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之我的风花雪月事
作者:小小蚕
上一章:第一章:人间仙事
风流之我的风花雪月事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里障,长远落日孤城闭。

    当历史在吟咏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的这阙《渔家傲》的时候,她的目光停留最多的应该就是那热血沸腾、铁马金戈的南北朝年间。大地已经厌烦了残酷的撕杀,西晋王朝的光芒也已经黯然,北魏,就这样成了五胡十六国最后的王者。

    鲜卑拓拔家族百年难得一见的帝王武帝拓拔归已经统一黄河以北,而他的铁蹄下一个要践踏的,就只剩下了物华丰饶的东晋。

    建康依旧繁华,但边防已经是一片萧杀。

    除了秋蝉的哀鸣和老马的嘶喊,战场上一片寂静。王旷横枪立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个时候,作为主将的他也不知道要讲些什么。这十年的戎马生涯已经把他的心磨的和他手上的长枪一样的锋利和坚固,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看着在他面前阵列的十万北魏大军,他知道,今天,他和他后面的三千将士将成为北魏大军铁蹄下的亡魂;而他身后的孤城也将化为一阵尘土。这已经成了他和这个城池的宿命。

    死就死吧!也许死不是那么可怕。王旷淡然的想。

    两个月前,他就向京师发了邸报,北魏孝文帝把京城搬到洛阳,很明显,他已经准备向偏安黄河南岸的东晋动手了。北魏孝文帝母亲为汉人,他自幼登基,受母亲抚养教育,并身兼汉、鲜卑两族血统,主张民族融合,北方顿时万民一心,出现了一个空前的盛世,这不可不说明其雄才大略。这次,孝文帝点十万雄兵,纵马东来,显然是有备而来,而建康的王侯将相依旧夜夜笙歌,歌舞升平,王旷的求援军报成了他们长塌的装饰,他和他的一万子弟已经被他们遗忘。王旷在期望之后已经对他们失望、甚至绝望了,这一战,自然就成了他的绝响。

    王旷开始想到他的夫人,他的儿子。哦,儿子,真好。

    王旷的眼前浮现儿子羲之在他面前撒娇的儿女情怀,他是那样的纯真,是那样的可爱,现在也许有他长枪的一半高了吧。王旷的脸上开始露出难得的微笑。

    看着不远的敌军,王旷突然发现,和自己的宝贝儿子王羲之比起来,他们竟然是那样的渺小。

    王旷旁边的中军亲兵看着王旷瞬间变换的表情,关切的问道:“将军!”

    王旷没有回答他的亲兵。他开始由微笑变为大笑,他的笑声是那样的气概,同样也是那样的悲壮。旁边的亲兵从他的笑声中听到了他洋溢的雄心壮志,也听到了他视死如归的悲哀。这时,王旷缓缓的举起了他的长枪。

    “杀呀!”

    王旷一鞭打向马身,战马四蹄大开,向前奔去,后面,跟着和他一样怀这必死之心的三千兄弟。潮水就这样涌向洪流,不一会便被洪流淹没。天边也云彩也开始便的血红,难得在战场看见这么美丽火烧云呀,王旷心想。他的枪把一个又一个的敌人挑在马下,而他一个又一个的战友也渐渐,云彩也慢慢的被黑暗吞噬,这时王旷看见了敌军中军的黄色銮驾,那一定是孝文帝的驾骑,王旷心中念了一句:“羲之!”便策马向中军杀去……

    ***

    王凝之把谢道韫送上了马车。

    谢道韫是在王凝之的逼迫下离开山阴的。她的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知道自己的预感非常的灵验,从小到大,没有一次没有应验过。她的叔叔,一代玄学大师谢安给她批过字,说她是云林的仙女九华真妃下凡。九华真妃位列仙班,是西王母的女儿,因人间一段情缘未了,所以才告知王母,下凡了结俗缘。谢道韫对谢安的话一向是半信半疑,但对自己的预感却是深信不疑的。她看着自己夫君的脸,不由呜咽:“凝之……”

    这时王凝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天给自己占了一卦,卦相明白的告诉他,这一次,他是九死一生,除非天道沉沦,纲常破灭,但这又怎么可能呢?他曾经想过要逃走,但当他看见和他一道坚守会稽的战友和会稽一城老弱时,他立刻又打消了逃走的念头,如今,他能做的,也仅有把自己的爱妻道韫送回建康,有谢王两家的庇佑,相信道韫后半生也应是衣食无忧了。

    王凝之看见谢道韫的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的心开始绞痛。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这是一种何等揪心的痛呀。王凝之开始恨自己的祖父,也恨那个该死的老妖怪孙楚,要不是他们托梦传他什么《守一决》、《黄庭经》和什么老什子的《洞玄子》,他也不会有着先知灵能,说实话,他们说的那三样绝学中,除了《洞玄子》的双修秘法和交合妙道自己甘之如蜜外,其他的两项还真的是无聊透顶。自己向来洒脱,好酒如命,放荡不羁,此生也不想得道升仙,平生夙愿仅是和爱妻道韫缠绵一生而已,偏是那孙楚说自己根骨奇好,佳质天成,不修道乃是浪费世间良玉,搞得现在,非要和道韫生离。

    “哎!天命呀天命!”到了现在这个份上,王凝之也只有叹气了。

    谢道韫深情的望着王凝之,止住哭泣,言辞沉痛的道:“道韫此生,乃为凝之而生。叛军将至,道韫知夫君必定是与会稽城共存,但如若夫君归循天道,道韫也无独生之牵挂。”说到着,谢道韫脸色已更是坚决。

    谢道韫接着道:“你我定情与兰亭,当年也有誓言,不管世事变幻,亦或人鬼殊途,你我情比金坚,生死想随,互为守护,此生不渝。夫君要道韫回建康相侯,道韫岂敢不从,然一月之内若无夫君音信,道韫必随夫君而去,凝之呀!记得你的承诺,婚兮归来之时,千万要来寻找你的爱妻道韫呀!”

    谢道韫道完,在王凝之脸胛一吻,登车而去。

    王凝之呆立当场,直到车影不再,尘土平息,才回会稽府衙。

    不管怎么说,有了谢道韫这个红粉佳人,他着一生,也就没有遗憾了。他想到距会稽城不到百里并且十倍于我的孙恩叛军,不由豪情万丈:孙恩,来就来吧!

    ***

    下雪了。

    秦淮河依旧是那样的宁静。

    谢道韫在河边缓缓的走着:一月之期已到,凝之还是没有音信。公公右军将军王羲之和叔叔督军太保谢安已经是派了七批人马去会稽打探凝之的消息,但都是无功而返。其实,她知道,凝之肯定是已经遭遇不测了。谢道韫望着天空中的飘雪,心中悲呼:凝之呀凝之。

    可王凝之能听见吗?

    谢道韫在飘雪中停留,但她的思绪却已经飞到九霄:又下雪了……是呀,又下雪了……当年,和凝之的第一次相遇,也是下着这样的雪……那时的凝之是那样的飞扬,又是那样的飘逸……多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就停留在那个飘着飞雪的夜晚……凝之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在他的怀里又是那样的安心……其实,第一次见到凝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守侯了十六年的年华就是为了等候他的到来……初恋总是温馨的,幸福也总是短暂的,为什么呀为什么?

    天运无常。这就是天运无常吗?

    谢道韫仿佛看见了王凝之在向她招手,他的脸上泛着灿烂的笑容,看,他正张开他的怀抱,他是在召唤着他的爱妻:来吧,来吧,到我的怀里来,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了。谢道韫笑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比投入凝之怀里更幸福的事了,与是,她奔了过去,义无返顾。

    秦淮河泛起了一阵涟漪。

    ***

    王凝之醒来的时候,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天空中下着鹅毛般的大雪,整个世界一片雪白。好纯洁的境界呀。要是能和道韫在这样的空间中呆上一生,也是不腻的。

    想到谢道韫,王凝之又不由的想起和谢道韫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王凝之第一次到乌衣巷的谢府,也下着好大的雪。

    王凝之是受谢安之邀而来,王谢为世家大户,受世风玄门道学影响甚深,并且都是从于上清一派。上清为天师道一支,主张清修,注重戒条,实在是与王凝之性格不和,故王凝之虽从于道事,却大反上清修道之法,主张王康琚的“大隐于市”,出世于人间,在外魔引诱中炼内心道胎,只要保持内心之一点“玄”心,自也同样可“体玄悟道”。

    王凝之异端之说,在王谢两门中,无悌于是惊世骇俗,两门中,也惟有谢安对此可以苟同,加上两人均是个性张扬、放荡不羁之人,就是连好声色、喜松竹的嗜好都有共同点,所以,也倒促成了二人的忘年之交。

    王凝之刚走到回廊,谢安的声音就隐隐传来:“白雪纷纷何所似?”

    如今大雪飘动,倒和当日有几分相似。王凝之内心想到。只是当时,王凝之根本就感觉不到这白雪的美妙。这谢安又不知道在考验那位晚辈后生了。

    王凝之循声而去,一路也是听到不少比拟,但大多有行无神,就是称谢门一代神童的谢玄对的也是“撒盐空中可比拟”这样的烂句,王凝之听的大是着急,这时,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就想仙曲一样的悦耳,此种感觉,倒是突然言语无法形容,王凝之顿时觉得天地之间,颜色大增,他开始激动,如此神韵,如有一会之缘,岂不三生幸事。

    她对的是:“未若柳絮因风起。”

    王凝之开始折服,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弱冠少女的折服。他不禁自然的吟出:“怎及王乔半日仙。”

    王凝之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两声“啊”的声音,一声是谢安的。另一声自然是刚才的少女。这时,王凝之已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王凝之与谢安相视一笑,而那少女含着仰慕的眼神正打量着王凝之。

    谢安为他们相互介绍:“这便是凝之。”

    “这是舍侄女道韫!”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想不到两人因雪为媒,以文论情,到成了一段美好姻缘。

    想到这,王凝之也不由的会心一笑。

    ***

    “凝之又在回味什么呀?”熟悉的话语把王凝之从思绪中拉回。

    听声音,王凝之知道,又是自己的祖父王旷。又见到祖父,难道这是在梦中吗?王凝之心想:这么多年来,祖父一直是和自己在梦中相会的呀。

    王凝之睁开眼睛,祖父就站在他的面前,而孙楚那老头也在。王凝之疑惑的问:“我这时在梦中吗?”

    王旷很明确的告诉他的孙子:“不是!”

    “那我怎样可以看见你们?”

    孙楚这时哈哈笑了,而后道:“你已经忘记了么?你已经死了!不信你可以看看你的后面有没有影子。”王凝之听的一呆,在这一呆之间,他也想起来了,当日,他率会稽军民抗击叛军孙恩,自己最后也被孙恩一刀砍倒,而后就没有了知觉,直到刚才苏醒。

    王凝之虽然已经是视死如归,但他还是看着自己的后面——原来自己真的已经没有了影子。

    “我真的死了么?”

    “当然了。”王旷道:“你现在的形态仅仅是你的元神,我们也是化了好大功力,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从这世间无主幽魂中把你找到,再用无上大法把你的元神从你的躯体中唤出,融进你的幽魂,才为你铺就这升天成仙之路。”

    王旷的话明显王凝之接受不了。王凝之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真的不疼。王凝之现在开始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但他还是疑惑的问孙楚:“你们说的升天成仙是什么回事?”

    孙楚淡然道:“你当我们的守一歌诀是蒙人的吗?《守一决》集天地造化之神奇,有回天之效,大成者可得道成仙,当年,你祖父就是因为受我传功之德,于塞外兵解,加上我的引介,才能位列仙班,你自幼就道骨超然,更受我守一心法,只要你抛却人世浮华,我与你祖父就可再度你,只是成仙后,人世一切情感与你均无关了,你可要斟酌仔细。”

    王凝之道:“那道韫呢?”

    王旷笑道:“我那孙儿媳妇倒也是有慧根之人,只是天道昭昭,他日如有因缘,天庭之中,倒或有相见之日!”

    “那这么说,我与道韫怕是天人永隔了?”王凝之笑道:“可惜,孙儿倒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怕是有违祖父大人教导了。”孙楚与王旷闻言一愣,大是疑惑,修道之人,哪有不愿成仙之理,王凝之不舍人世间男欢女爱,倒是的确难得。王凝之接着道:“我与道韫雪中姻缘,兰亭定情,山盟海誓,海枯石烂,此生约定不离不弃,相互守望。无道韫,则天地无色;有道韫,方人间有道。”

    说到着,王凝之想起谢道韫的一月约定,不由惊道:“我这一番,已是多少日子?”

    王旷道:“已有一月又三天了。”

    “啊!”王凝之闻言,心中一阵悸动,不由天人感应,心中大是伤感,不由悲呼:“道韫呀道韫!”说完,元神不散,借风飘荡起来,径自寻谢道韫而去。

    看着王凝之离去,王旷不由叹息,倒是孙楚默然无语,毕竟得道长于王旷一个甲子。王旷见孙楚脸色平静,大是奇异,良久,孙楚方启口轻言:“有因方有果,凝之此番不强求自己舍弃世间情怀,实是大道,我求道于先师威辇先生之白社时,见一单字对联,左联为‘真’,右联为‘本’。殊不知‘真、本’二字正是我道家真谛,凝之行自己性情之事,也恰是‘真、本’之写照。凝之修得守一决,已有仙根,只待他日此番男女因缘一了,其成就就远非你我可及了。”

    孙楚道完纵声大笑,王旷也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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