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8 小说

    　　诸事妥当，姐多了些愁绪仍在家里闲着，父亲从头再来仍旧经理生意，如虎仍然做他的护院，春暖花开，映云小歇了几日，就回她的书店。

    　　她不在这几日，小王把一切做得井井有条，那晚六个人跑上地面就着两瓶米酒吃了次热气腾腾的火锅，以他们特有的激情，聊到下半夜才入睡。

    　　到了书店，新愁未消，旧愁遂奔沓而至，这店基本上可算是门可罗雀了，没一分钱的进帐。小王虽不是大手大脚，算来钱也花了小半，更要命的是房租，她只交了两个月的，房东催了好几次，映云手头上的钱才够上，可大伙的口粮又将安出？

    　　清晨出门时只得这般想：过得一日算一日了。

    　　昨日多喝了点，今天起晚了，菜场人流如潮，菜也是最贵的时候，映云绕着菜场走了好几回，才买到几根菜，悻悻而回。

    　　路经华兴当铺，今天路过时它的大铜门已向两边打开，揽过了几宗生意，太阳光下，一个大胡子洋人拿一对耳环这边照照，那边看看，嘴里说一串串英文。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年青人瞪着铜铃似的眼，看着异国人的脸色，显然猜不出他的意思，年青人特急！看来那洋人比他更急，重复着一句话，越说越快，嘴里都冒了烟，年青人学着他皱眉，耸肩。

    　　映云看不过去，上去对青年人说：“他是说如果可能的话，他想用五百美金买下这对耳环。”

    　　“可以，可以！”年青人连忙应承着，侧面看见映云，吃了一吓，只见她粗布土衣，头上挽两个麻花辩，手里提个菜篮，皮肤略白。与常人家的女孩子并无二至，年青人真不敢相信她能听懂英语。

    　　映云直视着他，端正大方，见这年青人眉清目秀。对那洋人用英语说道：“这位先生说这个价钱他仍需考虑！”

    　　“八百美金，八百美金！”映云对年青人说：“八百美金！”

    　　“可以，可以”年青人忙应。

    　　映云知道洋人是志在必得的，不妨再刁难一下“先生，你我都是内行，报个实价吧！”

    　　“一千美金”洋人犹豫了好一会。映云对年青人说：“一千美金”

    　　“可以，可以！”年青人忙应，看着价高到这份上，脸上笑容随之绽开，从怀里摸出包雪茄，递洋人一支，洋人摆手。递映云一支，映云摇头，自个儿点着人吸一大口。

    　　二人一始交易，映云就走了。

    　　快到书店，刚跨过两脚可立两岸的河，有人喂个不停。

    　　映云回首一看，是那年青人追上来，待他近了，问：“有事儿么？”

    　　“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年青人嘴里的烟成了镛刀形，他一口吐了。

    　　“举手之劳，有什么艰险谢的”

    　　“对你的举手之劳，对我可是大忙呢，我原想着三百五十美金抛了，不想翻了几倍，你说——”

    　　“三百五十美金？”映云惊问：“谁当给你的？”

    　　映云非古董行家，但自小耳暄目睹，深知一千美金买家仍有不小钻头。战荒匪乱，又不知是谁拿了娘，爹，或者爷爷奶奶甚至祖宗的爱当了。

    　　“这个，就不大清楚——”

    　　　　“我姓雷，叫映云，映是映山红的映，云是白云的云。”映云微笑着，颇有气度地伸出手。

    　　年青人怔了一下，连忙伸手握住，文质彬彬地说：“本人姓李，名唤，呼来唤去之唤。”

    　　路上得知李唤是当铺老板的儿子，他家在这城里最是当铺多，于是被几个小老板奉为行长，今日他唤微服视察，可巧碰上洋人看中耳环，于是出现刚才的一幕，关于当铺行长李积德，映云极小听父亲说起，不知道他儿子叫李唤，李唤更不可能知道映云是谁谁谁，这年代的人虽不再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一样不闻窗外事，李唤闻的是闲情，是放松，或者说是纨绔子弟的喜闻乐见，映云虽闻，但也是非常片面的，许多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果说父亲不想做太上皇，那么儿子永远是一方斗室里对着病海棠吐半碗血的公子哥而已。

    　　他们去了本城最豪华的望月酒楼。望月并非为月而设，中国的每个字引申义都可以玩味，月中有嫦娥，嫦娥泛指一切面目妖好的女孩子，可见你要设席邀月就贻笑大方了，李唤也不知带上个女子是很不宜的，只为这里他常来，里外都熟，而且口味也很好。

    　　“雷小姐留学生？”“不，不”

    　　“那怎能会洋文？”

    　　“我有个留学的亲戚，随他粗粗学一两句。”

    　　“雷小姐爱吃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菜，客随主便”

    　　李唤看见，即便在此地，侍者林立的包厢内，映云仍然这般大方，粗布土衣包裹丰满细腻的身子还有她身上那种独特的高贵的气质。李唤上时间心醉神驰，突然有种一亲芳泽的冲动！

    　　“李先生，你在看什么？”

    　　上菜，映云看他这席少说花掉二百美金。上了八道中国菜中的极品，还有几道西洋菜，映云浅尝辄止，她的斯文毫不矫揉造作。李唤惊奇地发现，连自己想用以来吸引映云眼球的刀刀叉叉，映云熟得如臂使指，李唤恨不得自己是小截蒜或者是牛排，期待着她将自己吞下去。

    　　映云推却了酒，李唤一盅连着一盅。

    　　汤水过后，尾声了，桌上的每盘菜都是满满的。

    　　“这是三百美金，请小姐收下！”

    　　“什么意思？”映云突然有点看不起这人。

    　　“你看，你帮我这么个大忙，我无以为谢，我知道小姐未必会把这事放在心上。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也是小姐应得的！”

    　　映云才要严拒，猛想起自个儿的处境：如果拉不下面子，大伙都喝西北风，届时谈何革命理想，历史使命。不知何处得来一句话：穷人最容易暴露自己！而他们必须掩饰好自己，任何一点暴露都可倒至致命的毁灭！

    　　映云忧虑了一下，只有这一下，李唤把钱塞入了她手中。

    　　映云没说什么，对李唤欠然一笑，她知道自己脸红了。

    　　李唤看她的模样，目不转睛，吞吞吐吐地道：“雷小姐，你知道，我们这行专门要跟洋人打交道，我我身边也没个懂洋文的人，我想如果雷小姐能够委屈的话，就，就做我的翻译，当然，薪金的事好说！”，最后那句话说得极是顺口。

    　　出意料的是映云拒了“李先生，不是我不想为你效劳，我现在经营着一家书店，而这是我始终乐意做的，人各有志，不好意思让你失望。”

    　　李唤知道自己脸红了，一个劲说：“没什么，没什么的。”

    　　下望月楼迎面扑来几个妖艳的女子，被李唤一一闪开，李唤说我送价钱一程吧！

    　　映云拒他怕他面子挂不住，只点了一下头。

    　　一路无言，李唤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话。

    　　“那么我进去了！”

    　　“有闲我可以来找你么？”

    　　“可以呀！”

    　　后来的日子，李唤隔三岔五就来，这人显得天真烂漫，映云苦笑，和他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个男的，李唤是个女的，乏味！听他浅薄的话映云很倦，实在没话了，就捉本书看，想到了再说，映云知道他不看书的，看书的人和不看不起书的人不同，这装不来的。

    　　映云百无聊耐，也寻他开心。

    　　　　这些日子戒严，大鹏钢铁厂发生暴动，打死好些人，但给压了下去，毕竟，怒气斗不过子弹，在暴动分子身上搜出传单，满纸“煽动民众，反叛国家”的“罪恶语言”有关部门信誓旦旦地振臂高呼，必将罪魁祸首绳之于法，他们坚定奉行除外患必先攘内乱。

    　　小心起见，小王他们的工作要搁一阵了。映云无所事事，听着风声雨声读书声，想着国事家事天下事，甚是惆怅。除了和李唤游山玩水，另一个任务就是营救被抓去的三个组织暴动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罪恶分子”映云默默念叨：谢家栋，梁珍书，林虎。

    　　和李唤一起权当散心，更有人花钱，何乐不为，别的倒没想得深，在一个简单人面前想深了是很为难的，李唤让她教他洋文，映云说了几句，开始他发音不准，映云看他兴趣大得紧，有心去教，他却学得兴味索然，于是做罢。

    　　夜央人未睡。

    　　每当静的时候，映云会轻轻问自己：他还好么？这是挥洒不去的愁，他走了，映云心里像被塞入一团毛茸茸的物什。又想如果那天，她若先醒来，她也会走的，这是最后顺乎运命的结局，可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为何我还忘不了你？

    　　这个时候她跟本找不到一个理由喜欢他，牵挂他，却又莫明其妙地喜欢他，牵挂他，难道仅因为一夜情——或许是，她这般安慰自己。

    　　因为李唤活动关节，映云得以往见三位暴动组织者，打开侧面的大铁门，映云扮的是梁珍书的老婆，身怀六甲，挺着大肚子一颠一颠地走路，手里提个竹篮，篮里装三只烧好的老母鸡，映云说要开个大的玩笑，吓里头的朋友，李唤大感有趣，映云让他外面候着，又给狱卒塞一把银元，免受搜身之累，狱卒叫她进去，她的心扑扑地跳着，眼前手镣脚镣的三个人和那日映云看到欧阳梦的情景一模一样，三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都被折磨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她的手紧执口袋中的匕首，眼中喷出火，上面让她侍机给三人越狱工具，此时她一刻也不愿见同志们在此受辱，就此越狱。头脑发热，她拧自己一把：小不忍乱大谋。

    　　映云哭着扑入梁珍书怀里，抚着他的脸道“珍书，苦了你了，珍书——”

    　　梁珍书一怔，他家一早死光了，逃荒到这里来的。映云东北口音学不像，好在这话混在悲恸的哭声中察觉不易。梁珍收突觉伤口巨痛，忍不住咧开嘴，映云趁机吻上去。梁珍书感到有个沉甸甸的物什由对方舌尖滑入他嘴里。

    　　“党看你们来了！”映云轻声说：“这是一把金钢错，鸡肚里有枪！”

    　　梁珍书眼中的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没有其他办法，你们呆在这里迟早也无活路，只有兵行险著，生死系于一线，你们切切要小心谨慎，把握时机！”

    　　梁珍书点头，说：“谢谢！”另外两人看着梁珍书和雷映云，敏锐的双眼发觉出不对，哼哼着对狱卒叫苦。

    　　“出来，出来。时间到了！”狱卒不耐烦地叫。这种政治犯，不论轻重，杜绝探监，可巧今日监狱长出门，而大伙又觉得那么许多钱买十分钟划算，映云才得进，但这事要是泄了，谁也没好果子吃，是以催分催秒。

    　　映云说声保重，依依不舍地转身，真是一步三回首，泪眼婆娑的。一转眼，映云眼角的余光见狱卒死盯住竹篮，情知要糟，故做不小心将竹篮绊翻了，三只烧鸡在地上滚了几圈，映云连忙捡起，放到梁珍书脚边　　梁珍书泪水横流：“娃他娘，好好照顾娃呀！”

    　　映云点头，到牢门口，听狱卒喃喃说着“她奶奶的，她奶奶的可惜”

    　　映云出来，李唤笑问：“你的那位朋友，他还好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瘦了点。”映云不折不扣地将他骗了。

    　　　　两一沿河滩散着步，说起刚才的事，兴犹未尽，当然，映云是装出来的，她脑子很乱，想着越狱的事，想着狱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想着自己总这么悬着很不相宜，却不知有什么可做的。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李唤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映云随口答：“蛮不错呀，唔，问这个干吗！”

    　　“那么——那么，那么——老实说——”

    　　映云看他涨红的脸一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李唤说：“我一直——”

    　　“出个题目考你，乌龟和兔子赛跑，猪做裁判，你我说谁会赢？”映云打断他的话，李唤一怔，反应过来后说：“该是兔子跑得快吧！”映云叫他再想想，李唤想一会笑起来，说你挺会损人哩，那说我是猪了，映云笑起来，月牙一样的牙齿。

    　　又走一段路，映云问：“听说你家当铺遍及全城，真的么？”

    　　“是呀，当然，就是外省，听爹说出有好几家呢！”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件之一。

    　　“我听我娘说，有钱人家是上等人家，他们晋身上等社会，和穷人是有天壤之别的，就像同一个漂亮的脖子挂一块美玉更增其媚，要是挂一块石头，你看：这多不相宜，有钱人知识多，见闻广，对事情的看法和观点也不同于穷人，本质上的差别是调和不来的，就拿花钱来说，五块钱在穷人和富人手上感觉是不同的，所以穷人艳羡富人，富人鄙夷穷人，两者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永远的）分水岭”映云笑着说：“但我不知道我们的语言会如此投机，我想这仅是因为我们年青的原故，我相信以后会变的！”

    　　李唤一来口拙，二来没全明白映云突如其来模菱两可的言语所指为何，他看着映云表情，心里很不安，为掩饰这不安，他说“我早该想到，得拿照相机来，蓝天，碧水，丽人，雷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映云看着远方绵如波澜起伏的山峦，微风拨乱她的发丝，她目光一闪：“今天去我店里，我留你一张照片，新近西湖边摄的。”

    　　书店被人盯上了，现在正想办法转移国民党没找有证据，却可能因传单的事随时强行搜查，而如果三位同志越狱，可能整个城都会被掘地三尺。映云得趁梁珍书越狱前辙逸，她并不打算把新的地址告知李唤，事实上她也不知将搬何处，这个城虽小，他们的交往却只好到此为止了。

    　　“真的？”李唤的表情很夸张。

    　　映云点点头，想起难得见学校的校友，留学毕业的那场大别离，难得见爹和姐，难得见到偶尔飘到一起心中的他，免不了一番感慨：“你说，其实人生像一个梦，飘乎间岁月已逝，回忆起来总觉得以前的一切总不真实，仿佛是别人跟你说的一个仍未酝酿成熟的故事，而将来，看似一目了然，可这路上隐藏好的暗算与陷井，常让我们望而却步。人生的起点与终点，似乎在画一个圆，圆画完了，你便倒在出发点上，但你希望经历的和你不愿经历的，仿佛都由别人预先帮你订好了的，就像一个圆规，你照着描就是了，所以有许多事我们常常无可奈何，李唤你现在可能不了解，以后看的事多了，就明白了！”

    　　“想到了狱中的朋友？”

    　　映云应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