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堂吉柯德
作者:random
1
有很多人说我写的东西充满了阴暗、晦涩和混乱,就像黑暗中发出锯铝合金的声音。
其实我也是一个红色的人,我也戴过红领巾,我也戴过团徽,我也写过入党申请书……
这问题有点儿像下岗,谁他妈的想下岗?
谁他妈的想阴暗、想晦涩、想混乱?
我爸不想,可我爸就是被活活地从技术车间里给逼到了洗车场里。
我不想,可我就是被活活地从一个红色的人给逼成了一个黑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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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码字,这次我们来讲个爱情故事。我不大会写这种故事,你最好先吃点儿能止吐的药:
那年她16岁,她有花一样的年龄,花一样的身体。
可贵的是她还有花一样的心。
她拥有漂亮、纯洁和善良。
有一天她在青树川日报上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住在东滨肿瘤医院,要动肝移植手术,需要很多血。
但是他的血型是罕见的rh-ab型,医院血库拿不出那么多血来,血液中心也拿不出那么多血来。
他们只有向社会求援。
她看到了这个消息,第一个就跑去了。
这个城市似乎没有什么人有这种血型,献血者只有5个:一个中年妇女,一个白领,一个五大三粗的黑大汉儿,一个约莫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她自己。
黑大汉儿正在被抽血,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中年妇女一直在和一个护士聊着什么;白领在看一份什么资料。
男孩枯坐了一会儿,就挪到了她身边:“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漂亮女孩儿来献血。”
她拨了拨挡在眼前的头发:“怎么,漂亮女孩就不能献血吗?”她的声音很甜,可以听到花的味道。
“呵呵,不是。”
短暂的沉默。
男孩又开口了:“我献血是因为两年前在一次旅行中出车祸受了重伤,全靠一个好心人献血救了我的命……”
“我和你相反,我献血是因为以前去医院看病时,医生说一个伤员急需rh-ab型的血,医院没有这种血,希望这种血的人主动献血。我爸爸当时就让我去,他说像我们这种人很少,遇到困难应该互相帮助。”
轮到他献血时,他看着血从采血管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感到了一种兴奋。
那不是嗜血的兴奋。
等他采过了,就轮到她了。他没有走,就在一旁看着她。看着护士把针头刺进她白嫩的皮肤里。他甚至感觉到他的视线穿透了她水蓝色的连衣裙,看到了她白莲花一般的身体。
他开始感到陶醉,和一种已经褪去了性欲的冲动。
“你发什么呆呢?”她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子。
他一抬眼就看见了满世界的长发,她的脸像隔行扫描的电视图像一样掩映在后面。
他呼吸到了她的呼吸。
“好怪啊。”她把身子直了起来,撩着她的头发。
“什么好怪?”他差点儿就结巴了。
“你的脸,别人抽了血后都是脸色发白,你怎么脸红呢?”
“噢,我,我刚擦了胭脂粉。”
女孩“噗嗤”一下就笑了,尽管这是个拙劣的玩笑。
她掏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包,拿出了一个盒子,她一边开一边说:“这儿还有眼影、唇彩和睫毛膏呢,我都给你画上吧。”
这次连旁边的护士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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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议说:他俩都是这种稀有血型,遇见了是缘分,该一起吃个饭。
她说:医院里还有三个呢,你怎么不一块儿请呢?
他说:你看那中年妇女,一看就是那种认为“五星级酒店饭菜也比不上自家熬白菜”的主儿,请了白请;再看那白领,恐怕在艰苦卓绝的“工作餐战役”中已修炼到了“欲以满汉全席换龙肉”的境界,没法儿请;最后看那大汉,皮儿黑得像酱似的,估计他也就爱吃个大葱蘸酱啥的,没必要请……”
她说:你这嘴可太损了。
于是他们在路上有说有笑地走着。
他们献血的医院在东滨路,东滨路上有很多小餐馆,他们随便找了一家。
她说她喜欢吃虾,他就要了一大份皮皮虾、一份地三鲜、一盘老虎菜,拌了盘海蜇皮儿。
她说她从不沾酒,他就陪她喝果汁。
他们一边剥虾一边聊。皮皮虾剥起来很慢。
他看着她剥虾,看着她葱白般细嫩修长的手指。
他们聊起了天气,聊起了下午的献血,聊起了天南地北的食物,聊起了歌星影星……
他发现她很亲和,她发现他很健谈——尽管嘴有点儿损。
时间过得和他们说话一样快,桌子上的盘子很快就差不多空了。
他突然问她:你有朋友了吗?
她说:我有很多朋友,你也算一个。
他说:我指的是男朋友。
她说:你想听到哪一种答案呢?
他的脸又红了,就像下午在医院里一模一样。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说:我们以后还可以见面的,如果你想的话。
他搔头,一副傻傻的样子。
她从包里掏出纸和笔,笑笑地说:“写吧,坦白从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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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以后,他就经常约她出来玩。
考完高考的第二天早上,他约她去鸽子滩。他说鸽子滩那边的海滩上退潮后能捡到贝壳。
天和海不约而同地蓝到了一块儿,把云朵搞丢了,把地平线也搞丢了。
他们边捡贝壳边在海滩上追逐嬉闹,海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和群摆。她又穿着那条水蓝色的连衣裙。
浪涛把他们变成了孩子。
玩儿累了,他们就坐在一块礁石上,吹海风。
海浪拍打着他们的脚丫子。
广袤的海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他们只是聆听着海风和浪涛,聆听着对方的心跳。
忽然,他问她:你说海会觉得寂寞吗?
她反问:你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他说:有人说,女人是水做的,而海里都是水。所以我像知道,女人会不会和大海是一样的。
她说:是啊,海是所有生命的母亲,女人是她孩子的母亲。海的母性是汹涌的;女人的母性是……
他抢话了:是什么?
“是,是……”她对视着他灼热的目光,一下子语塞了。
他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顽皮的坏笑:“你看哦,我们的脚在感受着大海的母性,那我怎么感受你的母性呢?”
“你坏死了。”她像惊了小鸟一样一下子从礁石上跳了下来。因为他像蜡笔小新一样撅起嘴唇作了个恶心的亲嘴的动作。
又是一场追逐打闹。
后来她跑不动了,就一下子倒在了沙滩上。
他蹲在她旁边,仍然坏笑着,说:“现在可以让我感受了吗?”
她慢慢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许感受衣服里面。
他的脸像被煮了的螃蟹,唰地一下就红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这种话。
他扶起她的身子,慢慢抱在自己的怀里……
2又是一个新的早晨。
苏唯很早就醒了。梦中那和水玲在鸽子滩邂逅的一幕一幕也就像潮水一样缓缓地褪去了。
室友的酣睡声此起彼伏。
他坐在床上,毛巾被堆在腰间,他轻轻地揉着眼睛。
他揉完右眼揉左眼,右眼的余光就从床下扫过。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床下走过,一飘悠就开门出去了。它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
他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跟上它。”一个声音在他背后悠悠地说,像是从一个空荡荡的剧场里发出来的。回回荡荡的。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儿没让他闪到颈子。
他看了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除了床上的三个室友。
“你不想知道刚才是谁出去了吗?”那个声音又来了。
苏唯想说,你是谁。
那声音就回答他了:你肯定认识我。
这个声音只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别人是听不见的。
苏唯:你究竟是谁?
那个声音:如果是东方云峰杀了他,那谁又杀了东方云峰呢?
鸡皮疙瘩立刻就起了一身了。
是那个瘦男人的声音。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奇异的感觉随即袭来了,这次这种感觉和那种以前常常有的感觉相反。
这种感觉怪异、用语言很难形容:
像“发呆的人突然回过神似的清醒过来,却想不起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的反过程。
像“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抖了一下,像刚从一个迷迷糊糊的午觉中醒过来”的反过程。
像《堂吉柯德们的星期六》那章里描写的那种感觉的反过程……
那个声音继续说:那天黄昏你在河边干了些什么?
那天清晨你又在河边干了些什么?
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苏唯开始穿衣服下床了。
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和两年前在鸽子滩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但是和峰捡到的照片上的眼神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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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苏唯跟着它走,它就是那个从他床下掠过的影子。
他和它的背影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他和它的正面是不是也一模一样。
他走进了女生7号楼后面的小树林。
他走到了旧仓库边上。但是那个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接着,他看见水玲了。
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朝他微微地笑。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和她水蓝色的连衣裙上
她在对自己说着什么,可自己却一点都听不见。
然后她就开始往前走了,走到了那条小河边。
她说:“我要跳下去。”
“你别跳!”他张大嘴喊着,可感觉却很奇怪,他喊出来的声音是女孩儿的。
她没有照着他的话去作,只是一意孤行地跳了下去。她动作优美,简直像个跳水运动员。
他发疯般地冲到了河边,看见水面上荡漾着淡淡的血红色。
血红色的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紧接着血红色的水面上又倒映出了他的一张脸。
他差点儿栽下去。
他颤颤巍巍地回过头来,看见“自己”站在自己面前。
“他”先开口:看什么呢?
他:你,你是谁?
“他”:应该问,“我是谁?”
他:那……那好吧,我是谁?
“他”:我是苏唯。
他:我才是苏唯!
“他”:我没说我不是苏唯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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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云峰现在最怕的是:这间像旅馆房间的屋子的门真的会打不开。
但是他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
如此的顺利,仿佛这门就从来没锁过。
他开门就朝外面窜,结果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脑袋轰的一下就大了:门外的那个人居然是他自己。
那个“自己”像见了鬼一样,一把推开他就窜到了房间里。
可他回头一看: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那儿,脑袋里又是一声轰响。
他突然一下子明白自己的“记忆真空”是怎么回事儿了:
其实半夜在家门口遇见的那个黑衣男人就是他自己,现在的自己!而推开他的那个“自己”是几个小时前在家门口被吓得不知所措的自己。
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进入这个莫名其妙的房间的呢?
答案是:刚才跑进去的。
换句话说:这段“记忆真空”是必然的,因为这段“记忆真空”出现在未来,在这之前峰不知道它是必然的。
就像你现在在读我的小说,你在10个小时前会看到你现在正在看的内容吗?
峰愣在门口,这些天的恐惧已经被酝酿成了一种绝望。
因为时间已经被扭曲了。
小时候看机器猫,觉得时光机很神奇。
现在,峰觉得时光机太可怕了。
时间太可怕了。
就像现在,某种邪恶的力量,让他的过去发生在了未来。
人类的一部分恐惧来源于对自己未来的未知。
现在,一个人自己的过去也可以是未知的了。
这叫腹背受敌。
来到走廊上,看见楼梯口就在不远处。
他像丢了魂儿似的慢慢朝前走。
居然很顺利地来到街上了,中途没遇到一个人。
这是一条不宽的小街,他来过,走出去就是木原大道。木原康复中心就在这街上。
他去那儿正好有事儿做。
他来到了木原康复中心,从正门进去了。
他选不起眼的小道钻进绿化带,慢慢绕到了住院大楼的后面。
他从一个清洁工专用的小门进到了大楼里面。
他走楼梯,这个楼梯很窄,地面也没有什么磨损的痕迹,应该是不常有人走的。
他来到了4楼。
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朝外望。
外面是又长又空的走廊,护士站在另一头。
他把背包扔在楼梯间里——这儿有台很高大的叫不上名儿的旧设备扔在墙边,背包就正好可以藏在后面——溜进了走廊。
他顺着走廊一步一步往前摸。
突然,前面像变戏法儿似的冒出了两个人影。估计那儿不是有个楼梯口,就是有条岔道。
他慌忙一闪身躲进了洗手间里。
两个人走近了。他们在说话。
甲:小于啊,今天你负责去帮我查查前年那几个病人的档案,我作这个课题要用用。
乙:就去三楼档案室吧。
甲:嗯。哦,对了,待会儿你再去趟7楼的总档案室,帮我把这份资料交给席老师……
总档案室,那里应该有建院以来的全部资料。
峰等两个人影远去后,走去了他俩冒出来的地方:那儿果然是个楼梯口。
于是他从这个楼梯口上七楼。因为刚才那两个人去的是他进走廊那个小楼梯口的方向。
中途他差点被两个护士撞见。他巧妙地避开了她们。
这两个护士都挺漂亮,身材颀长。高胸脯大屁股。绝对属于能成为你性幻想对象的那种。
不过,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七楼都是一些什么部门和研究室,没有病房。
走廊上空空如也,看来这儿上午都没什么人来。
他很快就把总档案室找到了。
门是旧型号的合金材料制成的,锁着,旁边安着电子安控锁。
峰上去仔细观察了一下键盘,键盘是老式的ibm键盘,1、3、6、9、0五个键特别脏。其中0都发白了。
0肯定会输入不只一次,且很有可能打头。
他用指甲从墙上抠下一些灰,用唾沫拌成糊状。
他把这玩意儿均匀地涂了薄薄的一层在0上。然后他又躲进了卫生间里。卫生间在总档案室斜对面。
现在他只担心一种情况:万一输密码的人发现0是脏的,而把键擦干净了再输的话,该怎么办?
时间随着卫生间水龙头的漏水一分一秒地滴答。整个7楼静得像太平间。
过了好半天,终于有人上来了。峰估计这就是那个在4楼被叫做小于的人。
小于走到了那个键盘前,开始输密码。
滴、滴、滴、滴、滴、滴、滴,七声。
小于开门进去了。
峰松了口气:小于似乎没注意到那些白灰。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看键盘:5个键都沾上了白灰。0的白灰最多,其次是3和9,6和1上面的白灰很少。
每个键上都有白灰,说明第一个数字肯定是0。
他回忆着刚才键盘声的节奏: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般人在重复输入同一个数字两次时,按这个键两次的速度会无意识地比按不同两个键的速度快。因此3很有可能被重复输了两次。
于是他开始猜密码:0339160。
密码盘显示:accessdenied。
0339610。
密码盘显示:unlocked。
门锁居然开了。他运气太好了。
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趴在门上听动静。这种合金材料的门隔音不太好,对峰的偷听有利。
里面有隐隐的说话的声音,拿东西的声音。
现在还不能进去。里面至少有两个人。
于是他原路溜回了卫生间里。等。
太阳越来越大了,从气窗里照了进来。卫生间的温度在往上升,他的汗在往下流。
他心里突然开始感到一种莫明的紧张和慌乱。
他又想到了这个问题:昨天半夜在家门口的“记忆真空”,在今天清晨得到了解释,那么昨天黄昏(也许比黄昏还要早许多)在仓库里的“记忆真空”也是这样吗?
如果是,那么小泰森的死将发生在昨天黄昏的未来某个时刻。
他会在未来某个时刻目睹昨天黄昏小泰森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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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黎明还是静悄悄的。
他和“他”,苏唯和“苏唯”在河边。
对峙了一会儿,“他”突然就跑了。
苏唯马上追了上去。
他已经不再害怕了,他甚至觉得这是个机会:也许这个“人”能解开最近他身上的谜,他那种“如梦初醒”的奇异感觉的谜;他有时候会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的谜;他自己未来某两种不可替代计划都被完成(比如他曾怀疑自己同一段时间经历了两次:一次买药,一次买洗衣板那些东西)的谜……
“他”就在他前面,他好像就要消失在树丛里了,但苏唯稍一加速,又能追上“他”一些。
他们的距离若即若离。
越往前面跑,路就越陌生。
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矗立在了前方。
他飞奔过去,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影了。
黑黢黢的影子是一幢旧房子,低矮的水泥屋,在晨暮的逆光中,显露着一种邪恶的高大。
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售药。
他一看见那两个字,突然眼前的物体就开始模糊了,扭曲了,变色了……
整个世界都地震了。
旧房子的影像开始腐蚀他的视网膜,耳畔开始传来巨大的噪音,
像一万把电钻钻混凝土,
像一万架飞机起飞,
像一万块玻璃在被铁皮狠狠地刮……
他双手捂着头,痛苦地跪了下去,头埋在双腿间。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变成了一万个,一万个在他的脑子里回回荡荡,就变成了十万个、一百万个……
……
“你是苏唯吗?”
“你不是苏唯……”
“你吸毒……”
“从来就没有作过过敏原测试……”
“我才是苏唯……”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苏唯……”
……
他终于倒在地上了,他的身体开始不断地抽搐,像正在被放血的生猪;他的口水开始滴滴答答地不停往外流,像一条疯狗……
“他”突然就出现在了那旧房子的门口,手上拿着一只注射器,里面装了半管某种透明的液体。
“他”轻轻地说,你来。
他抬起头,他模糊的视线射向前方,眼前的一切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着,摇曳着……
他开始拼命地向前爬,他的手脚极不协调,像个只剩下4条腿儿的脏兮兮的蜘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只有那些亮晶晶的液体才能拯救他。
他和“他”相距二十米,他爬了好久好久。
也许是两分钟,
也许是两小时,
也许是两天……
这是似乎他人生中最长的20米。
“他”扔下注射器,钻入了屋子里的黑暗。
他爬到注射器跟前,一把抓起了它。
它和它们一模一样——就是他上个星期在他抽屉里出现的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注射器。
地上还有一根脏兮兮的橡皮管,沾满了灰土,泛着一种恶心的医用橡胶管所特有的黄。
他把它熟练地捆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开始拍拍打打。
蓝色的静脉血管就一根根凸起了,像丑陋的蚯蚓。
他把针头扎了进去。
他推动活塞,亮晶晶的液体流进了他的血液。
模糊的视线被推走了,抽搐被推走了,口水也不再流了。
他露出了妓女房事后般的满足的表情。
良久,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恢复了正常的眼球开逐渐地适应着屋里的黑暗。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他”,却看见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他不认识。
他慢慢走过去,把橡皮管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使劲一勒,他的脖子上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血管。他拿起注射器,照准其中一根就扎。
他开始把一管子空气推进去。
他一边推,一边自言自语:如果是东方云峰杀了他,那谁又杀了东方云峰呢?
他的眼神已经完完全全地变了,和起床那会儿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已经分不清他和“他”究竟谁是谁了……
3刘滔坐在办公室里,他没有开灯。
夜黑沉沉的,世界仿佛浸泡在马里亚那海沟的沟底。
他抽着烟,萧雨丽下午的脸随着烟雾幻化着,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
水玲的尸体随着烟雾幻化着,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
86年那个浑身是水的女孩随着烟雾幻化着,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
昨晚在仓库门外找到的那颗牙齿随着烟雾幻化着,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
怪谈里的头发一根根地随着烟雾幻化着,在他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烟雾缭绕的、播放着恐怖片的巨大的360°环绕剧场里。
在这场电影里,过去的,现在的,关系近的,关系远的,一切悲剧的,恐惧的,平行的现实开始相交。
这是属于撒旦的多米诺骨牌游戏,他们都是其中的一块。
房门突然哐当一下就开了,他的手冷猛儿一抖,烟头就掉在了裤裆上。
“谁?”他一边大叫,一边站起来跳。
烟头差点把他的裤裆烧个洞。
灯亮了,是小叶。
“妈呀,你差点把我给吓回娘胎里去。”刘滔一脚踩灭烟头,然后捡起它,扔进烟灰缸里。
“那你就别回去了,”小叶挥了挥手上的一沓资料,“这恐怕要再把你从娘胎里给吓出来。”
“什么情况?”
“你猜猜那些头发是谁的。”
“谁的?”
“程绮轩的。”
“谁?”
“程绮轩,就是那个叫萧雨丽的女孩的同学。”
“嘿嘿……说什么胡话呢?86年那程绮轩还是个小孩儿,能杀人吗?”
“可是……这个dna测试结果,我们总不能不信吧。”
“那程琦轩,老实巴交的一个女孩儿,你们怎么想到去查她的dna呢?”
“这就是吓人的地方。”
小叶开始详细地说她们的侦查经过:〔我在怪谈(1)里面写过一个叫《一个若干年前的故事》的故事,现在建议你们倒回去看看〕
他们到总局的证物科去,要把几样点将山碎尸案中的证物拿去送检,正好遇到了老法医。
老法医就是那个答应帮刘滔把86年那些怪头发再验一次的老法医。
老法医认识小叶,他们聊了一会儿,就说到了刘滔现在正在经手的案子。
老法医也说起了这些头发。
小叶也听过这个“头发自己长长”的怪谈,可没想到它会是如此真实。
她还是听出了一身冷汗。
末了,老法医把一叠厚厚的详细的检验报告,连同当年的各种检验报告的复件一并交给了她。
她立刻让人查,查警方的数据库,查全国各大医院里所有储存有dna这个项目的数据库,尤其是亲子鉴定。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凶手的内心,潜伏着一种仇恨,是一种异类的仇恨,一种与生俱来的仇恨,一种毁灭性的仇恨……
也许这种仇恨来自与他的身世。
也许这种仇恨来自于他的经历。
也许这种仇恨来自于他畸形的身体。
也许这种仇恨来自于他诡异的神经……
这是一个危险得几乎不是人的人。
五六台电脑在全国各地的数据库中穿梭来回,疲于奔命。它们是0和1的奴隶。
一直倒腾到天黑,他们才查出了那个人:
这份档案存在西安的一家精神病研究所里,这是86年的一个病人,男性,dna检测是当时两个美国神经生物学专家给做的。
这两份dna序列250%地吻合。
人查到了,又出新问题了:
1。没有这个病人的姓名,因为他和他的妻子都是症状严重的精神病人,他们没有其他亲属。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2。他,和他的妻子不就后都被转去了木原康复中心,但是现在的具体资料已经查不到了。
3。他们还有个小孩,在西安出生的,一生下来就被交到了儿童福利院,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她。
刘滔坐不住了:“你不是说情况很恐怖吗?我怎么啥也没听出来呀?再说,这些和程琦轩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我们去查了西安那家产科医院的记录。记录是按着床号排的。你猜怎么着?”小叶舔了一下嘴唇,刘滔善解人意地把自己的茶杯递给了她。
“说,别卖关子。”
小叶一口灌了大半杯茶水,苦得皱了皱眉头——刘滔泡的茶是那种四毛一两的末子茶,而且还特别浓。
“妈呀,怎么这么浓啊。”
“快说快说。”他又把烟点上了。
“程家生了一对双胞胎,都是女孩儿,睡了367和368床。那对精神病夫妇生的孩子睡369床。”
刘滔觉得似乎手上的香烟冒出的不是白气而是森森的鬼气。
“我们又调出了她们三个孩子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刘滔突然想起来,那个程绮轩好像就给他说过:她有个孪生妹妹在她5岁那年死了。
如果这个女孩活到现在,那她将是一个和程绮轩一模一样的人。
还记得双胞胎的分类吗?
分两种:同卵性双胞胎和异卵性双胞胎。
由于同卵性双胞胎是由两个精细胞和同一个卵细胞结合而成的。因此这样的双胞胎就像得不得了。
包括dna。
这就是恐怖的地方。刘滔想到了,小叶也想到了。
刘滔差点又把烟头掉进了裤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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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是凝固的。
东方云峰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热过,他口干舌燥,汗流如溪。
他松开衣服,盘坐在地上。嘴里念着什么。
这是小时候他爷爷教他的什么静心咒,说可以消除心烦意乱。
他爷爷信佛。
终于,他听到那个档案室的门有响动了。
他溜到门口偷听:
两个人说着什么,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门关了,人走远了。
他东张西望地,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档案室门口。
但他还是不敢贸然进去。
里面出来的两个人说着一口湖南话,他听不全懂,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他不能判断里面还有没有其他的人。
他只有硬着头皮去敲门。同时作好溜的准备。
敲了3次,里面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这下他才放心地输密码,开门。
档案室里窗帘半拉着,没有开灯,一切东西看上去都是影影绰绰的。
房间被玻璃墙分成了两半:一小半办公区,一大半档案存放区。
他的面前摆着几张办公桌,其中最大的一张上面有没有关机的电脑,各种办公用品放得不太整齐。
管理系统停在主界面上,还处于登陆状态,这让他松了口气。侦查一类的机巧他跟他爸学了不少,但黑客技术,他可是瞎的。
他飞快地点着鼠标,敲着键盘。
这个医院94年以前的病历资料是没有输机的,只保存着纸质档案。
他从索引目录里找到了86年从西安某精神病院转来这里的病人的记录。
只有一个记录,电脑显示了他的档案盒的排放位置。
他怀疑前些天从这儿逃跑的那个精神病人就是他。
然后他退回到主界面,离开电脑去找他的资料。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个纸档案盒找到了。
打开,里面装满了各种记录表,报告书,医师手记……
他一份份地翻着,突然一张照片就从里面掉了出来。
这就是他叫人给萧雨丽她们送去的那张照片。是什么样的前面已经说过了……
他飞快地看完了所有的资料,一下子就明白了:
为什么苏唯和程绮轩长得那么像?
前些天的好多怪事也至少能做出些猜想了:
为什么关在木原的那个精神病人在逃跑前会留下“她又会来了”的讯息?
送他进木原的那个女人是谁?
轩在5岁时的噩梦代表了什么?
葛小芹和这个精神病人有什么关系?
……
他放好那些档案,回到了办公区,他找出纸和笔,以最快的书写速度开始写信,一封给萧雨丽的信。
他的瞳孔中放射着一种朝霞一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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