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之我的风花雪月事
作者:小小蚕
时公元二一八年,汉都许昌。
天气已经转凉,许昌的黄銮大道秋风萧瑟。时天下三分,刘玄德之子刘禅占据西蜀,凭祁连要塞,据荆襄便利,更得诸葛武侯辅佐,势力如日中天,然刘禅优柔寡断,好逸恶劳,虽有孔明之贤,实不足为患。反之,倒是东吴孙权励精图治,仲谋本人也是人中英杰,其广纳贤良,大开言路,储枪备马,更依得长江天堑,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实汉之心腹大患也。汉室其时由丞相魏王曹操曹孟德主政,但魏王此时年已老迈,虽有猛将如云,也是徒之奈何呀。
已是月中,夜色如水!
丞相府中,魏王一人孤帐独饮。想起自己的天命,饶是魏王英雄,也忍不住的叹息。想起当年与刘备刘玄德青稞煮酒,是何等气概,如今江山依旧,但人面全非,自己也是不复当年了。
望着玄月,魏王叹道:“人生几何!人生几何啊!”
此时,一人轻步上前,正是魏王二子曹植。曹植自幼聪慧,很得魏王欢心,然曹植虽身在权贵之门,却对朝政军务一向漠不关心,平日里也只好花前月下,舞文弄墨,在文艺一域,文风匠具,独领风骚。曾作《洛神》一赋,骨气奇高,词采华茂,其仙风道骨,使洛阳纸贵。魏王自身也是一代文家。建安年间与其子丕、植合称“三曹”。得见曹植有如此文采,也就不强求其烦扰于俗事政务,只给了他一个“陈留侯”的虚名,倒也使曹植悠哉悠哉。
其时夜已深。曹植见魏王曹操夜不能寐,遂关切询问。
曹植轻言:“父王为何尚未歇息?”
魏王见是曹植,心情稍微转佳,便拉着曹植共饮,父子相对盘膝而坐,魏王曹操凝视曹植,见曹植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又想起自己大业未竟,如今却已垂垂老矣,大叹道:“年华不再。倘若老天再假我十年,则天下可定了。”
曹植聪明玲珑,当然悟得魏王曹操的此番深意。于是,曹植倒也中肯的对道:“父王功业追求,至今已经位极人臣,然人生苦短,何苦再为这俗事烦扰。这世间惟有天道不朽。父王当年出夏门时曾作诗曰:养怡之福,可得永年。此正是天地之道。世人尝云南海有长生之术,父王当可求之!”
魏王闻言纵声一笑:“还是子建我儿,甚知老父心意。”
魏王和曹植相对一饮。魏王看着杯中浊酒道:“我年幼时不信天命之事。时世间有方士以神仙自居,我惶恐斯人之徒施奸宄以欺民众,行妖术以惑人心,故聚而禁之,然斯人神术,我却是佩服异常。其时,我招徕方士之中,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郗俭,诸人均习道门练气之法,但也各有千秋。左慈通晓房中之术,可御多女而金枪不倒;郗俭善收天地之气,十日不食而神态自若;甘始更是神奇,号称三百岁,却容颜如弱冠,行走似健儿,我尝求学于他,但甘始辞寡言怪,我不得其中,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如今,甘始已经云游去了,闲云野鹤,不复求也!”
魏王此时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后悔之意,已跃然脸上,不复掩饰。
曹植这时微笑,道:“父王倒不必忧虑。父王不好玄门道术,乃是匡扶天下的重任在肩,然孩儿自幼对奇门方术奇而好之,其时与左慈、郗俭、甘始相交甚欢,左慈与郗俭亦传孩儿房中修行之法和辟谷疗饥之术,甘始虽性格沉默,但儿尝与之独谈,温颜以诱,美辞以导,问其奇遇,甘始方告知孩儿,其曾师从仙人韩世雅,韩世雅居住于南海蓬莱仙岛,终日炼丹,有长生之药,甘始就是机缘之下获得神药,才有不老相貌,父王当可遣人去求,只要得此仙丹,何患天年之限?”
魏王听得曹植这番言语,喜出望外,忙连夜使人招来散骑常侍应炀,命应炀领侍从即刻从徐州郡东闾出海,往南海去寻仙师韩世雅,务必求得神药,以偿其求生之夙愿。
应炀应命而去。
魏王曹操此时心怀大慰,不由击节歌唱:“世言伯阳,殊不知老;赤松王乔,亦云得道。天地何长久,天地何长久呀!”
歌声飘逸而又苍凉,饶城多日不绝。
***
然而,直至曹操误伤本命之树,魂归天国。应炀也未得神药返许都复命,众人均以为应炀出海是凶多吉少,也就再也无人牵挂了。怎料世事变幻,当不为人可所预知。魏王归天十五年后,应炀却神奇一人独自归来。其时,曹操早已化为尘土,其子曹植曹子建也已郁郁而终,寻药之事的知情二人均已不在。众人见应炀无恙归来,均问应炀如此多年何往,应炀也只有道自己去云游天下,求学四方,众人知其语言牵强,必有内因,但应炀素有文名,为“建安七子”之一;其亲弟应璩时任大将军曹爽长史,乃实权人物,也不便强问。应炀归后居住于其弟应璩府内,平日只练气呼吸,闲时只弄应璩三岁幼儿应言为乐。一月后,天伦得享的应炀神秘离去,离去时留下一纸绢书和一枚蜡封香丸给应璩幼儿应言,其后,就再无人见过应炀。
应言自服得应炀所留香丸后,便专修应炀所遗绢书上的仙法,不问寒暑,不理世事。转眼,天下三分归一,司马氏后又夺曹氏魏之大宝,改国号为晋。应言其时正值风华之年,但其憎司马狼子野心,故学古人不食周黍,于应璩归天后孝满之日,别离家人,径自飘游而去,不知所踪。
后曾有人整理曹子建所遗文稿,於其偶一书信中得知应炀求仙药之事,便通知应氏后人,应氏后人知应言服应炀所遗香丸,均以为应言已化仙羽去,故家谱之中均尊之为“言仙”,其位立于应氏主庙,受后人香火供奉,直至今世今日。
然而应言真的已成仙羽去了吗?
***
洛阳。
东都依旧繁华。多年战事风云,人事沧桑。但古城依旧。阡陌相望,人声鼎沸,车銮轿马,各显其能。其时,洛阳以天下文人集合之地自居,各地学子墨客尽皆相约于此。城东汇贤雅集更是学人会馆,其中饮酒论诗,骈赋求道,比比皆是。更有甚者,为图其幽雅之氛围,连故人相逢,新友相识也多相约于此。
孙楚此时正是出现在汇贤雅集。
孙楚字子荆,乃太原郡中都人士。自少便才华横溢,诗文俱佳。旧时游学各藩,四十余岁入朝仕政,任佐著作郎。满朝文武中,惟鹑觚子爵、驸马都尉傅玄傅休奕可在文风上与之一比。是故其为人孤芳自赏、傲慢异常。满朝之中无良友,后虽位高居卫将军司马,也无甚改变。
孙楚此需洛阳一行,正是为其挚友王骏送行而来。
王骏是孙楚难得之旧友,二人交心多年。王骏,扶风人士,自小从军,曾任参军、卫将军之职,后因军功调任梁令。此番因边塞有异,特旨册封为征西将军,命出塞戍边。其时匈奴未灭,自汉武征伐以来,匈奴为汉室征服驱逐后,一直隐匿于水草鲜嫩之地,休养生息,自此已是兵强马壮。单于夺掠之心又跃然而出,故王骏此行出塞,端是凶险异常,此一别,先不论生死,也当无再会之期了。
孙楚好玄门道学,精于老聃庄周,世人论及《道德经》、《齐物论》,无人能出其右,于生死祸福之念,也比世间常人淡泊许多。但此时毕竟是多年挚友,饶是子荆洒脱,亦伤感悲怆,可皇命难违,惟有倾城相送,饯其千里行程,盼愿王骏此行顺风了。
王骏此时尚未抵至。孙楚便于西窗之下,嘱侍人备上薄酒,自斟自饮起来。其人豁达,不为世间俗礼所缚,念及王骏之交,不由诗性大发,纵声吟到:“三命皆有极,咄嗟安可保。莫大于殇子,彭聃犹为夭。吉凶如纠纆,忧喜相纷扰。天地为我炉,万物一何小。”吟完,情之所至,已是老泪纵横。
此时,门口出现一少年,羽扇纶巾,风流倜傥,闻得孙楚此诗,举目望来,信步而至,对孙楚道:“先生通达知命,更悟行万物与我均为‘一’之道,当与天地并生,无大无小,无寿无夭,然于此伤感至潸然泪下,实世间情之所累也,大有伤修行啊!”
孙楚见此少年道骨凛然,有王乔之风,知是修道之士,与己亦算是同门之好,遂邀其同桌,少年亦不推辞,泰然坐下。
孙楚道:“世兄见教极是,我自修行玄门练气之法术,至今已有二十余年,然近十年均无突破,天地之桥不通,阴阳奇脉不融也,盼世兄严以教我。”
少年道:“受君待酒之恩,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先生所言,天地为我炉,万物何一小。已是得天地之正道,然未能突破,实是人世纷扰所致。老聃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为创生之混沌元气,称道一;其含阴阳是为二;分天、地、人界则为三,由此衍生万物,是故道乃万物之本源。庄周亦云:道通为一。然因何天地有官,阴阳有岁,实不能守其一之道理。如先生能摒弃俗世之忧,抱守一,则能成阴生阳,推移寒暑,百病除去,万寿有术矣。你我均有缘之人,如先生有意,小弟有守一之诀,可作薄礼,赠与先生。”
孙楚闻得少年一席论说,恍然大悟,顿时明悟勘透生死之关、畅通天地之桥秘法,不由向少年拜倒:“世兄之言,当铭记于心,只是未知世兄高名。”
少年微笑道:“世间万事均为浮名。但先生如若想知,小生当实以告之。小生姓应名言,汝南人士,今日一遇,只有缘而已。此《守一诀》于先生。盼先生好之为知,定可有大成。其中有参透不了之处,可往偃师白社寻隐士董京先生,当可解得。言尽于此,江湖再会。”说罢,少年长衣飘飘,如神仙般飘然而去,只得孙楚独坐其中,手中执《守一诀》绢本,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所云。
***
孙楚自修行《守一诀》后,自觉得其中深奥异常,远非自己所学之末流可比拟,故依应言之说,辞去官职,摒弃杂念,回中都老家专修此术。春去秋来,已有三年。三年之中,其白须转黑,行如矫兔,连以放弃多年的房中之术亦可再展雄风,大异于常人,家人多奇之。然这三年所能参悟之得,实守一诀之十一,其他涵义,未有良师指引,孙楚大感难无师自通,遂记得应言所遗之言:如有未解之处,可寻偃师董京解之。于是便别离家人,径自向偃师而去。
这日,又经洛阳,想起当日与应言汇贤雅集论言,使得自己得窥天道,不由信步径自往汇贤雅集处瞻仰,行至汇贤雅集入口,突有一人阻其道路,孙楚定睛一看,原是一披头赤足之行乞老儿,其人虽衣裳褴褛,但也鹤发童颜,有神仙气质,想必是池中之龙凤。孙楚修行多年,神识目光自锐利于常人,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孙楚问老丈:“老丈欲阻我去路,意欲如何?”
老丈道:“先生此行,当是求真之途。然先生尚有俗缘,怕是不能得道。故老儿于这闹市之中,与先生有一席言语,盼能助先生得成正统,则功德圆满了。”
孙楚大奇。这行乞老丈虽似世外高人,但其能一眼得观孙楚此行之目的,实玄乎其玄。不由正襟而立,恭敬有加,执弟子之礼道:“请老丈赐教。”
老丈捋须踱步,道:“哀公十四年春,孔子感世衰道穷,有不遇情怀,反袂拭面,泪涕占袍,先生以为然否?”
孙楚道:“孔夫子有忧怀天下之心,匡扶社稷之能,达者贤徒遍及天下。是时春秋争雄,诸子斗法,夫子仁心,求有作为,无可厚非。”
老丈依旧微笑:“先生所言,亦甚有理,然先生不知,夫子感怀,实乃有违天道。夫子怀才不遇,感伤于麒麟。其实宁求闻达于诸侯,何不如遁世而存真?离弃末世社会,返归自然空虚。守得天一之道,清流可饮,至道可餐,先生当谨记呀。”
老丈说完告退,逍遥吟诗而去,只遗留漫天歌咏:“何为栖栖。自使疲单。何为栖栖。自使疲单。”
孙楚闻得老丈所言,又自一番心动。其虽好道学,可毕竟乃儒之正统。儒学之说潜移默化,至时已是根深蒂固。老丈所言,激进有悖常人。对孙楚而言,实不亚于晴天霹雳。孙楚一时参悟不透,故也未详细考虑。到汇贤雅集后,又继续其偃师之行了。
***
不日抵达偃师,寻至董京结社之所。其社邻人称之为“白社”。董京叩门,但门扉紧闭,久叩不开。孙楚遂问邻人董京所在。邻人见孙楚笑云:“先生可是求道而来?”
孙楚道:“正是。”
邻人便云:“威辇先生已有年余未归了,其终日不在田地,靠行乞度口。年前出门行游之时,曾有遗留话语:某日有一道者当来求道。想必是先生了,威辇先生着我领先生去堂中,道:先生自有领悟。”邻人所说威辇先生就是董京。于是,邻人领着孙楚至董京白社,开启柴门。到得堂内,孙楚环顾四周,见正堂上挂有一仙者肖像,左右两联,均为单字,左联为“真”,右联为“本”。“真、本”二字是道家真谛,也不甚希奇,倒是那仙人肖像面慈目祥,好似哪里见过。细一想正是先前洛阳所见行乞老丈。故孙楚奇问邻人:“此仙者是何许人也?”
邻人笑道:“此正乃威辇先生!”
孙楚顿时大惊。邻人执孙楚之手,至边厢房墙前。孙楚见墙上有一遗诗。邻人对孙楚道:“威辇先生曾言,先生所求之事,自在此诗中。先生自行领会。我等不便打扰,就此告退。”说完,留下孙楚一人独立房中。
墙上诗曰:“乾道刚简,坤道敦密。茫茫太素,是则是述。末世流奔,以文代质。悠悠世目,孰知其实。逝将去此至虚。归此自然之室。”
孙楚于房中默立七日,不饮不食,直到墙上董京留诗离奇般淡然隐去。七日后子时,邻人与月中之时闻将孙楚一阵大笑,邻人前去探视,已是人去楼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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