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作者:我笑如刀
上一章:6
月圆无时
    “住手——”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映云扑了进来,月圆时的刀已然贴一雷老爷的脖子。雷老爷睁开眼,感到脖子冰凉一片,“映云”这一声叫出口,也不知夹杂了雷老爷多少种情感,就像一个倍感孤独的孩子,突然找到一个可供欣慰可供依赖的臂膀,然则更令他大惊的是:映云整张脸都是涸竭的血迹,而眉心的血,仍在细细地流,这样子实在很恐怖!

    映云见父亲没事,松口大气,人软塌下来,抓紧门槛才没倒下去,她感到头重脚轻,身子好像不再是自己的。而灵魂已然很疲倦,她吃力地喊:“月圆时如果你想知道欧阳姐最后的话,就放过我爹——放过——”话未了人就倒了下去。

    映云醒来是三天后的事,她睁开眼看见床边有姐,有父亲,窗口旁还立着一个人,一袭黑色劲装。他看了她一眼,她感到他眼中有一种慑人的力量。犀利而冰冷,她挑战似地回望那双眼。

    “妹子,醒了,映云!妹子——”映雪抢天呼地喊叫,脸上笑着,眼中泪却吧答吧答往下掉。雷老爷也是老泪纵横“好了,映云,你可醒了!”

    “我从来没有在自己不想呆的地方呆过三天。”月圆时声音有些焦燥不安“雷映云,现在你可以说了!”

    三人心中腾起的温馨之情被当头一盆冻水浇到,不由一阵错愕。

    “我的条件是放过我爹,你必须应承!”映云毫不相让月圆时的手很自然地放在刀柄上。

    “我知道你真要对付我们,我们仨谁也别想走出这屋子,”映云说:“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月圆时的手不自然地松下来。

    “放了我爹,你杀我吧,我杀我呀!”

    映雪尖叫着扑过去,月圆时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望向映云,简短地说:“好,我答应你!”

    映云苦笑:欧阳姐在她最后转达的话,她却拿来要挟月圆时。

    “轩楼举望月中天,当时意气两分散。而今一人随风却,也无思量也无恨!”映云一口气说完,人咳得一塌糊涂,雷老爷扶她躺下。

    月圆时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映云看见他别过脸的一瞬,脸上挂的两颗泪珠有如冰粒。

    “欧阳姐在哪?你带我去看她”听到这句时月圆时一只脚已踏出门槛,映云的语气坚定,月圆时一怔“楼下等你。”

    雷老爷和映雪不明白,映云为何要跟这可怕的人走,趿鞋时父女俩异口同声地叫“映云?”

    “爹,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作”映云的笑容让人放心。雷老爷有点不安,欲言又止。

    太阳落了山,天很快暗下来,走廊深处不知谁挂上一盏风灯,如虎觉得刺眼得难受,走过去对它吹口大气。当然吹不灭。区区一句话,居然可以要挟人命的,他不能理解。但是雷老爷,他简直太了解了!

    经此一劫,雷老爷什么豪情壮志都消磨无几了。一种宿命论,滋长他整颗心。他想欢上了陶渊明的恬淡,后来信起佛来:也许仅因为身边无数杀孽,也许为了虚度岁月。他的头很快白了,人似一月便长一岁,他那时暗许如虎可以娶映云映雪其中一人是真心实意的,当时他觉得他是自己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现在不同,雷老爷没有死,他必须为女儿谋可以终生乐呵呵的生活,这是如虎所不能给的——比方说金钱方面。

    他看见映雪,心里就特别烦,他无法压抑这情绪,和映雪在一起,他没什么话,大口大口吞茶。

    映云递给月圆时一把白玫瑰,自己提一篮子的祭品,两人冻说话,沿着山涧碎步而行,坐丛林上片黝黑着不见水流动,但能听到潺潺水声,偶尔有几只小动物扑腾闪过。他们走得这鸡肠小道貌岸然,被风干成白色,就像山上飘下来的白绦带,映云踩在这绦带上老觉得两脚飘飘乎乎不着实地,山风吹得头脑发凉,身子却灼如热铁,她眼中的月圆时成了个黑黑的怪物,而手里的白玫瑰又白得诡异无比。

    映云感到温暖时是在月圆时的背上,她猛抬头看见一块石碑这时候能一眼看见的东西通常不在两米外,她回首一望,吓得惊叫:他们身后不远处,有十几双闪着磷光的眼睛注视他们,并且在移近,狼用肉垫在地上走,如果不靠预感,可能真的让它的牙齿含上脖子时才幡然大悟。

    映云倚在石碑上,用手碑上的字文,心吕瑟瑟发抖月圆时生起一堆小火时,映云也摸完了碑上的字“爱妻欧阳梦栖年”碑文一般用楷书,此碑是草书,似是一挥而就,幸而映云对草书并不陌生。

    月圆时把白玫瑰插梦坟头,映云挪开身子,她的视力很差,摸索着摆祭器,排齐三个盅子,一一斟满。

    这时她听到了抽刀的声音,这种混浊的金属磨擦声,就像却了电却开着的留声机,刺耳而怪异,让人觉得非常沉闷。他出刀开始很慢,就像脱出锈牢了刀鞘里的刀。而正是这慢所蓄的无敌之势一招已足夺人首阳,刀即出鞘,人已扑出。

    火光跳耀下,映云感到他扑时便带上了一种力量,就力量就是快,一种不可思议地快,聚在一起的十只狼从来不怕一个人,姑且勿论他们腾挪闪掠之精技,单是一排排寻人而噬的白森森的牙齿已令人毛骨悚然。也许从来没有人相信软刀也是能砍的,月圆时确乎是一刀直劈下来的,一只狼头,骨碌碌地滚到脚下,十余只狼,呼吸之间已全部倒毙,有放声悲鸣的,鸣到一半喉咙再发不出声音。

    映云只看见血肉纷飞,她禁不住为月圆时担心,直到这个黑色身影顿下来。他拖了一匹壮狼过来。走近了,映云发现他衣服上有几年破了,额上三道红红的爪印,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不可一世。

    月圆时觉得很冷,他杀完人后都有这种感觉,早已习惯了,但是今天杀的是狼,月圆时说他通常不能容忍身边有敌人出,如果有,他会在第一时间解决掉。

    月圆时谙熟地切一三块狼肉,用削尖了的树枝挑到火上烤。

    映云看他的举一动,心里很好奇很向往,因为小的时候,这就是她的人后理想,也许传奇小说看得多了,希望是一把剑,一尊琴,漂泊四海,行走江湖,路见不平则鸣,然后找一个江湖人,做一对神仙眷侣。月圆时无疑是这种人。映云感到双重的悲哀:一方面为愿未竟而心伤,一方面为月圆时的生活方式心伤——他是栋梁之材!

    月圆时烤好了给她一块,一块放在碑前,自己拿一块大嚼,映云没什么胃口,刚才的惨状,还摆在眼前,一阵风吹过来,腥味曛人欲呕,看月圆时吃完,也咬了一两口。

    月圆时吃完拖刀就走,映去唤他也不理,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映云激楞楞地打了好几个冷战,火焰在她眼前狂舞,黑暗已纠住她的影子,千方百计侵袭过来,她靠在碑的侧面,脑里浮现出梦死前的惨状,心里直发毛,连挪一个身子都不敢,怕惊醒什么。

    好像过了一世纪,月圆时回来了,怀里抱一大捆柴,他坐在她身边,将柴往火里加,火大了些,照着映云渐渐恢复的脸色。

    月圆时躺在坟墓上,双手垫着头,反复地念道:“轩楼举望月中天,当时意气苦分散——”

    映云不问他,他自己说了,像是说给映云听的,也像是自言自语:“我和梦幼时青梅竹马,她是我师父的女儿,我是我师父捡来的,在梦十三岁生日那天,一百五十个洋人冲进村子,师父被乱枪打死,我们逃了出来,当时有十二个人,分两面走,临行时我对梦说,只在尚存一口气,必为师父报仇,梦点头,后来我们分散了。枪一排排向水扫射,人一队队地梳理,我以为梦死了,当时上山的六个人,只剩下我和小二。七年后我接二连三地杀了那一百五十二个洋人,此时我断定梦死了,因为她性子比我燥得多,如果她活着,这一百五十二个人早蹬腿了,是年梦生日我披一身血去祭师父,看见了梦!”

    “我们在山间住了一段日子,我们很相爱!真的!她说这些年她长大了,知道了很多很多,但是却弃父仇不顾。她说国仇家恨,国仇终在第一位!她这一生——我说我从来没你想得那么长远,我只知道快意恩仇,对!你可以说我胸无大志,走卒莽夫——她说‘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千金之躯,于沧海四溢之际,当为国略尽绵帛。我说,你爹生你千金之躯,你却不将他大仇放在心上!她给了我一个耳光,我回她一个耳光,她又扇我一下,我转身就走,她扑到我背上,泪流到我脸上,让我给她点时间,最迟十天——我说你走你折阳关道,我上我的独木桥!——走到街心时见四五十个带械日兵凌辱一个贵少妇,她的男人却无可奈何。我要上去,梦却拉住我说明哲保身,好汉不敌人多,我将她摔下来,她竟制住我的穴道我醒来时是在半山腰上的望月轩,她扇风煎药,我悄悄地走了,我恨上了她,我们跟本是两条路上的人!后来她托小二待告诉我因为组织出了问题,她以留学为名避难寒署三载,只言未寄,再后来小二说梦将回来,我日夜不宿赶来,我未想到重修旧好的份上,只想着林间曾有个有个的美好不再,我得看看她,祝福她,却只够上帮她收尸——”

    “而今一人乘风去,也无思量也无恨!”映云和月圆时不约而同地念道。心思却不同,月圆时纯粹地为没能见梦最后一面为梦之死痛心疾首。也无思量也无恨,映云想:“思量”所指的自然是月圆时,“恨”指得是理想未竟,土地仍遭践踏,百姓苦于流离,而自己不再能出一分力同往大同世界,歌舞升平。那两个“无”字是反语,嘴上掩饰,心痛尤深!在事情与理想的交叉点,她选择了乘风去。

    她被这种感情深深震憾了,看看月圆时,他的脸色很沧桑,还闪着泪,即便这光和亮镀整张脸,也一点都掩饰不住他折冷酷,即便是表述亲身体会,终生难忘的事,他的语气仍然平常,简练。映云的目光转向坟墓。这颗心,这颗曾经鲜活热列的心,就此平息了?

    坟墓就在眼前,如此真切,梦死了十多天了!

    月圆时左手往略杂石灰粉的坟上一抓,抓了一条蛇,右手在它身上上上下下抚摸一遍,扔到远处。

    月圆时一把抓住映云的手,看她的目光中有灼人的火。

    映云说冷,月圆时叫她喝酒,于是她喝光了祭酒,脸上红扑扑的,身子燥热难当,似要破衣而出,她的感觉真的很好,她的目光也开始灼热起来。

    两片湿而冰的唇吻上了她,两颗冰冷的泪流到她脸上,后来她也流泪了,只有一两颗。

    这个夜并不长,也不冷,月圆时醒时,天色暗蓝,东方才露鱼肚白,他给梦上了三柱香,念叼几句自己也不能明白意思的话,映云像个睡美人躺在脚下,披散的发丝遮一脸的倦容,她脸一的泪痕犹未干,地还是热的,火堆的余烬没有随风去尽。

    月圆时向林深处走去。

    “哎呀!”映云被火灼得跳起,她肚子正饿,梦见旁边有糕点,一只手就摸索了过去,结果抓了一根火炭,她不断地向手吹气。对了,月圆时走了,忆起昨夜,心中惆怅不已,欧阳姐的坟头燃起新香,淡淡的青烟,似乎想缭绕什么,映云自言自语:也好,也好——她在梦坟头加了三柱香,祈求一会,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月圆时回来时一手提一只野兔,他心里也许很温馨,但这在脸上看不出来,他的脚步轻快。

    映云走了。

    也好,也好——他喃喃地说着。手中的兔颓然落地,两个家伙看着他,一溜烟去了,他把狼尸清出很远——梦是爱干净的!

    映云回家见姐蹲在假山边后住脸哭她忙跑过去“姐!”

    姐看着她泪落得更快了,她脸上有五个紫色的手指印!

    映云心下一凌,首先想到必是如虎打的,这家伙见姐生得老实温善,一向不怎么恭顺的,她急问:“姐,谁打你了,是如虎——如虎,你给我滚出来!”

    “别怪如虎,不是如虎——”

    如虎这时出来了,当然不是滚出来的,他板着脸说:“二小姐有何吩咐?”

    “那是谁,会是谁?”映云抓住姐的手。

    “是爹——”映雪嗫嚅着说。

    “爹!”映云吃了一惊,在她记忆里,爹从未打过她姐妹的,尤其是姐,骂都极小骂,因为姐最温顺听话,脸皮也薄,她简直不相信父亲会打姐耳光!

    爹为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说映云你回来了,没事罢又望向姐“映雪,爹不对,爹刚才——你原谅爹罢!”映云看爹眼里有挥撒不去的郁结,映雪抹干泪,叫声爹,雷老爷应着,心里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得闲映云找使女如意,如意说:大小姐来陪老爷说话,说到月圆时大小姐说月圆时年纪轻轻,却如此阴鸷狠毒,害叔叔一家惨死,老爷听到这里,就没有好脸色来。后来大小姐不知说了句什么话,老爷子悖然大怒,骂起她来,大小姐一脸的委屈,老爷子后来骂道:“他女儿肯定不是这般的,是肯定是别人的野种无疑,大小姐哭开了,顶一句:”爹,骂我怎么骂都成,不能扯上妈!“老爷就摔了大小姐一巴掌,叫滚出去!

    莫非经了这件事,父亲变得古怪了,映云接近爹,发现他脾气比以前好得多了,很小出门,对下人也分外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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