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堂吉柯德
作者:random
1上午9点,刘滔在办公室里呼呼大睡。
他昨天又熬夜了,看资料几乎看到天亮。
今天都星期三了,水玲失踪快一个星期了,可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甚至可以说谜团越来越多了。
比如说我前面给你们讲到的那个葛小芹。
又比如说星期五木原康复中心里冯自刚医生遇到的事。
(如果你不记得这些细节了,请你倒回去看。我在动笔写这个故事之前就说过,这事情挺复杂,很难说清楚。毕竟我也和峰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组织文字的能力有限。)
现在想来,这些事都不寻常,彼此之间好像都有点什么关系。
可是就是没办法看个明白。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走进了一个起雾的山谷,走了半天,好不容易看见了一缕阳光,再满怀希望地往前走,雾却又变浓了。
手机的铃声把他吵醒了。
是小叶。
她在电话里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队,你快来啊?”
“来哪儿?”
“到门口来,上车,有大事儿。”
“什么事儿?”他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千万别说是发现了水玲的尸体;千万别说是发现了水玲的尸体……
“有人报案说那个叫葛小芹的老师也失踪了。”
“葛……小……芹……”刘滔显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当他想起来后,脑袋像个被石头打了一下的蜂窝一样,嗡地一下就响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太怪了。先说木原康复中心里,那个不晓得是谁送进来的精神病人跑了。他们根据证人作了拼合头像,顺着藤摸到了这个叫葛小芹的女人。
他们想证实她到底是不是那精神病人的妹妹。
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说她那个疯了的哥哥都死了十几年了。
接下来的巧合更恐怖。
他们查到的那个精神病人的资料如下:
籍贯:陕西
84年考入青树川科技大学
死亡时间:1986年
死因:心肌梗塞
死亡地点:木原康复中心的413病房
葛小芹提供她哥哥的资料如下:
籍贯:陕西
死亡时间:1986年
死因:心肌梗塞
他们俩的籍贯一模一样!
他们俩的死因一模一样!
他们俩的死亡年份一模一样!
他甚至还专门去核对了一次这些资料的真实性,结果证明:葛小芹的话100%的真实。
这简直就是噩梦,刘滔打从上星期五以来就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精神病人,他盘坐在病床上。
他像个和尚一样,嘴里念念有词。
念着念着,墙上就突然开始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鲜血,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拿着红色的画笔在画油画。
念着念着,窗户上安的防盗网就开始碎裂了,像有一千把看不见的钳子在同时剪它。
碎铁条子乒乒乓乓地往地上掉,掉下地后的铁条子又开始自己变形,慢慢地,变成一支支注射器。就像《终结者2》里面那个会千变万化的液晶机器人一样。
他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十分满意。
玩得差不多了,他下床,唰地一下把床单揭了下来。然后嘴里又开始念了。
那床单就自己嚓嚓地变成了很细很细的碎布条——我保证你用剪刀仔仔细细地裁上一下午,一准儿也裁不到那么细。然后它们被一只看不见但无比灵巧的手迅速辫在了一起。
床单在眨眼的工夫里就变成了一条又长又粗的绳子。
他把它一头固定在窗台上,然后抛了下去。绳子不长不短地正好够着地。
他抓着绳子,用极其专业的沿绳下降法降到了地面。
在茫茫城市中,他不看地图不问路不求助警察,像只信鸽一样准确地辨别着方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混进了青树川科技大学。
他铺天盖地的阴谋才正要开始。
也许把水玲弄不见的就是他。
也许把大泰森杀死的就是他。
也许把葛小芹弄不见的也是他。
刘滔开始觉得精神病这个玩意儿隐藏着太多的玄妙:
梵高有精神分裂症,却能画出举世闻名的向日葵;
美国曾报导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写出了一篇关于黑洞的论文,一时在天文学界引起轰动。可记者去采访他家,却发现他连北斗七星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且,他有极其严重的自闭症。
白俄罗斯曾报导过一个有妄想症的中年妇女,可以心算十几位数的乘除法——我保证就算是高斯笛卡尔莱布尼茨什么的都没有一个人能干这种事儿。
刘滔甚至怀疑精神病人可以像蜘蛛侠一样飞檐走壁、可以像孙悟空一样72变……
挂掉电话后,他狠狠敲了敲脑袋,抓起他的东西就出办公室了。
2
萧雨丽在心急火燎地等下课。
下午三节“新型药品分子设计与合成理论”课,用的是原文教材,特别难。
东方云峰肯定是逃课了。本来他们班该上“金属通论”课,就在隔壁教室。课间休息就能去找他,可她跑了两趟都没见着人。
东方云峰敢逃课她可不敢逃。因为这些专业基础课对峰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可对自己来说就难得多了。
峰学化学的能力强得有点不正常,无论读起来多么不顺溜的专业文章、无论多么令人头晕眼花的方程式结构式,他几乎都过目不忘。
她一节课都没上好,除了记了点笔记外,脑子里一直都在胡思乱想。
星期天晚上,她去子网掩码的途中,被树林子里的一群白衣女人吓得三魂去了两魄。
到了网吧门口,峰又给他讲了关于那个带口罩的男生的事,差点把她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的魂儿也整没了。
她想着那男生讲的那些故事,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她越来越怀疑在他们背后搞鬼的不是人了。
否则,星期五木原康复中心里的事如何解释?
叫她名字的那个女孩怎么解释?
窗户上的红纸如何解释?
树丛里的那一群白衣女人如何解释?
带口罩讲故事的神秘男生如何解释?
……
“当当当”的下课钟把她的胡思乱想打破了。
她三下五除二地把书啊本子啊什么的全都收进了她hallokitty的包包,连同学的“再见”都来不及回一句,挎上包包就跑。
她越来越担心了,因为她已经一整天没联系上峰了。
她的眼前闪烁着一幅又一幅怪诞恐怖而又毫无逻辑的画面,就像bjork的mtv一样。
(注:bjork,冰岛雷克雅维克著名的女艺人,音乐风格怪诞、逻辑混乱但发人深省。被音乐界称作“冰岛效应(icelandeffect)”,曾主演过dv片《黑暗中的舞蹈者(dancerinthedark)》)
手机响了。
她连号都没看,抓起来就接:“喂,阿峰吗?”
“啊,我是刘滔,上个星期天我们见过的。”电话那边一声尴尬的干咳。
“啊,是刘叔叔啊,对不起。”
“你能帮我联系一下东方云峰吗?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我也找了他一天了。”
“……”
“我现在担心得不得了,我总觉得像要出什么事。”
“我现在在学校里,我们见一面好不好。有些事我想请你转告一下峰。”
“好,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bluespace。”
“好的,你等着啊。”
萧雨丽把电话挂了。她的手心里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把手机背板都弄湿了。
××××××××××××××××××××××××××××××××
今天早上东方云峰一反常态,居然去操场跑步。
他隔壁寝室有个人坚持每天早上晨练,他跟他一起去。
操场沉睡在晨暮中,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
他们开始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
峰的体力显然不及他那个同学,跑着跑着,他就掉后了。
那同学叫他坚持跑,至少3圈,中途别停下来。峰说他要歇歇,待会儿再跟上来。
停下来喘气的工夫,他眼角的余光就在操场上瞟了一圈。
他看到操场一角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皮肤略黑,头发偏长,穿着一身桑普多利亚的球衣。
秦小桀!
他一下就认出来了:他在秦小桀的寝室看过他一张照片,那上面他也穿着桑普多利亚的球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们星期天就想找他,可没找着,没想到今儿在这儿遇上了。
他此时脚下踩着个足球,手上拿了张纸条在看。
有点怪:
第一,听他寝室的人说,他对足球几乎不不感兴趣,买球衣只是因为体育课的的需要,买桑普多利亚是因为他们班很多人都买的是这个队。
第二,大清早晨练,一般都是跑步,打太极拳什么的。他晨练也应该是练习散打动作什么的,怎么会踢足球?晨练踢足球多半应该是足球队的人干的事儿。
第三,那队服上的英文标识印得毛毛糙糙,一看就是三四十块的廉价货。可他脚下的足球,不仅干干净净的,而且还是adidas最新款的那种球。
肯定有问题,直觉告诉他,这一切不协调的景象都与他手上的那张纸有关。
×××××××××××××××××××××××××××××××××
秦小桀的外号叫小泰森。于是大家第一联想到的就是他练拳击。
其实他练散打。
有人说散打跟泰森这个外号不占边儿,应该改成李小龙。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副业跟泰森更不占边儿:在图书馆打义工。
只要没训练,他都去。
他不像大泰森那样没有“文化底蕴”。
说来有时候巧合真的很可怕,峰他们一票子人去找了他几次,都没找着。那恰好是因为他几次都不在:原因就是训练和打义工。
他们扑训练场,他就在图书馆。他们找去图书馆,他又恰好在训练。
这就是峰今天早上发现了他时,吃惊的原因。
昨天下午不知怎的,脚痛得厉害,没法训练。于是他就去了图书馆,边干点整理书的轻活儿边看看书。
他在整理心理学那个书架时,发现了一本挺有意思的书,叫《如何在搏击竞赛中解读对手——理论与实战技巧》。
他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书里居然掉了张照片出来。
这照片就是峰在秦小桀的寝室看过的那张——上面自己穿着桑普多利亚的球衣。
其实这是张合照,大泰森也在上面,他也穿着桑普多利亚的球衣。
他莫名其妙,他翻了翻书后附的还书限期戳记卡,一片空白。
他跑去叫那个大三的师兄,这师兄管借阅数据库。
他让那师兄查查这书的借阅情况,师兄握着鼠标在屏幕上一阵乱点,跳出了一个对话框:该书目前未被借阅过。
再查一遍,结果一样。
而且有点怪,这书只馆藏了一本,对于新书来书,这很不常见。
秦小桀一下就犯糊涂了。
这照片是一次上了体育课后排的,他们在路上遇见一个老乡,那老乡刚买了个数码相机,就随手给他们照了一张。
合照的原件已经消失了,有个晚上那老乡的相机和电脑对接传数据时,偏偏遇上打雷,结果非常倒霉,硬盘和记忆卡都被烧了。
所以秦小桀可以250%地保证,全世界拥有这合照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大泰森……
他一下就犯哆嗦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恐怖的问题,大泰森已经死了。
但自打这照片排了以后,大泰森绝对没进过图书馆。
他可以以共青团员的名义发誓。
整理遗物时,他把那合照拿回了自个儿寝室,放在一个暗红色的纸皮箱里。
没人知道这张合照会在纸箱里。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了寝室的电话。
有人接。
……
“你帮我看看,那红的纸皮箱里是不是有张我和大泰森的合照,银灰色的相框。”
“银灰色的相框……没有。”
“你再仔细翻翻!”
“确实没有”
“那我桌上那张呢?”
“那张在。”
……
他差点儿把书掉到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照片,怎么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无意地,他把照片翻了个面,看见上面写着模模糊糊的铅笔字。
他费了半天眼睛,认出了它们:
明天早上6:45,穿上你的球衣到操场等我,带上我给你的东西。
幸好这笔迹不是大泰森的笔迹,否则他非得进木原去不可。
“我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是照片吗?
他不知道。
他死死地看着那照片,仿佛在看一台便携式dvd。
那里面播着像监控摄像机一样粗劣的摇摇晃晃的画面:
晚上,警察局的停尸房里,一个存尸柜“哐哐当当”地动着。
不一会儿,它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开抽屉一样自己打开了。
大泰森躺在冰冷的铁架子床上。
他像个睡觉不老实的人,身子翻来翻去。
然后他就下床了,就像你半夜会迷迷糊糊地下床撒尿一样。
他的动作僵硬、滑稽,歪歪扯扯地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可行动起来他却灵活得像只猫。
他歪歪扯扯的摸索出了停尸房,歪歪扯扯地摸索出了警察局,又歪歪扯扯地摸索进了学校,歪歪扯扯地摸索进了他的寝室……
他像训练有素的间谍一样悄无声息地摸索出了那张合照。
然后他又歪歪扭扭地摸索进图书馆。
他抄起一只铅笔,不知模仿谁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那行字。
然后他又跋山涉水,歪歪扯扯地回到了那个停尸房,躺回那张冰冷的床上。
接着存尸柜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推回去了……
他猛地一抖,回过神来,原来那师兄在叫他:有个他的包裹。
他走过去,看见班上的生活委员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个正方形的包裹,还有一沓信。
寒暄几句,他把包裹领了。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最新款的adidas足球……
×××××××××××××××××××××××××××××××××
走近了,峰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手上拿的不是纸条,而是张相片。
他满腹狐疑,还没开口,就听见秦小桀惊慌失措地问:“原来都是你在捣鬼?”
峰的头上立刻就顶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说,你为什么要偷照片?装神弄鬼地?”他像踩峰的头一样踩着那个球。
“什么跟什么啊?”峰实在受不了了。
秦小桀还想发作,峰做了个双手往下按的手势,叫他先静一静。
“你先听我说,好不好?”峰两手一摊。
看他静下来了,峰就迅速组织语言,把自水玲失踪以后一系列恐怖的、诡异的、杂七杂八的可以让他知道的事都给他说了一遍。
秦小桀迷迷糊糊地听了个似懂非懂,他终于明白了,峰找他的原因是:也许暗中有人发现他们(指大泰森)看见或听见了什么,要杀他们灭口。
想一想大泰森的死,秦小桀就慢慢信他的话了。
说着说着,秦小桀一下就想起了上个星期三下午的事:在那片树林里练拳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生急急忙忙地朝林子后面那条河边跑,她穿着体恤衫和七分裤……
“她长什么样子?身材什么样?”峰那神情活像个听到了挖土机声音的遇难矿工,但声音听上去像买窑姐的色狼。
秦小桀使劲回忆了一阵,很模糊地描述了她的脸型。
“她穿什么衣服?”
“体恤衫和七分裤。”
“什么式样?什么颜色?能不能看出什么牌子?”
这问题太有难度了,秦小桀想了足足有一分钟,却几乎想不起来。
这太正常了。要一眼就看准一个转瞬即逝的人身上的那么多特征,别说秦小桀,就是专业的警探也不一定办得到。
曾有一个心理学实验,测试人的不随意注意。当一次生动的演讲进行到高潮部分时,实验者有意安排一个人忽然从讲台前冒冒失失地走过去。
随后,演讲者突然冷不丁地问: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带什么颜色的眼镜?
答案五花八门:绿色、银色、白色、金色、红色……
其实那个人根本就没带眼镜。
这也就是好多案子要找目击者时,明明当时有n人睁着眼睛看见了真相,可一问起来就说净说瞎话的原因。
一个人如果会充分地利用别人的不随意注意,那他就可以成为魔鬼。
秦小桀开始意识到了:在他们背后作怪的,至少是个魔鬼。
峰心里更虚,他预感中最糟糕的的东西偏偏成为了最可能是真相的东西。
因为他怎么都觉得那个女生就是水玲……
3刘滔保证他一辈子都没看见过这样的脸,包括从言情剧里。
那张甜美娇小的脸带着一丝哭相,升华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这让他想起了“东施效颦”这个典故。
她慢慢地走过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
这个女孩虽然不特别,但真的很漂亮。
想到水玲就是眼前这个女孩的好朋友,刘滔开始有自责的感觉了。
他自从当了警察后,就几乎没再自责过了。
他最多让别人自责。
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那杯花茶。
他旁边那个叫彭湃的警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和许许多多粗犷的普通男人一样,喜欢盯着漂亮mm死看。
她的衬衫掉了颗扣子,大半个乳沟都露在外面。彭湃就和路上回头看她的一个个男生一样,流着哈喇子儿。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个什么模样。她看他盯着自己,心里只觉得有点儿尴尬。
她说:“刘叔叔,你找阿峰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想给他说件事儿。挺要紧的。”
“可我都一整天没见着他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焦急的哭腔,“我去问他们班的人,有人说他本来一大早和峰去跑步,可等他聚精会神地跑完了6圈后,发现峰早就没影儿了……”
“你说,你说他会不会是和水玲一样出事儿了……”她的嘴唇一张一翕地,一行带着咸味的液体轻轻地流了进去。
“彭湃,”刘滔对着他旁边的人说,“你再到王澍那边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更新的线索。”
王澍是上个星期天发现大泰森的尸体时,在草坪上那个被刘滔叫住的警察。
现在刘滔显然是想把彭湃支开。
彭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答了声“是”,就往外走。
萧雨丽看着他往门口走,他也在看萧雨丽,好像刚才没看够似的。
突然刘滔叫住了他:“小子,有情况别自作主张,及时联系啊。”
彭湃头也不回,右手举过肩,做了个很时髦的ok的手势。
不知这是做给刘滔看的还是做给萧雨丽看的。
多半是后者。
“你干嘛把别人支开啊?”
“因为我说的事儿和我们在查的案子有关。”
“那又咋的啊?”
“小丫头,你不知道警察是不能把案情透露给无关人员的吗?现在我已经违纪了。”
“我们算无关人员吗?”
“我说的有关无关是指查案的,不是涉案的。”刘滔咳嗽了一声,又说,“把你的衣服拉好,像什么样子。”
她看见他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胸部,就低下头去。
只看了0。1秒,她就把衬衫在胸前抄起来,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刘滔像个20岁的小伙子一样笑了笑,扔给他一个小夹子。
“这干什么用的?”她仔细端详着它。
“夹证物袋的,先将就一下吧。”
他看着她像夹胸针一样把衬衫夹了起来。
“真好看!”她冲他笑笑,表示感谢。
“说正事儿吧,”刘滔喝了口茶,“你们班主任失踪了。”
萧雨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秒后,又咚地一声坐了下去,连个“什么”之类的语气词都没有。
******************************************************************
星期天和飞碟的一夜良宵以后,轩觉得自己不能再躲躲闪闪了。
邪不压正,她必须拿出勇气,面对学校里的噩梦。
这个男孩给了她勇气和力量。
飞碟说:其实我们就像是一群堂吉柯德,把风车当成怪物在作战;也许学校里的噩梦都是有人在捣鬼,想让我们自己吓自己,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轩总觉得,风车周围环绕着浓雾。
今天她和飞碟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图书馆。
他们决定从那个木架子开始查。
他们冲进阅览室,开始找民风民俗一类的书。
萧雨丽窗户上的红纸,和枫儿用她们那儿的迷信说法对她小时候的噩梦作出的解释,让她隐隐约约地觉得:那木架子多半是哪个闭锁落后的地方的民俗产物。
全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不知道扎这种木架子(看上去像只少了根指头的手掌)算哪儿的民俗?
川渝地区?
西藏?
湘西?
陕北?
云南?
东北?
他们俩都不是学这个的,整不明白。
他们只有在书架上海底捞针般地找。
青树川科技大学的图书馆里有此类藏书3200余册。
他们把书一摞一摞地抱到阅览桌上,翻。不对的就搁一遍儿,再拿一本,再翻……
不知不觉太阳就只剩半张脸儿了。
桌子上堆起了书山:《西藏秘地书》、《佛教文化研究》、《云南少数民族研究报告》、《湘西民俗全书》、《东北人文地理全攻略》……
没完没了了。
轩没精打采地把一本《先秦方术大观》上册往桌边儿一扔,打了个呵欠。
她刚抓起下册,飞碟就冷不丁地叫了她一声,吓得她碰翻了一大摞书。
“你干嘛呢,喝贼啊,”她弯腰下去捡那些书,“我心都差点儿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你看这是什么?”飞碟拿着一本又厚又旧的大书,指着上面的一幅插图。
轩把脑袋凑过去一看,立刻就石化了。
那油墨印刷的插图,和那种木架子的形状一模一样;
和上周训练时,印在她包包上的血手印一模一样;
和上周五印在萧雨丽屁股上的泥渍一模一样;
和印在水玲借的《莎士比亚全集》书后的那个印子一模一样……
她一把把那早已没了封面的书抢过来,看了眼书脊:《中国的丧葬习俗和鬼神文化》,然后她就仔仔细细地像看合同一样地看起图周围的字来。
这部分内容属于“陕北民间丧俗”的一部分:
……
5。漏魂抓
这种丧具颇具神秘气息。首先它历史悠久,但其起源已无从考证(一说该物是由秦朝的术士所用的一种法器演化而来的),其次,此丧具自秦灭后,就迅速地开始消声匿迹,近乎失传。出现了较大的文史资料断层。到了战国后期就仅在纡酃黑(音:yulinghei,尚待考证的古地名,一说今陕北米脂境内枣子峪坡一带)一带有少量存留,并延续至今……
……
米脂自古出美女,被誉为米脂婆姨,与燕赵佳人、吴越娇娃、洛阳女儿并称中国四大美女。米脂婆姨不仅天生丽质,而且外桩内秀,果敢机智,敢为天下先……
……由于这里的女人实在不一般,于是当有女婴夭折,人们就会编出这种漏魂抓,在下葬时,除了举行通常的葬礼,还要选时辰,把尸体葬在枯树下,并在方圆近一里的所有枯树上都挂上这种抓。表示人们祈求鬼神网开一面,掠走树的精气而留下女婴的亡灵,使其可以早日投胎转世。这就是它的外形会像只少了根指头的手掌的原因……
……
他俩脑袋紧挨着脑袋,一口气读完了这些字。
背上密密的汗珠感觉像密密的血珠。
仿佛梦中那只少了根手指头的血流汩汩的手掌就搭在她们背上。
那不男不女的声音仿佛又来了,随着风吹树叶的声音,忽远忽近:
“别叫我姐姐,我是你妹妹……”
他俩不寒而慄。
****************************************************************
前面第二章的2、3两个小故事,但愿你还记得。若不记得了,就劳驾倒回去看看。
小故事里的“他”,此刻又去那家药店了。
自从那天他发现他常买药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树林,而药店却像和他捉迷藏一样躲进了树林深处(还变旧了)后,他就几乎每天都去那家药店了。
今天黄昏的时候,他照常去。
他进了铺子,没像往常一样看见那个瘦瘦的男人,却赫然看见地上四仰八叉地倒着两个人:一个是东方云峰,另一个他不认识。
从那姿势看,决不是诸如摔倒之类的自然原因造成的。
他再上前一步,看见那个不认识的人脖颈上扎着橡皮管。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对噩梦的陶醉。
而东方云峰的手上拿着一只注射器,针尖上挂着一截深红的血糊糊。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东方云峰杀人了。
那个“了”字刚从他脑子里闪过去,他就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如果是东方云峰杀了他,那谁又杀了东方云峰呢?”
是那个瘦男人的声音。他(小故事的主角)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他猛地回过头去:什么人也没有。
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想跑,身体却突然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汗水也迅速地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就像冰块被突然甩进了暖炉后迅速开始熔化一样。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脚一软就栽了下去……
*****************************************************************
前面穿插在章与章之间的小故事,现在开始发挥他们的作用了。
这种故事前面已经有了不少了,估计后面还会有。
它们和学校,还有木原的事儿会像蜘蛛网一样密密匝匝地编起来。目的就是要让你更迷惑,让你在诡异的空气中迷失方向。
恐惧的长相来源于你对它的期望,而不像你要去见的网友mm,她们的长相是独立于你的期望而存在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客观唯物主义所囚禁的主观不再荒谬,客观反而才荒谬。
堂吉柯德提着长矛去打风车,风车却倏地裹上了一层浓雾。
你站在风车底下最好把眼睛睁大,否则那刺向你心口的玩意儿没准儿就是那只矛……
4峰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右脖颈沉甸甸地疼着。
光线很昏暗,估计已经是黄昏了。
他恍恍惚惚地朝自己手上瞟了一眼,手上居然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尖上挂着深红的血糊糊。
他“啪”地一声就把那注射器扔了,仿佛那是支被酒精灯烧得滚烫的试管。
小泰森呢?他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环顾四周,赫然看见自己脚下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人。
很不幸,他正是小泰森。
他的脖颈上勒着一根脏兮兮的橡皮管。
峰摇摇晃晃地蹲了下去,一下就看见他的脖子上有个猩红的针眼。
他伸了只手到他鼻孔前探了探。
没有呼吸。
他脑袋轰地一下就爆炸了。
“我杀了他!!!”
不会,不会,好好回想,好好回想。
于是他就开始想离开操场后,发生的事:
我在操场上遇到小泰森,我看他怪怪地,就去找他。
其实我们找了他好几回了,想和他谈谈大泰森的死。
没想到他却莫名其妙地说我装神弄鬼。
好不容易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了,我正想问他为什么要说我装神弄鬼时,他却给我爆了个猛料:说他上个星期三下午,在那片树林里练拳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生急急忙忙地朝林子后面那条河边跑,她穿着体恤衫和七分裤……
我心里最坏的预感一下子就浮上来了。
我一直都认为,水玲极有可能是在一个杳无人迹的地方,遭到了坏人的伏击。
大泰森的死加固了我的这种猜测。
因为大泰森也极有可能是在一个杳无人迹的地方遭到了伏击,才死得那样惨。
现在小泰森的话也在加固我的这种猜测。
所以,没准儿水玲早就死了。
我把这个杳无人迹的地方锁定在女士宿舍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原因是那里的树太密了:
如果你在林子里,能看见十米开外的东西的细节,算你厉害。
如果你是那些楼上的女生,恭喜你,你能且只能看见密密匝匝的树叶子。
这种地方,杀个人,偷个情,只要别搞出扫机枪轰大炮那种级别的声音,你想让人发现都难。
想到这里,我拉起他就往树林的方向跑,我必须确定出当时他练拳的位置。
一路上,他给我说起了关于那张相片的怪事……
他带我去了他和大泰森平时练拳的位置。
我发现这里离大泰森遇害的位置不远。
想想这个位置。
想想大泰森。
再想想小泰森看见的那个女孩。
我心虚得腋毛都竖起来了。
如果说水玲在这个位置伏击遭了袭击,绝对合理。
如果说水玲死与这场袭击,也绝对合理。
问题是,动机是什么?
最大的可能是:这附近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同时这也是我急于找到小泰森的原因,因为他绝对会成为凶手的目标(如果上面的推理不错的话)——基于某种未知的动机。
于是我和他就以这里为中心,作辐射式搜寻。
掘地三尺也必须把这“秘密”找出来。
圆的半径渐渐扩大,与树林后面的小河相切了。
站在那个切点上,我看见不远处有一片黑黢黢的影子,是建筑物的影子。
我猛地吹了声口哨,把他叫过来了。
我们来到了它的跟前。
原来这是间旧仓库。
它四四方方的,有门没窗,怎么看都像骨灰盒。
仓库的门虚掩着……
峰又回忆了一遍,再想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细节了。
他猛然感到了一阵寒意。
因为脑子里那些林林总总的推想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昏倒在这儿的!
从看见虚掩着的仓库门,到现在之间的记忆,完完全全地蒸发殆尽了。
就像用文件粉碎机删硬盘上的机密数据一样地干净彻底。
他一屁股坐在了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拳头重重地砸在墙上……
********************************************************************
“阿峰?没来过。”
“……”
“别担心,他不是想当侦探吗?现在肯定在调查呢……哎,我怎么觉得你这样有点像《柯南》里面的小兰啊。”
“我×你个××○○,东方云峰你看不惯,不担心就算了。难道连水玲你也不担心吗?她可是你女朋友啊。苏唯!这种摆着人命的关头你都还能说出风凉话来,你还是不是人?!”
“好了好了,对不起,你知道我这人说话老是口没遮拦。我也来帮你找吧,你在哪儿?”
“算了,不劳您大驾了,早点儿歇着吧!”
“女孩子不要说脏话。”挂了电话后,刘滔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极力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但白痴也看得出来他现在比萧雨丽还紧张。
原因很简单:如果峰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没法像“东方必败”交代。
“东方必败”是东方云峰他爹的外号。
“刘叔叔,你说,阿峰会不会真的……”她又开始哽咽起来了。
“不会,我相信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和我们一样清楚。如果真有什么危险的事,他不会蠢到赌命去单独行动的地步。”
“那,那他……”
“你别太担心,我会叫同事继续找他。有信了我第一个通知你,好吗?”
丽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寝室吧。”
然后他们又聊了几句就道别了,刘滔回队,丽回寝室。
又要穿过一片树丛丛。这个学校里似乎有很多这样的小树丛。
无论是从寝室到教室,从食堂到澡堂,好像都没有可以不用穿过树丛的路——当然,除非你故意绕。
萧雨丽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儿了,她想起了星期天晚上去子网掩码时,路上发生的那一幕。
她害怕眼睛随意一瞥,就看见路边林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大群白衣的女人。
她害怕走着走着,路边就窜出一个穿蓝白条子的、毛烘烘的、野人一样的怪物。
她一直瞪着眼睛,警惕地注视着路边影影绰绰的黑暗。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出现的是一只脏兮兮的手。
这就叫防不胜防。
未知的东西永远令人最恐惧,就是这个原因。
她走着走着,胡想乱猜,一刻也不消停,她总害怕手机会冷不丁地响起来,然后刘滔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说:峰出事了……
她经过一颗有两人抱那么粗的树时,突然树后窜出个人影,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反射性地就开始尖叫,还没等她叫出来,又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呜呜”地呻吟着被托进了密密匝匝的树丛,被按坐在一张长椅上。
“你叫个啥,生怕别人知道我在这儿啊?”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她一转身就把“行凶的色狼”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你死哪儿去了,一整天都找不见人!我都快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小傻瓜,不就一白天没看见嘛,至于吗?”
“现在学校里出了那么多怕人的事儿,你万一再……再……”,她哭得被自己的眼泪呛了一口,说不下去了。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轻轻摩挲着萧雨丽的长发,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女孩。
良久,丽因哭泣而颤抖不已的双肩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然后峰把今天发生的是全部给她说了一遍。
“啊!连小泰森也……”,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显然太大了,慌忙捂住了嘴。
“所以我现在不能再待在学校里了。不仅会被警察当凶手抓起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总有种预感,从水玲失踪开始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单靠警察根本解决不了。”
“你,你总不会真觉得是……”
“没错,我觉得在这一切背后搞鬼的,恐怕不是人。”
“峰,你变了。”
“为什么?”
“以前你给我讲那些侦探故事时,总是说:无论看上去多么完美的凶案都不能把它说成是恶魔的杰作,因为人才是真正的恶魔。”
“那也得在人能100%地看得见线索的前提下才说得起这话。可现在学校里的事,就像是色盲眼前的色盲检查图,警察就是色盲,他们看不见最关键的部分。我还记得有个叫法什么的金融学家说过:‘我们知道的所有理论其实都是错的。’”
他说这话本来想缓和气氛,没想到丽却一下又失去表情了。
“峰,现在外面非典那么凶,你又说不待在学校里,那怎么办啊?”
“你答应我一件事。”峰突然把双手压在了她的肩上。
丽的脸一红,看着峰的眼睛,她仿佛觉得时间在飞快地倒流,倒流回那个在都梁的笔下充斥着血色浪漫的1968年:她成了周晓白,他成了钟越明。
“什……什么?”她不知自己是怎的,居然开始打结巴了。
“30分钟后,给刘滔打电话,叫他火速带人到那树林子里的仓库那边去。”
“我刚和他分开,要不我叫他回来。”她边说边找手机。
“别,”峰伸手挡了她一下,“照我的话做,我不想让刘叔叔太为难。”
说完后,他重心往下一沉,像变戏法一样从草丛里拎出一个黑乎乎的包来。他正要把包往肩上挎,丽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你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峰,你不要走,好不好……”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流了。
“如果我被抓进去,恐怕我们就永远也找不到水玲了;也永远解不开学校里这些事儿的谜底了。”他背上了包。
“你怎么知道你会被抓进去?”
“你是没看见那仓库的现场,我敢赌就是福尔摩斯看了那情景,也会第一个怀疑我。”
丽明白了,他们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战斗着,这个敌人弄丢了水玲,弄丢了他们班主任,杀死了大泰森和小泰森。现在,它要变魔术把峰弄进号子里去。
它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可偏偏只有阿峰能看见它的脚印。
〔众读者起哄架秧子:坚决反对全能主义+个人英雄主义!!!!!!!!!!!!!〕
〔作者:躲避香蕉皮ing~~〕
“好了,别想多了,早点回去,啊。”峰转身准备要走了,丽却还是不放手。
“别担心,没准儿我今儿一出去明儿就把凶手拎出来了呢?”他回头朝她轻松地笑了笑。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呵,小妮子,你还学上还价了!说吧。”
“你把眼睛闭上。”
“还神神秘秘地干啥呀。”他笑着把眼睛闭上了:多半是想在我手心儿塞个佛什么的……
可萧雨丽的目标却是他的嘴,她猛地把嘴唇凑了上去。
他的身子一震,僵了。
他从小到大顶多只吻过她的额头,没亲过她的嘴。
又凉又滑的嘴唇。
被唾液湿润的唇膏像蜜一样浸进他的嘴里。
少女的体香让他感到窒息,一种幸福的窒息。
他很快就陶醉了,忘情地抱紧了她。
她的舌头钻进了他的嘴里,他尝到了一种樱桃的味道……
……
这嘴起码亲了一分钟,直到峰给憋得喘不过气了,才把她推开。
她红着脸,还意犹未尽,她也第一次尝到了男孩舌头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刚毅的气味,有点像烟草。
后来又是一阵生离死别般的拉拉扯扯,最后峰还是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树丛中。他觉得事情越来越险恶、越来越刻不容缓了。
因为在“生离死别般的拉拉扯扯”中,他又知道了一个恐怖的消息:他们班主任也失踪了。
峰走了,萧雨丽也继续往寝室走,她脸上那被峰的一席话雕塑起来的坚强只维持了半分钟,又被泪水冲垮了。
不知哪幢楼的男生,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像模像样地开始唱起了信天游:
……
要吃砂糖化成水
要吃冰糖嘴对嘴
半夜里想起干妹妹
狼吃了哥哥不后悔
阳世上和你对嘴亲
阴曹地府里咱俩配夫妻
一碗谷子两碗米
面对面睡觉还想你
……
这来自陕北的玩意儿一下子就让她想到了她寝室那曾不知被谁贴满红纸的窗户,她仿佛看见那些红纸正在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剪成各种各样面目狰狞的怪物。
它们像空气里的sars病毒一样飘来飘去,又像蒲公英一样缓缓落下。
它们开出的花朵美丽得像恶魔的笑靥……
第八章逃1
要说这学校真tmd狠,老师检查了证件后还能进出校门,学生却一律不准出校门半步。
可伟大首都的学校就这样还是照样死人。
想翻墙吧。没想到墙居然还不知啥时候加高了,顶上布着铁荆棘,连个踏脚的地儿都没有。
看样子我得像snake同志学习了。
〔作者:什么?谁是snake?别搞笑了,著名ps电玩:合金装备里大名鼎鼎的snake会有人不知道?〕
〔读者a:enemysighted,requestingbackup!〕
〔众读者:understood。everybody,tryyourbesttostoptheenemy!〕
〔作者:抱头鼠窜ing……〕
他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无论看守多严的敌军阵地,他进出如同无人之境。
所以,我要用潜入作战——不,应该叫“潜出作战”——的技术溜出去。
我猫在离侧校门不远的一个绿化带里,等着保安交班。
可今儿不知怎的,那两个保安像守军委大院的哨兵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搞互补式监视。
校门口共两个保安,一个门卫。
我忽然听到了一种鬼叫般的声音。
多半是那门卫在打起盹儿来了。
我心中一阵窃喜,同时盘算着:怎么把那两个家伙引开……
“呀,流氓……”
突然从我身后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传来一声mm的尖叫。
那两个保安相互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就跑开了。
机会来了。
等那跑开的保安一走过我所埋伏的绿化带,我就悄悄爬了出来,顺着光线最暗的路线溜到了传达室的墙根下。
我猫着腰,顺着墙往外一步一步挪,没有弄出一点儿声音。离那站着的保安最近的时候,距离不足2米。
他一直没转过身来。门卫的鼾声也一直没停下来。
我顺利地出了侧校门,消失在没有路灯的小路上。
×××××××××××××××××××××××××××××××××××
〔那sb保安还以为找到了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感情却是对小两口在瞎胡闹。〕
〔那男的坐在路边暗处的长椅上,数够了天上的星星,就开始动手动脚,要看女孩身上的两颗“星星”……〕
〔保安郁闷地回到了岗位上。〕
×××××××××××××××××××××××××××××××××××
我走在学校侧门外一条没有路灯的路上,向前看,一片漆黑。
向后看,只有校侧门处溢出的昏黄的灯光。
有个人说:夜是流动的一切。
这话不对,夜应该是凝固的一切。
在这条黑糊糊的路上,我想起了上个星期天,我们心急火燎地去找小泰森时,脑子里胡思乱想的那些东西:
先是天上露出的一点月光,然后是撒了满地的纸片儿。
接着地上出现一个女人,她躺着,身上盖着那条纸裙子,那条一个星期前女孩给我的蓝色连衣裙变的那条纸裙子……
我打起冷颤来了。
此时我心里不停地祈祷着:今晚千万别出什么怪事儿。光是小泰森莫名其妙的死去,就够困人脑子了。
前面出现了一些光亮。一个黑吁吁的影子逆着光,看上去像个怪物。
我猜这很可能是一辆大车。
走近了,我看见这是辆又脏又旧的大货车,一个瘦人站在驾驶室外,和一个胖子说着什么。
他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归纳起来大概就是:胖子叫瘦子拉着那车货去37号库区。
这地方里木原不远。
我一下就来劲儿了,我正愁没车去那边。再说37号库区离我家也不远,我还可以溜回去拿点钱。否则等警察监控了我家,我就什么都搞不到了。
于是我就钻进了车里,躲在一箱货后面。
没一会儿那瘦人就把车开走了。
××××××××××××××××××××××××××××××××××
现在离到站还远着呢,应该把思路先整理一下。
鬼的问题先全部撇开不想:像什么邓论课上的女孩、萧雨丽窗户上的红纸、程绮轩看见的木架子、木原病房里的怪物、大小泰森的死……
说什么“人类是大自然的征服者”,完全就是放屁。
洪水干旱台风,它就要让你死个几百几千人,你还不照样是该逃的逃,该死的死,该哭的哭。
你敢犯“吊”吗?
有本事你就学学那些登珠峰顶的,洪水来了,站在洪峰前喊一句:我是大自然的征服者……然后就到上海去等着吧,没准儿尸体能从那儿冲进海里。
胳膊拧不过大腿。人连自然都整不赢,更别说超自然了。
所以如果真有鬼这玩意儿的话,你和它去犯葛,那你就是乌龟爬上打铁台——明摆着找锤。
还是先想想水玲失踪的问题吧:
第一个问题:水玲失踪,班主任阻止我们报警。现在班主任又失踪了。这是为什么?
第二个问题:水玲锁定在上个星期三失踪,一整天我们谁也没见着她人。可星期四“寸头”却偏偏说他看见过水玲,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星期四上课时远远地看见水玲向图书馆走去,这就有大问题——苏唯的视力不好而且不配眼镜,可坐在教室里的他却能认定一个向图书馆走去的人是谁,这也太扯淡了吧。要知道,教学楼里离图书馆大门直线距离最近的教室都有400多米远;还不止这些,我专门去他当时上课的那教室试过,上课坐在位置上,要看见图书馆大门那个方向,得把脑袋向身子后面扭才行。上课大家都看黑板看书,你却偏偏扭着头往图书馆看,这不明摆着找骂么?
所以我认为寸头在撒谎。
但是,他为什么要撒谎?
多半是他要把我们的思维往错路上引,他基于某种理由,不希望水玲被我们找到。
想到这里,我猛地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水玲是不是被他杀了?
×××××××××××××××××××××××××××××××××××
真悬啊,要不是这破车停车时猛地震了一下,我还真得睡着了。
等到卸货的时候被司机发现了,多半得挨上一顿。
可一路上,我总觉得这车有点儿不对头。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我从货箱上边儿探出个脑袋,看动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一辆屁股“突突突”冒着黑烟的的破客车从路上开过去。
这种“黑烟车”是不准开进城的,真想进城就得趁半夜路上管得松的时候溜进来。
到这儿我一下就发现我坐这车有什么不对头了:一路上我好像一直没听见这车的引擎声,也一直没闻到汽油味……
四个车轱辘都没发动机带,那它是怎么窜到这儿的?
我心里觉得有点儿紧抓抓的。
我得确认一下,刚才一路上是不是真有人在开车。
还没听见驾驶室门打开的声音,那瘦子应该还没下来。
我竖着耳朵,蹑手蹑脚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我贴着车壁挪像副驾座那边的窗子,想往里望上一眼。
驾驶舱里灯火通明。
我毛着胆子把脑袋慢慢向上冒。
只看了一眼,我就傻了:
挡风玻璃上、两个旁车窗上,全部贴满了红艳艳的剪纸。
它们的内容全部一模一样:毛驴拉车,驴背上骑着赶车的老汉,白羊肚手巾,羊皮坎肩儿……
而且车门的锁都是从里面插上的。
我终于体会到上个星期五,丽为什么会被窗户上那些红纸吓得魂飞魄散了。
原因太简单了:
为什么像《异形》、《惊声尖叫》、《电锯狂人》这些恐怖电影会成为电影杂志评论恐怖电影的反面教材?
先说异形,嘴巴里套嘴巴那种,上哪儿找去?要不你去给我抓一只试试?
再别说电锯狂人,手上拿个大电锯,见谁锯谁;就是拿把菜刀见谁砍谁的疯子,你一准儿也找不出来。
所以不存在不真实的东西,再吓人也不吓人;而那些生活中最具体的东西才最吓人。
比如你家墙上的画:晚上你往墙上一瞥,忽然看见画里站着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比如你的爱人:半夜一睡醒,看见他(她)瞪圆了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得盯着你……
比如你家的钥匙:晚上要锁门时,突然发现它不见了,而且怎么也找不着……
这效果绝对比看异形吃人,看疯子锯人强悍,没准儿你得叫出声来——尽管看《异形》、看《惊声尖叫》、看《电锯狂人》时,你从来都不会叫。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货车也是剪纸变的了。
我跌跌撞撞地向路边跑去,连头都不敢回。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一辆巨大的纸货车,车边站着那个瘦瘦的司机——他也是纸糊的……
现在,我得回家去,我需要钱。
(2)
我顺着马路往家走,大概得走上半个小时。
这5月的夜晚没有一丝风,我开始感到了一丝闷热。
密密的汗珠开始浮出了皮肤的表面。
一种无奈的感觉开始浮出了水面:
你说,我们——我、丽、轩、水玲、飞碟什么的,做什么了?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净遇上这些又恐怖又晦气的事儿?
这些事儿说不清道不明猜不透,却又躲不掉。
每当出了事儿,我在他们的面前都面无表情,却又表现出一种侦探般的兴奋。
其实那是自欺欺人,因为我比他们还怕。
越怕,脑子就转得越快,就越逼着我去找真相。
只有找到了真正的真相,才能不用继续受怕。
否则,不管作什么都是饮鸩止渴。
我又想起了刘叔叔说的我6岁时帮他破案的事。
其实那时我纯粹是“怕中生智”。
怕什么?
我怕那小偷夜里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我的卧室,把邮票贴在我的身上。
然后那邮票上的图案就会像纹身一样印在我的身上。
它们日复一日地扩大,直到像人体彩绘一样占据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最后为了除掉它们,我不得不上手术台,让医生把我全身的皮剥掉……
刘叔叔说我是个善于看出别人看不出的名堂的人。
其实我充其量只是个老是会想出别人想不出的名堂的人。
我老爸曾经对我说过,遇到危难切忌多想,想得越多越可怕,想得越多希望越渺茫。
我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累,而是想静一下,在心中不断提示自己:除了下一步的行动,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想……
突然就起风了,被卷起的纸屑树叶什么的开始像亡灵一样飞舞起来。
街上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
××××××××××××××××××××××××××××××××××××
我现在的位置是我家小区的侧门附近。
这边的监视器少一些,有死角供我利用。
利用那些爬山虎什么的攀墙植物,爬上墙头不算难。
我爬上墙头,正找着该往哪儿跳,却发现我家那幢的方向灯火通明。
我那幢楼至少一半人家的灯都亮着,楼下聚了不少人,还有点闹哄哄的。
干嘛呢?
我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地从墙上跳到了草坪上。
我熟练地从监视器覆盖不到的地带接近我家那幢楼——监视器的位置和覆盖范围我早就记熟了。
走近了,我的心也猛地抽紧了。
楼门口的便道上居然停着一辆警车。
这他妈也太快了吧,小泰森死了到现在才几个小时啊。
况且,我让丽给刘滔报警,没准儿她还犹豫不决,没给我报呢。
那这些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开始堵我家门口了?
谁给他们撂的信儿?
突然又是一阵寒意袭遍我的全身。
我脑子里突然出了一个恐怖的猜测:这是辆纸糊的警车,里面有纸作的警察!
我发现我的脚有点抖了。
但是我还没到慌乱的地步。我冷静地伏下身子,在草坪上匍匐着,慢慢朝那堆人的方向爬过去。
我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开始鄙视自己刚才心里那种没头没脑的慌乱。
想啊,如果警察是冲我来的,他们悄悄咪咪直接进楼里去不是更好吗?在外面堆那么多人,闹闹攘攘的,按常理,肯定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认为,多半这些警察不是冲我来的。
果然,凑近了,我看见一个保安和一个物管被一群穿着睡衣什么的住户围着,正在被“批斗”。
看到这儿,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又有哪家被偷了。
你别看我住的这个小区又是保安巡夜又是监视摄像机什么的,其实都是摆设。贼想进来简直容易到爆。
你看我,不就是翻进来的吗?
果然不出所料,一群业主都在数落小区保卫措施不到位,那保安和物管被“批斗”得哭笑不得。
两个警察更郁闷,本来是他们向业主了解情况,现在变成业主向他们说个不停了。
我松了口气,伏在草丛里静静地等人群散去。
×××××××××××××××××××××××××××××××××××××
尽管我拿着钥匙在开门,其实那动作简直就是在撬门。
我老爸的耳朵不是一般地灵光,如果他又犯失眠的毛病,我进门肯定会被发现。
而且这样会弄亮楼道里的声控灯,搞不好会引来人。
我现在不能落进任何人的手里,我必须处处小心。
我手攥着钥匙,一寸一寸地往里推。
我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开了门。
门一点一点地打开了,像怪物的嘴。
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着屋子里深邃的黑暗,屋子里的东西在我的视网膜上一方一寸地清晰起来。
突然,我发现了一样不协调的东西。
屋子正中央矗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我腿一下就软了,差点一屁股坐下去。
这决不是我家里的人,我家里从来就没有如此高大的人。
四周不知为什么亮了一些了,我看见它穿着蓝白条子的病号服。
我的脑袋轰隆一下就爆炸了:我也遇到了那个怪物,那个木原的冯医生在病房里也遇上了的怪物。
他开始往外走了,像是在欢迎我回家。
我拔腿就想跑,可脚软得像两根豆筋,怎么都使不上劲。
我就看着它步步逼近,喉咙里像灌了铜一样,连叫都不会了。
它有脚步声,但我觉得这脚步声好像不是来自同一个方向。
果然,有人上楼。
我想叫人,又不敢。
这怪物似乎知道我一路上不能撞上任何人,所以才挑今晚出现。
操!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2
一条黑乎乎的走廊。
我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这是哪儿?
再往前走,我觉得墙和地似乎都是亮莹莹的,黯蓝的光和影诡异地交织在一起,有点怕人。
走廊的墙壁似乎是玻璃的,把脸贴上去,就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墙外的东西,像趴在车窗子上看车里面那样。
我看见了一个白惨惨的房间。
里面有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歪斜在墙角。
他拿起一根脏兮兮的橡皮管,麻利地往手臂上一捆,然后就开始在上面拍拍打打。
我觉得这动作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忽然他像变魔术一样,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只注射器,二话不说就往手臂上扎。
这个人在吸毒!
这里是戒毒所的走廊!
我浑身抖了一下,我忽然觉得这个吸毒的人有点眼熟。
是谁呢?
在不知是日光灯还是什么灯的照射下,他的衣服看上去像墙壁一样惨白;他的裤子也像墙壁一样惨白。
他光着惨白的脚丫子。
他留着板寸头。
这个人是苏唯!
我想到这里时,发现他正在直僵僵地望着我。
但他好像又不是在看我。
他是在看我身后。
我正准备回头,突然有个人拍了我一下。
墙壁上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他(她),白衣服白裤子光脚丫子。
我一下子就犯哆嗦了,这个样子和墙外的那个“苏唯”太像了。
我回过头去,我必须要看个明白。
这个人和墙外的那个“苏唯”唯一的不同就是头发,他(她)的头发长长的,飘飘逸逸的,像是个女孩。
他(她)的脸黑糊糊的,看不清,只觉得似乎有几分清秀。
他(她)突然把头一抬,头发就顺着脸庞滑到了后面。
他(她)居然露出了程绮轩的脸!
我的下巴都开始在抖了。
她一张嘴就发出了哑哑的声音:你说,我和苏唯长得到底像不像?
×××××××××××××××××××××××××××××××××××
我猛地一个激灵就醒过来了。
我看见自己躺在一个白惨惨的房间里。
我的体温似乎骤降了十几度。
做噩梦遇到什么情况最可怕?
其实梦见什么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晚上梦见杀了个人,醒来却发现杀人的那把刀扔在枕头边。
迅速环顾四周,我觉得这个房间似乎是个小旅馆的房间。
根据是:屋子里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个茶几。
茶几上有茶杯,烟缸,开水瓶……
地上扔着我的背包。
我把它拎起来,看见上面沾着一些墨绿色的像泥一样的东西。
我彻底犯糊涂了。我努力地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蓝白条子向我步步逼近……
……楼下上来了两个人,好像是一男一女……
……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了我的面前……
……
等等!
从那一男一女上楼到黑衣人站在我面前,楼道里没有出现第三个人。
这黑衣人一直在我家里!
那我爸呢?我爸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我又急又气:这些事把我学校的人、警察什么的搅进去就罢了。
现在这鬼啊怪的居然都跑进我家了!我爸招谁惹谁了?
好在我爸也当过警察,他老爷子的安全问题我倒不操心。
我操心的是我自己。我怎么跑到这么个地方来的?
又是一片记忆真空,和昨天傍晚在仓库里时一模一样。
我有点慌了。
我记得这种病叫“间歇性失忆症”,有这种病的人多半都不是什么好鸟,譬如杀了个人自己却从不记得之类的。
老天爷保佑我别变成《蝴蝶效应》里那个男主角。
不论我有没有什么病,我都得先离开这里,呆在这个鬼地方不是个事儿。
我整了整衣服,跨上了包。
我无意往窗户上瞧了一眼,发现窗户外侧居然安着防盗的铁条子。
我敢和你赌命,那决不是你家窗户上装的那种防盗网。
我突然冒出一种预感,我会像个精神病人一样被关在这里。
本作品系网友上传,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与book.haokan.com立场无关。如因而由此导致任何法律问题或后果,book.haokan.com均不负任何责任。
如有版权疑问、作品内容有违相关法律(如涉及政治、色情及宣传不健康内容)等情况,请发信至bt800_master@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