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作者:我笑如刀
夜就像一根橡筋,被人拉长了许多。雷老爷辗转难眠,他做了个不长也不短的梦:醒时却忘了,只记得自己的结局像一只有病的鸟,却固执地要飞,后来摔下来,摸摸胸口,感觉很疼。天墨黑,雷老爷打开台灯,翻了几页书,远远地几声鸡鸣。雷老爷披衣开窗,外面湿气很重,天井里疏落的几棵树大致看得清楚。
早晨,雷老爷和今天的天气一样精神,早餐后,父女三拉着话,父亲温善可亲,笑容可掬,姐妹两为了不拂逆他,也装笑一番。父亲和如虎出门时特别说让映云映雪俩人做饭做菜,他出去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产业折成钱币——在任何价钱下!
雷老爷回来时已是黄昏。他摁摁眉头,显得十分疲倦,在饭前把四张桌子拼成一桌,上传酒菜(映云映雪做了一些,外头酒店订了一些)摆得满是盘盘碗碗。雷老爷命映云热酒,让映雪叫来家里所有的人,围成一桌,雷老爷站起来说些感激祝福的话,彼此敬酒,你来我往的。
除了映云映雪,余众还道这是个雷老爷值得祝福的日子,自然得尽兴。这么好的食物,也难得吃得。不一时风卷残云,吃了七七八八。如虎显然知道了这事,他话很少,偶尔吃一点,似在沉思什么。
大家兴尽而散,留下几个老妈子收拾,雷老爷叫上映云映雪如虎到侧室,四面坐了,雷老爷拿出汇丰银行的支票,分给他们,映云映雪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叫:“爹——”
如虎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腔道:“如虎自幼贫苦,幸得老爷垂爱栽培,大恩大德,如同再造,如虎一刻不敢或忘,今日老爷有难,如虎必当舍身以替,万死不辞,岂有弃老爷不顾的?”
雷老爷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也并不叫他站起,又说:“我将你抚养,虽然没将你看成自己儿子看待,但是十分看重你的,你是个好后生,能文能武,又很听话,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呢!”他咳了几声,吞口茶,目光巡视着三人“商场如战场,我涉足三十年,得罪的人是不少的,有时连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你最好的朋友就是你致命的敌人,我怕这院子要是有了变故,会有许多人对她两姐妹意图不轨,侍机加害。而她两姐妹人知道:入世不深,人世间炎凉见得少,我要你带她们走!”
“爹,我不走——”映雪哭喊。
“我们是一家人,理当同生死共进退,父亲有难,哪有女儿开溜的!”映云斩钉截铁地说。
“不要做——”
“大不了跟他拼了!姐姐,我们走不走?”
“不走,肯定是不走的!”映雪哭喊着:“要死,我们也该死在一块儿!”
“闭嘴!”雷老爷吼道,他又吞了口茶,顺顺胸,下巴颓丧的胡须像水草一般随着呼吸摆动,他的目光从两姐妹身上移开,望着天花板,深呼几次气,温声说:“时候不早了,你两个歇着去吧,这事儿明儿再说,如虎,你先起来!”
明天!是第三天!
映云最后对爹说:“爹,我和姐绝不会弃你而去,绝不!”
“映云-------”雷老爷轻叹的时候,映云搀扶着姐出去了。
“如虎,我如今能托付的,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去做——”
“老爷只管吩咐,如虎但有一口气在,绝不负所托!”
“好!”雷老爷站起来踱到窗口,转过身:“明天你——他姐妹两个的性格你是了解的,再说你们相处那么久了,我是说,我不能为她们的终生大事操劳了,再说外人我也不怎么放心,而你们是自小长到大的,你这孩子除了出身卑微点,其他不错,要是她姐妹中间有一个和你——我也不反对的——”
将近三更,如虎才从侧室出来,楼梯口的风很大,吹得他意气风发,,他忍不住想振臂高呼。
淡淡的月光将树枝投到他窗上,,他想:要的话当然要映雪,温柔善良,会体贴人,跟他说话很能说到一块,但奇怪的是好像映云对他的诱或更大一些。
第三天终于到来,,映雪真想拿绳将钟绑了不让它走,跟映云说话一个劲地落泪,映云不哭,用过早餐,两姐妹拉父亲相对着说话,只一会就觉得眼皮很沉,要睡了,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姐妹两个软软地倒在长椅上,睁一会眼,睡了。
雷老爷遣散了所有的人,此时院子里只有他自己,,他第一次感到这里很空很旷,也很孤立,这里的一花一草似乎都是孤立的,他倚在假山旁,突然不想走进自己的屋子,很陌生地凝视着。阳光正暖,他在回忆,人生是如此短暂,一生似乎没做过几件事,一下子就到了头。
午时他去街头转悠一会,买了两个面饼,边走边啃,到一处见有人算卦,就上前一算,相士说他“虽有大难,但会化解”末了说什么人生走来走去无非是回到原地的。他听了微微一笑。
到一店沽一瓶酒,切一盘清蒸羊肉,奇怪怎么喝也不醉,后来扶路回去。
如虎妆成马夫赶得煞有介事,映云映雪则成了车上熟睡的乘客,过关时给火红头发的奉上一把钱,才没有例行查检。到了郊外,如虎的心完全融入这暖阳,鲜花,蓝天,绿草,碧水,心中豁开朗,只有这时刻他才觉得吐气扬眉。
清风有时把马车的轻绸帘掀起,如虎一望车中两张水嫩嫩粉致致的脸蛋,高耸的胸部,内心火烧得厉害,想想以后有的是机会,狠狠地抽马一鞭,马儿吃惊急驰,这路极是坑洼不平,马发了性子,收也收不住的,如虎勒住缰绳,马身子向前一挣,差点将他扯下马,如虎恼火了,右手鞭立马落到马臀上。
突然砰地重重一声响,如虎慌忙之中一回首,见映云被抛下马车,他双手执了缰绳,尽力一扯,马才缓下来,如虎跳下车,将湔到草丛中的映云一把抱起,放回车上,映云的额头被石子磕破了,血滴滴答答流不停,捏了一会穴道好歹止住了,但是得马上消毒包扎,如虎手在姐妹两个脸上各摸一把,心说,睡吧,美人!他得去近处讨膏药。
雷老爷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女儿被他下药平安地送走了,女儿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他这一生,还算顺风顺水,大难也历过,大福也享过总之老天待他不薄——除了膝下无儿,事业也稳当。他想:也许,多活几年遗憾会多起来,因为那时许多事自己都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更何况还为把弟雪了仇,也算死得其所吧!
二十五年前,他娶回映雪她娘第三年,他岳家有过类似的惨事:那是立秋前几天,他突然接到恶报,奔去,他岳家四口人或倒或仆,其状可怖之极,凶器——一把扩口板斧,还抛在墙角,紫云烟昏死当场,病也是那时起的,卧榻三年,遂飘渺而去,其时他正立业,家徒四壁,官府虽将这事立为头号案,苦于集不到经费,敷衍一阵不了了之。他无可奈何,只得将他们葬了。想起岳父岳母小舅子小姨的死,想起紫云烟的死,虽事隔多年,忍不住捶胸顿足,一半伤心,一半痛恨自己无能。这事他一直深埋心间,女儿也不知。如果不是此情此景,他十分不愿想起来。犹记云烟弥留之际,还君玉佩,附信一封,千万叮嘱,不到自己功成名就切不可拆阅,并要他立誓不将此事告知第二者。忍不住泪下如雨。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原本微薄的家业消耗殆尽了。
后来多亏权贵相助,方有今日,那封信,他马上就想拆看,想着云烟的遗言,又忍住了,把它锁在小箱子里,以后每有剩钱,就买一件或几件金钿,放在箱子里当成是给云烟的,那封信,也渐渐被盖了,时间一长,就忘了,或记起,就说什么功成名就,你还差得远呢,今天他记起来了。
他苦笑,现在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了吧:在以前,我无能为岳父母雪仇,而今天,我有能力将杀我兄弟的人正法,这无疑是一个人价值的体现!
想到这,他已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这只小箱子,就是他的枕头。
他掀开印花的枕巾,开了锁,脑袋嗡地一声响,手支住床沿才没有软塌下来。
里头积蓄二十年的金钿姑且不论价值,单是数目已叫人大跌眼镜,他原本想着死后将这些东西带给云烟的——她活着时太苦太累太简单也太短暂了。他期望着映一脸的珠光宝气,可是箱子空空如也。最致命的是——那封信也不见了,,云烟最后想要跟他说的话人都丢失了。他的脸扭曲的可怖,泪水一下滚了出来,他头重重磕在床沿:“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云烟——”
空箱子有如一个巨大的容器,容纳他对云烟二十年如一日的爱,如今又容纳他二十年的伤悲和凄凉,最后破了,碎在雷老爷怀里,他仍抱着它,浑不自觉。
工厂被挤,映云归国,权贵惨死——把他搅得心力憔悴,心思也冲淡了,这是他最长的一次没有开箱,就让他抱恨终生!
他现在发觉自己真提一无所有了,连自己也不见了,脑袋里无数个闷雷响个不停。他想到时云烟问他我给你的信你看了么,信上的事你照做了么?他何以应对?
偌大个院子空无物什,雷老爷身上也没有半个子儿了。他想如果一条命可以折成若干钱币,他愿马上付出生命!只买看一遍云烟给他的信——只一遍!
当——钟声悠长而浑厚,仿佛是敲在自己身上,仍自震颤不绝。
三时整,月圆时四时到。
如虎将车驾到一家农庄的墙边时,映云开始醒转,如虎急勒缰绳,映云的额头撞在侧面的木柱上,刚止住的血又往外冒。她疼痛难禁,头也昏昏沉沉,一下睁开眼,警觉地眼望四面:姐在她身边,拍了拍,没醒。从锦帘的侧缝看到如虎正揭开木栏门。走近那间矮屋,她将帘拨开,这环境很陌生,四面是山,只有这间小屋对了,父亲!映云心中狂喊。早上情景历历在目,是父亲让如虎带她们走,又怕她俩不肯走而在饭里下药:她怎么能走!她怎么能走?鲜血流到嘴里,咸咸的热热的,她的头一片冰凉。
等如虎一进小屋,映云就轻手轻脚下了车,死命扭车和马之间的套,她在扭开的一霎那突然听到一声喊:“二小姐,你在做什么?”
她不及回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纵就上了马,用缰绳的末端在马屁股上一抽,马吃痛,撒开四蹄狂奔。听声音如虎是追了好远的,但人不能跑过马。映云扒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这匹狂野的马,把她吓懵了,只听耳边风响如雷,也不知它将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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