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作者:我笑如刀
上一章:1
月圆无时
    酷冬过去,映云苦苦说服父亲,在街人稀外置办个书店,摆些闲情书报,诗经子说之类和部分外国名著,就整日守住书香,竟安下心来,姐说她变了,父亲偶然来看她,也不好说什么,摇着头进门摇着头出门,叹息女儿只怕没没到自己半点,将来必要惨淡收场。书店的生意冷清的出奇,只怕房东也不曾想到,这竟是她的本意。

    书店不大是人家毗邻街的大厅门面扩大了点,除了齐齐整整贴墙而立的书档,还有小小的卫生间,厨房,一目了然,你是不会想到它还另有机关所在的。暮色一临,映云早早打烊,将门掩个结实,起到右边书档对地板缓敲三下疾敲三下,仅可容人的大理石板响起相同的回应,映云就轻手轻脚搬开石板,整个人下去,再把大理石托回原位,说一句“舅舅还好么?”就有一盏灯移过来,接着灯全都亮起,映云半蹲着进去。

    地下室有股潮霉味,在你面前永远绕着一层雾气,所幸是没有水。地方不大,九平方的样子。除了一张办公桌一台打印机若干白纸,还住下五个人。长久在地下室的人易生皮肤病,脸色苍白,手脚常常冰冷,他们通宵达旦地打印宣传自由,民主,反内战,抗日救国的愤慨文章,读得令人忘却了这冷,偶尔也有小诗,通常映云作。

    映云一看到他们,就深觉自己养尊处优了,一个人可以为理想拼搏到这步田地——只要他们一退出这里,走到大街上至少也是温饱喝足,映云常以此鞭策自己,当你将自己献身真理时,个人苦痛就显得微不足道,他们和映云打个招呼,就投入到紧张的工作里去了。

    地下室的位置处书店的中心,为此映云买了个留声机,整日放俗不可耐的陈词滥调以掩饰打字的声音,到晚上,好在这里北风紧,行人绝迹。映云还抓了一些夜间鸣声甚脆的虫儿,置于四面杂草树上,居然收效。

    这里气孔设计的非常巧妙,通道有两个:一是映云方才进来的那一个,另一个设在房东的猪圈旁,许久不用,上面被青草掩严实了,若非知道是不可能发现的,先前此处做为党秘密会晤地点,后地下人员因事窜逸,不想今日又派上用场。清晨有人以送报刊为名,将所有文章全部取走分发,并带来需要打印的内容,如此往返循环,屈指一数,将近一月了。这期间当权者虽悉心查过,但谁也没有疑心到这位弱不经风的富家千金头上来。

    现时情势对共产党极为不利,但共产党大至已经渡过危境。每日的文章映云必精读两三遍。当她读到“不作寻常床箦死,英雄含笑上刑场”悲愤不已,读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心中充满不尽的信念,热血沸腾。

    这里五次印过林觉民的《与妻书》------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人都成眷属,然满街狼犬,称心快意者,几家能彀?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天下人不当死而死者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计数-------卒不忍独善其身-------”

    这是怎样伟大的情感哟,映云读一次就落一次泪,但觉心中激动不已,久难平息,想自己如是林觉民同志之妻,必舍身以赴,与夫同志!

    这些多日子来,她闻油墨味已不再呕吐,她按例接下印刷的小王,紧急快速地操作,才印的纸张油墨不干,不能叠在一起,且不小心手摩一下,手脏不在乎,字迹就模糊了,地下室空气潮湿也不能炉火烤,只得拿扇子扇。

    这一晚映云累得直不直腰,当她看到同志比她更累时,咬呀忍下来,好在今天是她收的尾,停下来小王老高还在不停地扇印刷纸。映云勉力支起身子,走过去问:“累了没?”

    二人拭汗摇头“-----还好----只是这油墨好像老不会干。”

    映云应一声说这样啊。她老大不小了,又在外面开了书店,算得上是自食其力,况是留学生,不再好意思向家里要钱,就是家里给她也要推一下才受了,这些日经济渐渐吃紧,是买了些便宜的油墨。她暗下决心:下次就算自己不吃饭,油墨也必买上好的。她走过去拿一张看了看,手在上面点了点,油墨不曾干,就找一把破扇子扇起来。

    这些日子,天气总算有了点生气,大地复苏了,风缓和许多,映云裹紧大衣,身子还有些发抖,太阳露出半边脸,她长发也不及梳理,蓬乱如麻。她的手套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两个洞,食指和拇指都长有冻疮。走过肉摊时,她忍不住问了声:“老板,这个怎么卖?”

    屠夫摊天满是油腻的手展示一下,剔骨尖刀抓在手里。

    映云默默起开了。从菜市场出来,映云一手提几把青菜一手提斤装的植物油,望望升起的太阳,不由一阵苦笑,收里盘算着,昨天那个发夹当了一些钱,凑合半个月是没有问题,可是半个月后呢?身上能换成钱的东西,就是脖子上的这把金锁了,父亲说这是娘给她带上的,娘在她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过世了,并无印象的,娘只给她和姐留下两把坠链金锁,除了细如发丝的线条图案,还有三个字“紫云烟”据说是父亲年青时赞美母亲的诗里提出来的,母亲喜欢的紧。这是她唯一能想起母亲的凭借了,她曾在异国小桥流水无数次摩挲这把古旧的金锁,拼凑母亲的音容笑貌,幻想她猛地自天而降,撩起她的刘海说:“映云,我爱你,我始终深爱的女儿,你要挺住你将要承受的一切,别将眼泪老挂在脸上,妈会为你祈祷,无止无休。”这声音犹在耳边响起。妈上如此爱她。

    半个月飞快过去,柳条抽芽了,店里的米价比野草长得更疯,据说哪个地方闹荒,就坼了东墙补西墙,映云非常凑合了下来,她的脸十二分憔悴,地下室的工作仍在继续,一念及此,她苍白的脸上泛直欣慰的笑容,上面的形势不见好转,她当然不可能提出经济问题。

    今天她终于知道,原来人真可以为个面包放弃生命的,她特意梳整一番去见姐。姐在家里闲置着,生来贤妻良母型,父亲不打算让她晋入商界,这期间托了几次媒,都是大家阔少。雷老爷一问不答二问蹙眉三问摇头,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又说不上来,末了说爹莫不是赶我出家呀?

    映雪见到映云马上用她能喊得出的最大的声音叫:“映云,你怎么了,妹子?”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妹得不治之症。映云没多在反她从进门看到护院如意他们的眼神就习惯,她说姐,差不多一月不见了,你好不,我还老样儿,对了,爹呢?

    “爹去乡下了,杀二叔的凶手擒住了,爹去看行刑,顺便出卖二叔的家产和田地,两三天后才回。;映雪走到映云面前,手搭在她肩上”妹,你好弱了,书店是不是不好打理,这样的话搬回来吧,何苦找罪受,家里不缺钱花呀,把人急死了,映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的”“映云把她拉得坐下”真的没什么。——“你是不是生病了?很严重?你别瞒我,实说吧,我识得一个中医老先生---------”映云微笑”你看我能有什么,你就别瞎猜了。”映云这样应答着,心里却想上另一件事:杀权贵一家的凶手被抓了,她不知怎么心中竟隐隐不安,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她突然也想去看行刑,不过肯定的是她和父亲的恨不诛之后快的心境是大相径庭的。

    一月不见,姐越加妩媚了,听姐关切的话语她心里涌上一阵阵暖意,她的事没跟姐说,她们彼此相亲相爱,但却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说姐你像熟透了的苹果,专等人摘了去,又不知谁有这么好福气呢!家常拉好一会,午时姐死活要映云在家住上一些日子,映云当然不应,敷不过去,借口找不到,反正是不在家里呆的,如意上菜时,那种肉香味让映云一阵炫晕,映云想的是地下室五人没照应,匆匆吞几口饭,就要回去。姐再四留不住,说话说到滴水檐下,映云说姐你别送了。姐说看你愁眉不展,是不是书店维持不下了,入不敷出错找些钱给你。要钱的事,正是映云此行目的,一直不曾找机会说出来,到从姐口里说出,她脸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想要的,嘴里却说出另一番话来:“姐,别多心了书店营业状况还好,我很好的,一节都好,现在忙,闲了会来家里住的你在家顾着爹些,可别像我------”回到家时她懊恼万分,怎么就这没用,她真得难以启齿,她恨自己,思索半晌,又关上刚刚打开的门,向当铺走去。

    妈是如此爱她,但是她将妈的爱当了!

    映云说当金链,在脖子上,朝奉说你取下呀,映云说要取下得得你帮忙。朝奉用工具帮她取时很慢,一双眼就往衣领口往下瞧胸脯,映云屏声静气。金锁当了个好价,映云脖子上少了个重物怪失落,又充溢着欢喜:如果是现在的行情,三个月内就不再有头痛。

    映云回到书店是下午三时,她给他们备了三天的食物,吩咐好小王,就走了。
上一章:1
月圆无时

本作品系网友上传,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与book.haokan.com立场无关。如因而由此导致任何法律问题或后果,book.haokan.com均不负任何责任。 如有版权疑问、作品内容有违相关法律(如涉及政治、色情及宣传不健康内容)等情况,请发信至bt800_master@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