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三国第二章阿敏（上）小说

    第二章阿敏（上）

    本来，昨天上午就说好了晚上和阿敏一起吃饭，下午阿敏有个客户要接待，阿敏千叮万嘱后才到公司去，陈芝雅觉得无聊，就到他原来打工的网吧去转了转，后来阿敏给他打电话说晚上要招待客人，并要他去作陪，他才突然有了回绝的念头，以前他也是常常陪阿敏公司的客户的。于是他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借口还有别的事，回到了学校。学校里已经没有了什么学生，毕业生早在6月底就离开了学校，全校学生放假也是在7月5日。学校里冷冷清清，他似乎希望借助于这冷冷清清的气氛，帮助自己澄清自己纷乱不已的心绪，尤其是给这最后的爱情理出一丝头绪。

    陈芝雅是在大一暑假里认识阿敏的。陈芝雅家在山区农村，自从包田到户后，吃饭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了，可是挣钱很不容易，年轻人多出去打工，可父母亲都老了。老家有段顺口溜：不怕种不出来粮食，就怕没力气种（生病）；不怕孩子多养不活，就怕孩子有本事（读书、上大学）供不起。一句话，就是缺钱。高中三年家里就欠下上万元的债，一度他想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亲戚朋友们早在陈芝雅上高中时都借遍了，他父亲没别的办法，只好到镇上去找退休的老校长，当时他是和老爹一起去的，他觉得很羞愧，没脸说出借钱两个字，老校长借给他一千元钱，又帮他去找别人，村长书记们在老校长的说服下，以恭贺的名义各给了200元钱，然后东借西凑，陈芝雅就这样揣着2500元钱上了路。

    老校长就在这年的冬天去世了。陈芝雅在大学四年中只回家了两次，其中一次就是在半个月前。陈芝雅还是很幸运的，父母亲一向身体硬朗，自己种自己吃，生存暂时无忧，虽然报到就要5000元钱，可父亲发誓一定解决，连一向趾高气扬的村长、书记也答应他，如果到时候他父亲筹不到钱，他们先借给他。按当地的习惯，恭贺的钱名义上是礼，是可以不还的，是软债务（人情总是要还的），但借的钱是要还的，是硬债务。就这样他上了大学，他自己也很庆幸他一路能这样走过来，他一直都有一种感恩的心态，包括他一向瞧不起的村长、书记，在他系统地掌握了经济管理专业知识，明确了自私作为自己职业的基本出发点之后，依然在心里感激着帮助过他的所有人。

    陈芝雅一进大学，就想方设法挣钱，想做小生意没本，而且说不定会赔进老本，所以他一方面争取做学生干部，然后找学校做勤工俭学。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在学校同时做两份勤工俭学的事，活都不累，可是花时间，钱也挣不多，一份工作每个月只能挣150元左右，陈芝雅和一般的人相比，有一个特别与众不同的特点，他宁愿穿得破破烂烂，也不让自己饿肚子，而且每天至少要吃一餐荤菜，他是宁要里子，不要面子。可就这样，他也才一米六出头，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三百元钱只勉强够他吃饭，有段时间在图书馆现刊阅览室做勤工俭学，每个月可挣200多元，既可以有时间看书读报，收入也不错，这是一个好几个人一起做的工作，可后来因为期刊丢失率超过了千分之二，图书馆取消了这项勤工俭学活动。寒假就做家教，可很多中学生见他穿得没模没样，个子又矮，和心中的偶像相比，就象孙猴子的跟头，有十万八千里远，也就不怎么听他的话，所以一个寒假做下来，觉得特别累，学生们也没什么长进，家长们也不满意，不愿意和他续约，他后来也没兴趣再在这份工作上努力。还算他的智商不错，就这样念下来，第一年他还得了一等奖学金，可请客、百分之二十留作班费之后，还不够交半年的学费。所以找挣钱的门路始终是他在大学的重中之重。

    就在大一暑假找工作时他认识了阿敏。他很少上网，原因当然很简单，没钱，也没时间。暑假里他想帮企业推销产品、或者发发传单和产品介绍之类的东西，因为这些工作和他的专业有很大关系，可别人说他穿得比民工还民工，有碍公司形象，让他不爽了好几天。一天傍晚，他郁闷地从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门前经过，听到里面有吵架的声音，一时好奇，便走了进去。

    他今天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一个个子高挑、皮肤白晰的漂亮女人，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薄纱无袖高腰上衣，隐隐可以看见衬托着高耸双峰的胸罩，下着白色的紧身裤，盖过小半条小腿，光脚登着一双绯红色的坡跟拖鞋，鞋底厚得象条船，在拖鞋和裤子之间裸露的小腿，叙说着主人的健康、苗条和活力，而偶尔露出的肝皮或后腰，则展示着主人的妖娆和不尽的风韵。

    这就是阿敏。她正在训斥着她的员工，才一个星期没来看，网吧就不象个样子了，好几台机子坏了，也没人管，员工抱怨要换什么东西，她不在不敢做主。阿敏还说营业额也少了好多，员工说旁边新开了一家网吧，电脑是新的，很多人都不到这儿上网了，大学也放假了，每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但阿敏仍不解气，说从明天开始，她要每天来收帐、检查，谁不想好好干，可以早点走人。

    陈芝雅曾在学校机房里做过管理员这个勤工俭学岗位，对网吧经营也不算门外汉，知道网吧经营属低营运成本、高沉没成本的一项事业，网吧上网的连续性、自由度等非常影响人气，本来大学机房里上网原来每小时要两元钱，后来降为1元钱，但还是竞争不过外面的网吧，原因其实很简单，学校的营运成本很高，老师们觉得这是一个低收益的活动，不太愿值班，勤工俭学的学生只能收收票，不能完全取代老师值班，学校的电脑别看都是品牌机，可稳定性并不好，出了问题值班人员也爱理不理，机票由专人销售，学生不能随上随买，需要学生加强计划，不符合年轻人的行为习惯，又加上不到10点就关门，所以虽然大学不断地增加机房和电脑，但校外的网吧仍有增无减。

    本来，美女让她觉得有点局促，当时他正在和漂亮的小蕊谈恋爱，对女人这本书算是翻开了扉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并没有手足无措，再加上经过不断的找工作失败的打击，脸皮已经够厚，心理承受力也够强了。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由于大门比室内要高，要下三步台阶，而最后一步台阶比前两级都高，而他的目光始终不愿意离开阿敏，最后一步台阶一个趔趄，还好他个子不高，重心较低，并没摔跤，心里噔地一下反而使他清醒：我现在是要找活做。阿敏后来常拿这件事笑话他，说就是因为差点摔这一跤，才答应让他打工。

    “老板，你这里需要人手吗？我做得来的。”

    陈芝雅趁着刚才下台阶时“噔”的声音把阿敏的目光吸引过来的机会，快步走上前去，推销起自己来。“我是xx大学的学生，放假了要找点事做”。

    他边说边把从不离身的学生证、身份证递了过去（因为常常找工作的缘故）。这时才发现这位美人简直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他需要仰视才能和她对话，这也让陈芝雅不太自然，他把证件递过去后，后退半步，看着她的反应。

    阿敏扫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然后查看着陈芝雅的证件，似乎是心不在焉，又似乎要入木三分，通过证件把他看透，时间也似乎过得特别慢，特别慢。

    “你想做多长时间？一个暑假吗？”她把证件递还给他，又自言自语道：“陈芝雅，我还以为是个美眉呢。”

    “这个名字很美，是吗？”停了一下，陈芝雅又斟酌着说：“我想做到大学毕业，不过这要看――”

    “开学了怎么办呢？”她并没等他说出收入、薪水之类的下文。

    “我还是可以每天做八个小时，只要把时间安排好，没问题的，过去一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陈芝雅把他过去一年的勤工俭学经历告诉了阿敏，特别谈到他在学校机房打工的情况，他知道网吧现场排除故障很重要，又有意无意地在叙述当中加上一星半点的怎样去调试，怎样清除病毒等，其实他虽不是完全的门外汉，可确实在这些方面太幼稚了，不过他也有信心，真的谈拢了，他可以马上学，同寝室有好几个电脑高手，其中一个还在学校没有回家。

    也许是积攒下学期的学费这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阿敏有了首肯的意思，陈芝雅始终认定这一点。不过后来阿敏说根本没注意这句话，不承认是这句话打动了她，始终说他差点摔上一跤让她想笑，说那个时候就决定了这一切。后来他和其他员工熟悉之后，在和其他打工仔聊天的时候，他们（包括阿敏指定的负责人小王）都说老板是想利用他来给其他打工仔施加压力，让他们感觉到危机，后来阿敏始终和他单线联系，既不要他负责，实际上又放手让他做了很多负责的工作，并有意让员工觉得他俩之间关系很特别，在成为情人之前是这样，之后也没有任何改变，从这些迹象来看，他觉得员工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些员工们都很老实，也没有贪小便宜的习惯，无非有时候懒一点，需要别人吩咐、点拨，后来他和他们的合作也都很愉快，他认为不需要安排他来监督他们，所以他始终不认为这是主要原因。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在内心很感激阿敏，感谢她给了他机会，感谢她让他比较顺利地读完了大学。

    她和他一起从网吧走出来，走过旁边新开的那家网吧，看着门前闪亮的灯箱和进进出出的人们，她递给他二十元钱，要他进去看看，然后明天上午8点钟到她的公司去面谈，她告诉他地址、公司名字。就在她要走的时候，他问她，如果我想在自己的网吧里上网，需要交钱吗？她愣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后说，不用交钱，我马上给小王打电话。

    陈芝雅以前即使在机房值班，上网也不多，现在要分析网民的习惯、喜好还真不容易，他一会儿在竞争对手那儿上网，一会在阿敏的网吧里上网，研究对比，鼓捣了一夜，终于形成了自己的思路，从门口的环境整治到降低门槛、重修台阶，从如何用学校机房的杀毒软件到鼠标的检修更换，从吸引未回家的大学生到吸引放假中的中小学生，从价格的分时定价到分人定价（以吸引网虫们），从公安局的未成年人泡吧的禁令到客户信息的登记（确认哪些人是网虫），从出售面包、饮料到准备风油精、清凉油和卫生纸，他谈了一个多小时，完完全全是一个二老板的架式。除了杀毒软件，阿敏说和电脑供应商有约定，不需考虑外，其他都同意他去做，鼠标曾经有过部分更换，也要注意，并要他列一个预算，可以一项一项地做。

    最后，阿敏谈到了他的工资，也就给他的角色定了位，虽然未免让他对角色不太满意，但收入还是不错的。阿敏是从其他员工的收入、职责说起的。

    “虽然网吧没什么特别技能要求，可时间很捆人，也要注意各种社会关系，留意一些小混混。现在有三个人，负责技术的是小王，他的工资是每月550元钱，每天做10个小时，有时也顶小李和小张的班，小李和小张负责收银，轮换班，每月工资450元，由小王负责。另外，都没安排食宿，所以每人每月只要上够了班，有100元钱的住房补贴和100元的伙食补贴。如果哪个月收入比较可观，有20到50元的奖金不等。你的工作是什么都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你就做，要开支的话列一个预算，由我直接批，也可以给小王说，让他报预算。你的工资标准和小王一样，每月550元，暑假期间可以每天上一个半班，按15小时每天计算，10个小时是一个班，没有节假日，一个月可以请两天假，但要提前和小王打招呼，让他做好安排，其他例外情况他们都是直接找我的。”

    “你先做半个月看看，算试用，工资都是一样的。如果做得来就接着做，开学之后你可以每天只上八小时班，也可灵活一点，根据你自己的时间安排，每天的考勤由小王签字，这是你的考勤记录本。”她递给他一个专门的记录本。

    “你的上班时间从昨天晚上开始算起。今天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晚上6点钟上班，我给介绍一下。另外，也可以提前支取工资，这是给你的特别待遇。”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这些都建立在长期合作的基础上的，我希望你做到大学毕业。你可以去了解一下，我给员工的报酬要比别人多出50到100元不等。”

    阿敏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城市，网吧收银员往往是老板信任的人做的，有时是老板亲自做的，如果是象阿敏这种情况，别的网吧只会开500元的工资，但没有补助，有的有奖金，有的根本就没有，象技术人员这个岗位，上班时是可以干私活的，可以帮别人做做网站设计之类的活，所以一般的工资是600元。

    其实，全中国的人都和这个网吧的小王、小李、小张一样，在超时地工作着。就说政府官员吧，政府官员们每天消磨了八小时班之后，还要赴各种饭局、牌局、舞局、歌局、球局和这个局那个局，未必常常是兴高采烈而来，欢欢喜喜而去，更多的时候往往都是紧张兮兮的，神经高度戒备。只要一入了局，就演化成本职工作，不敢懈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方面是有人做冤大头，可哪个人真的不想让别人做这样的冤大头的话，他自己往往就要先做冤大头，他是否能够承受并不取决于他的愿望和业务水平，这有点象做生意要投资一样，自己有本钱才能让别人不做冤大头。

    农民工们就更不用说了，不做民工种地，更是超时工作，很多人说中国的竞争力是劳动力便宜，其实问题的实质在于，长时间的工作，是所有低工资的直接原因，而一个社会能够长期支撑低工资，一方面是勤劳的习惯，另一方面也是极低的生存消费和生存竞争的巨大压力使然，如果我们从国际背景来看，就不得不承认这样一种悲哀，也正是市场经济，让象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一方面在没白没夜地为发达国家生产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衣服、电视甚至包括手纸，另一方面承受着发达国家的不注意人权、低价倾销等各种数落、指责包括处罚。最得便宜的人最卖乖，就象炒股赚了钱自诩为技术娴熟、智商超群一样，这就是市场经济的实质。

    陈芝雅一直觉得自己很走运，说白了也只是他没有日进斗金的欲望和目空一切的猖狂，作为一个较早承受生存压力的年轻人，他一切都要靠自己，穷苦的孩子早当家，他明白生存的困难，所以他珍惜他的机会，注意把握目前，他也没有多少时间来设计自己的未来，一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