泡妞;惊人在先哄人后,养人最终有奔头。惊鸿有瞥意不尽,发卡无瑕情方留;有头有脸有银子,抢人也能到白头。

    其实这些毛孩们往往能够迅捷地找到事情的真象,并且用很简洁、生动、俏皮的语言表达出来,问题的症结在于,真象的发现者自己并没有信心或者没有做好准备去坚持自己的发现,更别说去实践它了。不过陈芝雅可能有些不同,他虽然依然红尘有梦,可迫于生计对这些真理比其他发现者认同的要深刻一些,实践的要自觉一些。说来也很奇怪,陈芝雅上高中时对名字耿耿于怀,进大学后自己有了改名字的名义权利,因为他18岁了,也拥有实际权力,户口转到了学校改名字可以自己去办,不再需要看父亲的眼色,但陈新反而没有了改名字的兴趣。于是这个名字就这样叫了下来,直到他进了三国才有新的阐释姓名的机会,不过这是后话了。

    陈芝雅今年23岁,简直是急不可耐地从大学毕了业,在广东中山一家大型电子企业找到了工作,今天去报到。和大多数当今大学生一样,他是学管理的,据说每五个大学生中,就有一个不是学经济就是学管理的,总之,是要从商的。

    陈芝雅的坐位邻窗,他把胳膊上的短袖挽到肩上,来缓解一下心底里涌出来的那股火热。他用手抹了一下满脸的汗水,在短裤上擦了擦满手的水渍,眺望着窗外。火车就要开了,空气中传来了阵阵“旅客朋友们,火车就要开了,请送行的人们下车,请旅客朋友们注意安全”的声音,送行的人们这时都齐聚车窗外,争取着最后的表达友情的机遇,陈芝雅的心里多少有些落寞。

    陈芝雅本来可以早就离校的,但他一是放心不下自己的老父、老娘,趁报到之前的机会回了趟家;二是对送别之类的惺惺姿态从心底里不以为然,他经常自己说自己老了;其实他自己有时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在这个度过了四年的城市再度徜徉,毕业离校的学生大都是6月22-24号走的,他那几天天天到火车站、码头、汽车站送行,有几次他自己都忍不住要掉眼泪了,他每次都是用“自己太可笑了”的意识来指挥自己的眼睛,但还是有一次露馅了。他特别怕送火车,每次汽笛一响,他的心就紧了起来,好几次,被送的人紧抓住他的手不放,火车启动后也不松开,害得他只好跟着火车跑。到汽车站、码头送行要好得多,都是乘务员口头命令,然后是彼此挥挥手,没有酝酿情绪的氛围,也就这样分别了。

    陈芝雅不算是班上的活跃份子,但还算是杰出的学生之一。由于年龄比其他同学要大一些,又加上家庭比较困难,要解决自己的生存和发展问题,他的生活费几乎都是自己解决的,学费实际上也都是自己挣的,所以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用来哗众取宠,和同学们平时的交往也不算密切,也许就是这份老气和沉稳,同学们还算信任他,对他也不错。因为从大三开始,他就和同学们来往少了,所以他也想用最后的分手来重温一下四年的友情,便决定把所有同学都送完后再走。本来,原计划他要在7月10号动身,可明天就是20号了。他在6月25号回到了家,才呆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一个电话叫了回来,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呆到今天,终于,他下定决心走了。

    他现在还记得他把两万元钱给父母时老爹那难以置信的表情,老爹的手哆哆索索,似乎是接过了千斤重担,站立不稳。母亲在旁边一个劲地问钱是哪儿来的,怎么有这么多的钱,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陈芝雅也没办法一两句话说清楚,他说这是他和朋友合伙做生意挣的,毕业了,他们把摊子盘点了,转给了别人,这是转让的钱,知道家里还欠别人万把块钱,剩下的万把块留着用。工作了,家里不用负担自己了,可要自己支持家庭,也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办得到,父亲已经65岁了,母亲也53岁了,供儿子读书不容易,现在自己还没立业,工作单位离家远,家里有什么事也不能说回来就回来,有这点钱,放在家里自己也可放心去闯。这样才算阻止了父母的追问,可怜天下父母心啦。

    想到这里,他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火车启动了,有节律地舞动着,嘭喳嘭喳着把这个熟悉的城市甩到了身后。窗外的风,仿佛深深地理解着陈芝雅的内心,阵阵地涌来,凉爽伴随着呼啸,膨胀着、搅动着,仿佛给予着他力量,复活着他寂寞的心。

    他也算没完全对父母撒谎。就在他计划着自己的行程的时候,阿敏给了他两万五千元钱。阿敏是他的老板,也是他的情人――用他的老师们咬文嚼字的钻研精神,他应该分析一下到底谁是谁的情人,应该说他是阿敏的情人,而不能反过来。他也和他的做学问的大学老师们一样,经常追究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也给了他很多压力,让他在内心多少有些觉得自己不够男人。

    在南方找工作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前年毕业的师兄,师兄的麻将打得很好,而南方有着麻将陪玩的广泛市场,于是打麻将成了师兄的职业,他有时陪小有所成的老板们玩玩,更多的时候则是陪老板们的太太、二奶消磨时光,偶而还和这些寂寞的太太、二奶们玩玩床上游戏,但他只限于游戏,也不过偶尔为之,也没和这些女人们闹出什么状况,她们的老公都对他很放心。师兄每个月可以挣好几万块,相当于陈芝雅这种刚参加工作的人一年的收入,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上十万,他的客户圈子大都是熟人,所以风险也不大。他完全是靠技术赢钱,不出老千,有时也输,但总是赢多输少,这只能怪他的客户都没把心思用在牌桌上,广东人的牌风还不错,愿赌服输的品德都有,这些人到了商场上反而没有在牌桌上那样讲信用。陈芝雅大二做学生会干部的时候认识了这位师兄,师兄也是一个有个性、有才华、很聪敏的一个人,是本专业小有名气的哲学家,师兄建议他也做这个,并说芝雅喜怒不形于色,沉着勇敢,是块好料,好几次硬拉着他去陪客人,有一次甚至用上了美人计,说客户中的一个美人如何如何,任何经验都是一笔财富,为什么放弃得到这个经验的机会呢?可他终于一次都没去。本来,阿敏几次劝他留在省城,不要南下,可正因为内心里和阿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始终纠缠,使他决定南下寻找工作,也使他不想去积累什么新的“财富”,一门心思用在找工作上。

    “旅客朋友们,空调已经打开,请把车窗关好!请把车窗关好!”

    广播声中,乘务员走了过来,呵斥着陈芝雅,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和对面的旅客一起把车窗放下,并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下远去的城市,一股莫名的失意涌上心头,他仿佛第一次清醒,他终于和阿敏告别了,他问着自己,为什么不告诉她自己的行期呢?为什么昨天宁愿一个人在湖边散步也不愿意去赴阿敏的约会呢?从昨天下午阿敏打电话给他开始到现在,他已经20多个小时关机了,阿敏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呢?是不是该给她打个电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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