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在边缘
作者:雨暴
莲岛也好,华亭也罢。无论身在何处,王小帅都止不住对老爸的怀念。老爸死了,老爸真的死了!再也没机会听老爸那吓得人不敢睡觉的故事;再也没机会骑在老爸的肩膀上撒野;再也没机会挨老爸那举得高落得轻的巴掌。王小帅每想起老爸,便会想起自己以前调皮捣蛋的事;想起老爸教他的许多终身受益的东西。
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还心智未全,王小帅在谋划着毒杀阿姨。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他清清楚楚记得在大班里把所有小朋友都打遍。他还记得阿姨揪住他的耳朵朝猪耳朵的方向改造。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午睡过后,阿姨帮小朋友叠被子。当叠到王小帅的被子,阿姨发现这床被子,竟似被一窝老鼠光临。咬得,到处是窟窿洞眼。原来王小帅从小没妈,缺乏母爱。总习惯把嘴边的东西,当成奶嘴放在嘴里吮吸一番。为此,阿姨当着全班小朋友的面,把他羞辱。
王小帅气得鼓鼓的。星期天回家之后,带着一瓶洗涤用的消毒水来了幼儿园。听老爸说这种水有毒,王小帅想用它来毒死阿姨。害怕毒性不够,又加上些诸如石灰、尿、鼻涕、口痰、脚趾甲、墨水之类的猛药,以致药水变得五彩缤纷。后来这瓶精心加工的药水,还没来得及放入阿姨的饭盒,便被人告密揭发。这,便是轰动一时的王小帅毒杀案。事后老爸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你怎么能毒杀阿姨呢?她们可是关怀爱护你的人!你也真是笨蛋,药水调得那么缤纷,猪见了都不会喝!老爸的教育,让王小帅从此记住——害人的东西,千万不能招眼。
上了小学,王小帅总是迟到。假如教室里有表扬批评的黑板报,王小帅的名字总是赫然在列。当时,全国兴起学做好人好事。王小帅所在的小学,为此还专门制定个计划,规定每个学生每周至少要做五件,还是十件好事。每星期班上都用个专门的本子,记录同学们一周来所做的好事。做够的、超过的表扬,做少的、不够的批评。机灵点的学生,一通胡编乱造。脑子笨点的学生,当真到处去找好事做。像拾金不昧、帮助盲人老大爷一类的好事并不是每天都有。帮助后进生王小帅,可是个稳定的好事来源。下课后班长、班干部、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争先恐后的找他谈话。胡扯几句,一件伟大的好事便诞生了。想来王小帅能够健康成长,没有杀死校长老师,没有放火烧房子,没有在教室里屙屎撒尿,全是这些帮助的功劳。
初时王小帅见有如此多人围着自己转,心里当真是得意得紧。久了,便烦了。找机会报复、报复。放学时,流行在校门口和同学们打书包仗。王小帅的书包砸在人身上一声闷响,把人家摔出一米多远。原来他书包里不光有书,还藏着整块的板砖。那时节全班动了公愤,呐喊一声追打起来。王小帅奔过操场,猴子似的爬到厕所的屋顶,死不愿意下来。迎着那扑鼻的臭气,学着书上的英雄人物,指着人群高叫着:操你妈!谁敢上来,我一脚踹他下去!老爸当然不会放过教育他的机会:岁数不大,就学会背后坑人了?真牛b你当面打啊!从此王小帅记住——要充牛b,就得当面来。
这一切,好像是刚刚发生的事。可惜,老爸死了,老爸真的死了!再也不会这样教育王小帅了!
南方的华亭,很少下雪。这年初春,却下起了雪。雪不大,雪花落地即融化成水,润进泥土。应该是上课的时间,一个瘦猴似的孩子,却背着书包,走在路上。他,正是王小帅。寒风吹在脸上,灌进胸口,一遍又一遍;雪水化在脖子,流入背心,一滴又一滴。冷吗?肌肤已经没有感觉,麻木了。任何事物,反复的次数多了,难免让人麻木。对于被学校开除,王小帅业已麻木。来华亭一年零四个月,除去假期,在校时间不足一年。算上今天这次,王小帅已是被第四所学校开除了。
没有了父亲,让原本活泼的王小帅变得孤僻倔强。被学校的接连开除,也与之不无关系。王小帅以为:“学校总在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千般的借口和万般的理由,不过是托词。第一次,我非常遗憾,很愧疚。不过是想用拳头,教训取笑我的同学。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到,他的身体竟那么弱不禁风。他住进医院,绝不是我的本意。第二次,我很冤枉、很委屈。不过是热心的去做好事。前面的女同学,裙子拉链本是开的。我,只想帮她拉上而已。老师竟联想到我平时爱说些‘江湖’气息很浓的话,居然就说我流氓成性,真不知道这老师的神经是否真有问题。第三次,我真的很生气,绝不后悔那么做。只是上课睡觉罢了,老师竟当着全体同学的面羞辱我。难道没有爹妈是我想的么?难道孤儿就没有尊严么?我只后悔,给老师背后丢砖头的时候,少扔了几块。最后一次,我算是痛快了一回。什么狗屁的学校!什么狗屁的老师!被我安放的‘土炸弹’,吓了个半死。而那,只不过是一捆大号的‘二踢脚’罢了。(一种鞭炮)”
关于上学读书,王小帅给自己下了结论:“老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上学,他妈的就是白白受气、浪费时间。”
此时,王小帅不想回家。因不想去对着,聂柄的臭脸。打从见面开始,一年多来,还没见他笑过。王小帅常用一句当时很时髦的话,来形容聂柄的脸。“满脸旧社会,苦大仇深,怨气冲天。”
不回家,王小帅自有去处。他顺着马路,七拐八转,转进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往巷子深处,再走一段。不久王小帅就听到,他觉得比仙乐,还要动听万倍的声音。初时声音比较模糊,很小。时断时续,听的并不真切。细细听来,声音时而高亢连绵,宛如疾风骤雨;时而跌荡起伏,宛如海浪澎湃;时而急转直上,宛如火山爆发。
越走越近,声音渐渐清晰。有时像是五音不全的人唱歌;有时像是口无遮拦的人吵架;有时像是街边小贩卖力的吆喝,有时像是土匪强盗正打家劫舍。
入前门,穿走廊,至后院。这一路,脏兮兮,乱哄哄。
终于到了跟前,粗犷的嘶吼声,恶毒的咒骂声,如歌的唱喊声,交错的摔砸声,混成一片。原来是一处隐蔽的地下赌坊。
溜进赌坊,王小帅并不急深入。先习惯性的张大嘴巴,贪婪的狠狠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弥漫的烟雾与挥散的酒精,令他陶醉。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得到些短暂的欢愉。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老爸的影子。可惜,也只是在恍惚间。一切并不真实,老爸真的去了另外的世界。一会儿,眼睛适应了赌坊昏暗的光线,王小帅朝里走去。
新来的赌客,看到有毛孩子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奇怪。
“阿四!侬怎么放个小赤佬进来?”
“他是聂老板的人,不好挡滴。”
“他会赌伐?”
“聂老板,应该没教他赌术。经常胡搞,乱搞。不过,人倒是蛮机灵的。”
……
庄家举着色盅晃荡几次,扣在桌面,高唱:“乘早下注,买定离手!”
下注完毕,一群红眼的赌徒,尽情的嘶喊。年纪最小,且喊得最卖力的,是王小帅。
“大!大!大!”
“小!小!小!”
“开!四,五,六,大!”
“哈哈!我赢了!我赢了!”
“老子就不信了!把把都输!”
……
十几分钟后,王小帅眼看着,最后的一分钱被别人装进口袋拿走。狠狠骂一句,“操!真他妈的晦气!”
垂头丧气的王小帅正准备离开。一个烫着卷发,身穿花衬衫,大喇叭裤的中年人过来冲他搭讪。
“怎么不玩了?小兄弟。”
“输光了呗!”
“想不想翻本啊?”
“当然想!不过,我没钱了……”
“我这有钱啊,可以借给你。只要你还的时候,加一点点利息就行了。”
“有这么好的事情?”
王小帅对于眼前这个中年人所说的好事,有点心动。
“需要用什么当抵押吗?”
“我们出来混江湖,讲义气。签个你的名字就行!”
……
很快,王小帅问完了想知道的一切,准备在帐本上签字。背后,传来一声断呵。
“好你个高利王,我的人你也敢打主意?”
光听这铿锵如铜的声音,王小帅不用看人,就知道来的是聂柄。聂柄,两鬓斑白,双目有神。中等个头,身材略显单薄。满脸的皱摺,记录着岁月的沧桑。身有残疾,借助一根铁拐行走。持烟的左手,只剩下两根手指。
中年人见到面带怒容的聂柄,赔笑道,“呵呵,原来小兄弟是聂老板的人。怎么不早说呢?!恕我有眼无珠,得罪了!还望聂老板海涵!”
一声冷哼,聂柄一双鹰眼盯住王小帅,厉声道:“跟我回家!”说完竟自转身离去。
满心不情愿的王小帅,和往常一样,心中开始诅咒聂柄:“臭老头,明明一身赌术,却不来赌。不给我教也罢,还不让我赌。老不死的东西,趁早死了算了!”他一边诅咒,一边低着脑袋,一言不发的跟在聂柄身后,离开了赌坊。
回到家,进门。
聂柄抄起铁拐,就向王小帅砸去。早识此招的王小帅,抱着脑袋,“滋溜”一下,钻到桌子下面。行动不便的聂柄,气的扔掉铁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小兔崽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再进赌场。你非但不听,居然变本加历。还敢借高利贷?‘九出十三归’怎么算,你可知道么?”
躲在桌子下的王小帅,心想:“老不死的东西,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要不是我怕没地方吃饭、睡觉。我一分钟,都不想跟你呆在一起。高利贷又如何?我若转运翻本,自然可以还他……”
就在,王小帅空想的当口儿。噼劈啪啪,聂柄的嘴巴,如炒豆子般,碎碎念叨一番。早已习以为常的王小帅,只当苍蝇嗡嗡,充耳不闻,并不做声。
念叨得累了,聂柄喝口茶,点上烟,道:“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出来,我有话问你。”
“你不打我,我就出来。”
“瞧你那熊样,也算个男人?”
王小帅小声嘀咕道:“我本来就不算男人,我还是男孩呢。”
想归想,做归做。躲在桌子下面,的确不舒服。王小帅爬出来后,坐的远远,生怕遭聂柄的“毒手暗算”。
“今天为什么不去上学?”
“被学校开除了!”
“什么!又被开除了?……咳!那你在家,老实呆几天,我再帮你联系学校。”
“您老呀,还是别白忙活了。我天生就不是上学的材料。再找学校,估计一样被开除。”
喷出一口烟圈,聂柄沉默了一会,道:“何老爷子,把你托付给我。我,自然要对你负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假思索,王小帅道:“我希望能跟你学赌术,成为赌神。”赌博时,那种老爸就在身边的感觉,让他魂牵梦绕、为之着迷。
“你真的想当赌神?”
毫不犹豫,“不错!”
“我若坚持不让你赌,你又待怎么样?”
斩钉截铁,“你是做梦,绝对办不到!”
……聂柄再次沉默,烟已燃尽,烧到手指。他却浑然不觉,眼睛里满是稀吁。看了看自己断指的左手,又摸了摸残废的左腿。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天杀星……暝暝中自有天意,既是定数,我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王小帅莫名其妙的看着聂柄,对他的话,完全听不明白。
终于聂柄抬起头,拣起铁拐,吃力地站起来。面带慈祥,隐约竟浮现出些许笑容。对王小帅招招手,道:“你跟我来!”
看到聂柄从未有过的表情,王小帅揉揉眼,暗道:“我没眼花吧?老家伙还会笑?莫不是气糊涂了!?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啊!”
随即,王小帅跟聂柄来到一间上锁的暗室。打开暗室门,檀香气息,扑面而出。门内,一片漆黑,阴森森的,且没有灯。点亮蜡烛,暗室才变得明亮起来。暗室不大,墙壁无窗。正前立有供桌,上面供奉着数块牌位。牌位用小篆书写,写的是什么,王小帅并不认识。
两人站在供桌前,聂柄神情严肃,再次问道:“你当真想跟我学赌术?”
王小帅坚定的回答:“是!”
“学习赌术的过程,非常艰辛。你要考虑清楚,拜师以后,再反悔的话……”
“我心意已决,不管如何艰辛,永不反悔。”
“那好,我答应收你做关门弟子。明天开始,我教你赌术。中途你若反悔,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言,王小帅喜不自禁,拜倒在聂柄身前,朗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小徒一拜!”
聂柄,安然受拜。将一束供香点燃,递给王小帅,道:“你给众位祖师爷磕头上香吧!”王小帅虽不知道所拜何人,仍依言照做。
看着,恭恭敬敬磕头的王小帅。聂柄的眼睛里,包涵着些复杂的、让人不可捉摸的东西。此时聂柄,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翌日,天色刚刚泛白。
正在梦中嬉戏的王小帅,被当头一瓢冷水泼醒。他正想发作,却听到一个声音:“起床,练赌术。”赌术二字,令王小帅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一骨碌翻起,胡乱套上衣服,紧随聂柄而去。
这是间书房,墙壁雪白,房间明亮,映衬出书架上堆放的整整齐齐的古书。窗边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墨花点笔浓云黑”,下联:“瑶草入帘春雨香”。窗前的书桌上,放着笔筒、砚台,还有《资治通鉴》和《康熙字典》的几本散册。
书房内,聂柄倚书桌而坐,王小帅站在聂柄面前。两人一问一答。赌术的第一课,已开始。
聂柄问:“你觉得赌博靠什么?”
答:“靠的是,赌技精湛,大运连连。”
聂柄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赌博靠技术和运气了?”
答:“正是。”
“那我问你,‘赌神’施南星,技术好不好?”
“好。”
“那他为什么去了a国?”
王小帅沉默……
“我再问你,‘赌星’洪峰,运气好不好?”
“好。”
“那他为什么身堕龙腾赌场,不得超生?”
王小帅不语……
半晌,王小帅想不透其中道理,问:“请问师父,赌博靠什么?”
聂柄答:“我将教你的东西,自会告诉你答案!”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弹指十年。
书房,还是那间书房。甚至,里面的陈设,也和十年前一样。人,还是聂柄和王小帅。只是聂柄已到了风烛残年,王小帅却长成一位仪表堂堂的青年。
“准备好了吗?”聂柄手持纸牌,问道。
“恩!”王小帅微微点头,身上隐带龙吟之势。
话音刚落,漫天牌雨。王小帅展动身形,双手如电,上下翻飞。牌雨,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单手按在书桌上,“刷!”纸牌分四路,由掌心喷出。手起,牌定。四色牌,早分色依照顺序列好。
九粒色子,一线袭来。王小帅抄起笔筒,将色子尽数收入筒中。笔筒,在王小帅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色子撞击笔筒发出的声音,竟有音律,恰似铁板铜琶。终于笔筒被倒扣在书桌上,筒开,九粒色子却已不知去处。
紧跟着,聂柄又抛出麻将、牌九,骨牌等各种赌具。王小帅,从容应对,无一不精。欣慰的笑容,爬上聂柄的脸。
聂柄道:“你通过考验,已能出师了!”
出师的王小帅,却无半点欣喜之情。一滴晶莹、滚烫的热泪,涌出眼眶,划落地上。十年的酸甜苦辣,一股脑地一一浮现眼前。
最开始,王小帅学的尽是些与赌无关地东西。每天起早贪黑,不断重复着,一件事情,竟是背诵《康熙字典》。字典采用部首分类法,按笔画排列单字,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辑、二百一十四部,收字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背书,王小帅自不情愿。在聂柄铁拐的威逼,和赌术的利诱之下,他坚持了下来。饶是王小帅,天赋过人,聪明绝顶,也花了三年有余,才能将全书倒背如流。初时,每天背诵不足十页;后来,每天能背诵百页;全本背完之时,已可做到,一日千页,过目不望。这个时候,王小帅的功课变成了看书。由于背诵《康熙字典》,打下好的基础。看书的速度是越来越快,远胜一目十行。一看又是三年,竟将聂柄收藏的上万部古书,看了个干干净净。
花了六年多时间的王小帅,知识长了不少,但还没学习任何赌术。难免质疑:“师父,我跟你学赌术已经六年有余。你吩咐之事,我无不倾力而为。但如今我的赌术,恐怕比六年前,还要退步很多了……”
聂柄大笑道:“你真这么认为,就错了。你的赌术,其实已入门了。不信?那我现在证明给你看!”
扑克牌在聂柄手中,飞快的洗着。王小帅凝视扑克牌,惊奇的发现,扑克的翻动,竟变得越来越慢。不但,自己能看清楚每张牌面,而且,能马上准确记住每张牌的位置。这才知道师父让他背书和看书,原来是为了练出一双快眼和过目不望的本事。王小帅对自己取得的进步非常满意,对聂柄给他教的东西更不再怀疑,加倍努力与刻苦。
之后,聂柄开始训练王小帅的体能,并教他数学。每天,上午学习数学,下午锻炼体能。从最基本的九九乘法表开始,一直到通习概率统计学。单演算用的草纸,就用了何止万张。体能训练相当枯燥、艰苦。最轻松的项目是,负重进行长跑。重量从最初的几斤、十几斤,到后来的上百公斤,不断加大。夏天炎热,还好过一点。冬天跑完,衣服经常会被汗水结成的薄冰,与皮肤粘在一起。不能用力扯,否则整块皮肤都会随衣服撕下来。只能让冰慢慢融化。化冰的时候,吸收热量,压迫血管,仿若数只蚂蚁在血管中爬行,滋味可想而知。最让王小帅感到恐惧的,是在水盆中憋气。每次头都被聂柄死死按在水中,不呛个半死,聂柄不会撒手。经历三载寒暑,王小帅练出了一副好体魄,更有了一个灵活的头脑。
最后一年,王小帅过的更是“非人生活”。有一个镜头,已成为王小帅的噩梦。聂柄叼着烟卷,右手拿着手枪,左手握住皮鞭。在死亡的威胁和皮鞭的折磨下,王小帅一次又一次,冒着残废的危险,将手伸进燃烧的火炉中取热碳,沸腾的油锅内捞铜钱。一双手反复经历着受伤、流血、褪皮,擦药,痊愈的过程。好在聂柄的草药,非常神奇。用药后,手伤恢复很快。痊愈的手上,甚至连道疤痕都没留下。手上褪了数层皮,换来的结果:快手终于练成。一秒钟内,可从容连续两次,将叠在一起的七个水杯堆成金字塔状,再重新还原。
汗水、泪水、血水,编织的十年噩梦,总算过去了……
“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聂柄的声音将王小帅从回忆中唤醒。
拭了拭湿润的眼眶,王小帅道:“我准备筹集赌资,找高手较量。证明自己,得到认可。完成我,一直以来的理想。”
“你跟我学赌,已有十年了。你现在觉得赌博靠什么?”
“靠做局,靠斗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你觉得你能做到,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不能!”
“那你还要去赌?”
“要!”
闻言,聂柄的脸,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平和的语气。道:“我一生收过三个徒弟,张远桥、毕承志和你。张远桥,与人赌命,惨死赌桌,尸骨无存。毕承志,遭人陷害,亡命江湖,下落不明。单就赌技,张远桥达到你现在的水平用了五年,毕承志用了八年,而你用了十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小帅黯然,道:“我天赋不够,努力不足……”
聂柄摇头,道:“你错了!你的天赋是三人中,最高的。吃的苦和下的功夫也是最多的。如果,我按教张远桥的方法教你的话。你的赌技,三年可成。”
惊诧!王小帅道:“那师父您为什么?……”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哇!”聂柄张口竟喷出一道血箭,将王小帅染了个血面。
事情来的突然,难免有些慌乱。
王小帅胡乱将脸上的血抹了一把,上前把聂柄扶正,急切道:“师父,你怎么了?”
聂柄示意王小帅坐下,用袖子擦干嘴角的血渍。“如今你赌术已成,我命不久已。一切都是天意,我收你为徒,并不后悔。尽管我不想让你赌,你却朝思暮想……十年来,你饱读诗书,在数学方面也是成就非凡。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兴趣,完全是成为赌神的信念和怀念已故的父亲,在苦苦支持着。不过你的能力,已可以走一条不靠赌博的路子了!……现在,你长大了……是该告诉你一些事情的时候了……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虽然,王小帅知道师父一直不想让自己赌,但是,为什么赌术成,师父命不久,他并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讲故事,但多年来师父的教诲和威严,让他只得老实的听着。
聂柄充满磁性且带沙哑的声音,低沉响起,他开始讲述一个过去的故事。“以前,有个孩子,名叫小三子。小三子是个独子,小时侯家里很穷,没钱上学。整日东晃西荡,十岁那年,迷上了赌博……”
“小三子和我倒有点像!”王小帅暗道。
聂柄继续道:“不过,他并未想过成为赌王,更不想当赌神,只想以此道赚钱。既然是赌,就一定有输有赢。对赌道一窍不通的小三子,自是输的多。偶尔赢一点,并不珍惜,立刻挥霍一空。输了却是很惨,真的很惨。惨的时候就回家问家里人要,开始肯定会给,要多了也就不给了。再往后,就成为偷了。先是偷家里,后是偷外面。小三子十三岁时,父亲便被活活气死,母亲也弃他改嫁了。”
说到这里,聂柄的眼里已泛起了泪花,有些激动的咳嗽了几声,捂嘴的手上满是鲜血。王小帅欲阻止师父继续说下去,聂柄却道:“别动!你老实听着……今天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王小帅只得坐好,认真的听师父的话。
王小帅,心知:“小三子就算不是师父本人,也定与他渊源颇深……”
“孤身一人的小三子,从此更是变本加厉。打家劫舍,无所不为。一晃就是五年,孩子渐渐长大,成了少年。为了筹集赌资,十八岁的他挺而走险,再次参加了一起抢劫。这次,真的出事了。小三子在抢劫后,遇上警察,被捕入狱。一判,就是十年。监狱里,小三子认识了一个老人。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老人竟然身怀赌术绝技,是一位奇人……”
聂柄喝口茶,强忍着咳嗽,脸上带着敬畏之色,“老人,江湖人都叫他‘千王之王’。好赌的小三子,见识了老人的赌术。软磨硬泡,希望老人收他为徒。老人被小三子的诚心和哀求打动,终于答应了他。不过,小三子没有想到的是,老人答应他还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小三子,正是天杀星。‘七月半,百鬼窜。’阴历七月十四,为鬼日。此日,鬼门大开,百鬼横行。鬼日未时,行赌鬼。生于鬼日未时之人,赌鬼投胎,为天杀星。”
“阴历七月十四未时?这么说我也是天杀星了!”王小帅暗想。同为天杀星的王小帅,在担心师父身体的同时,对于这个故事本身,更关注起来。“小三子是天杀星,与老人收他为徒,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关系极大!解放前,华亭有三个大帮派,分别是青帮,斧头帮和肖家帮。其中的肖家帮,以赌术著称。老人正是肖家帮第八代的帮主,裘正。肖家帮有个规矩,历代帮主必为天杀星。裘正收小三子为徒,其实是选定了肖家帮的第九代帮主。”
“既然是选传人,那为什么开始裘正还不答应呢?”
“天杀星,虽学赌天分极高,但却是不详之人。注定一生凄苦,孤身一人。周遭与其亲密之人,必有血光之灾。肖家帮的帮主,都是选定传人后,死的……本身同为天杀星的裘正知道,一旦收小三子为徒,那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王小帅心头一惊,想想自己死去的父母,暗道:“如此说来,那么师父他……”
“裘正将一身赌术传给小三子后,大病一场,死在狱之中。小三子继承裘正的衣钵,成为肖家帮第九代的帮主。出狱后,小三子只身到了华亭。凭借出神入化的赌术,横扫华亭各大赌场。一时间春风得意,忘乎所以。被金钱和美女包围的他,却在不小心中,得罪了一个万万不该得罪的人。那人便是当时在华亭,叱咤风云、独霸一方的,青帮老大杜加强。杜加强与小三子,在赌场‘大都会’约赌。暗中请来高手,当场揭穿了小三子的千术。小三子按照规矩自削三指,又被杜加强断其左腿,从此退出赌坛,才得以苟且保住性命。遭此打击,肖家帮也名存实亡,不久解散。”
听到这里,王小帅看看师父的左腿和断指的手。知道故事里的小三子,正是师父聂柄。
注视着王小帅那双充满疑问的眼睛,聂柄点点头,道:“不错,故事里的小三子,就是我。这些年,我孤独度日。全靠天老爷子接济,才能衣食无忧。他将你托付给我。正因为你是天杀星,可成为肖家帮赌术的传人。等你学成自然可助天老爷子,一臂之力。不过,我知道天老爷看重的,是我的赌术。他,老谋深算,阴险狡诈。做每件事,都有目的。绝对不是江湖人眼中,那个义薄云天的好人。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更不想你,成为天老爷子的工具。我这一辈子,就是毁在赌上,之前那样对你,一来希望时间可以磨平你对赌的兴趣,免得你重蹈我的覆辙。二来也想让你学些安生立命的本领……”
知道了一切的王小帅半张着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十年来聂柄对王小帅要求甚严,但是,王小帅知道严师出高徒的道理。他心中对聂柄非但没有半点怨恨,相反充满了感激。甚至心中,早隐隐将他当成自己的父亲。
聂柄安慰着,拍了拍王小帅的肩膀,道:“我两次问你,赌博靠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赌博要赢,靠的是不赌。真正的赌神,决不亲下赌桌。功夫在赌外,要想战无不胜,必须离开赌坛。你的路,还很长,要靠你自己去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要好自为知。我死后,天老爷子,必定找你帮他打点赌场。你一定要考虑清楚,千万不能只凭一时冲动。否则——后悔晚已……切记,切记……”此时,聂柄原本有神的双眼,已暗淡无光。鼻息,也是气若游离。
王小帅拼命摇头,已是泣不成声,道:“不,师父!您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帮你找最好的大夫……”
聂柄竟笑了,道:“小帅啊!我想抽颗烟……”
“师父,您老稍等……我马上帮你拿。”王小帅任泪水在脸颊上流淌,摸摸索索的,为聂柄点上一支香烟。当王小帅把点燃的烟,放到聂柄发紫的的唇边时,聂柄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嘴角不住抽搐,王小帅贴近细听。只听到“另外——我在老家……”几个字,便没了后文。
聂柄,已去了另一个世界。
聂柄的死,让王小帅再次感受到心痛的滋味。这痛,和老爸死的时候一样。都是那样的揪心,那样的真切。痛定思痛,王小帅开始静下心来,仔细揣摩起师父的绝言和考虑着自己的将来。的确,以前王小帅,太过单纯。把当赌神做为理想,对未来却毫无规划。师父的前车之鉴,令他原本坚定且执著的理想,变得动摇起来。到底该何去何从?让王小帅有些徘徊不定,犹豫不决。只认准一点,就是绝不当天老爷子的棋子。
纸钱飘飞,白布丈八。
在聂柄的葬礼上,披麻戴孝的王小帅,见到了远道而来的天老爷子。天老爷子和十年前一样,“神采奕奕”,“义薄云天”。一番声泪俱下的挽言后……
“孩子,如今聂老板已仙去。你有何打算?”
“晚辈还没有想过……”
天老爷子,立现关怀之色,道:“那你跟我去莲岛吧!一来我可以照顾你,二来你也可以帮我打点一些生意。”
王小帅略沉吟,鞠躬答谢,道:“老爷子的深情厚意,晚辈心领。不过我暂时还不想出去做事。首先我想为师父守灵,其次我的赌术还远未精纯,恐怕也难以帮到老爷子……”
“不识好歹的东西,大胆!”天老爷子的随身保镖,上前一步,抽出手枪,顶在王小帅的脑门。王小帅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竟似有些站立不住。
“放肆!几时要你们来出头?滚!”天老爷子呵斥道。闻言,保镖收起手枪,退到一边。良久,王小帅的脸色才恢复正常。
天老爷子一直盯着王小帅,关注着他的反应。终于道:“难得你有如此孝心,懂得尊师重道。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等过些日子再说吧!我也老了,世界该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深深低下头,王小帅道:“老爷子,这话说的太过谦虚了。酒是旧的陈,姜是老的辣。您老纵横赌坛几十年,随便的一句话,已足够小的们受用一阵子了。”
天老爷子打个哈哈,道:“你若改变了主意,随时来找我。”说完竟自告辞了。
刚出大门,天老爷子将眉头皱了皱,暗道:“这个王小帅,绝不简单……要么是聂柄没认真教他赌术,要么他就是一个危险人物……”
本作品系网友上传,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与book.haokan.com立场无关。如因而由此导致任何法律问题或后果,book.haokan.com均不负任何责任。
如有版权疑问、作品内容有违相关法律(如涉及政治、色情及宣传不健康内容)等情况,请发信至bt800_master@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