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作者:我笑如刀
上一章:20
月圆无时
    还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天就分外冷起来,街头行色匆匆的人们纷纷走避这扑面而来的朔风,丐儿们的乞求迫切而凄厉,但被这杂沓掩得结结实实。三十年代的人都疲于奔命,腹中空空如也,谁也没有剩下多余的善心。

    一刻后,除了斯哑的乞求声,街已渐趋平静,人们都钻进自己温暖的蜗居,-----也许蜗居并不温暖,也许只是大口大口吐着浓烟的松油灯------也许连这也没有,但毕竟是家“家”本身就是一种温暖,不像简单壁垒的外面----外面没有一个活物,乞儿们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有风,霸道的朔风,竟似寻人而噬,漫天而来。

    那是哪怕一声狗吠,也是小心翼翼的,所以当这缓而沉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时,几乎每个人都听见了。为了应付奔命和虐待,这时代的人的脚步全是忙乱的轻浮————这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就像一串串平地而起的奔雷,在每个人的心间轰然作响。

    几乎谁都警觉,惴惴不安,“他是谁?”

    毋庸置疑的是:他是位不同寻常的人,因为大家都听见这脚步声是向东去的,东边是权老爷家,权贵权老爷算不上很富,但是方圆二十里是首屈一指的,这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有个金兰弟兄在城中颇有头脸,虽然大家不知道他的这位兄弟姓什名谁,任谁都明白:如果你打定主意非要去惹他,不若更深时摸把菜刀在脖子上一横来的痛快!

    甚至有人从破烂的黄裱糊纸窗就着昏昏的光看见了他的脸,和夜色一样黑的斗笠下,和夜一样黑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犀利慑人心魄的眼睛,微高的鼻梁,和厚得往上翘的嘴唇,显出人不可及的力量和自信,这副让人绝难忘怀的表情,直至走到权贵围墙外的大理石阶下,一直没有变更。窗里的人没有多看,他们除了想寿终正寝外,另一个愿望是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母亲捂信孩子的嘴,不许他们发出声音。这个戴斗笠的人给大家怪怪的感觉,大家被这感觉搅得心神不宁。

    就是朔风,似乎也了无声息了。

    今天的夜特别漫长,更次的钟声像隔了一个世纪才另外响起,这响声也好像一声拖长了音的诡异的叹息。夜枭声忽远忽近,陡然让你汗毛倒竖。这天许多人都辗转反侧迟迟入睡,第二天仍然一早起床,生计所迫吗!今天他们惊奇地发现一大群官老爷居然而比他们更早,一队队齐整的皮靴踏得霍霍做响,后面缓缓行驶一辆军用吉普车,人们看到;后座的那个在这年代极为稀有的秃头胖子气定神闲,一脸和气。

    行到权贵门前,前面一人当先拨出腰间的枪,眼望身边的警员,脑袋一偏,示意他上前探个究竟,警员张惶上前,眼望一下队长又望自己脚尖,拉住狮头拉环推了推,没动,又一推,门猛然敞开,警员收势不住,整个人冲了进去。

    中午的时候警员勒令附近的居民放下手中的活,在权贵家的天井里集会,甫一进门,那些脸色蜡黄的人们,脸色更黄了,还有几个贫血的婆娘,当场晕了过去,他们都张惶失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数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四面把守着,高地上站着一个警官,不怒而威,他身侧的太师椅上,坐着秃头胖子,他平和的目光四顾台下的人们,并不说话,四下里因这边沉睡了十多条人命而沉寂得压抑。

    权贵死了,他的老婆姨太太,唯一的一个儿子,以及七八个护院,平时吆吆喝喝,趾高气扬,现在都平静下来。让他们平静下来的是一枚枚的菱形飞刀,尾柄处红艳艳的丝绸不知原是这般红还是血染就的,谁都没有想到黑斗笠下的那张脸带来是死亡。而不得不让人惊呼出声的是:他们几十步外去了十多条人命,他们竟然不知觉!

    秃头胖子终于站起来,说了几句中肯的场面话,就直奔主题:“乡亲们,累大家赶奔来此,现时大家相信也该明白是为了什么,权富绅一家十八口,昨晚悉数被害,现场看来,手段之毒,蓄谋之久,凶手之众实属罕见,当然,我相信台下的各位都是良民,但是我们绝不会放过真凶,就算海角天涯,也心绳之于法,在调查期间,我希望各位能给以密切的配合,提供线索,这是分民应尽的义务,同样的们也会给以相应的奖励——————“接下来是身边的警官发言,如果说胖子的话是春暖花开,这人的话就像冬风割面,他不说半句客气话,除了不许就是严禁,后面是相应的惩治,与犯人同处杀头示众什么的,说得大家噤若寒蝉。末了他提出个一尖锐的问题:几十步外死了那么多人,你们难道可以推说不知觉?凶犯不会只是一个人,而一个人更不可能你们不知觉,希望你们据情实说,隐瞒不报者,与犯人同处!

    警官声音破锣也似响彻。

    人是死了,杀人的人世间确乎只有一人,一个人瞬忽之间能干掉十几个人,而且连半声惨叫哀嚎声都被省略掉,这种高明是难以想像的,他们突然觉得身边的官老爷们渺小极了。

    电报是昨天到的,那时雷老爷在书房整顿一些流水帐,由管家老于扬着几根山羊须送进来。

    电报是刘局长亲发的,并不简洁,但将意思说得明白:权贵全家一夜之间全死光了,毗邻而居的从们竟毫无知觉!几乎是刑加问讯。答话最多的人也只说:只从窗外看见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夜行衣的青年男子朝权贵家走去------二十年前也有一件惨事,就是雷老爷的岳父一家尽皆惨死。最后不了了之,映云映雪至今都不知。他以为此事做古,不想意重演,他的愤与悲可以想见!

    雷老爷拉下大洋房落寺长窗的窗帘,权贵!他的弟兄,居然死了!他还让他的大女儿映雪带着才归国不久的映云去看望二叔呢!

    他心中想了一遍,给刘局长拨个电话,刘局长始终温善的语调叫他发不了火。他也知道刘局长的脸色不好看,讪讪应付几句挂了电话。百无聊耐之极,向大厅喊道:“如意,给我端杯茶来。”拨开窗帘对天井里大声说:“如虎。带几个人坐我车子立马去映雪映云二叔家,把她二人接回来!”听下面响雷也似应承声,落下十雅精工的落地长帘。

    如虎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没多大文化,脑子会使的紧,不仅如此,十八般兵器,样样在行,更有一手好枪法,说是百步穿杨,并不为过。他带了两个弟兄,大步流星走出庭院。

    这条破败的老街有的是黄包车,独轮车,板车。一月也难得见一辆吉普车,但今天在大家瞪直的眼睛下停驻了两辆吉普车,引擎熄了,车里起下三个西装革履的少爷来。那头发的油光,衣服的布料,令无数男人女人们顾影自怜。

    权府门前,石狮屹然如山,大红灯笼照常,只是太静,落满铜钉的大铁门交叉贴着封条,平时路过此地就绕路而走的人,如今绕得更远了。尸体已搬到警署去了,只属例行公事,谁也没把线索寄托在死尸身上。

    如虎赶到警署时,刘局长在办工桌上安慰落泪的映雪。彼此问候一声,如虎就望上映雪,说老爷让我接大小姐二小姐回去。

    映雪掏手绢拭了泪,仍忍不住悲恸出声:“想不到我竟连二叔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刘局长除了一大串节哀顺变,信誓旦旦地言道:“必将全力缉拿元凶,以慰亡灵————”。

    末了如虎交待首:“刘局长,权老爷的事就托付你了,你知道权老爷和我家老爷的交情。只管放心去查,资金不是问题,招呼一声就是!”刘局长一百个笑脸:“那是,那是。”

    刘局长望着映雪的背影,心下惊叹不已:如此娇好的面容,脱尘离俗的气质,纵一颦一笑,不似人间所有。那一身咖啡色的冬裙下修长的大腿,谁拥有可便宜那小子了。还有如虎腰间精致的消声手枪,内部文件显示,就是他的上级,也没有资格拥有。

    发动引擎时如虎问:“大小姐,二小姐不是和你一道来的么,怎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凶犯即然敢端权家,显然穷凶恶极,说不定是老爷的宿敌,老爷命我来也是生怕二位小姐有个闪失————”。

    映雪早被吓坏了,花容失色地说:“快回城,海鲜酒楼!”:车到海鲜酒楼门下,如虎迳直入内,问过侍应生,招呼上楼。这站台侧面一溜溜的玻璃缸里,悠游着无数千百怪的海洋生物,天花板上的彩色吊灯,把水染成淡蓝色,好像还有蓝色的雾在漫散,这里似乎比外面更冷些。

    如虎推开贵宾房的门时。看见映云略弯腰,左手支在桌上,似在注目什么,她身边坐着一个男子,钢笔挥得飞快,从脸色看来,似在起草什么文件。他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同一时间,映云也看到了如虎跟映雪,她的脸色铁青之外又有一丝张惶,眼睛一瞬不眨地盯如虎,大声说:“你为什么不敲门?”

    如虎哑然。

    映雪忙说:“事出突然,我比如虎更急!”映雪看了一眼桌旁收拾纸张又试图藏匿的眼镜青年,心中不快,问:“这位是?”

    “啊”映云目光闪烁地说:“这位是我留学时的同窗,我先他几天回国,不想这里碰到了他,他可是我们班上的大才子,文章写得狗撵鸭子——呱呱叫,刚才给我看他最近的文稿呢?”

    如虎狐疑的目光始终审视映云的脸,这让她更加慌乱,忘了介绍眼镜青年的名字,青年暗地里碰一下映云,才语无伦次地插在话中:“他叫李行军,这是我姐映雪!”

    李行军与映雪彼此略略点一下头,如虎首:“此处不方便说话,大小姐,二小姐还是先回去吧!”映云连忙称可,匆匆向李先生道声别,一齐下楼来。

    映云埋头咚咚咚下楼,突然和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惊得目瞪口呆,其他人刷地止步,表情出奇地类似。

    雷老爷怒不可遏,脸成了涨紫色,须发皆张,压低声音训斥道:“好呀,我叫你们去看二叔,你从头看到这里花天酒地来了!”

    映云想父亲是个严谨的人,平时极少上莺歌燕跃的地方,上这家酒楼,肯定路过见着车子了,她涨红脸,只是和映雪一样,除了叫一声爹,头垂得更低了。“老爷,其实大小姐,我————”

    雷老爷见楼下人来人往,把声音压得更低:“闭嘴,你还嫌不够丢脸呀,一个个给我滚下楼到家里再慢慢计算!”说完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竖了竖大衣的领子,拉低帽沿,生怕见了熟人。

    堪堪起到门口,映云突然喊:“张财叔,你老好吗?”张财刚从侧门小便回来见到雷家父女,乐呵呵地,脸上多余的肥肉把眼睛挤得看不见了“好,好!————哎呀,老雷,咱哥俩好久不聚头了,喝两盅去,末了还有事和你商讨商讨”雷老爷瞪映云一眼,满脸堆下笑来:“那是应该,应该”。又转过脸说:“你们先回家去好好呆着,等我回来。”

    映云窃笑。

    回家后二叔的事映云也知道了,她默然半晌,自言自语:莫非是他?

    “是谁是谁?”

    “我归国那天,突然东风大做,顺风顺水竟比预计时间早了六个小时,五更时分,远航轮船就靠了岸,来迎的亲人还没有到来,大家都兴奋难眠,裹紧大衣站船头着阔别的风景,尽管十步外就一些看不清,船长亮起桅杆上昏黄的灯,大家谈兴正浓,突见一个双夜更浓的影子飘然扑向海面,后面枪击声轰然作响。黑影原来扑向一片小笺子,并不马上逃走,趴在笺子上,等开枪的四五个人渐渐近了,突然手一扬,发出飞刀,五人就此没有声息。船长害怕,摇电话叫来警卫员把我们一个个护送到家,借手电筒的光,我看见他们每人身上都有一把飞刀,全都命中要害,这事爹也知道一点的!“映云说得神情激动,映雪将信将疑”那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太不可思议了!“映云无奈地摊手,她有一张照片做证据的,可惜照片只是一片黑。映云对于权贵的死反应不大,那一窝人才叫混蛋到底带砸锅,一个个粗鲁俗气,对佃户最不讲人情,说给耳光就不含糊的而且他的眼神叫人绝难忍受。她感兴趣的是这件事本身,再怎么精妙的谋杀案,也不可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她现在有个强烈的愿望就是想看看如紫身手的凶犯到底是怎么的三头六臂,不可一世。

    映雪又说了一些话,如意来说水烧好了,她便沐浴去了,映云仰面呈大字形倒在床上,开始想正事:做为一个中国留学生她深深知道自己多么不容易而又多么地荣幸,从踏上异国那刻起她就明白自己对祖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像孩子对于病危的母亲,那滋味,岂竟是心如刀割而已,一想到祖国在水深火热中受”瓜分豆剖,蚕食鲸吞“的苦狱,她恨不能以身相替,这绝不是一时豪情壮志,心血来潮。映云漂亮,资质很好,当时有很多教授劝她继续深造,他们为她规划的未来满是阳光和鲜花,她正眼也没看一下,留学生涯告诉她,如果真正存在一种幸福,也要先在祖国找回尊严,不幸的是;她非要找到不可,不惜地切!

    她踏入国土第二天就加入了共产党,在宣誓那瞬她想到了势如水火的国共两党;满街地痞土匪祟洋媚外的软骨头和嚣张跋扈的外国异类。在稍高档一些的地方贴上醒目的标语”华人与狗,不得内入“激动得吐音不清。她的外表也和现在一栗,活泼,自信,她已不会轻易表现自己的刚强,因为这是根植在内心而且是需要掩饰的。

    党对她非常满意,让她和另外几个同志在市内做宣传。这对雷家庞大的家产来说无疑是有机利用,刚才她和负责名点线之间联络的35号说出自己的一些看并阅读党在城里的计划书。

    不知道欧阳姐好不?欧阳姐是她的导师当初她本打算和映云一起回,后因事误了行程,她就像一盏灯,指路明灯。

    认识欧阳姐事属偶然,只是觉得欧阳姐的背影和姐怪像的错打了招呼。

    ”二小姐,老爷在客厅叫你呢!“如意对着大门喊了一声,又匆匆地跑了。

    映云情知不妙,硬了头皮去,果然,正襟危坐的爹脸色比酒楼更难看,如虎垂头侍立,对面矮几上坐着映雪,映云进来后,如意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映雪偷瞟映云一眼,示意她万事先忍住。雷老爷帮以为她们去了二叔家,回道顺在海鲜酒楼吃饭,这本没什么,年青人吗,他可以理解。被有生意往来的张财绊住,只盼早早离去,岂知那厮厚脸得可以提出映雪做他儿子的姨太太,雷老爷涵养再好,也免不了不欢而散!

    气呼呼一肢踏进大院,见映雪交着脚指头赶一只嘴里咬着袜子的猫,就骂个狗血淋头,如虎看不过,帮映雪说了几句,说大小姐不是去海天酒楼花天酒地的,是去接二小姐。老爷一怔厉声追问映云是否去过二叔家?如虎答不上来,雷老你劈头就是一个耳光,映雪看了不忍,只好合盘托出。

    映云不知道这些,还道是例行训诫,微笑首小心翼翼地问候:“爹和张财叔喝酒喝得愉快么?”“愉快的紧”老爷冷笑道,“你给我实话实说,你有没有去过二叔家?还是一出门就呆在海鲜酒楼?”映云嗫嚅着:“爹————”

    “你说了我就信————如虎,你先出去!‘”-----我一直呆在海鲜酒楼-----“映云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啪————“映云心神一震,雷老爷拍案而起,吼道:”你这个女子,老子好费一股子劲送你越洋去念书,好的不学,倒学会养男人来了---你二叔一家死光了,你还在花天酒地----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老爷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巨烈,映雪忙上前帮父亲捶背顺胸,就别伤了身子。好一会,雷老爷呼吸平静下来,他吞口茶,脸色缓和了些。

    ”映云,你回来不久父亲本不该对你发这么大的火,可你实在太不像话了你当初闹着出国,毕业闹着回来。甚至对于你的学业我也可以不闻不问,我不管西方的风俗怎么,只要你不太出格,不要丢我的脸,你娘去得早,爹也没什么时间尽心尽力照顾你们,我只有俩个女儿,我是把你们当成男子汉来养的,都有希望你们成龙凤,至少也不能没落了雷家是否?---你二叔和我深交多年,如今他被人加害,做兄弟的岂能袖手不理?---‘老爷说着重新激动起来,又吞了一口茶。

    温度直线下跌,天空老灰云沉沉,浓雾蒙蒙,人的心绪因此落落不振,有悲国伤民的,有苦中作乐的,也有笑看风云的今天人力车夫失踪了,明天破门面的老板嚎哭说了无生机。这一切都有很正常,似乎像这更加霸道的朔风般永恒。

    权贵的死悬案未了,雷老爷大把大把地填钱,刘局长禁不住满脸通红。这事老虎吃天,没法下爪,下通缉,挨家挨户盘查,总之该做的都做了,机关算尽,有一天刘局长竟求起佛来,毫无头绪。警员对这事早打不起精神,雷老爷填的钱唯一的好处是没让大家把这案子忘掉。

    映云虽看见过凶手,能提供的线索也聊近于无,中等身材,黑衣裤,飞刀,拼凑起一个模糊的概念,倒分外像市井小说里无聊的通神刺客。即使凶手就站在对面,大家有预感:谁也没有把握在自己倒下之前将之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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