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堂吉柯德
作者:random
1萧雨丽是在凌晨4点多的时候醒来的,这是封校后第五天——星期五的凌晨。
她光着身子坐了起来,全身挂满粘汗,不时地打着冷颤。那样子简直就像一只暴风雨中的小狗。
她的眼睛已经渐渐地适应了黑暗。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朝寝室里的那张空床上看了看:它还是空着——看样子室友小杏今晚真是在男朋友那儿过夜了。空空的床在黑暗的寝室里看上去就像个深不见底的煤坑。
她还在颤抖着,全身的肌肉一波一波地轻微地在抽搐,一点儿也没有因为静坐而有所缓解。她感到很害怕,很紧张——尽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两个太阳穴就像正在被两把电钻钻着。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听到了外面有个女孩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尽管她刚才睡得迷迷糊糊,可她还是听到了。她肯定她自己没有听错。
难道又是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可这次她觉得那声音有点像是水玲的。
但是,水玲在星期三晚上就不知去向了——她比谁都明白这点——现在都还没个信儿。
她又转头像四周看了看,另外的两个室友冰冰和大佳都正在酣睡。大佳的鼾声在黎明前的一片死寂中显得尤其响亮,它机械地起伏着,就像一台小型的鼓风机在没完没了地聒噪。
她庆幸自己没看见想象中的那种场面:在镜子里转瞬即逝的那个女孩的脸会浮在她的蚊帐上,像个诡异的透明的面具。
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她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两个星期前寝室里那诡异的一幕像重播恐怖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放映着。她甚至觉得那外面的每一种声音,似乎都夹杂着一个共同的东西——她的名字,是的,她觉得每一阵风中都有那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萧——雨——丽——
那声音在风里飘着,它从地心引力场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了出来,也一点儿没在空气中迷失方向,它像安了卫星定位系统一样,精确地前仆后继地往她耳朵里钻……
于是在那个夜晚,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毛骨悚然。
可她没有叫出来,这令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她就用被子蒙着头,等天亮,等星期五黎明的第一缕阳光……
2
青树川科技大学里历史最悠久的玩意儿之一,要数后面的那条河。
河在学校建成以前就在那儿了。到了学校落成之后,它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学校的天然围墙——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学校里没有过河的桥。
它隔开了学校和河对岸那片黑漆漆的废墟,那是一片在10年前就废弃了的厂房。
河的两岸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林很茂密,人钻进去后顶多只能看见几米开外的东西。这里可是鸳鸯们嬉戏的天堂。白天你能在里面找到零食的空袋子、瓜子壳、烟头、废报纸,甚至避孕套。晚上则能在里面听到鸳鸯们的笑声,谈情说爱的声音,甚至做爱的声音。
从树林在往外走,是新修的女生宿舍,大一大二的mm们都住这儿。但是你完全不用担心她们能免费看到现场版的a片——她们最多只能饱饱耳福。因为树林密得足以让楼上的人看不见林子里发生的任何事情。所以,女孩们的衣服要是被风吹到那树林里去的话,可就郁闷死了。她们不得不花上不少的时间,像丛林搜救队一样地在林子里没完没了地找她们心爱的衣服。
而学校里历史最短的玩意儿,恐怕就是那家pub了。
这家叫bluespace的pub大概是一个月前开的。这老板也算走了狗屎运,刚开张一个月,就遇上了封校。别人的pub都在愁闹sars没了生意,他可好,一天到晚来pub发泄郁闷的学生络绎不绝。
所以这老板每天脸上都有笑容,就像个被毛主席夸奖了的红卫兵。
可今天不是这样,因为今天大厅里只坐了两桌人。
靠吧台的那桌坐了一对情侣:男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体恤,上面写着一行大红字:我是非典我怕谁?他鼻子里正呼呼地像外喷着烟雾,就像个蒸气机的散热孔。
他抽的是325——这种2块5角钱一包的烟简直就是在侮辱大学生烟民的品味。
那女的长得水灵灵的,就是那一头染了7种颜色的俏丽短发让人怎么看了都不顺眼。
他们正在那儿有说有笑,根本没把靠落地窗坐着的那电灯泡放在眼里。
“电灯泡”正坐在那儿,盯着自己那快空了的咖啡杯,一副思想家的派头。乍一看那造型,还以为是个模仿秀——拍周杰伦《叶惠美》那专辑的封面照。走近了看,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他紧锁的双眉简直就像长在一起了似的,一张脸拧得像个干苦瓜……
东方云峰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他坐在下午的bluespace里,已经喝了三杯咖啡。
bluespace里没有一点浪漫的气氛,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一对punk情侣在那儿卿卿我我,聊着各种下流的话题。女孩不时地发出笑声和夸张的惊叫。
峰快坐不下去了:punk情侣刚聊完了他们的做爱计划,现在改聊性虐待问题了。他突然觉得《海特性学报告》应该尽快发行2003年修正版。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3:50了。她迟到了20分钟——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儿,因为她和他约会从来没有迟到过。
他越来越紧张,他实在不想等了,可他不能不等。因为这事儿非同小可。
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他的心中冉冉升起,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想起那件事——尽管他强迫让自己相信那只是自己的多疑,只是一个无聊的误会……
峰遇上的这事儿刚刚过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前的下午,峰在新区的教学楼上公共课。内容是邓小平理论。
那个正好也姓邓的老头,在讲台上操着一口估计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夹着长沙话的普通话激情彭湃、唾沫四溅地讲着。他甚至为第一排的同学上课没有带伞感到很难过。
通常他对付这种课的方法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睡觉,一觉睡醒后再美美地伸上几个懒腰,下课铃也就差不多该响了。
可今儿他都睡醒两觉了,邓老头还在讲:
“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提出:‘工人革命的第一步就是使无产阶级上升为统治阶级,争得民主。’所以我们说……”
这话听得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只要一听到邓老头引经据典,就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呼吸困难。他像缺氧了一样,“咚”地一下子又把头埋进了胳膊弯儿里,准备再睡第三觉。
这时他的视线正好对准自己的脚下,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看见一个粉红色的纸团滚了过来。他习惯性地把它捡了起来——肯定是萧雨丽扔的——然后往四周看了看,想看看她坐在哪儿。这时他才想起来萧雨丽今天下午有社团活动,根本就没来上课。
“那谁会扔纸团给我呢?”他一边想着一边拆开了它,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钢笔字:帅哥,下课后到小树林来嘛,人家想和你单独聊聊。崇拜你的xxx。”
最后的那个名字被水打湿了,实在看不清,顶多只能判断出这女孩的名字是三个字。
于是他开始左看右看,想玩儿把小小的推理,看看纸团大概会是谁扔的。
纸团是平行于地砖的拼缝从右手边滚进他的视野的,说明纸团是坐在自己右边的某个女生扔的。
右边那一带可疑的位置上坐的学生中只有三个是女的:
穿着一身metersbonwe牌休闲服的那个女生是他们化学系出了名的恐龙,她有着一只塌鼻子和一对维也纳小香肠一样的嘴唇,还常涂着淡银灰色的口红和橄榄绿的眼影。“是她扔的吗?”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扎着麻花辫的那个女生据说是年级上的第五名,她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正忙着在笔记本上不停地记着什么。“这种人不大会给我传纸条吧。”
然后他注意到了和他坐同一排,和他隔了五六个座位的那个女生,她穿着普通的女式衬衫和一条素色的裤子——它们的样式普通地连他都从来没见过——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坐着。
“会是她扔的吗?”峰随即注意到了她没带书,不光是书,她什么都没有带。
峰仔细地观察着她,她的样子很漂亮——特别是白白的皮肤和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可峰感到她的脸上罩着一层很奇怪的东西。他说不出来,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接着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头,他记得刚上课时,最后一排只坐了他和另外一个食品化工b班的男生——峰所在的化学系有四个分系:材料化学系、食品化工系、医药化学系和无机化学系,每个分系有a、b两个班。比如说他自己是无机化学a班的,萧雨丽是医药化学b班的——而那个男生在第二次课间休息时就走了。
那这个女生是什么时候和自己坐在同一排的呢?他开始努力地回忆,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女孩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个座位上的。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际,一个声音吓得他差点儿跳起来:“东方云峰,没有到是不是?”
“啊!到,到!”他慌不迭地站起来。
“好,刚才我简要地讲了一下关于民主和社会主义以及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关系。那么现在请你来谈一谈,为什么说,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和社会主义现代化?”邓老头扶了扶他那又脏又黄的塑料框眼镜,可峰还是感觉到了他那凶毒的目光,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向他直射而来。
他手足无措地向四周看了看,看见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在回头注视着他。他想找人求救,却偏偏发现离自己最近的能救他的同学,都和他隔得有两排之遥。
他绝望了。
唉,死就死吧。于是他开始张嘴乱答了:
“这个嘛,因为民主就是指人民掌权嘛,都是社会主义了,人民没有民主,那还叫啥社会主义呢?”
全班一阵哄笑。
峰偷偷地看着邓老头的脸,只见他脸色铁青,额头上的筋一根根地凸着,一副马上就要进入暴走状态的样子。
接着他马上就暴走了:“东方云峰,才讲过的问题让你答,你就答不上。你次次上我的课都在睡觉。我的课就那么无趣吗?”他激动得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下课后你留下来!”
又有一阵笑声从前面的人群中传来,他本来是很窝火的,有一种想还嘴骂人的冲动,可在下一秒那种冲动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因为他无意中发现右边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3
萧雨丽走在去bluespace的路上,她觉得有点儿尴尬。
不少的路人都在看她。而看她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男生——地球人都能猜到,另一种是“天使身材”的女生们——因为羡慕,或嫉妒。因为她穿了一条超短裙——像模特一样的她穿成这样,没人看才怪。
她太粗心了,去上课时穿的那条裤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弄上了一大块像泥浆一样的污渍,可她一点儿也没发觉。直到室友小杏提醒她时,她才看见裤子后面已经弄脏了一大片。于是小杏就把她男朋友送她的新裙子给了她,让她先换上。
但奇怪的是,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坐到过什么脏东西。
也许是因为她的腿比小杏长了一截的缘故,那条裙子穿在她身上,看上去短得可怜,顶多就只能遮住个屁股。
她满怀不安地继续走着:刚才她又去了班主任那儿,说关于死党水玲失踪的事儿——今天星期五,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前天,也就是星期三晚上,水玲的一个室友来串门,问她知不知道水玲去了那儿,因为再过一刻钟宿舍楼就要锁门了。她平时是从来不晚归的。
可自己前天一天也没看见她,于是自己就告诉那个室友:水玲可能看她的老乡去了——她以前也常这样,在她老乡的寝室过夜。
于是大家当时都没太在意。
但丽还是多了个心眼儿,去了趟水玲的寝室,在她的抽屉里翻出电话簿,给她老乡去了个电话。
可那老乡说水玲已经几天没去过她那儿了。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又一天没看见她,于是丽就和她的室友一起去找了班主任——丽和水玲一样,都是医药化学系的,只不过水玲那寝室住的都是a班的人。她们的班主任都是同一个人——把情况简要地告诉了她。班主任说现在要断定是失踪还过早,先等一等再说。
到了今天,班主任告诉她们,她已经发动了一些学生去四处打听,可是还没有结果。
她说也许水玲真是出什么事儿了,报警吧。
可班主任不许,说现在封校期间本来人们的恐慌心情就挺重,再传出去个女学生失踪,那学校不翻天了?
于是警就没报成,班主任甚至还不让她们去报,说事情多半没她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可她却感到怪怪的,她总觉得是班主任不让她们去……
“萧雨丽。”一个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她觉得这声音好像刚听到过不久,是的,就在凌晨4点的时候。
她打了个颤,心虚地向周围看着,像个第一次去敌方基地执行任务的特工在判断巡逻兵的位置。
这是条颇为安静的小路,不宽,但很长。两旁种着茂盛的梧桐树。树下的那些长椅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些人。有的在忙着背英语书,有的在忙着谈情说爱。
她仔细看了看,没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
“萧雨丽。”
又是一声,这次它近了些,好像就在她的背后。
她猛地回过头去,看见三五米开外的一棵树后,站着一个女孩子,直直地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式衬衫,和一条素色的裤子。她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镜死盯着她。
接着,她看见她的衬衫上开始有什么东西浸开了,是污渍,和她裤子上那来历不明的污渍一模一样。
女孩笑了,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她的嘴角向两边裂开,开始有淡红色的液体流出来。她张嘴了,血洞一样的嘴里缓缓地挤出了三个字:萧——雨——丽……
那时萧雨丽感到自己的脸色可能已经变得比早上画的靛青色眼影还青了。她掉头就跑,像个和美军坦克狭路相逢的伊拉克逃兵。随身背着的hallokitty挎包有节奏地在她可爱的屁股上有节奏地拍来拍去。
她一口气跑过了平时要花10分钟才能走完的梧桐小路,然后右转,再跑过了2个街口,直到一个外形像厂房的蓝色建筑物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时,她才慢了下来,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像那幢建筑物——bluespace——走去。
她轻轻地推开了pub的玻璃门,看见大厅里只坐了两桌人:靠近吧台的一桌是对典型的punk情侣,她们还在聊着刚才的性虐待话题;靠落地窗的那桌只坐着一个人,是他,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孩子……
好像是在两个星期前,学校里就有风声传出,说sars闹得太凶了,大学可能都要封锁,禁止学生出入。
那天她们医药化学系一天都没课。
中午吃了饭过后,她回到寝室里,看见寝室里其他三个室友一个都不在。小杏不用说,又和她男朋友粘乎去了。而冰冰和大佳去了城里,听说有封校的嫌疑,要赶快去抢购几件衣服。
这冰冰和大佳完全就是一对活宝:冰冰是个还没进化完全的“恐龙”,可特别爱打扮,每个星期都能在衣服和化妆品上搞点名堂出来——这不,萧雨丽今天去见峰时画的靛青色眼影,就是冰冰的杰作;而大佳却像个时装设计师,什么样的样式搭配理论、色彩搭配理论都能冒出一大堆来,可自己的行头却从来都是体恤衫牛仔裤——就像那些红学家们tmd一个个好像比曹雪芹还清楚《红楼梦》是咋写出来的可自己就是写不出《红楼梦》来一样。
她觉得特别无聊,于是就爬上床想看会儿书——她们大一大二新宿舍里的床有点特别:只有上铺,而下铺的位置是书桌、书架和衣柜。换句话说,每个人的家具都是一套,方便而节省空间——她的床上放着不少书,几乎都是小说。随手抓起一本,是《向左转向右转》,几米的画册改编成的网络小说。她看了会儿,可怎么也看不进去,就放下了书,仰躺着看天花板。
她就那么躺着,不看书不睡觉不作白日梦。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厕所门“吱呀”地响了一声。感觉就像有个人刚上完厕所出来的样子。
她“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尖起耳朵仔细听阳台上的动静。可这回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她以为是听错了,刚想从新躺下,又听到外面有了水声,像是有人在冲厕所。
这次她再也稳不住了,想下去看个究竟,却又怕。寝室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总是会说服自己去做一些对自己会产生不良后果的事情。就像这学校里的男生:明知道成天翘课在寝室里打《传奇》,到了期末就会有很多课过不了,可他们就是给自己找不出去上课的理由。
她就这样下了床,走到了厕所门口。
厕所门的确打开了,可她记得她回来上了厕所后,是顺手把门关了的。风吹的吗?不可能,门上有弹子锁,一旦关好了,风就绝对吹不开。
那就只能是“谁”打开的了!
这还没完,她紧接着还发现:不仅厕所的地上是湿漉漉的,而且还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热腾腾的水蒸气飘浮在空气中。
有人在寝室里洗过澡!
不对,她回来时厕所的地明明是干的。
那一刻她头皮都麻了,傻傻地死盯着地上:那上有几块不大的泥渍,它们颜色特别。这种泥只有河边的小树林里才有。而学校里一直都流传着一个情节庸俗的鬼故事——有个女生曾在那儿自杀过。而那女孩的鬼魂有时会去纠缠靠近那里的人。
她倒退了几步,像个犯了美尼尔氏综合症的病人一样退了出来。
她就快要站不稳了。
有时候,可怕的事情都是在鬼使神差中发生的,她的目光无意从阳台上的化妆镜上掠过,看见了一个女孩站在她背后:她的皮肤白白的,穿着普通的女式衬衫和素色的裤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充满了一种不友好的东西——是敌意、是仇恨、是哀怨……
不知道,她说不上来,她觉得自己脑子里的神经——除了视听神经外,全都罢工了。
接着又有一种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是寝室的门在响。好像有人用什么金属的东西在撬门。
她想大喊一声“谁”,可她像中风了一样,连张了几次嘴,就是喊不出来。
那声音还在响,它机械,沉稳,临危不惧……
她不敢喊了。
然后撬锁声变成了敲门声。
“有人吗?”,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杏,看样子她没去和男朋友粘乎。
她长吁了一口气,僵直的身体放松了,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阳台的地上……
后来萧雨丽才知道,那天小杏开门时摸错了钥匙,怎么也拧不开锁。结果没想到把她吓成那样。
但是厕所里的怪事,她却没和任何人讲,包括峰——因为小杏进来后,也直奔了厕所去方便。可那时厕所里已经一切正常了:地砖干燥光洁,也没有什么残余的水蒸气,相反只能闻到冰冰在厕所里喷的空气清洁剂的味道。
还有,小杏不在寝室的理由,丽也猜错了。其实小杏还是和男朋友粘乎去了,只不过她忘了点东西,回寝室来拿。
而她的男朋友,只在她的宿舍楼下等了片刻而已……
可咱们的峰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现在已经4点正,他等她足足等了半个小时——还不包括他早到的20分钟。
“对不起,来晚了。”萧雨丽捡了个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气还没喘完。
“怎么样,你在水玲的寝室找到我说的那些东西没有?”峰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迟到。
“真被你说中了。”丽边说边向一个服务生打了个手势,“我觉得你真不该来化学系,你应该去学侦察。”
“为什么?”他对她的夸奖没有任何反应。
丽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服务生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她旁边:“小姐,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一杯冰红茶。”
等那服务生走了后,她接着说:“一切都和你说的一样,水玲的钱包留在寝室里。图书证也在。但有一点你没猜中,她的ic卡不在寝室。”
“那看样子事情比我想象的还严重些。”他一口把快要空了的咖啡杯彻底喝空了。
“什么意思?”
“你想啊,一般什么时候会只带卡不带钱包?多半都是去澡堂或去食堂的时候。”
“那你是说,她失踪的时候,是在去那儿的路上。”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有点儿大。”
那服务生又像幽灵一样地出现在了丽身边,送来了她点的冰红茶。
“报警了没有?”
丽喝了口茶,说:“我想报啊,可我们班主任怪怪的,一副不想让我们去报警的样子。”
“唉,变态啊。”他哀叹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骂她的班主任,“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才对,大侦探。你连她没带图书证这种事都能说中,那下一步的‘寻人计划’理所当然就该你订了。”
“要我说,现在马上就去报警。”
“啊!万一我们班主任……”
“没什么万一不万一的。她以为她是谁啊?她又不是什么大腕儿的经纪人,还要玩玩封锁消息。也不掐着指头算算,今天都星期五了。”他伸出了一只手,作着一个“三”的手势,“水玲在星期三就不知了去向。这他妈法律上都规定……”
“喂,大侦探,别骂脏话。”她又喝了口茶。
“好,我错了,我的妈。”他故意把“妈”字拖得很长。
“臭小子,谁是你‘妈’?”丽差点把茶喷到他脸上,她举起一只手就向他头上拍去。
峰敏捷地朝旁边一闪:“好啦,别闹了,说正事儿。”他的表情很快又重新严肃了下来,就像刚才压根儿没开过玩笑样。
丽也就乖乖的把手收了回去。她喜欢看他这种分析事情时冷静、投入的样子。尽管这个男孩平时看上去有一种好色,而且还吊儿郎当的感觉。可她知道,那不是他真实的样子。在他的身体里面,隐藏着一种能够洞悉一切,看穿一切的力量。
“说吧,我正在洗耳恭听呢。”她朝他调皮地一笑。
“一个人要是24小时以上行踪不明,就可以认作是失踪而去派出所报案了,这种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儿难道你那班主任会不知道?她这种行为我实在不能理解。”峰变得越来越激动。
“按她的说法是因为现在封校期间本来人们的恐慌心情就挺重,再传出去个女学生失踪,怕加重大家的恐慌情绪。”
“狗屁!加重什么恐慌情绪!我真不知道你们那班主任是怎么想的。迄今为止害‘非典’死了那么好几个人,也没见全国人民慌到那儿去吧。喔,就为了这么个理由就封锁消息。还当不当学生的安全是回事儿了?”
“唉,我说,阿峰,你对着我发什么牢骚啊?”
“谁在对你发牢骚了,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叫你别怕你班主任那头。你也不想想,这人命的事儿能是她说了算吗?”他右手的食指在桌子上戳得“咚咚”响。
“什么人命不人命的,你别说得那么吓人好不好。”丽面有愠色。
“哎呀,我也不是那意思。”峰突然觉得他的表达能力正在急剧地退化,“反正这事儿就挺严重的,至少比你那自以为是的班主任脑子里想的要严重得多。”
“那你的意思是……”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左右为难的表情。
“去报警,现在就去。”他斩钉截铁,甚至带头站了起来。
“那你何必把我约到这种地方来呢,就说这么几句话。你烧包了啊?”
“没有关系嘛,反正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单独在外面喝过东西了。”他冲她随便的一笑,“我买单,好不好。”好像要让丽相信他似的,他开始伸手确认自己的钱包在哪儿。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中闪过了一种东西,它转眼及逝,就像一只海鸥迅速掠过湛蓝的一望无际的海面。它从来没有从她的潜意识中钻出来过,从来没有和她像现在这样赤裸裸地面对面。但刚才它出来了,就和她在那一秒来了个零距离接触。这让她的心微微一动,让她的脸颊有些发热。她甚至感到自己的脸红了。
峰站起来了,他一下子拿起丽剩下的那半杯冰红茶,开始大口喝起来。
“啊,恶心死了,你怎么喝我的杯子!”丽从她美好的想象中醒悟了过来。
“有什么关系嘛,以前上幼儿园的时候你还不是经常喝我的杯子。”他把第一口茶“咕嘟”一声吞了下去,又开始喝第二口,“唉,咖啡喝多了真难受啊。”
“去你的吧。”她突然笑了起来,拿起包向他的腰上打去,“谁上幼儿园时喝过你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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