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传奇
作者:夏言冰
(一)
仲夏
夜,携着太阳的余威,将酷热弥漫着临潼城的每一个角落。
天近二更,街道仍三三两两聚集手持蒲扇,赤着膀子乘凉的男人。远处不时传来贪玩的孩童厮打嬉闹声。
怎一个热字了得。
***
华少现在就不热。
非但不热,华少还感到有点冷。
六个时辰了!
被田思思田大爷扔在这个深井底的又湿又冷的地窖中已经两个时辰了,华少是又饿又冷。
他又想起六个时辰前的那一幕。
柳暗楼刚向华少扑来,车底却飞出一个圆球。圆球刚飞出来就噗的一声炸开,里面弥漫着浓郁的紫色烟雾。紧接着一个小手就揽着华少的腰,他刚想挣扎,却听一个声音低喝道:“别动,是我!”随手点了华少的哑穴。此人正是田思思,他竟然一直藏在马车的车底。
田思思带着华少飞了出去雷神江漫天在后面喝道:“留下人来!”施展轻功紧紧追赶。柳暗楼却不知道什么缘故没有追出来。
听到江漫天的喝声,田思思丝毫没有挺下来的意思,反而速度愈加迅疾。他娇小的身材抗着华少肥大的身躯竟然毫不费力。雷神江漫天本就不以武功见长,加之又受了伤,渐渐落在后面。
华少十分惊讶田思思的武功。虽然江漫天不以轻功见长,但是他数十年的内力修为岂可小视?虽然雷神受了伤,可是田思思也抗着一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大胖子啊。
已经奔出五里,田思思似乎没一点累的迹象,而雷神几乎已经被拉开三百多步了。恰好前面出现一片树林,田思思不假思索,向林中飞去。等江漫天赶到林中,哪里还有人的影子啊。江漫天沉吟一下,也不敢久留,向另外的方向飞去。
田思思抗着华少,来到潼关城下。潼关城墙并不高,加之是白天,城墙的偏僻角落里并无士兵把守。
田思思带着华少跃过城墙,躲躲藏藏的来到一家小院子,翻过院墙,来到院子中间的一口水井中,飞身跃下。
华少大急,你想自杀也犯不上拉上我做伴吧?可是华少却说不出话来。
快到井底田思思脚尖忽然一点井壁,身子横向一转,竟然飞到一个地窖里。
这田思思将华少往墙角一丢,随手解开华少的哑穴。
华少被摔的七荤八素的,他开口骂道:“你这个臭乞丐烂钦犯,我好心好意对你,你干吗如此折磨我?”
田思思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华少立刻舍不得骂下去了。为什么这个小乞丐一皱眉一叹气自己就心软了呢?华少不明白。
虽然舍不得骂下去了,但是并不代表华少不生气。华少气哼哼的盯着田思思,等着田思思给自己一个解释。
田思思看着气鼓鼓的华少,轻笑了一声:“对不起,连累您了。”他竟然给华少鞠了一躬。
华少仍一言不发,可是心里却不那么生气了。
田思思解释道:“人家可不是有意连累你的。”
华少终于忍不住怒道:“你明明是钦犯,为什么假装是乞丐,假装饿昏了倒在我的车前。?你还说不是有意连累我的吗?”
田思思委屈道:“人家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只想借你的车子脱身。谁知道柳暗楼竟然盯上了你的车子,找不到我后还要拿你问罪。”
“不过好在有雷神前辈挡住了柳暗楼,人家才可以趁乱救你。”田思思舒了一口气,仿佛在无意中告诉别人自己多么在意华少的安危。
“没想到你这个胖胖的家伙竟然有这么显赫的家世,连退隐多年的雷神这样的高手也只陪为你干吗车。”
华少被田思思“人家人家”的弄的头晕眼花。若是别的男人,即使象燕三那么娘娘腔的男人用了“人家”这个词,说不定华少马上会呕吐。可是田思思用起来华少不但不想呕吐反而觉得非常入耳。只是提到了雷神,华少不得不解释一下。
“这个江漫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从车行随便雇了一辆马车,谁能想到竟然雇到了雷神。”华少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总之这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哦?”田思思道:“原来是这样。这样看来雷神还不知是敌是友,幸亏人家没停下来。”
华少道:“你真的偷了宫中的一块琥珀?”
田思思气道:“琥珀人家是拿了一块,但是根本不能算偷。这是我宫中的姑姑给人家的,怎么能算偷啊?”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有时间再详细告诉你。现在全潼关应该戒严了,我到上面看看情况,顺便将巡查的人引开。”
他望着华少:“这里是我姑姑的一个朋友替我安排的藏身之处,非常安全。你不用担心,我去去就来。”
说罢就跃了出去。
时间就这样慢慢的过去,华少甚至睡了两觉,醒了三回。可田思思,还没回来。
华少非常生气,非常生这个田思思的气。
“哼!这个又脏又臭的小乞丐。怎么现在还不回来?想让少爷我在这个又湿又冷的破地窖中饿死啊。”华少愤愤的骂道。
华少继续想下去,却觉得逻辑有点不大对:“小乞丐脏是很脏,臭却未必。非但不臭,隐约身上还飘出香喷喷的气味。”
“哼,不管他香也好臭也好,只小乞丐在本少爷面前出现,本少爷一定把他斩为十八九段,然后腌成金华火腿。”
华少咽了口唾沫,摸摸了咕咕做响的肚子,脑海中浮现出有着两个可爱的、小小的酒窝,闻起来香喷喷的大眼睛田思思:“我真舍得把他斩成十八九段么?”
华少不怎么肯定。
既然华少都不怎么肯定,所以目前田思思还没有变成金华火腿之虞。
既然田思思还没有变成金华火腿之虞,说明华少决定放过了这个田思思。
既然已经放过小乞丐了,华少就没必要考虑自己怎么样才能把这个武功高强的田思思斩成十八九段这个头疼的问题了。
华少顿时不冷了。
奇怪,非常奇怪。为什么自己一想到这个可恶的田思思就会心里暖洋洋的,一点都不觉得冷了呢?
这个问题更让华少头疼。。
(二)
华少刚开始头疼,他的头疼就从地窖口钻了进来。
田思思一进来就问道:“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呆这么长时间你有没有骂人家呢?”
华少指天发誓:“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真的没有。”
田思思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浮现点笑意。
他接着又问:“那人家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你有没有想人家呢?”
华少一愣,想一个男人,这让我怎么说得出口呢?他大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有,一点也没有。”
田思思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他拿出来一个又脏又破的包袱扔在华少面前,冷冷道:“吃吧。”
华少肥大的鼻子在更为肥大的脸上扭成一个问号。
“吃?这又脏又破的包袱中包的东西能吃?”华少的自尊心发出强烈的信号让华少拒绝接受,可是华少饥肠辘辘的肠胃却一个劲儿劝华少妥协。
肠胃和自尊心终于达成协议,让华少只是打开包袱看一看,又不一定真的要吃。华少自当是虚心纳谏,从善如流,蹲下打开了包袱。
两张又冷又硬的大饼,安上车轴就可以作小车轮子;一破葫芦里,散发着强烈的劣质酒味,对华少来说简直可以用代替千年鹤顶红;一双歪歪扭扭的筷子,虽然不甚起眼,但是怎么样也有三百年的历史了吧?如果华少精通武功,这两根长短不等,粗细不一的筷子一根显然是天然的分水刺,另一根却是绝妙的打穴锥。最妙的是,包袱里竟然还有一块又湿又沉的石头。噢,对不起,看错了,是又湿又沉的咸菜。
华少的自尊心虽然认定这是连猪狗都不吃的东西,但是他的肠胃已经欢快的蠕动起来,享受着源源不断的从口腔输送下来的物品所带来的充实感觉。
终于,华少的自尊心也被征服了:“原来,在长时间的饥饿之后,猪狗都不吃的东西也可以带给自己如此美妙的感觉啊。”
华少咽下最后一块香甜的大饼,吞下最后一滴甘洌美酒,嚼完最后一片香喷喷的咸菜。这才注意到田思思倚着墙角,在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脸一热,华少忽然发觉自己原来还会不好意思:“你还没吃吧?”
田思思吃吃一笑,脸上又出现了两个迷人的酒窝,一双大眼睛也弯成两个月牙:“你现在有有良心记得人家了?那人家可要吃了哦。”
言毕,田思思如变戏法一般从井底拉起一根绳子,绳子上吊一个篮子,篮子里放了两只荷叶包。
田思思打开荷叶包,皱起自己小巧的鼻子闻了闻:“不错,还没坏,嘻嘻。”
正是华少从太白居买的粤式小吃椒盐鸭下巴和卤水鹅掌。
华少拖着肥大的身躯怒冲冲地在地窖里走来走去,这个田思思,什么时候将这些食物藏在这里的?为什么自己竟然没发觉?
田思思一边小口吃着鹅掌一边笑嘻嘻的看着华少,仿佛华少越愤怒他就越开心。
华少想逮着这个可恶的田思思臭骂一顿。可惜看着田思思笑嘻嘻的样子,尤其是那小巧,微微翘起的鼻头,那若隐若现的两个酒窝,那如两弯秋水的眼睛,他没由来的心底一软,竟什么都骂不出去,只知道呆呆的看着这个田思思。
田思思忽然不笑了,嘴里骂了一句呆子,脸竟然一红,转个身面对着墙悄悄吃了起来。
(三)
田思思田大爷终于吃饱了,他探出地窖口在井水中洗了一下手。当缩回来的时候华少惊讶的发现这个小乞丐田思思原来乌黑的小手忽然变得洁白如玉,和田思思黑一块黄一块的脸相映成趣。
田思思看了一下华少,不自然的将小手往身后背了背,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下,对华少说:“你要不要听人家讲关于琥珀的事情?”
一句话就把华少的注意力从那双可爱的小手转移到杂乱如麻的处境中来。
“当然要听了!”
田思思笑嘻嘻的面色忽然庄重起来,他拿出一块琥珀,递给华少。
“我姑姑给我的就是这块琥珀。她告诉我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田思思继续道:“我姑姑是已故皇后的贴身宫女。有一天她偷偷把我叫进宫内,将这块琥珀交给我。她说这个琥珀里藏着一个关系到天下苍生的秘密。”
田思思眼中忽然一黯:“当时姑姑中了慢性毒药,我问她是谁下的毒她却不肯透露,她只是反复叮嘱我只要解开这个琥珀的秘密,就是为她报仇雪恨了。”
好大一块琥珀,可是这块琥珀除了大之外华少却看不出它里面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华少生于富可抵国的世家,各种奇珍异宝自是见过无数。琥珀在普通人眼里可能难得一见,但对华少来说,他亲自把玩过的琥珀怕也不下几百只吧。
手中这块琥珀褐红色,稍偏黑。拳头大小,扁平状,琥珀里面封着一只夜蛾,一只硕大的夜蛾。
如华少的体形在人类中算巨无霸一样,这只夜蛾在蛾子中的地位当和华少一样。
拳头大的琥珀虽然较少,但是华少还是见过十七八块,没任何稀奇的地方。比较稀奇的是这只夜蛾。华少在琥珀中见过蜜蜂见过蝴蝶见过蜘蛛见过蚊子见苍蝇甚至见过一只小老鼠,但是从来没见过一只蛾子。
华少曾经听过来自波斯的商人讲过,琥珀是松树的泪化成的,而松树只会白天流泪。也许这就是琥珀中没蛾子的原因?
华少拿着琥珀对着灯光看了半天,仍看不出所以然。于是他放下琥珀,对田思思道:“我是看不出琥珀里面有什么秘密,不知道这个琥珀的秘密有谁能解开?”
“听我姑姑说二十七年前离开皇宫的秉笔太监陈中道可能了解其中的玄机。”
“怎么样才能找道陈中道?”
“二十七年前有人见到陈中道向西北方向而去,也许他就隐居在西北五省。”
华少摇头道:“即使他隐居在西北五省,可是西北五省这么大,找一个二十七年前来西北的人无疑于大海捞针啊。”
田思思脸上露出无比坚定的神色:“大内侍卫既然已经追了出来,说明我姑姑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使是大海捞针,我一个人也要完成我姑姑的遗愿!”
华少的手忽然拍在田思思的肩膀上:“别忘了,还有我。”
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多我一个人,大海就会缩小一倍。”
田思思默然良久,忽然抬起头来真挚的说道:“谢谢。可是我不想连累你,更不想连累你的家庭。”
华少沉默下去,是啊,自己卷入此事,一定连累了家里啊。华少面前浮现铁背苍龙那威严又不失和蔼的脸,父亲,我又拖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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