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无缘
作者:夏雪
老人去世的消息已通知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老家那边也有人过来了,他们与鱼的母亲的娘家人一起商量着如何为老人讨回公道和举办丧事的各项事宜。
雪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他们不时地看雪的眼神里,雪隐约感到将会有什么事在她身上发生。这是一种所谓的“第六感”,是雪长期从事新闻工作磨练出来的敏锐的嗅觉。
果然,他们给雪制造了一个天大的意外,如果不来这里,雪是一辈子都不可能遇到这样的麻烦的。
鱼的家人希望雪能为老人戴孝,一来老人没有女儿,二来老人去世后,子女得守孝。论及婚嫁的子女,必须破孝,这样才好在以后的日子里,随便挑个良辰吉日完婚。否则,就要等三年后才能结婚。古老的风俗习惯,迷信的歪理让雪给碰上了,这是雪始料未及的。
该是雪问怎么办了?从内心来讲,雪是勉强可以接受戴孝的,但并不是为了结婚,只是为了善良的老人,算是为老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吧。但是,这样的事情,从前听都没有听过,所以雪无法为自己做决定。雪需要找个人商量,可是,能找谁?父母一直不知道雪离开了原来的城市,雪还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不敢打。再说,在传统而又保守的中国,又有哪个父母愿意自己的女儿碰上这样晦气的事呢?那还能找谁?有谁可以帮雪越过这道坎?
雪心里乱极了,也后悔极了,她后悔来到这个地方。如果不来,就不会遇上这种事情,如果不来,就不会落得如此左右为难的境地。
在雪心烦意乱的时候,是妮子解救了雪,她适时地打了鱼的电话。当接过电话的那一刻,雪迫不及待地把连日来的恐惧、慌乱和无助一古脑地倒给了妮子。伟大的妮子给了雪世界上最有价值最有说服力的答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给长辈戴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其他的都顺其自然。是呀,什么戴孝啊破孝的统统靠边站,此时该做的所做的只是表示对一个善良老人逝去的沉痛哀思。
雪是怎么想的不重要,只要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就好。经过严肃讨论,破孝的方案终于出来了,有三种,据说是结合了当地风俗和老人家乡的风俗制定的。第一种就是在百日之内完婚,这个方案显然太仓促。第二种就是在尸体火化前跪在老人的遗体前拜堂,这也行不通,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几乎每天都在惊扰雪的梦境,要跪在尸体前拜堂,这会成为雪一生的噩梦。第三种就是在尸体火化前跪在遗像前破红(所谓破红,是由上了年岁的长辈拿着红布在跪着的晚辈头上转几圈,以驱逐白事带来的晦气),相比之下,雪只能勉强接受第三种方案。
老人火化那天,大家早早起床,大概要赶什么吉时之类的吧。来不及洗脸刷牙,雪和鱼就被一个奶奶辈的妇女拉到了老人的遗像前。“跪下。”奶奶辈的妇女严肃地命令雪和鱼。雪偷偷地望了一眼鱼,他倒是挺平静的,哼,了了他的心愿了,当然平静了。等雪和鱼跪好以后,奶奶辈的妇女又让他们磕头。在雪的记忆中给祖宗磕头只要磕三个响头就好,可是在这个地方,却得要磕四个响头,就像他们喝酒的规矩一样,你得连续跟一个人喝四次,才算清了。雪想大概磕四个响头也是要跟死去的人清算的意思吧,磕完四下,就不相欠了。真是繁琐而有迷信的礼节!磕完了头,老奶奶抓着一块红布,在雪和鱼的头上念念有词地转了三圈,礼数算是完毕了。雪很想知道,老奶奶口里念的是什么,但这会没有人有空告诉她。
匆匆吃完早饭,一行人坐在一辆车上朝殡仪馆而去。
当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有好几起火化的等候在那了。鱼的长辈们找了点关系,送了点礼,好不容易才排在第二。
唉,如今这年头也真够反常的,连死人都得排队。做什么事都要有耐心等,送钱得要等关系,吃饭得要等场地,上公厕得要等扫完地,买东西得要等收银员兑换好钱币,坐公共汽车还得要等找到硬币……
]一切事情慢腾腾地进行着,你不等,你就没法按正常秩序工作。心急火燎的人们只好耐着性子等,他们怎么也想不透,世界变化如此之快,需求如此之大,物质文明却还是这么贫乏,不然,怎么会总是拿时间来做交换?时间就是金钱啊,这么等下去,该浪费多少金钱?所以要加快建设的步伐,尤其是物质文明建设,多建几家银行,多建几家公厕,马路要拓宽,柜台要增多……该多的一个不能少,不该多的多一个也不算多,就连这殡仪馆,也需要多建几个,中国人口日趋老龄化,衰老死亡的人会越来越多,加上意外死亡的人,一个殡仪馆怎么能顾得过来?死人要走的最后一遭也这么耗费时间,不是人道主义的作风。这些只是百姓的愿望,可他们谁能明白财政的苦衷?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政府拿着纳税人的钱是要用来建设样榜工程的,是要用来搞软环境建设的,是要用来做开会的经费的。算算各层的领导们一天得召开多少个会议啊,他们开会总要吃点“地瓜干”之类的土特产,喝点“五粮液”之类的米酒,住点“五星级”的旅社,洗个澡,捶个背,放松放松吧?他们太累了,知道吗?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国家大事,岂是平民百姓所能参透的?无法参透!所以,这些个百姓想的小事情先等等吧,市政府现在连做个垃圾筒的钱都实在挤不出来啦。
老人火化前,简单地举行了一个遗体告别仪式。经过整容后的尸体停放在中间,老人的脸由于严重变形了,整容也没起到什么作用。老人头戴一顶礼帽(在以后再次看到这种礼帽时,雪总会有戴在死人头上的感觉),身上盖着红色的毯子。雪只匆匆看了一眼,不敢多做停留。
哀乐声声,雪站在家属区,深深的低垂着脑袋,只见一双双脚从眼皮底下移动。
鱼的母亲撕心裂肺地哭着,即将化成灰烬的是她深爱过一辈子的男人啊。他们相亲相爱,相敬如宾的在一起度过了大半辈子,她为他生儿育女,跟他一起承担生活的喜怒哀乐,临老了却突然少了一个人。“你就这么走了,丢下我一个人不管,你可叫我怎么活呀?”老母亲已经哭得声音嘶哑了,叫她怎么活?没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关心、注视,从此一个人的孤独,无尽的相思,阴阳相隔,她真的没有活下去的资本。
雪早已忍受不住这样悲凉的气氛,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其实雪不想哭的,她想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可是她做不到。雪的泪腺太发达了,更何况这里的人一个个都肝肠寸断、悲悲切切,雪无法拒绝感染。雪注意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也可以说是审视,她不知道自己哭在他们眼里代表什么,不过雪不是做作的,真的,只是被感染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没这样想,他们只是认为雪是很有同情心很善良的,这点雪能感觉到。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了,尸体被推进火化间,鱼和他的亲戚们站在一个小小的窗口外等着。雪看了一眼牌子,是“领灰窗”。
想想:人活着的时候若大一个身躯,死了以后化成灰竟然就是从如此小小的狗洞一般的窗口被扔出来。真是没有多大的意思,一直死命地活着就象是为了来走这最后的一遭,不管你是高官显赫还是寒酸平民,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被人从这么一个窗口无情的扔出来。既然这样,那么算了,不要再进取,不要再努力,不要什么金银财宝,也不要什么美女香车,反正什么都带不走,不如就这么等死。可是,谁也不会甘心,就算什么都带不走,他们也要努力赚取,他们为的是名誉是享受是不同的价值取向。所以,没有人愿意苟且活着,他们为着不同的目标努力着。
一切都准备好了,老人的尸体被缓缓地送进火炉。小成突然叫了起来:“爸,有火呀,要躲火呀。”小成一共叫了三声,声声悲切,直至老人的尸体完全被火吞没。雪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所以猜想一定又是他们这里的风俗习惯。不过雪怀疑逝去的老人还能听得见吗?他已经死了,他的尸体最终还是被火吞噬,那又怎么能躲得过呢?也许要躲火的是灵魂吧,如果人有灵魂,那么他是能听得见的。当灵魂脱离了肉体,漂浮在空气中,便随时随地都能陪伴在他最亲的亲人身边了。对,需要躲火的是他的灵魂,如果灵魂被火吞灭了,那就真正的一切都灰飞湮灭了。此刻,老人的灵魂一定正顶着炙热的烘烤站在火苗旁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身一点点变成灰末吧?让我们祈祷,善良人们的灵魂得以永生。
一个多小时以后,一捧骨灰从小窗递了出来。鱼接过来放进一个新买的木质骨灰盒里,嗬,就这么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也要五百多块钱呢。真不知道是个什么逻辑,活着的人就能心甘情愿地为死去的人大花手笔的买这买那,若是都能赤条条的来光溜溜的走该多好,多省心。
骨灰被一行人披麻戴孝地送回了鱼的老家,安放在堂屋的条桌的正中央。墙上挂着的遗像两侧已经贴上一副挽联,挽联是雪拟的“青松虽逝仍不朽,细水长流永不枯”。老人并不老,还只是五十刚出头,正当壮年呢,所以雪用“青松”来表,既体现年龄尚轻又体现老人善良正直的品质。让老人永远活在大家的心中吧!
长辈们商议后决定,骨灰暂时不下葬。事情没有解决,公道没有讨回,怎么能潦草下葬,死者如何安眠地下?于是,骨灰将在一段时间内被存放在堂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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