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作者:我笑如刀
上一章:3
月圆无时
    映云说人已经死了,也没有刑可行了,就长个地方埋起来算了。

    刘局长望父亲,映云也眼巴巴地望父亲,父亲仰头望向长空,良久说:“这不行——把囚车拉到刑场中心,照脑袋开几枪,找个荒地埋了也就是了。”他本有一大堆仪式,比方说祭告权贵啦,叫光头和尚念经超度亡魂。

    这年头人喜欢看别人热闹,囚车甫停,人已密匝匝地把刑场围个里八圈外八圈,刘局长没有说一番杀鸡给猴看的话,严正托正枪管,瞄准,映云站一边,分不清用什么眼光看这一切,她希望出些意外,晴空一个霹雳,淹没这透穿灵魂的枪声。严正扳扳机的时候,他的手肘插上了一把飞刀,所以那一枪简直太臭了,他咬着牙不哼出声,手枪落地,人已半跪,欧阳梦的头只是那般偏着。

    突然有人喊:“杀人啦!死人啦!”场面立即乱起来,人们冲散兵卒,四年奔走,雷老爷忙叫映云快过去,刘局长乍变之下,脸刷地白了,一下子忘了指挥调度。雷老爷带出的两个保镖抽出皮带扣里的枪,蓄势待发,映云猜测该是月圆时来了,可惜未免太迟了。

    她的眼睛紧盯着囚车。

    黑色夜行衣,斗笠,长发,一个身影跃入她眼里,高挑的身材,脸分外冷峻,眼如鹰隼,他在跑步,轻灵飞快地跑着,但你觉得他只是在走路,脚步沉稳冷静,在人中穿梭如大街闲逛,他拉住锁囚车的链条,匕首往下一挥,链条立即中断。

    这时他看清了梦的脸,他一把抓紧梦冷却的双手,脸突然扭曲得十分狰狞,他深吸口气,显在极力压抑。眼里还是滚出两颗珍珠也似的泪,冰凉冰凉。月圆时急打开囚车,抱住软下去的欧阳梦,鲜血很快沾染他一身,他将梦的头埋在自己胸口,连映云也似听到了他的凡如万马奔腾,恨不得破腔而出,她蓦然惊呼出声:因为警卫员已制住大局,而半跪在地上的严正,左手托枪,乜斜着一只眼,目兴直射面面相对的月圆时的胸腔!

    “小心!”在映云叫出声的同时,严正已扳动扳机,砰——!

    这一枪精彩之极,击中欧阳梦的太阳穴,毫厘不爽,小股黑血流出来。

    严正似心满意足,枪撇在一边,人软软地永远睡过去。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把飞刀,他的眼光在最后一闪时看见月圆时眼中的火,然后萎蔫了。

    月圆时抱起梦,扑入人群,刚被规矩起来待搜的人们立即又乱起来,洪水泛滥般四处涌,区区几个警卫员早被冲散。刘局长惊悸之余,向天连连放枪,只是无效。

    但是人一个声音,透穿一切杂响,甚至透穿了回音阵阵的枪声,刺入他的鼓膜:“姓刘的,我给你三天时间料理后事!”

    刘局长犹如当头被人记了一锤,跌入椅子里眼神仍是定定的。

    雷老爷回去时心情很不好,虽没有对映云大发其火,但她看得出父亲对她的表现是很不民为然的,一上车就当着映云的面将两个保镖骂得狗血淋头。映云心里也不好受,没一份心思去安抚父亲。她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体验人生世道的:一个人活着,然后死了;一个人为难,然后选择;一个人痛苦,却找不到痛苦的根源,她觉得自己先前真的是很简单地活着。她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月圆时怀里的人却香消玉殒,最痛苦的不是希望的最后失望,而是你将要去做的无法去做。梦的死,对映云的打击是莫大的,但是梦死前又是怎样的心情?痛苦或者兴奋?她最后看见月圆时了,该是一种憧憬吧!

    父亲的心情呢,刘局长以及月圆时呢?映云摸约都能猜出很简单的一点,好像都是很大那么一回事,刘局长脸色煞白,回到家里就病了。

    到家雷老爷笑着脸大宴了一顿,映云知道父亲心里有块疙瘩了,父亲不找她问,她正乐如此,过了几日,生意频忙,父亲把这事也放到了心底。映云歇了几日,翻柜找了几件儿时的衣裤,把上面的金银钮扣通通拨下,又整理一些东西,回到书店。

    折了几个钱,日子照旧过,对于映云外出的几日,同志们从不问讯,像没那回事,映云心里却不吐不快,尽管映云尽力想说得付诸笑谈中的,但是心中澎湃不已,这些同龄却早熟的同志,都陷入深深的沉默。

    一天后映雪来看她,映云颇尴尬,下厨做了几碟小菜,映雪惊奇不已,映云怕她吃不下,特地炖碗鸡汤。

    映雪说她长大了,她笑,说难道还回家去吃不成?

    映雪说找个佣人呀。

    映云说书店仅供糊口,请了佣人我喝西北风去?饭毕映云收拾碗筷,促膝而坐。

    映雪新奇地说:“映云你知道吗?”“知道什么?”

    “刘叔叔——那个局长——死了!”月圆时的声音,就像泰山压顶,好像只要他说出要摘天上的星星就一定摘得到。那么刘局长的死,当然不足怪。映云当时听了,还是小吃了一惊“什么?”有备而杀死十八位无备十八位手无寸铁之辈,够为人称奇,要从荷枪实弹且有备的警局里杀局长,无疑骇人听闻。

    “他呀,上次见着还好生生的呢!”映雪把她手阖在自己手心,不无伤感地说:“那人打电话来说,枪决了那个女凶手,刘局长的脸马上惨白,要不是身边有人扶着,就倒下去了,回家就病了,不得吃不得喝,睡觉就恶梦,老喊别杀我,饶命什么的,常一身冷汗,疑神疑鬼。叫医生说是是神经虚弱,心悸,是吓的。第三天晚上突然大叫一声,死了!身体完好无损,验尸员说是胆破了!”映雪凑近映云咬耳朵:“你说,莫非那女的变了厉鬼,捉去刘局长了?”

    映云不点头也不摇头,刘局长在月圆时说那句话开始变脸的,后来居然演变为吓死了,一任警署局长什么事没人见过?居然被人一句话吓死?月圆时?月圆时何许人也?

    欧阳姐,月圆时一定会好好安置她吧!安置在何处?真想去看她!

    送回姐,映云思索:终然是鬼,总不能一句话就能将人吓死的,无论他有多么高的本领,多么凶残可怖并且神通广大,解释只有一个:刘局长回家却是病了,死那晚月圆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要杀死他,刘局长一口气透不过来,就死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月圆时即杀刘局长,谁又知他不会向父亲下手?在形势上看,刘局长是受人之托,而父亲才是令欧阳姐逝去的始作佣者!月圆时肯定不会放过父亲!一念及此,心如火焚,她立刻闭门下去地下室跟同志们说了,把钱交给小王,叫他替代着过一段日子。

    在家叫她万事小心,映云点头。

    映云带着小王刚从地下室上来,门咚咚响起,接着是如虎的声音:“二小姐,在里头不,老爷让你赶紧回去!”映云听他声音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马上应到:“就来!”

    开了门“如虎,出了什么事了?”

    如虎透过一口气,看着脸如金纸瘦不捱风的小王,又疑或地看映云。

    “什么事?”

    “老爷叫你回去,什么事没说,只叫你马上回去!”如虎说话时,眼睛却望着小王。

    “这是我同学。”映云说:“难得在机会照个面,我正跟他品茗述旧呢,他是王先生!”

    如虎扫视一眼,唯一的小几上茶壶茶杯不见,小凳都有只有一张,该不是见了人来要如此收拾吧?“王先生你好!”

    “你好。”小王笑着说。

    “小王,帮我瞧一下店,我回家一回,去去就来,晚上这里吃饭。”

    “二小姐,”如虎迟疑着说:“这事——老爷,这事怎么着也是要好几天的,我看还是锁了的便当。”

    映云微惊,向小王陪着笑脸:“小王,什么时候得闲了再清谈,我得赶回去!”

    小王机灵的双目一转:“其实我也正有事去办呢,映云你就去吧!看这位先生是一路跑来的,肯定有什么急事,你就去吧!”

    锁了门,映云让如虎叫两辆黄包车来,,如虎从侧面去了,映云把钥匙交给小王,拍拍他肩,二人目光一触,点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小王咪起眼,好久不见阳光,他很不适应。头发因营养缺乏而枯干发黄,皮肤异样的白显得病恹恹的,但你不能忽略这双眼睛秘透露出的坚定和信念,映云又拍拍他肩,鼓励地一笑。

    如虎叫来黄包车,映云和小王装模做样地告别,映云和如虎坐上黄包车,去了。

    这时刻夕阳正下,晚霞将车夫和车镀成了红色,红色之中又有金光流动,如果静止下来,十分像铜浇的塑像,车夫的眼睛——这种时代特有的郁闷,压抑和麻木,在偶尔回首拭汗时被映云看到,她觉得身子有些发冷,裹了裹外衣,小巷内一片宁静。如虎付了车夫钱,留在天井里,映云赶忙上楼,房里姐姐轻轻地哭,父亲叼只烟斗拼命地吸,见映云回来,说:“回来了!”

    映雪一见到映云,一只手抹泪,一只手拉她坐下,父亲也走地过来坐下,从小几的抽屉里摸出三个茶杯,一一注满,就着淡黄的清茶,说:“映雪,映云,虽然我家并无男子,但看到你们两个已经让我感到安慰,我得到今天这个地步,也绝非幸至,是我用三十年的时间打拼经营而来,但我告诉你们俩,你爹虽然不能算个好人,也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用过奸诈的诡计,这世上本属弱肉强食,我当初原望着凑我还有几年光景,帮你们谋个要风要雨的生活,我也对你九泉之下的娘有个招待,可是——你们终究是女孩儿,心计小些,爹如今也不指望你们攀龙附凤,只求你们将来得过安生平素的生活,少些磨难,也是上苍对我的无比厚赐了。以后你们要安份守己,万事不可以与人争闲气,俗语说退一步海阔天空,特别是姐妹间,最要和气的,你们记住了么?”

    “记住了——”映雪泪流得一发不可收拾,映云也自猜到了八九分,急喊:“爹!出了什么事了?”

    雷老爷以手抚额“至于家产。”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分成十份吧,你姐妹名得四分,一分给如虎,一分家里原有几个需要接济的亲戚,给了他们吧!”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家业,一朝散尽,禁不住眼里闪动泪花。

    “爹,难道?”映云狂呼。

    “是的”父亲黯然望而却步她一眼“他来了,也说给我三天时间,但是你姐妹听着,我绝没有后悔过,即便是死的前一刻,我唯一放不下的是你们。”

    “我给你三天时间料理后事——!”

    这句话简直就像恶巫的一个咒语。“我们的护院有枪,我们可以报警,申请保护我们可以请好多的打手——”映云方寸已乱。

    父亲淡然一笑,你叔叔是警局局长呢,孩子,别太难过,是祸躲不过,迟早都一般吗,我没什么,我要求你们两个听话些,我就安心了。

    “听话——”姐妹两个扑入父亲怀抱,父亲苍老的手抚着她们的背,老泪纵横。

    一个人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而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雷老爷突然意识至自己还需要去做的事不计其数,三天时间,够么?

    他再次以抚额的时间是夜半。

    他想着,他回顾自己的从前,曾有过的落魄,辉煌,得意以及失意,突然想起一首诗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空,青山仍旧在,夕阳几度红——一切都成了过往,无论丰功伟绩,无论难尽流恶,也无论你如何挽留,此时此刻,从女儿伤心欲绝眼神里看到自己对她们来说是多么重要,他牵肠挂肚,又欣然不已,他甚至高兴地笑了。

    解衣时他喃喃语道:“权贵兄弟我总算对得起你了;紫云烟,廿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总算可以来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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