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寒江雪
作者:湖林
独钓寒江雪
    独钓寒江雪作者:湖林(笔名)

    该故事纯系虚构第一章

    一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的孩子?

    我当然更不明白,我怎么会,遭到如此众多的冷血杀手漫山遍野地追杀!

    我刚刚才满十一岁呀,什么人与我有如此巨大的血海深仇?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山道弯弯,白雪覆盖,丛生的荆棘与嶙峋的怪石,刺破了我的睡裤,挂伤了我的腿,我居然浑然不觉。我已穿越梅林,就要逃至山顶——婆婆要我逃至山顶。我回头探望,我看到,半山腰中,婆婆还在奋力阻止杀手们的追踪,莽莽雪海,雪雾迷漫,谁是婆婆?谁是杀手?他们相互缠绕,又相互追逐,当然更在相互撕杀,身型变换之快,我目不接暇……一阵阵杀气逼来,我惟有逃!犹如受惊的小鹿,好似惊恐的野兔,在林海雪原中亡命奔逃。我拍拍胸,左瞧右看,孤苦无依,心有余悸,婆婆,婆婆,我就要逃至山顶,可是……可是……下一步我该怎么走?

    我仅仅只有十一岁呀,突然的变故,让我如何应对?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在我小小脑袋瓜儿的记忆中,我肯定没有与任何人结仇生怨,也当然不会觊觎他人隐私,或者误打误撞窥探他人阴谋,我一个山野小子,每一天活动的范围,不会超出梅林半里,哪有机会和能力去窥探或者觊觎他人的阴谋与隐私?充其量,前天下午在后山坡痛打了杜猎户的儿子杜仕良,那小子大了我三四岁,高出我半个头,膀大腰圆,仗着生了几分气力,仗着他老爹会几手拳脚功夫,就敢在这天山雪原中欺男霸女?可是却经不起我迎面一拳,当然,我不仅仅只打了他一拳,我一个扫趟腿,他就躺在雪地里了,躺下了,认个输,也就了了,可是,那小子居然破口大骂,而且骂我是没有爹妈的孩子。你骂什么不好?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骂我没有爹妈!我当时气得双脚发抖,当然,还有一点儿咬牙切齿,所以,又上去踩了他一脚,踩得他嗷嗷直叫老妈,谁知道他老妈是否能听见?听见了又怎么样?谁叫他为了一颗野山果,就将对山刘大娘的孙女儿,那个还没有满十岁的雪花妹妹打得泪眼花花?

    而且,还竟敢骂我——没有爹妈!

    直到他将抢得的野山果,双手奉还给雪花妹妹,我才放了他一马。

    我不是记仇的人,所以并没有要他道歉。

    这恐怕就是我与人结下的最大仇怨!

    我真的不敢相信,就因为我打了他一拳,踩了他一脚,他就招来如此众多的冷血杀手,对我进行铺天盖地的追杀?他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要知道,尽管他比我大,可也只有十四、五岁呀,他有这么大的能耐,他老爹何苦还在这天山雪原中打猎为生?辛苦一生,仅将两间巴掌大的茅草屋种在天山峡谷的一片枫林中,风雪交加,摇摇欲坠?他们家何苦不安在喧嚣繁华的京城,依在天子脚下的琉璃瓦房中,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火炉旁,或者,雍容在千年雪狐的皮毛中,安享青福?

    这仅仅只是我的猜想,如果我不是小孩子的话,我不会这样猜想。

    这些杀手当然不是他招来的,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与谁结下如此大恨深仇?

    可是,他们是什么人?一定要置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于死地而后快?

    而且,从迹象看来,没有一个杀手试着手软。不然,我为什么称他们为冷血杀手?如果,真有人手下留情的话,我就得称他们为有情杀手了。

    一个晚上,我至少有五次,不,至少有七次,从各位武林高手的剑下、刀下,以及方天划戟的冲刺和玄冰铁锤的暗算中,捡回小命。每一次,都在我千钧一发之既、命悬一线之时,婆婆总会出现在我的身前,挡住各种剑、各类刀,以及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杀人兵器和铺天盖地的毒砂暗器。

    刀光剑影,风舞狂沙,雪花飘飘。婆婆挥舞着长剑,绿色的衣袖随风飘洒,胖大的身躯却轻如鹅毛,一忽悠,飘至我的身前,哐哐铛铛,刀剑戟铁,竟然被她的绿色长袖震出丈许开外,当然,使用这些兵器的主人也被她陡生的真气荡出丈许开外,很显然,我又一次从黄泉边上被拉了回来。我从来就不敢想象,婆婆那胖大的躯体,竟然可以灵巧如同十八九岁的俊秀姑娘,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轻盈扭转的身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袭来的暗器,竟然被她随风飘洒的丝丝银发全部扫落在地,居然无一例外。

    当然,如果有一颗细若针般的暗器漏网,我就不是活着的我了,至少现在不是。

    我从来就不知道,婆婆竟然也是武林高手,而且是出类拔萃的武林高手。不然,我的亡灵早就到阎王老爷那儿报道了,甚至,我还不知道应该控告谁?因为,想要取我小命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以前不认识,以后……我记住了他们的脸。

    只是,我还有以后吗?

    我不知道。

    谢天谢地,不管我知不知道,或者,愿不愿意,婆婆的确是武林高手,武功的高强,当然超出了我小脑袋瓜儿的想象,不是她挡住这一批又一批高手如云的冷血杀手,我又怎能,一次又一次地在鬼门关的门前,被拉了回来?而且,正在亡命奔逃?

    其实,在我幼小的生命里,我想不到这许多。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亡命奔逃,严格来说,应该是在铺天盖地袭来的暗器下,抱头鼠窜。实事求是地讲,恐惧,早已被我抛掷脑后,我自己也想不到,我的小脚板儿小腿,为什么会有如此坚强的定力,它们,在刀光剑影暗器翻飞的面前,竟然没有发抖!

    如果,它们发抖的话,我怎能如穿山鼠般奔窜?

    漱漱落下的飞雪如鹅毛般铺满了天山南北,银装素裹,洁净而妖娆。什么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映现出清晨的曙光?东边的山颠竟然露出了太阳圆圆润润的笑脸,柔嫩如雏鸡生下的第一枚鸡蛋的蛋黄,粉嫩而鲜亮,柔和的光线缓慢地,但却是坚定不移地刺穿布满空中的云雾,透过天山特有的茂密森林,一丝丝洒在雪地上。雪地上泛着光,晃动我的眼,当然,也肯定晃动了杀手们的眼,不然,为什么,这么久他们还没有追上来?

    我赤脚在铺了厚厚雪层的山地上奔逃,翻山越岭,健步如飞,小脚板儿竟然没有寒冷的感觉,这当然得归功于婆婆长年经月地给我泡澡。踏在软如鹅毛的雪层上,我听到雪花在我大脚丫子下碎裂的声音,柔柔软软的雪花抚弄着我光洁如绸缎的小脚板儿,清凉而温馨,皑皑雪山上,留下一长串细小的脚印。

    在雪地上,我奔逃的速度,如同被母豹追逐的受惊小鹿,在白雪覆盖的崇山峻岭中,速度之惊人,令我备感惊讶,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竟然有如此能力,居然将追杀我的杀手、那些牛高马大强壮如牛的男人、那些美艳娇柔狠毒如蛇蝎的妇人、那些轻功卓越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武林高手,统统甩在身后,而且,是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从小在这天山密林中长大,每到冬天,天山雪原就是我追逐嬉戏的场所,甩掉他们,应该是小菜一叠,只是,将他们甩得如此之远、如此之轻松,却是我始料不及。

    我还是小孩子呀,当然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联。

    二

    我一直都没有搞明白,在我静若止水的生活中,为什么,突然就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我的童年,平淡而欢快,每一天,当太阳在山坳东端的山颠露出笑脸的时候,婆婆就会掀我的被子,打我屁股,我即翻身下床,桌上,早已有热腾腾的米粥和润滑可口的咸菜,稀哩呼噜,三小碗下肚,我小小的肚皮已鼓得溜圆,拍拍肚皮,丢了碗,拉开门,越过门前院坝的沟坎,穿过梅树覆盖的山弯,当然就到了对山刘大娘的茅草屋前,那个时候,雪花妹妹多半还在喝粥,不由分说,拉了她就走,钻入梅林深处。很快,林二狗、张嘎儿、万长顺……就会出现在眼前,于是,开始了我一天的生活,无非是爬到老疙树上掏鸟蛋,钻进沟壑深处抓野鼠……直到婆婆叫“雪儿”,那声音,悠长而清越,透出牵挂与慈爱。于是,我发现,太阳早已下山,而且,小小的肚子也“叽咕叽咕”提意见。风风火火跑回家,米粥、大饼,还有不知哪儿来的野味儿,早已上桌,就等我将它们吞进小小的肚子里。吃罢饭,邀了林二狗万长顺们去杜猎户家的院子转转,看看能不能顺手牵走一些个野鼠野兔之类,有了收获,拖到梅林深处,找个地方埋好,准备第二天的烧烤,然后,嘻嘻哈哈溜回家,婆婆已烧好水,泡了澡,上床做梦,周而复始,没有悬念。

    我以为,我肯定就会这样慢慢长大,就像张嘎儿的大哥,长了我们几岁,娶了媳妇儿,天黑就关门,据大人们说,是抱了媳妇儿睡觉。大人们还说,这就是甜蜜。

    我想,我也会如此。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抱了媳妇儿,就会如蜜般甜?我曾经试着抱过雪花妹妹,有一股清香,如春天的山茶,含苞欲放,有一份清醇,如簌簌落下的白雪,冰清玉洁,但确确实实没有甜味儿。是不是,女孩儿长大了,身上才会发出甜味儿?但是,有喜欢我的大嫂大姨经常抱我,在她们怀里,我也没有觉出甜味儿。

    所以,我实在没有明白,为什么抱了媳妇儿睡觉会甜蜜?

    管他的,反正离长大还早,长大了再说。

    我一直都以为,等我长到张嘎儿大哥那么大,就会娶了雪花妹妹,抱了她睡觉,就会知道甜蜜的味儿。

    可是,一阵笛声却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就是被这阵笛声吵醒的。

    笛声清越而悠远,悠悠扬扬飘入我的耳中。我睁开眼,没有看见婆婆。以往,无论我什么时候醒来,我总能看到婆婆那和熙如春风的脸,柔顺如母羊的眼,喜笑颜开,她总是拍我的脸:“雪儿,雪儿,醒来……婆婆带你去尿尿。”

    我不要婆婆带,我总是一骨碌儿翻身下床,连蹦带跳去到门边。

    我毕竟在山里长大,山里人撒尿其实很简单,打开门,掏出小雀雀,对着黑咕隆咚的门外,一阵嘘嘘便告了事。可是今天,我没有看到婆婆。我习惯性地翻身下床,打开门,飞扬了好几天的鹅毛大雪早已停止,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皎洁的月光洒在铺满天山的雪层上,泛着光,一片银白,而且,晶莹透亮。

    门外,却没有婆婆的身影。

    我奇怪,在我的记忆中,从没有发生过今天这等事情,半夜醒来,却看不见婆婆,她去了哪儿?

    笛声悠扬,如风中飞舞的雪花,如空中飘忽的碎云。

    我赤着脚,踏在厚厚的雪层上,雪花抚弄着我的小脚板儿,清凉如坎儿井潺潺流畅的溪水,温柔似羊羔的绒毛,细腻而舒畅。我并不怕冷,当所有人的身体,都被飞舞的雪花和凛冽的寒风,逼得缩进棉衣棉袍和狐皮靴子里的时候,我却可以穿着单衣光着脚丫子在厚厚的雪层上跳舞,红扑扑的光脚板儿,鲜嫩而透亮,却没有寒冷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如此能耐?我曾经问过婆婆,婆婆说:“我每天用南海蟾蜍、冰山雪莲,天生冰蚕、还有藏地虫草……给你泡澡,你当然与众不同。”

    慈眉顺眼的婆婆,说得可是轻描谈写。

    她当然还说了许多名字,只是早就被我抛掷了脑后,我小小的心灵里何苦要记这许多?我一天有得吃,有得玩,有得和山里的小伙伴们在这天山雪原中风跑,玩雪人、打雪仗、追逐嬉戏,也就满足了。

    我不知道南海蟾蜍、冰山雪莲以及藏地虫草是什么?但是,在我小小脑袋瓜儿的记忆中,婆婆确实每天都给我泡澡,从来都没有间断过。

    泡了澡就有如此大的能耐?

    我真还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用婆婆说的那些玩意儿泡了澡,就不怕寒冷,那么,其他的人为什么不泡?他们就那么蠢?

    其实,天下的人并不蠢,只是我不知道,要将那些玩意儿弄齐,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将那些玩意儿弄齐。这中间的困难与代价,我当然想不明白,我实在太小了,就算把我的小脑袋瓜儿想炸了,恐怕也不会想明白。

    转过我们居住的两间茅草屋,循着悠扬的笛声,进入后山的梅树林,雪花堆积在树枝上,寒风呼啸,腊梅,却迎风怒放,红黄白的交织,点缀着这天山的梅林。月光朦胧,笛声悠悠,丝丝扣入耳环,一忽儿,飘逸浪漫,如丝绸般细腻,一忽儿,奔放热情,如海浪般澎湃,我不由自主,被它牵引,引至梅林深出,在一块铺盖了厚厚雪层的空地上,我看见了婆婆。

    婆婆穿了件翠绿带花的睡袍,披肩的银发在长风中飘洒。每到冬天,婆婆总是穿了睡袍睡觉,但是,她从不穿了睡袍就出门,出门前,她总要换上出门的灰蓝色衣袍,而且,出门前,她一定会将她满头的银发好好地盘在头上。而今夜,她却宽衣解带,银发翻飞,不难想象,她出来得有多匆忙。

    她站在空旷的雪地中央,迎着风,傲然挺立。寒风灌满她绿色的睡袍,她的头上和肩上居然冒着一片片云雾般的蒸汽。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凝重严肃的脸。以前,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写着爱怜与慈祥,可是,今天却不一样,此时此刻,她脸上写着的,却全是防备与紧张。

    她说:“别吹了,萧公子,你以为,你的笛声就真的杀得了我的雪儿?”

    “你的雪儿?”笛声嘎然而止。此时,我才发现,婆婆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他站在离婆婆五丈开外的一棵梅花怒放的腊梅树下,刚才,笛声就是从那棵腊梅树下传出来。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瘦而且高,一身白袍和一张苍白的脸,已经不年轻了,却还故着飘逸与潇洒,将一支长长的笛子,在他干涸的手指中转圈,灵巧而顺畅,大概,那笛子是金子做的,在月光下,转出一片金光。我感觉得到,他的双眼斜眺,嘴唇微裂,露出轻蔑与不屑:“别自抬身价了,他身上流的血可与你风马牛不相及……他可是我主公的孩子。”

    主公的孩子?主公是谁?我不解,婆婆曾告诉我,她是在十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回家的途中,在大雪如鹅毛般飞舞的山中,捡了我,当时,我应该还是婴孩儿。

    所以,她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的孩子?

    我没有爹妈。

    我曾经问过婆婆,为什么我与其他的孩子不同,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婆婆抚着我的脸,两眼幽幽,隐含着心酸与哀怨:“我不知道,雪儿,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当然也不知道你的爹妈是谁?你只是我在雪地上捡的孩子,所以,我叫你雪儿。”

    从我记事起,人们就叫我“雪儿”,因为,我是婆婆在雪地里捡的孩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时还是婴孩儿的我,会一个人到了大雪纷飞冰天雪地的山中小道里,难道,我一生下来就会走路?我问过山坳里的许多人,没有人能回答,婆婆也不能。

    他们惟一能回答的是,我被婆婆捡回来的时候,是婴孩儿,除了“哇哇”大哭的嗓音特别响亮之外,还不能走路。

    原来,我与其他的孩子一样,并无差别。

    可是今天,他们却谈起了“主公”和“主公”的孩子,这中间有些什么关联?这关系到我的身世,我不由地瞪大了眼,竖起了耳朵。

    “呸!”婆婆呲道,“明知道他是你主公的孩子,却要杀之后快,你还是人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婆婆知道谁是“主公”?那么,她知道我是谁?可她为什么告诉我,我仅仅只是她在雪地里捡回家的“雪儿”?我有些糊涂了,要想通这其中的关联,恐怕不是我这小脑袋瓜儿办得到的。

    待会儿,我可得好好问问。

    听婆婆的口气,这个萧公子已杀过我一次?

    他用什么杀我,就是那悠扬清越的笛声?

    笛声也能杀人?

    这世界,可真让人不可思议。

    三

    “人?”萧公子一阵狂笑,露出一副无赖的嘴脸,那脸上,分明写着张狂与无耻。“我早不是了,我,只是主子的一条狗。”

    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自称是狗的人。

    他不仅仅自称是狗,而且还沾沾自喜,大言不惭。

    那情形,当了狗可是他最大的荣幸。

    这副嘴脸,与他飘逸潇洒的外表和文雅俊秀的神态,相去甚远。应该说,他简直可以称得上非常非常的丑恶了。

    婆婆轻视地:“我看也是。”

    他还在笑:“我就是狗了,你又待怎样?”

    他居然笑得出来。

    我也见过厚脸皮的人,不过,与他比起来,恐怕已经是薄如一张鲜纸了。

    “你想做什么?可与我无关,”婆婆正色地,指了我,好言好语,“我们只做天山的人,互不相干,怎样?那么,就此别过。”于是,拱了手。

    言下之意很明显,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还有另一层意思,得饶人处且饶人。

    原来婆婆早知道我到了这里。

    “这可不好办,”萧公子收了转圈的笛子,摊开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是奉命行事。”

    看得出来,萧公子可并不是饶人的人。

    “就凭你?”这回是婆婆的脸上露出不屑。

    “当然不止我一人。”萧公子淡然一笑,“芦花婆子,我们早就预计,这十年来,你的功力多少也会有一丁点儿精进。事实也果真如此,你竟然可以将护身咒顺着我的笛声护着那小子……你挡得了我,我相信你挡不了棉花小姐。”

    婆婆原来叫芦花婆子?

    芦花,芦花,清凉的水,翠绿的叶,洁白无暇的花瓣,粉嫩而红润,还有,闪亮透澈的阳光,漓漓渐渐的春雨,俊秀而清澈……不会是原名吧?婆婆一把年纪,而且,一身肥肉,满脸皱纹,号称“芦花”还真有点儿可笑,称“菊花”可能还比较贴切。

    其实,我不知道,婆婆年青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一位清新靓丽的女子。

    “棉花小姐?”婆婆冷笑,“大概是嵩山牛鼻子吧。”

    说话的当口,婆婆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我不知道,她的身上为什么还可以藏一把长剑?在她绿色带花的睡袍里面,只有一件薄如细纱的贴身睡衣,却藏了一把利剑,薄薄的、细细的、软软的,剑身幽幽,在月光的掩映下,闪着森寒的冷光,一阵抖,却异常锋利。就在她抖剑的瞬间,她的身躯已挡在我的身前,我没有看见她的身形晃动,也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声响,她居然就从距我五丈开外的空地中央,骤然就到了我的身前,好象她根本就挡在我的身前。“哐哐铛铛”一阵响,三把长剑已被她荡出丈许开外,三个矮小瘦黑的小老头儿同时被震出丈许开外,而且,他们还不停地在雪地上打滚,扬起一阵雪花,雪雾弥漫,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其中一位小老头儿裂了嘴,奸笑:“不愧是芦花婆子,把我们兄弟的招数料得如此准确。”

    婆婆嗤鼻:“嵩山牛鼻子的招数,我还用得着预料?”

    三把长剑显然是在偷袭我,只是我不知道。我看了看,三个老头儿的年龄加起来,恐怕有200多岁了,每一个老头儿脸上的皱纹,都恰如天山深处的沟壑,明显而深刻,白而稠的胡须,迎风飘飘,身披灰色道袍,庄重而岸然。这真让人无法想象,对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他们居然还要偷袭?

    实事求是地讲,连我们小孩儿打架,也认为偷袭可耻。

    他们,怎么连小孩儿都不如?

    “一代宗师,”在他们的头顶上,传出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我想,有这么美妙动听的嗓音的人,一定是位漂亮的姐姐。“对付一个小孩儿,却要用偷袭的手段,传出去,嵩山三长老可还怎样做人?”

    声到人至,事实上,她确实是一位漂亮姐姐。

    “什么人?活得不耐……”刚才那位奸笑的小老头儿厉声叱吼,脸色陡转,由白而青,一脸怒容。可看清来人后,脸色却再次转换,当然,语气也随之转换。“原……原来,是……棉花小姐。”

    他那脸色语气转换得可真有些快,至少,比他们的身手要快。

    他现在已经是笑脸了,而且,一脸灿烂。

    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所见的人,那脸皮,都如城墙倒拐般的厚,而且,一个比一个厚。

    四

    那位漂亮姐姐,好似从天上飞来,突然就置身于雪地中央。

    她原来就站在梅林丛中的一棵梅树顶上。

    这真让人不敢相信,那梅树顶尖的细枝,不要说站一个人,就是撑一只鞋,恐怕也万万不能,可是,她那美妙动人的身子,立在上面,却如履平地。

    怪不得,人们称她“棉花小姐”,原来,她身轻若棉花?

    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棵梅树顶上的?没有人知道。

    我当然也不知道。

    我来的时候,就只看见婆婆和站在婆婆对面吹笛的萧公子。突然,就出现三柄长剑,而且,剑剑都到了我的胸前。实事求是地讲,我当时的确吓了一跳,只是,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哐哐铛铛”一阵响,那个时候,我应该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等我睁开眼,婆婆已挡在我的身前,丈许开外有三堆雪球在滚,雪花翻飞,雪雾弥漫……原来是三个瘦黑的矮小老头儿。

    三个小老头儿并不济事,婆婆举手之间,便把他们挡出丈许开外。尽管,他们的剑尖,离我的胸膛不及一寸,可是,却再没有能力更进一分。

    因为,他们早已在雪地里打滚了。

    于是,我听到了好听的声音,当然,我看到了漂亮姐姐。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从那棵梅树的顶上飞了起来,洁白的衣衫,在寒风中飘飘飒飒。月亮似玉盘,清亮而皎洁,月光映照雪山,清纯而高远,漂亮姐姐犹如仙女下凡,霓裳缟衣,在半空中翩翩起舞,一忽悠,她已置身于场地中间。

    见到她,三个小老头儿一边讪笑,一边急速滑动身形,一瞬间,隐身于梅林深处。

    我感到好笑,他们是怕了她的人,还是,怕了她的美?犹如丧家之犬,一眨眼,便无影无踪。

    棉花小姐嘴唇轻动,眼波流转,对萧公子:“你还不准备退?”

    萧公子早没了刚才的洒脱与飘逸,更没有适才的张狂与无耻,他垂了手,低眉顺眼,谦和而恭敬:“是,我退。”

    我真有些想不到,如此纤弱貌美的女子,却令堪称一代宗师的嵩山三长老如此惧怕?见到她,甚过老鼠见到猫。也令狂傲无耻、目中无人,而且,可用笛声杀人于无形的萧公子俯首帖耳,犹如晚辈尊敬宗法长老?

    她不会是有魔法吧?

    她是什么人?

    面若桃花,芊芊身材,一颦一笑,令人无缘无故的心痒。

    她恐怕还不到十八岁吧?

    我见了她流转的眼波和轻动的嘴唇,居然也心痒难忍。长了这么大,她可是我见过的最最漂亮的姐姐。难怪我心痒痒如猫爪在抓,原来,我也是男人哪,尽管我只有十一岁,也是十一岁的男人。现在我明白了,只要是男人,哪怕他只有十一岁,见了漂亮姐姐,那心,也会热流暗涌,而且,不由自主地波动,痒痒如猫抓般心慌。

    婆婆却一动不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凝重而紧张,犹如天上盘旋着老鹰的母鸡,随时张开她的翅膀,保护她的小鸡。我敢断定,此时此刻,婆婆的身上,根根汗毛都已倒竖。

    看来,她遇上了对手。

    而且,多半遇上了内力外功都远高于她的对手。

    五
独钓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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