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作者:我笑如刀
雷老爷在三时五十九分时的表情是笑,一种释怀的笑,该放开的放开了,不该放开的也该放开了!他双手松松地搭在扶手上,静候月圆时,他顿悟到一种全新的境界,这让他的目光洞穿生死,窥测天堂。
“你来了。”
月圆时一怔,揭帘而入。黑色劲装,斗笠,身形飘逸,脸色冷峻,目如鹰隼。似极白话小说里的侠者。与侠者不同的是:他就在你眼下!雷老爷淡淡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自我到家那刻你就跟上了我。”
月圆时冷傲地说:“我肯定你没有看见我。”
雷老爷道:“不错,我只是感觉你在。”
“你杀了欧阳梦。”他的双目如冰刃,冰刃上却燃有火,他的眉皱得可以拧成结,杀气登时弥漫!
“不错。”雷老爷答得很恬淡。
“可是欧阳梦不是凶手,她是跟你女儿一同出国的,晚你女儿一月回来。听说刘刑抓了一个最是老实八交的人,连夜去救,结果你们抓住了,后来被你们害死了。”月圆时语音平仄,几乎没有高低调之分,似是信口道来。
“我不信!”雷老爷已隐隐不安。
“你得信!”他踱到雷老爷正对面:“因为真正的凶手是我,你们杀错了人,杀错了欧阳梦,杀死了欧阳梦。”
雷老爷全身剧震:“你_____!”
“不错,就是我,权贵一家十八口人,我五分钟之内就摆平了,我吃饭也许不快,我喝水也许不快;但是你得信,我杀人是快的,我要杀的人,只等于一个死人。”月圆时的话好像一记铁锤,它并不棱角毕露,但你能感到它铿镪有力,雷打不动的压顶之势。
“最后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死我兄弟一家,我死而无憾!”他突然觉得很疲倦。
“权贵不是你的兄弟。”
“?”
“你的妻子叫紫云烟?”
突然听别人叫紫云烟的名字,他头脑一热,此人年龄,紫云烟故时只怕他仍在襁褓。“她死前给过你一封信,但是二十多年,你一直没动过这封信。”
雷老爷急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看过这封信,绝不会称权贵为兄弟!”
雷老爷有些迷茫,不知道月圆时想要说什么。
“得向你说声对不起——你妻子的信!”
雷老爷欣喜若狂——如果他有欣喜若狂的时刻。他展信的手一直抖个不停。纸张泛黄,扑面一股霉味。
“你发过不少国难财,去岁末东北人逃荒到这城里,我来你家取钱。你枕头里的金钿是我掏空的,也发现了这封信,就杀了权贵一家,后来去黑龙江办事。”
“行吟见字如晤:”
雷老爷看完头一行,鼻子酸酸的。云烟,不知届时晤面你是否仍然如故?我却添一脸的风霜了!
“如若说吾一生有最庆幸事,莫过于邂逅行吟,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幸福安乐,虽生逢乱世,流离失所,朝不知夕,有行吟陪伴,其喜也喜,其悲也喜,其苦也喜!吾卧榻久矣!自知苦日无多,忆昔桥畔飞花私语,相携拜庙寻山,其愿也大,其情也切,每每夜半惊警,见行吟尚在身侧,注视良久不觉泪如雨下。天下之于吾之不公,而吾只伴行吟一生,而或穷困潦倒,老死街头,吾不以为意,竟不能够。吾去顺呼天意吾只愿在天国代你领受上苍对你一切责难,你在尘世如鱼得水,吾每踟蹰于望乡台侧,必纵声长笑,托梦同喜!吾父母兄弟之故,拖累行吟不少,吾自卧榻,医药费用甚巨,吾知晓家中已被我践踏得捉襟见肘,吾只求速死!然吾竟能舍行吟而去么,然吾竟舍幼女而去么?事出无奈,吾虽肝肠寸断,也无他选择,再者,我若不死,我们将危矣!家单子弱,无以为凭。我去之后,映雪映云二女托付于你,虽苦累无度,但你得悉心教养,万勿念旧,生活为要,倘觉有女可为映雪映云之母,速纳于房。一则你将松些许精神,再则女儿们有所依托,但凡举家欢喜,吾无论境况如何,亦几欢喜无限!”
“如若吾一生有最悲苦揪心之事,亦莫过于结识行吟,是你令我牵心不舍,以至无返之局,痛心疾首者,莫过于此。夫妇之间,亲爱如你我者,必倾心相见,透明以示,无所保留。然则吾平生恨事,痛事,憾事,你却不得知。你看之后,必悖然大怒,只苦无处责问,然吾所忍之苦,日夕如蚕食蚁挠,你倘知晓,又何以处之?”
“现时世道你亦深知,但凡有权,钱,势者,就可颠倒黑白,只手遮天,而吾再四嘱你功成名就方可拆看,是担心你知晓后意气用事,一步不慎,自身先陷,吾知你必能察吾苦心积虑,吾死也瞑目。”
“你自带权贵到我家小住,那厮就对我心生不轨之心,我曾示过你多次,你浑然不觉,咱们婚事定后,那厮淫心日炽,趁你不在时对我动手动脚。我严拒他,他怀恨在心!一日他骗我说你晕倒山衢道上,我随他赶去,他在林深处强奸了我:映雪是他的女儿。我吓懵了,我不敢敢声张,后来他曾多次以此要挟我,我只得忍气吞声:为儿女,为你,更为我自己,我害怕失去你,更怕你因此有什么不测,我俩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凭借可与人相争的。”
“一天,我妹跑来向我哭泣,说权贵趁她山中拾菌之机强暴了她!妹哽咽着说,要报复他,一定要杀了他!其实我心中比她更悲,更恨!我劝妹别这样,妹嘿嘿笑着说瞧着吧!抹干泪就回去了,我暗自心伤。”
“几天后妹跑来对我说:她报仇了,她拿柴刀砍了权贵一刀,砍在大腿上,可惜没让他断子绝孙,我一边欢喜一边泪流:权贵这人心胸狭窄,龉龃心报,我担心妹会出事!
十多天后的一天,你去张罗生意,我抽空下乡去找权贵,求他放我妹一马,那天他不在家,我无功而返,回来就听说我娘家人全部惨死——”
“我直挖空心思要杀他全家,就是临死前一刻,此志愈坚,这三年来,我日日都处水深火热之中,其悲,其愤,其苦,非言语所能述万一,权贵曾数次试探于我,我都妆咽泪妆欢,怕他察出端倪,对你和女儿狠下杀手,于官道之上,申义不成,难免反受其累——特修书一封,字字血泪,句句情真,吾知行吟胸有谋略,早晚必成大器,其时拆书,对吾爱兮?恨兮?悲兮?怜兮?鄙兮?吾不得而知,只在临别前夜慨悲不已,顾影自怜!”
“今即永别,映雪虽非亲生,我求你视如已出,一力扶培!”
“月当西天,夜沉矣,吾舍不得行吟,吾舍不得心爱的女儿,吾将离你们而去!”
恬淡缭绕树间翥若即若离紫云烟:绝笔最后两句是雷老爷为妻所做的诗,她爱煞,便取了最后三字为名。从若即若离到日夕厮守再到斯人长逝,竟如此短暂,如梦一场,梦醒即成今日!
雷老爷双手慢慢将信揉成团,和信揉在一起的还有泪,陈年的纸,遇水即破。
雷老爷的表情静如止水,他的妻子比他仅有我回忆复杂得多,绝不相同。他和仇人称兄道弟数十年,还为其歇尽心力地报仇,虽没寻着仇人的仇人,却害得自家家破人亡!天意弄人,分不清他的神色显示什么,他猛然很不想死,因为时至今日,他仍然一塌糊涂地失败着,但他不会向任何人示之以乞怜之色,就算死神近在咫尺。他定定地盯着织网的蛛,似有所悟。
“你发过不小国难财,去年东北逃荒到这里的人,饥寒相迫,所以我来你家取钱,你枕头里的金钿是我掏空的,发现了那封信,就看了,杀了权贵一家,后来去黑龙江办事。牛哥不是凶手,你们对他酷刑加身,欧阳梦不是凶手,你们将她杀了。”月圆时缓缓拉出鞘中的刀,脸上罩着一层严霜,乱乱的丝丝缕缕的长发随风扬起,刀被风吹得如一条灵动的毒蛇,刀炮跳跃不已。
这是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刀!
“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无言,你但请动手。”雷老爷阖上双目,端坐在古雅的太师椅上如入定的老僧。
“锵——”刀影飘忽,时至今日,月圆竖刀而指的人从未有半人活命,他的身形就像奔突的黑风,开弓没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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