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堂吉柯德
作者:random
(1)
1纸团
我们的故事是从封校的第一个星期五开始的。
在上一个星期五——也就是封校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峰在上邓论课时,有人扔给他一个纸团:
“帅哥,下课后到小树林来,人家想和你单独聊聊。”
他在教室里寻来寻去,最后注意到了和他坐同一排,隔了五六个座位的那个女生,她穿着普通的女式衬衫和一条素色的裤子。
奇怪的是,后来他被老师抽问时,那个女孩神秘地消失了。
下课后他直冲小树林。
树林其实还是不小,要找个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人,不是简单的事。
他来到了林子里那个有长椅的小块空地上,那是在林子里约会时常用的等人的地儿。
有两对情侣在卿卿我我。
他远离那两对男女,倚在一棵树旁。
他可以看见整块空地的情况。
黄昏,两对情侣都有说有笑地走了。
还是没人来。
看样子,这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峰也准备走,顺手又掏出那纸片看。
“请问,你是东方云峰吗?”一个甜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小小地吓了他一跳。
他转过身,看见就是她:普通的女式衬衫和一条素色的裤子。手上还拿着一件衣服。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她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冷冰冰地说。
她把那衣服塞到他手里。
峰还想说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他嘴唇上,然后另外一只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支笔——那种能在cd上写字的油性马克笔——往衣服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她闭上眼睛,盖上笔帽,笑了——准确地说是嘴角往两边极不自然地咧了一下。
峰一动不动,他觉得这女孩身上直冒鬼气,就像夏天你打开雪柜,看到从里面冒出的冷冷的白雾。
他心里还有好多悬而不决的问题:
你是谁?哪个班的?
为什么我上邓论课从来没见过你?
你上课为什么什么都不带?
你为什么看上去像个穿过时空隧道来到2003年的,本应该属于八十年代的大学生?
你为什么……
这时女孩突然兀自跑开了,叫都叫不回来。
峰连追上去问个明白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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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他没给别人提过这事儿。他宁肯相信那是他上邓论课睡着后,经历的一次梦游。
他更不会知道画在衣服上那个符号的含义。
忘了说,那件衣服是条连衣裙,漂亮的水蓝色。
你绝对想像不到那种灰头土脸的女生会有这种样式华丽的裙子。
2星期一。他。她
今天封校。因为非典闹得太凶。
她觉得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的男朋友。
有时他俩约会,就随便在哪儿找个长椅什么的坐一坐,她总听见他一个人在叨咕什么。
一岔他,他就停了。
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今天她又约他出来,叫他在哪条道边儿上的长椅上等。
她看见他坐在那儿了。
她悄悄从草丛中,猫着腰过去,想听听他一个人到底在叨咕个什么劲儿。
她没弄出一点儿声音。
他说一句就顿一会儿,像在和谁打电话一样。
但他手上啥也没拿,耳朵上啥也没戴。
她听见他说:“这干什么用?”
“……”
“这根血管?”
“……”
他头慢慢朝后仰过去,仰过去,表情无比地陶醉。一幅飘飘欲仙的样子。
她背上起了一溜鸡皮疙瘩。
她没有把这事儿告诉任何人。她怕别人知道她在和一个神经不正常的男孩子交往。
3星期三。他。瘦人
下午,他去买药。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路朝学校侧门走去,那里有家药店他常去。
有时给自己买药,有时替别人买。
可他今儿走了半天,也没找到那药店,只看见一片树林。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闷热,有太阳,周围除了蝉叫,一片死寂。
路没了,他来到一条河边。那药店陡然立在河边。
它看上去比平时破旧。
掌柜的是个瘦瘦的男人,他从没见过。
他报上了药的名字。
男人说这药卖光了。
他有些失望,准备走。
男人叫住他,说他还有另外一种药,是注射的,效果更好。
他在百般迟疑后,同意用一支。
男人拿出一支没开袋的一次性注射器,针筒里灌满了透明的液体。
他扔给他一根脏兮兮的细橡皮管。
“这干什么用?”他问那男人。
“你难道从来都没用过吗?”男人阴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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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件没头没脑的事儿几乎每天都会在河岸边上演一回。包括星期一。
4一个若干年前的故事
好多年前,陕西有个穷得掉渣的地方,叫什么坡来着,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巴掌大的一个地方,小得连地图上都找不着。
那旮儿北边的山头上,有户人家,是特困户,夫妻俩住的窑洞家徒四壁,破败不堪。
他俩都有精神病,傻一对儿。用现在的话讲,丈夫有严重的攻击型人格障碍;妻子有妄想症。
他们没有孩子。
总之这一家子完全没经济来源,靠政府和乡亲的接济过日子。
后来不知什么风从省城里吹来了一群精神病专家,在城里掀起了一场叫“为精神障碍者献爱心”的活动。
恰好那时傻一对儿怀上了孩子,临产了。乡政府决定把他俩弄到省城去,一是生孩子,二是治病。
反正有个什么投资基金协会捐款,负责傻一对儿的全部费用。
在各路神医的联合会诊后,一致认定傻一对儿的病对孩子没影响。
生孩子顺利,生下来的孩子也一切正常。
可傻一对儿的病治起来就难了,什么催眠疗法啦,抗这抗那药物治疗啦,都一样:没效。
丈夫在治之前见谁都要打,唯独不打他老婆;可药物治疗那几天,他见谁都不打,唯独念叨着要打他老婆。
妻子在治之前,还叫得上负责她那些医生的名儿;可自从上了那催眠疗法后,她见了女医生都管叫妈,见了男医生都管叫爸了。
那群专家差点儿没跟着疯。
后来又折腾了一阵子,专家们江郎才尽。不得不折服在这傻一对儿脚下。
他们压根儿没想过世界上还有如此难治的攻击型人格障碍和妄想症。
他们提议转院:到青树川去,那儿不久后会建成一座更为现代化的精神病治疗中心,而且更多的专攻攻击型人格障碍的医师力量都集中在那里。
孩子交到儿童福利院。
正式转院那天,那个像做困兽之斗,一刻都不消停的丈夫,居然奇迹般地像个待嫁的大闺女一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医生去看他,他吓得像见了鬼似的直往后退,嘴里叫着:“你们瞒不了我,我知道,她又回来了。”
也有医生去看那妻子,那妻子目光呆滞。
医生摇摇头,正准备出去,那妻子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们咋把我的娃给抱错了?”
那声音幽幽地,一点儿重量都没有。
医生惊出了一额头冷汗。
5
你们一定要记住这几个看上去没来头的小故事。
再往后,你们就会知道我告诉你们这些故事的用意。
看到第八章、第九章什么的时候,你也许该倒过来看看这几个小故事。
孔子说:温故而知新。
这也算温故而知新的一种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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