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无时 10 小说

    　　正在此时，如意在外面叫“大小姐，二小姐，在里面么？”映雪说进来，话音未落，如意就闯进来了，如意生的伶牙利齿，虽不一定说得出大道理，可是家中重要的搞笑角色，怪的是，只要她和映雪在一起，竟比映雪还文静。

    　　如意给她俩端来几片盐浸的菠萝　　“哟，映云怪叫起来：”你看这把菠萝雕得生蛇活虫般的，我还敢吃么！

    　　如意嘻嘻一笑：”“二小姐过奖了，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呢！”映雪微笑，如意说：“二小姐你书店很忙呵，得闲了常回家看看老爷大小姐跟如意，老爷看你那笑容甭提多甜，还有大小姐呀，她这段日子也不知不什么心事，愁眉苦脸的。”如意特别加重了“心事”音调的俏皮“就等着你来开导呢，就是如意，巴巴望着小姐天天在家哩！”

    　　“是么？”映云质疑地瞪大眼　　“死女子，贫嘴里！”映雪笑骂，心事一被触及，心中真是千般滋味。

    　　映云说“你也坐下吧”如意就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家里的仆人，名字一概以如字开头：如玉如一如意如虎如铁如钢之类的，如意无疑是最朗朗上口的了，在客人面前叫，隐喻着祝福。

    　　三人尝了几点菠萝，娟如意终是下人，动作腼腆些，映云拿她玩笑，笑笑闹闹的时间走得快。

    　　“大小姐，二小姐，你们不知道。”如意神密兮兮地看着二人。她说：“这个如虎，成天对我们阴着脸，好像人家借他米还他糠了，那天，我出去买东西，不，是看一个人……”

    　　“是心上人吧！”

    　　“二小姐！——”如意拉长了声音撒娇，说：“我是说真的啦，我和那人在街上逛了一圈……”可巧此时如虎上楼来，这声音猛地钻入他的耳朵，他面贴磁着墙壁，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看见如虎跟一个别着手枪的官老爷在面馆里悄悄地拉话，后来，那人给如虎塞了些东西，我远远的没有看清楚，但肯定是钱一类的东西，如虎笑的那个开心，我再没有在别的地方见到过……”如虎听到这儿，悄悄地下楼了，他在决定一件事，下完最后一级台阶，他的决定也就定下来了。

    　　映雪问：“如虎？他跟官老爷有什么好谈的呀？”

    　　如意摇头，映云心中一凌，脑子转了千百转，书店走漏消息，如果确是如虎的话，那就是件麻烦事了。如虎是护院长，他和他的手下都有枪，基本院中所有男丁都受他节制，他只需稍受挑驳，心念一动，她们全家就芨芨可危，世道离乱，何况他又结交了后谓的官老爷。

    　　后来映雪和如意说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她只想到如何铲除如虎。她早看出他是一条有野心的狼，当人不满足或拒绝他的索求时，他已经在心眼里算计你了，你像农夫把冻得僵了的蛇放在胸口温暖，可蛇醒了，却会咬农夫一样。

    　　但是天保佑，情况不要像想象的那么坏！

    　　映云踱到窗口，拉开锦帘，凉风习习地，楼下如虎似乎用小木棍拨弄青叶上的虫子，许久不走开。

    　　情况实际上比想象的要坏许多，如意下午出门，三更还没回顾！

    　　映雪急得哭了，雷老爷一个劲骂这野女子，非得好好约束约束了！映云已猜到了八九分，她默不发言。请求爹叫大家来宵夜，如虎来时脸色不好看，映云说莫不是外面风大，把你冻得吧！如虎说哪里哪里，宵夜很丰富，大家言笑甚欢，吃得也尽兴映云原算计着频频劝酒醉翻了他再措施，她事先不跟任何人商量，因此映云提出敬如虎酒，一个个情真意切地举杯祝福。如虎人老成精，映云一见他似看出端倪，立马止住，千万不能把他逼急了。

    　　翌日一大早，有个人用板车把如意的尸体拉到雷家大门前。雷老爷闻得讯息，冲下楼去，赏了那人一些钱。那人是附近小河摆渡的，他说他今晨例行跑步时，见一个人倒在深草科里，认得是雷家的仆人，就拿车子送了来。如意四肢僵硬了头发上皮肤上沾满泪珠，双眼圆睁，脖子上有血痕，明显是被掐死的。映雪哭成了泪人儿，映云也掉了一些眼泪，一个活生生，灵灵秀秀的可人儿，只一夜就不见了，那些仆人老妈子，无不感伤，思人及已。

    　　雷老爷给如意办了场法事，不等如意父母来闹，给他们送去了钱。

    　　映云想搁些日子再回组织上吧，家里落了个定时炸弹，她得收拾掉——这非常可能因她而起，如虎猖獗，他毕竟没多大的斤俩，这世界毕竟有那么一点法制，雷家的社会地位也足以让人翘首以望。他决不敢乱来，但是模糊知道雷家二小姐是“共匪”这情况显然不同了，无疑得到了法制的支持，如虎为所欲为当然不足怪！

    　　映云悄悄挂个电话，小王说他看到一大群警察破门闯书店，但没有发现什么。

    　　如虎下午大约也知道了这事，这从脸色上可以看出，他很颓丧，找个藉口出门遛达去了。

    　　映云看不清他背影时马上出门，弄了几把手枪，带回家。姐姐眼皮肿得很厉害，她哑着嗓子说，如意咋会死了呢，她刚才还在我面前蹦蹦跳跳呢，她说她六月就结婚，六月正是荷花开，她说她受荷花。可是她做错了什么，能做出多大的错事，为什么有人要杀她呢？啊对了，如意那天跟我们说如虎的不是，莫非是如虎……？

    　　“姐，别瞎猜了。”映云抚她背说：“这事有警局查呢，如虎，姐，如虎是和我们从小长到大的，你还不了解他呀！”映云说：“脾气是有点不可捉摸，但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映雪喃喃地说：“也是，可是……”

    　　这个春天似乎一直是晴天，就是有阴霾密布，不久就散天了，在水乡，这样的天气是众所期待的。映云从窗口看到：天空又浮上了黑云，街上的行人，还是惯性地加快了脚步。

    　　正当映云愁不展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对了，月圆时！他知道父亲肯定不喜欢这个在理厂刻成的人，但眼下只有他能化险为夷了，可他飘忽如萍，又到何外去寻呢？

    　　映云急问：“姐，你说你见过月圆时的，在哪里看到的？”

    　　映雪说在一条小巷里，也不知他从哪突然冒出来。

    　　映云问他俩对过话么，映雪说他一言不发就走了。映雪说姐我有事出去一下，就冲下楼。在滴水檐下碰到如虎，他刚从外面回，一脸喜色，彼此打招呼。如虎说眼看天要下雨，二小姐没有急事就别出去了吧，映云说你上哪儿了，我给姐买点东西。

    　　如虎撇过映云，心里兴奋的不得了，这次突袭书店虽说没发现什么，但袁司令对他的情报非常满意，说了些嘉奖的话。并说他早调查过，雷家雷行吟与雷映雪没什么问题。但是那个雷映云，自留学就和"共匪"厮混，近墨者黑，肯定中了他们的毒，你再仔细想想，一个书店只赔不钻，主人仍乐呵呵的，可能吗？如虎说是是是。他说如虎是个人才，识得时务，弃暗投明。到大操场看军队操演，如虎不失时机地露了几招，袁司令赞口不绝：好外青人，有前途。袁司令翻档案时目光异样地看雷家两姐妹，这是唯一让如虎内心不舒服的。

    　　他伸伸腰，外面花红叶绿，春色无限。

    　　他释然，人面临选择真是苦恼，就像坐在了天平中心柱上，无论你怎么使劲，左右总是平衡让人无从选择，又像一个木偶被许多线牵了扯。而选择后，他只要认定目标，矢志不渝地走，就算是错，也要错出一条出路。当然，他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他是雷家长大，雷行吟之于他的恩他永铭于心。但他是个男子汉，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子汉，即便是这饥荒横行的年代，他并不满足一些钱和三顿白米饭，或者有温情和礼品。他原以为只要自己诚实肯干，雷行吟会择他做女婿，他爱映雪，雷家产业也是比较稳当的垫脚石，但是这个梦显然破灭了。破灭了并不等他如虎玩到头了，这个世上许多的成功人的发家史不光彩，但是同样受到人的尊敬，这是个现实得只看结果的年代，走的路固然不尽相同，但目的只有一个他如虎决不能穷着，决不能默默无闻着。

    　　他抖映云的事不是憎恨她，而是为自己铺就一条路。

    　　他杀如意不是恶其不死，而是不想路上有绊脚石。

    　　他叛雷行吟不是不记其恩德，而是他不能不向上走。

    　　他只要，只需要找到映云的一点纰漏，发掘下去就是自己晋身的凭借，就可致雷家易主。这处头杀人越货不重犯，强奸妇女不重犯，独独沾上“共匪”二字的，那是必死无疑的。但是映云可能例外，因为她拥有美色，这是一张实在的护身符。

    　　映雪呢，成了他的妻子而他的岳父，无心了便闲着，有心了泡泡茶馆逗逗鸟，他有可能还会成军官，主宰这个城市的治安。“如虎，如虎！”如虎一惊，他此时在天台上观望，四下里春机无限，日头快坠下山了淡淡的幕布下，河水透出死一般的红。有几只鸟儿不知躲在哪里时不时一声清啼。

    　　映雪很少这样大声地说话，如虎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捉摸着。

    　　“大小姐”他笑着说：“春天真是好，你看那红肥绿瘦，天地也好似开阔了，这烟云，这流水，人见了，多少愁也舒坦了，用一句古诗‘等闲识得春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大小姐，对么？”他今天觉得映云特别妩媚眼神多多少少有些肆无忌惮。

    　　“如虎”映雪沉痛地道：“你我自小长到大的，石子温了那么久也该热了，何况人，但是你有事蛮着我。”

    　　如虎乍惊之下脸色煞白，他眼神飘乎地说：“大小姐，你还不了解我，我有什么事瞒……瞒着你！”

    　　“那你说，如意的死，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映雪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也许因为如意的死，也许仅因为如虎是她从小玩到大的。

    　　如虎的脑袋嗡的一声大震，他说：“我怎么可能，可能知知道。”转而恼怒了，“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映雪微一错愕，说：“那天下午如意说到你，说你和一个军官私谈，军官给你塞了钱……后来如意出门就死了，你说……”

    　　如虎微微透了口气，放在怀里的手抽了出来，他说大小姐，咱们自小长到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我会杀人么？再说如意和我日夕共事七八年呢，我就这般狼心狗肺？那天她看见的什么军官，是我在街头打了两个地痞，我付医药费，那军官见我是老爷家里的，便给钱退还给我，我瞧着那人不错，请他吃了顿拉面，仅此而已，我说得很清楚了，大小姐，更何况，如意死的那晚我一直在家呀，我怎么可能杀如意，没理则哇！大小姐……“他说的在情在理。

    　　映雪没有分清如意说的是先下面馆再塞钱而如虎说的是先塞钱后下面馆，映雪困惑了，她忙说：“我没说你杀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如虎，可是如意死了呀，她死得好惨！”

    　　“你的心情我了解。”如虎伤感地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这么久，她陡然被害，我何尝不伤心呢！”说着也流出了泪。

    　　后来彼此还说了一些关心问候，映雪也就释然。

    　　但如虎的眉头却皱起来了，这才想到置如意于死地是个很不好的决定，他当是只是怕如意知道的更多，而死无疑是最好的封口，但是映雪都想到了可能是他，那映云呢？他突然打了个冷战，上次映云劝他喝酒，亏他想着还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想几个问题。他说映云这几天刻意顺着他，原来是缓兵之计，要找好了方法对付他！那雷行吟也知道了？他觉得自己不得不先下手了，映云虽然是个女的，他虽然讨厌她，勿宁说映云给他造成一种压力，他觉得她不可测高深，晚上只要她回来，立即行动！

    　　这院子能在暴力中冲杀的基本上都是如虎的死党，他对他们说自己的建议，大家都跃跃欲试，在充满暴力与厮杀的年代沉默着显然难以忍受。

    　　他算着雷行吟即便知道了，也断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动手，（何况他们身边还伏着一个老于），他们将措手不及，而措手不及就等于凭人鱼肉。只有映云，映云刚才出门，她留过学，资多历深，但是最原始的打架上这用不到，她乍回国，没有几个很相熟的朋友的，而她也绝不至于傻到叫共匪协助她，种种的种种，无不表明事成定局，但是如虎心里总隐隐有上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