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作者:我笑如刀
雷老爷历经这些事,对事业方面看得淡了,兵荒马乱辛辛苦苦成就一番事业本来不易,讨当局的好,受黑道的压,遭同行的挤,但当这一切步入正轨,也许哪天烽火一燃,这一切突然不见了。正如如虎父子和小二,当时月圆时不在场,他们的后果可想而知,届时什么财富,都是为别人做嫁衣裳。另一个原因是:老于不在了!
他现在有个纺织厂还在运作,也不多求,敷有一家老少日常所用,多些时间跟亲人女儿在一起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月圆时在他心中是老大一块疙瘩,他不喜欢年青人倨傲,不羁,当然月圆时有倨傲和不羁的资本。可是如果要你接受一个曾经揭你伤处拿刀架你脖子的人。雷行吟不是水浒好汉,没这份胸襟。就算月圆救过他一家。老实说他不怎么领情原因很明了:雷行吟不需要他救,假如这切都不曾发生,他是第一次见到月圆时。其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果可以这么说,他宁愿这么说,他对月圆时有偏见。这样的人如果和映云相好。如果是鸳鸯也要棒打鸳鸯。
他试探过映云几次的,这女子鬼得紧。半个字也掏不出。
但他心中已经在盘算了,就像他先前盘算他的生意一样。他会尽可能地向着自己有利的方向拓展。
自映云在家里住下来,他们的早餐就搬到了天井里,太阳不是很烈,露水还未干,鸟的叫声也欢,三个人围坐了。有时是鸡蛋米线,有是是面条,汤圆。可是无论吃什么在人心中也是美味的,有一种温馨就像这朝阳把人严严裹住了。
雷老爷的心十分平和,他对这幸福有种依赖。人老了都会觉得自己很弱,就像需要一根拐杖一样需要一份亲情的支持。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特别深了,就像散开的水晕。他总笑着说今年定得把你姐妹两个嫁掉。你看我们一家就我们三个,人丁稀小。映雪要是上个街,映云要是有个同学聚会。家里就是老头子一个人了。很得赶紧给你们找女婿入赘。又叹,可是哪个有家境有才能的人愿意倒插门!要是将你们嫁出去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有的”映云说:“那我就找一个倒插门的,万一找不到我就不嫁”映云说着笑着心里开心的紧。,每一闲暇,又不禁自问:这是不是古人说的玩物丧志?
“不会的”映雪说她咬断只吸了一半的米线。
“女大是留不得的”雷老爷笑着说,雷老爷夹起一片蛋花,半空时突然掉回碗里。他突然感到一种悲哀。
早点后映雪吩咐人来收拾了,三个人散步,到老樟树下,映云数着:“昨天去了二叔家,前日去三婶家,前前日上土地庙,前前前日把我们这唯一的一座岩山都去过了。那么今天大家该去哪里逛?”其实昨天还顺道去了娘的墓,雷老爷执意的,以前在映雪眼中父亲和母亲是绝佳的配偶,映云也老爱问一些事拼凑娘的样子。但现在在父亲面前她们都刻意回避着。映云想: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独身二十年或是一辈子这是件绝不容易的事。
映雪文静,去的地方少,他望父亲。
雷老爷一怔,这城太小,几天就玩够了,他想带女儿去自家维持生计的纺纱厂,去转转又怕姐妹二人受不了那味儿,里头也脏乱。他想了一会说:“那我们去凤凰山吧!”映云映雪都说凤凰山上不好玩,传说中的凤凰不知被哪个穷乞丐抓去做了叫化鸡。——凤凰山太远,女儿不想让父亲太过劳顿。
“那就只得呆在家里了!”雷老爷怏怏地说。
映云说:“你看这天气晴好,哪里能在家里呆得住的,爹说不出的地方,姐也说不出好的地方,那就我说了!”
雷老爷说:“数你鬼点子最多,别和我们卖关子了!”
映云夸张地笑着:“走我带你们去逛街!”
雷老爷问“逛街?街有什么好逛的?”
映云说:“爹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做生意啊,接触的是同行,买家,这街就不一样,三教九流米行布市地摊杂耍吹拉弹唱都是大有学问,大有内涵,大有看头的,像从前你听戏上戏院,和在大街上听戏又是不同。在大街上看人情世故吃小吃说笑话可以大声地说。太阳烈了我给你撑伞,再说了这人来人往衣服脚印方言都有得我们去猜究的呢?”
映雪笑着说:“映云你可是说我和爹乐在眼下,却向远中求呢!”
雷老爷说:“听你一番瞎扯似有理在,可是我带你们去逛街别人怎么说?”
映云说:“要不爹你戴顶宽沿帽架副眼镜!”
雷老爷恍然大悟言道有理有理,一番折腾三人出门了。映云说玩的不想爹当真了!
他们三人走走停停,四处品味,言笑正欢,这街也有畸形的繁荣,如果不是满街趾高气扬的外族异类和可怜得叫哑嗓子的报童手中的报纸。你还直会以为这个世上还是有让有容身的地方的。但对于一些人即便是天崩地裂他也能够保全自己这大约是乱世出英雄,烈火见真金吧!白信之无疑正是这种人。清朝末他就在这里有一席之地,军阀混战全世界都被捣毁,他那竟会成为这城市的首脑!这是谁也想不及的,之后国民党共产常轮番进驻这里整顿得面目全非唯独他雷打不动。
今天他在车站接待美国富商布耶,据说此人家财万贯,来这城里投资,从美国人精明的面孔可以看出:投资二字是颇值玩味的。这事在突然平静了天段日子的城市算最大的新闻了。雷老爷现在已不大看报送来的报纸,映云过目了把有趣的事当故事和他讲。今天映云想见识一下这八面玲珑的人竟是怎样一副尊容!她想以后一定有和他打交道的机会。
映云走过菜场,映雪躲得远远的,那多年积累的腥膻味是任何初到者也难以忍受的。她以后用不着买菜了,用不着在路上时就苦苦盘算在摊上和这些可怜人斤斤计较。也算是解脱吧!但是说真的她还很怀念这样的日子!无论如何总比闲着要好!她已闲了个三月多了。她偷着给组织捎过信,也设划来个失踪。她觉得当局对她的警惕放得松了,可是只收到两个字”“不行”这笔迹不是她所熟的人的,她多么想要一个理由啊!
这期间她找个月圆时三次,她不得不惊奇月圆时的能力。白布只在挂出的三个小时内他就能赶到。任何时候!映云想他是不是一直在我家或者门不远时时刻刻看着我这扇窗!她不知道月圆时为何要以白布为记,白布本是不吉利的东西。映云问过他。他笑而不答。但映云总觉得白布似在暗示着什么。
她说,月圆时你坐好我给你描像。
月圆时说,是不是怕以后……
她说:“你知道,这是乱世,以后谁也说不定,你……”
月圆时点头。
她说,原谅我,越是我看得重的事我越悲观,但请放心,我会坚持不懈的。她看他一眼开始勾勒。月圆时笑着。他笑容很温和。她看了半晌说:“冷酷点,拿出你杀人时的冷酷与倨傲!”
月圆时苦笑。
她也有问他你为何而爱我?
月圆时看了她良久,说: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知道的!
映云点头,她笑了一下,其实她并不知道这一笑于自己的意义。
但月圆时来过四次,映云说我并没有叫你啊!月圆时愕然,你分别叫我了,他俩个向窗外看并没有白布。月圆时说“那我走!”她说:“才来又要走么!”她也不知道这布是雷老爷所挂所取的。当月圆时找机会来看她。她颇感动。她常这样,总是愈感动愈感伤,国民党封锁了一切报导共产常的消息。就是组织上也被迫切断一切联络。那时共产党就弱,现在……她说有一天我是会为理想献身的,我将抛弃我的至亲至爱,义无所顾。
她下意识地折向自己的书店。雷老爷和映雪跟在后面,他们当然不理解映云为何对这个书店难弃难舍。只是没有问出来。映雪想许是记念一件事一个人吧!她素来相信女子是弱的。好像是来这世界过完自己一生的,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安排生活。如虎指映云这样那般她并不当真。映云或许殊于众人,也不致此。只当成是如虎找的借口,她已不再恨如虎。过去的如云烟。无所谓恨与不恨。她心如指水,也许届时大家照面不至于回身而去就不错了!
跨过两脚可立两岸的小沟,映云猛然想起一个人,那是种石大海的思念。偶尔被翻出。来这个人是李唤!映云想这大约就是割却不舍无端索于心间的愁吧!不舍也罢。愁也罢。反正过去了!她希望李唤和她的关系是天各一方,只用信笺写下知心关切的话,却永不相见。自书店被封,她并无刻意去联系,可能就永不得见了!她想。
走过书店,古旧的木门上新添了许多蛀洞,封条被潲雨淋得褪了成死白色。她们走过去,她抓的虫子还没走,在侧面的树上欢快地唱着。
“映云咱们走到哪里来了,出去吧,这里没什么好观赏的,映雪有意不让映云睹物伤怀!”
雷老爷无言,此情此景,心中涌动万般滋味,五十年岁月弹指一挥间啊!
映云说:“姐这你可不懂,这是捷径,捷径都让人难忍受的!”
果然再转过一条窄巷,前面豁开朗,对面就是车站。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担夫,乞儿,以及疏疏落落提皮箱的先生小姐们。一下去亲属就蜂涌上来。喜极而泣。那美国佬布耶包一节车厢在里间纵欢做乐。车靠站迟迟不下来,留个小厮在外面刁难。此时的所谓迎接团乐队记者卫兵在车门口挤得密不透风。白信之一张佛勒笑面一会儿用手帕擦一把。额头挤出个笑脸,待笑容再慢慢紧绷了,再擦额头再笑。
映云掂高脚看不到一点,见不远有家茶馆对爹说:“我们去喝茶吧!”
雷老爷额头微见汗珠,他道:“正该如此!”
映云特地到二楼,把桌子搬到廊上,喝着茶眼睛不断望向车站。
雷老爷兴致正高说以前每次来车站都得忙得上窜下跳小心翼翼。用闲心来这里别是一种感觉啊!
映雪说:“那我们就常来!”
雷老爷不置可否,品茗说,这是上品的龙井,贵得紧呢!光看这茶水绿中略黄有怡心提神之效果啊!
映云笑道:“我只喝得出并不能看出!”
布耶走下火,车前后四个彪悍的保镖,双手抱着短柄冲锋枪目中无人。布耶长得很高大,一脸横肉,他侧头望一下天金边眼镜金光闪闪白信之大步走过来,手一挥,乐队响起,他对着这个高自己一头的洋人躬不迭。映云想他的话必如春风过耳,这从布耶的笑容里可看出。以着出随后走出车厢的还有四个穿礼服高鼻梁女郎。她们步态优雅。人群为此一阵骚动。女郎走到白信之身边。都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钱撒向天空,人群大乱,无论是卫兵,乐团还是瘦小的乞儿,可怜的赶集的村妇,都不顾自地扑过去这个世界太缺小钱了!
雷老爷说这夷人可大方的紧场面做得很不错映雪皱眉,道:“这洋人好奇怪!”
布耶冷笑看这疯狂的人群,对白信之笑道,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贵国的人们个个都如此贪婪么?”
白信之面上一红,说布耶先生如此隆情我国人民几要绝对的激情附合才是!
布耶说:“贵国人民贪心不足,信之先生以为我在此投资能够营利么!”
白信之额头冒汗:“中国古语有‘知已知颇,百战百胜’布耶先生越洋而来甫一下车便抓住中国人的弱点,焉有不营利之理。”
布耶看他半晌忍不住笑了。
映云远远看布耶的狂妄,白信之的媚态,和疯狂的人群。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闷头灌一口茶。雷老爷说映云:“龙井可不是这般品的,你这中暴殄天物”
映云的眼望着窗外面,其实什么也没看,只是睁着。她突然发现所有人都蹲下身去抢钱时有一个人还站着就像被割完的稻田仅剩的一根谷穗。月圆时!映云心神一震!月圆时此时此地出现定,不会有好事,她已看清他手里握着飞刀!他背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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