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3 小说

    　　乡下春意绵绵迎春花小朵小朵星星点点缀在草间，鸟声也茂盛了，梨树花雪铺地，田地间人们十分忙碌，淙淙的小溪，碧碧的绿水，柔柔的水草，以及映云清丽绝伦的倩影，直叫人眼醉神驰，她二叔家，她来的次数不多但印象好深的，因为它在这蓬门筚户的小街太鹤立鸡群了。如果说这条小街是个小国度，这里必是皇宫大院来的，而今，桃花仍旧，芳草萋萋，人已做古，映云免不了一番感慨。

    　　见如此姣好脱尘的姑娘——站在人亡楼空的庄院前，人们眼光里多多小小有些惊奇，庄院前后的路基本上没人走了，说是有鬼。映云赶到警署，天已全黑，乡街的夜景不及城里的繁华，却别开生面街上摆卖的都是精工的乡土织物，映云不及多看，到警署值班的说刘局长不在，和人去逸轩居喝酒去了。映云问明所在，找到逸轩居，看门的不让进，说让人包了。映云闯进去他们正大摆庆宴，几个陪客抬杯助兴，雷老爷和刘局长喝得满面通红。

    　　映云一坐下，父亲端酒非要她喝不可，映云呛得一塌糊涂，刘局长关切了几句，父亲说没事，高兴哩！

    　　整席除父亲和副局长严正，余者眼光全都不怀好意，映云忙说这件案也亏刘叔叔神通广大，没头没尾就查了出来，我二叔一家从此可以安息了，映云这里谢过！这一杯是理所当然的，刘局长一口气吞了四盅，一脸得意，嚼下一块肉，抹嘴说：“不瞒你说，这案我查许久也里也没个底……你想这实是古怪啊……我什么没做过，只差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凶手投案了……那天突然天降妙计，我想着，如果不成，老刘我厚着脸皮，也只好对不起雷老爷你了。”

    　　“我让人调查附近谁的声名最好就把谁带来，但有要求，老弱除外，很快带回一个人叫牛哥的，人厚实，死心眼儿，我捏一些证据，说他是凶手，他听了一个劲哭，也不敢申辩，只叫冤，这没用，画了押，给批成死刑，打个死去活来，扔进牢里关了，只待三五后枪决，我心里着急，怕真的凶手赶不到。”

    　　“我在押牛哥的牢里设了许多机关和暗哨，日夜值班，毫不含糊，第三天凶手就来了，这女人也真了得，"　　"是个女的？"映云惊呼！

    　　"可不是，这女人实在了得，三米高的墙，一跃就过，一直打开牢门，要不是四班倒的轮班暗哨，还真发现不了，一开始我想真凶来救假凶绝不可能，聊尽人事，不想出奇奏效，真凶一入牢门，将要割开牛哥腕上的粗绳时，狱卒飞快地奔过去锁了门，算他跑得快，一只手臂还是废了！"　　真凶成了瓮中之物，抓她也好费了一些劲，开枪怕打死了，几个大汉一进去马上被踢飞出来，后来锁了门不理她，待她疲软了，轻松地擒了，这女子长得不错，要是寻常家女子……-呵呵----这局子里哪个不是急色鬼？但她真得没人敢动，我也不敢。不是的……还有一点那女的倒十分的像飘雪侄女，开始差点……"　　映映微惊，雷老爷心中不快。

    　　"后来放出牛哥，着人好生侍候了，那牛哥千恩万谢的，我疏导他几句给几个钱，他家人接他回去时，他竟喜得晕了过去，诸可妥了，立马就打电话给雷老爷了，这事速决最好，只待上头批文一下，就拖出去毙了，……你不知道那个女的……她一天不死，我心中就不安！"　　大家听了，对刘局长一气恭维，雷老爷直说局长果然高人有高招。映云沉默了，她对刘局长举杯，闷头喝干，又去倒酒。

    　　席散映云私下央刘局长带她去看看十恶不赦的凶手，局长有福相的脸笑起来，很是犹豫，映云给他扣上几顶高帽，局长登时心花怒放，再说，只怕少有机会接近天使般的女孩了，姓雷的我操不知何时狗屎压了头，得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只可惜自个儿不能吃，呵呵！

    　　回到局里大家剥瓜子，品茗吹牛，雷老爷心情不好，告个罪早早去歇　　"映云，时候不早了，歇着去！"映云虚应着走出几步，马上又回到桌前。

    　　牢房是不点灯的，这年代什么都紧缺，能省两点的就不省一点，打开牢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映云掩鼻不迭。间局长也不说话了，狱卒拿着一线电筒光在前引路，风吹动这遮雨不避风的铁笼子松动的铁门，响声尖锐而阴森，仿佛地狱里的召唤。

    　　铁笼的角落，几根发霉的稻草上倦着几个人，一双双饥饿的眼睛被光一照就流出泪来，哆嗦的身子时不时一阵抽痉，牙齿打战的声音听得有如战鼓，这样静的夜，他们的脚步声分外地响。

    　　曾经挥手之间夺去十八条人命的蛇蝎女郎，现时只怕斗不过三岁小孩了。她似乎想极力躺下去，但绑住她双手的绳子让她非站着不可，脚上有脚镣，为得怕她伤人，映云惊呼出声。这里的一切都是映云初次见到，但这并不是她惊呼的理由；刘局长忙把想碰一下映云柔弱无骨的身子的手缩回，这也不是映云惊呼的理由。而是眼前这个凶手，披散的头发下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再熟悉不过：这是她在留学路上数次救她于危难勉励她以兴复中华为已任的大姐：欧阳梦！

    　　她全身震了一下，一脑子热血沸腾。

    　　映云说我想进去看看。

    　　刘局长一脸正色地说："贤侄女，这事不可以。"　　狱卒添油加醋（前班狱卒在医院治疗）"大小姐，你不曾见这个女的发起威来，比母老虎还他奶奶的厉害，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别近她的身！"　　"我偏不信邪，这么厉害，还不是被刘叔叔手到擒来，何况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双脚双手也缚了，还能将我吃了？……我要问她，为何害我二叔一家，还要抽她一顿鞭子解恨！"　　"话是这么说，"刘局长用胖胖的指头摁眉心"好侄女，还是算了吧，这女人也够受得了"　　"我非鞭她不可！"刘局长拗不过她，找来牛皮钢鞭，叫狱卒开了门，叮嘱说："只远远站着就成，小心些，也别下手太重了，打死了可不好。"　　映云满口应承，刘局长命狱卒带映云进去，自己站在门外。

    　　映云甫一进门就分外激动，举足向凶手奔去，挥鞭就往她身上抽，突然不知踩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向欧阳梦倒去，狱卒惊呼一声，手电筒落地熄灭，他一把没拉住映云，马上退四五步，大声喊叫，刘局长仓促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道凶手脱身了，肥胖的身躯风一般窜了出去。

    　　映云倒过去，欧阳梦右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脖子，她的手一片冰凉！

    　　"欧阳姐，胁持我！"　　"不，映云，谢谢你"　　"欧阳姐，快呀，你胁持我脱身，我不会有事的。"　　"生死对我来说，已不重要……"　　"欧阳姐你……"　　"我在等一个人，一定要等到的，但万一我等不到了，我求你……"　　"……"　　我有四句话写在墙上，你抄去记住，遇见他了，就告诉他！"　　"他？谁？"　　＂他的名字叫月圆时，月圆时！叫他不要怪我，我不是不想陪他一生，这世上无数事都非人力所能左右的。有许许多多的无奈，你叫他去部小云她娘，云娘没有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排高擎的火把，一个黝黑的枪洞。

    　　欧阳梦凄然一笑："月圆时，只怕我等不到月圆时了，只怕……"回应这句话的是一声枪响，严正吹着冒着青烟的枪口，他的枪技局里无人能及，一枪透穿了欧阳梦的右肩，映云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梦的手从映云的脖子上滑了开去，头颓然垂下，也不知是昏去或者是死了……"　　这时候，映云只能向她行注目礼，别人的安慰她听不见，借过一支火把，照向唯一一块挡北风就像对人量体而做的木板，上而用木炭写着绝句：　　轩楼举望月中天　　当时意气两分散　　如今一从乘风去　　也无思量也无恨　　映云心里默念一遍，热泪盈眶，这般悱恻的哀艳情诗，在中国旧小说里俯拾皆是，当时只觉得作者苦工琢磨，以润文采。无可厚非，而眼下此情此景，映云被深深震动她虽没见月圆时，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只由这四句话，就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误解，如此深而切！

    　　映云知道救不了她，像刚才那样，是把她上步步往死亡边上推，她真的无奈，父亲的喝斥她半句也没有听到，欧阳梦呼吸渐弱，伤口血流不止，已架到医护室去了，一路上缺的月的冷光洒在她身上，像上帝的安抚。

    　　月圆时，月圆时，月圆无时！

    　　映云一宿未眠，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她很自然地想到这个"情"字。父亲自小爱她，她也爱父亲，如果父亲有难，她会替父亲去死，她做得到。姐姐和她自小到大感情融洽，从不曾绊嘴，姐姐对她的呵护，包容。如果姐姐有难，她会替姐去死。亲朋好友对映云很关怀疼爱，她自小满足，可是爱情……如果有一份真挚的爱情，如果她是欧阳梦她一定做得到这样。她渴望一个像林觉民那样的同志。至少是个英雄，这时代太需要英雄了！但她有真挚的爱情吗？至少眼下很渺茫，她有时觉得很孤单，很累……

    　　翌日一早，欧阳梦的批文就下来了，此时欧阳梦仍在昏迷中，刘局长说夜长梦多，立马赴刑，雷老爷赞同，映云说什么也没有用，只在心里默默祈求她的灵魂升入天堂。

    　　昏迷的人不能走路，也不能叫人背了去，于是弄辆古时押犯人的囚车，不过用钢筋依样画葫芦，人蹲在里面，冒出一颗头，由马车拉了，稍远些谁也不知道这人怎么了，还道是怕死吓的呢！

    　　这天映云穿了件农村姑娘常穿的粗白布衣衫，对镱自顾，又忍不住滴下许多泪，囚车开了，映云始终守在欧阳姐身边，马车奔走得快她便跑，父亲喝时松几步，又马上赶上去，欧阳梦的眼睛始终闭着。

    　　映云一路默默无言，她真得想找个人说说话，那时欧阳姐还在别国体育场上叱咤风云，对着映云笑谈风生。人生变幻，竟至于斯！映云突然觉得人好脆弱，渺小，梦死了呢，世界还这样，你我仍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活，就像水珠掉进河流，很快被吞没。想到这里她很颓废，她紧跟着囚车，她要送欧阳姐去另一个世界她必须亲自送到！

    　　欧阳梦猛地醒过来，一脸红光，她对映云说今天天气真好！

    　　映云点头问：欧阳姐你还好吧！

    　　欧阳梦说欺负你的那几个痞儿被子我打跑了，量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惹你了。

    　　映云一怔说是的。

    　　"今年的田径谁拿第一？我记得那个新到的美国妞比我跑得还快，呀！我记起来了，我好像被谁在后脑勺一闷了一棍……

    　　"是你第一！"映云轻轻啜泣起来，她蓦然想起一个成语"回光返照！"　　欧阳梦并不理她，自顾自说："今天该是十五了，是不是？又到月圆时了是不是？"　　映云放声悲恸起来，哽咽着说："是……欧阳姐……-今晚的月特别圆，特别亮，你不可错过，你千万不能错过！"　　"我看见月圆时了，你瞧！他在那儿向我们笑呢！"欧阳梦灿烂地笑着，手指着前面，突然着起急来："映云妹子，我不和你聊了，我要走了，你看！月圆时在等我呢！"　　映云眼睁睁在看她的头一歪，死了，此时车到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