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江湖
作者:离尘
二三位女子和冷面少年以及“风尘笑丐”骆九天虽然以前从不相识,但是几人倒似乎很谈的来。只有冷面少年话语不多,似乎有着无限的心事,总是时不时的怔征的望着窗外。不过偶尔的插上几句,倒也不会影响席间的气氛。
谈论之中,莺儿不由的把话题扯到了近来轰动武林的“孤魂魔侠”连杀开封五户巨富数百条人命的事情上。
娟儿摇摇头道:“虽然江湖中人听闻杀人的事件已是常事,但不够月余的时间就杀了几百条人命,也真是骇人听闻了。”
“娟儿姐,你就是好心肠。那些恶人留着只会祸害好人,让我说,杀的好,这位不知名的侠士真是替天行道。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个人,敬他一杯。”
“可是那些都是人呀。难道这些人在这个人眼中就真的连蚂蚁都不如吗?”娟儿回应道。
这时老叫化子接道:“你们两个丫头说的都有道理。这世上是有很多人该杀。”
蒙面女子叹了口气道:“骆老前辈说的固然有理,但是哪个人没有错的时候,如果能给他们一个改正的机会的话,或许他们会改过向善。毕竟生命是宝贵的呀。”
“姑娘的话老化子也不便反对,这五户中的确有些人作恶多端,是死有余辜,但是那么多的人中肯定有无辜的人,他们或许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就稀里糊涂的做了剑下亡魂。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化子虽不知这个“孤魂魔侠”是什么人,也明白他杀人的目的是为民除害,但这种做事的手段也的确是太过偏激。”
莺儿又接道:“骆前辈,你刚才和小姐的话晚辈也明白。只是晚辈还是觉得坏人就该杀。杀多少也不可怜。谁叫他们老是害人?”
娟儿接着她的话道:“你呀。整天就知道杀杀的。小姐和骆前辈的意思是说这几户人家里有很多的人是无辜的,象这种以杀制杀的手段,万一错杀了好人,岂不是错杀无辜,有失人道吗?”
莺儿见众人的意见与自己不同,蒙面少女是自己的主人,而骆九天也是武林前辈,自己无法反驳,如今见娟儿也不和自己站在一边,心里自然不服,当下撒娇似的对娟儿说:“娟儿姐,人家说不过你。”接着转目望向一边仍冲着窗外出神的冷面少年道:“公子,你为什么总是望着窗外不说话呀?你帮我评评理,说句公道话好不好呀?”她眼见三个人反驳她,自己孤立无援,于是忙着寻找帮手。
冷面少年缓缓的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叹了口气道:“其实世上有很多事情是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无法评价的。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在下之所以不敢妄下断言也正是缘于此理。”
莺儿见好容易找的外援似乎不肯轻易帮助自己,心中着急万分,当下急道:“哎呀!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照你这么说只有你是君子,我们岂不成了小人?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过是说出我们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也并没有违背什么道义……”
“莺儿不得无礼!”蒙面少女见莺儿的话越说越激,连忙打断,同时对冷面少年微施一礼道:“莺儿年幼无知,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莫要责怪。”
莺儿也知道自己有错,如今见主人起身替自己道歉,只得起身行礼道:“莺儿知错了,请公子原谅。”
骆九天在一旁看的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说道:“小丫头刁的真是让人喜欢,不过如果你不改改你的性子,恐怕将来可是找不道婆家喽。”
他这一说,众人登时轰然大笑起来,就连面容一向冷酷的冷面少年也不由笑了出来。莺儿见众人都在笑他,气的一跺脚,冲着冷面少年道:“公子,你看,都是因为你,他们才取笑我的,你要是再不说话,他们一定还要笑个没完的。”
冷面少年也强忍着笑意道:“好了。莺儿姑娘只管坐下,我们不再笑便是了。”
同时,冷面少年一整笑容,脸上立刻又恢复了那漠然的神情。他望着窗外道:“也许各位说的有道理,但在下以为以杀制杀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莺儿一听冷面少年赞同自己的看法,马上转怒为喜道:“就是吗。终于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听了冷面少年的这句话,其他几人纷纷一怔,娟儿道:“公子也赞成这种做法?”
“不错!”冷面少年毫不犹豫的说,“在下虽是一介书生,不象各位一样有着一身功夫可以去除暴安良,打抱不平。但眼见如今朝廷昏庸,官府更是与乡绅恶霸互相勾结,狼狈为奸。心中纵有天大的愤怒,也是无可奈何。如今这个人虽然杀人如麻,但所杀之人皆是危害一方、十恶不赦之人,这些人死有余辜!”冷面少年越说越激动。
“可是那些老弱妇孺呢?他们可能根本就是无辜的。如此滥杀无辜,难道就是我们正道所为吗?”蒙面少女轻叹了一声,幽幽的道。
“其实正道与邪道究竟有多少区别呢?”冷面少年望着窗外,双目现出了一片迷茫。
“小姐,听说这个人他血洗几出庄园之后,把得来的钱财全部分给了开封城里的穷苦百姓。我还听说现在官府正在通缉他呢。让我看呀,正如这位公子所说的那样,现在的官府中人简直就是些饭桶。这位大侠既然能在不到月余的时间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有怎么会被这些人抓住呢?”莺儿接着冷面少年的话说着。这个小丫头似乎对这个从未谋面的传奇人物非常有好感,一边说着,娇美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是呀。”骆九天也接道,“看这位英雄的做法,老化子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正道中人。虽说手段未免残忍,但或许其中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小女子是女流之辈,或许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觉得这么多的人几夜之间就成了刀下亡魂,便觉得非常残忍。”蒙面少女似乎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每当提到这些,她的语气就显的格外沉重。可惜她蒙着面纱,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冷面少年听到这里,猛的回过头来,冷冷的道:“姑娘可知,对恶人的仁慈会带来什么后果吗?在下告诉你,那只会让天下的好人遭受无边的苦难。对待这些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的恶人,纵是让他们死上千万次,也恐难令死在他们手中的无数冤魂瞑目于九泉之下,如今姑娘认为杀了他们便是残忍,可知他们在面对那些跪在地上向他们苦苦哀求的善良软弱之人的时候,他们的手段可能会更加残忍。哼!”冷面少年说到此处,冷哼了一声,此时的他已经双眉倒竖,脸上一片冰霜,令人不寒而栗。他微微一顿,以更加冷酷的声音道:“如果在下是个身负武功之人,定会凭着三尺青锋,杀尽天下的恶人,用他们的血来洗净这片土地,以慰那些惨死在他们手中的无数冤魂的在天之灵!”冷面少年此时似乎已经激动到了极点,脸上的煞气浓浓,眉宇之间有一道血光直冲天庭。蒙面少女脸罩纱巾,看不见表情,一旁的莺儿、娟儿两婢早已惊的花容失色。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在这一刻凝结了。
骆九天毕竟是老江湖了。他轻咳了一声道:“小二,来壶酒!”这一下,算是打破了僵局。
“来了!”小二唱着诺疾步走来。口中道:“老爷子,您的酒。”一边将酒放于桌上,一边说道:“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吧。公子的话说的太好了,说在了开封全城老百姓的心里了。只是公子在外边可千万不得再这样说了。几位也看见方才那个姓陆的了,他就是‘神风山庄’的少庄主。这‘神风山庄’和前些日子被灭门的五户就是这开封城里的大恶人。他们仗着和官府勾结,整天为害乡里,欺压穷苦百姓,杀人越货、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我们城里的百姓被他们可是害苦了。可是他们仗着衙门里有关系,而且手下又有许多会功夫的打手,老百姓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呀。”店小二说着摇头叹了口气接道:“近日来,开封城里出了个大侠,几天的时间就让这些家伙见了阎王,那是他们的报应。全城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呀。小的虽是个买卖人,不懂的什么江湖道义,但也知道公子的话是对的。只是这‘神风山庄’的人要是听到了公子的这番话,恐怕他们会对公子不利。公子你是好人,也是外乡人,小的不忍看公子被这些畜生所害,斗胆劝公子几句,公子切勿怪罪呀。”
冷面少年此时脸上的杀气已渐消,回头对小二道:“多谢小二关心。在下小心就是了。”
听了这番话,众人都默不做声了。骆九天打破沉默道:“看来这位英雄一定不会就此罢休,那姓陆的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哎……”三位女子皆长叹一声。而冷面少年脸上的杀气已消,望着窗外,双目重新现出了方才的茫然。
这一餐的时间很长,直到天色渐晚,众人才尽兴起身。骆九天拍了拍肚子,摸着嘴道:“好酒,好菜。老花子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美的酒了。”说着望了一眼窗外道:“天色已经不早了,老化子要走了。”说完也不等别人说话,腾腾下楼便扬长而去了。
莺儿见天色已晚,便对蒙面少女道:“小姐,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此暂住一晚,明日再走。”
“也好!”蒙面少女点头应了一声,又转身对着冷面少年问道,“不知公子准备何往?”
“天色不早,况观天象,今夜恐有大雨。在下也只有明日再动身了。”冷面少年回应之后,对着一旁的店小二问道:“小二,有空余的客房没有?”
“回客官,小店如今还剩下一处三进上房的独院。相当的干净,正好公子和几位小姐歇息。”
这店小二不知就里,几句话说的冷面少年一怔,心中不觉为难。当下转首望了三位女子一眼,见三位女子若无其事,不禁暗自责备道:“人家女子尚且坦荡,自己堂堂男儿竟然……”当下顿觉惭愧。于是取出一锭银子给店小二道:“就包下那处院子,多的算赔给你买那些今日砸碎的桌椅盘碗。”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那店小二大概没有想到冷面少年会给他银子弥补他的损失。一边弯腰鞠躬,一边口中连连称谢,“小的为几位客官带路,几位请随小的来。”说着当先行去。冷面少年转身示意三位女子先走,蒙面女子主仆三人会意的一礼,随店小二而去。冷面少年亦随后跟上。
这是一处上好的院落。环境清幽,三间上房也宽敞明亮。冷面少年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想来是对这里满意了。店小二早忙着为三间屋子掌了灯,冷面少年走向了东边一间靠近院门的房间,蒙面女子也住进了中间的屋子,莺儿和娟儿也走进了西厢。店小二跟着进了冷面少年的屋子,站在门口躬身道:“客官,桌上有刚沏好的茶,您要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知会一声便是。”
“知道了。你下去吧。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不要打扰我。”冷面少年微微点了点头道。
小二应声退了下去。
冷面少年在屋中踱了一圈,缓缓坐下。倒了一杯茶,轻啜了一口,闭上双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他从小没父没母,是个弃儿,义父义母收留了他,可就在他刚刚懂事、识字的时候,一场瘟疫降临到了他所生活的村落。父母相继染病去世,他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只能依稀推算出今年十九岁……想到这里,他仰天叹了口气,眼前又浮现出另外一幕:
他自己孤身一人,身在乱世,无依无靠,没人疼,没人爱,却又偏偏飞来横祸,一次他爬到树上去摘野果充饥,失足摔进一个深洞,无法出来,好在天不绝人,这个洞穴正是百余年前震慑江湖,武功盖世,学究天人的“冷魄魔尊”修真埋骨的所在。
这百余年来,“冷魄魔尊”一直是一个极付争议的人物。此人一身武功深不可测,在江湖中行事更是异常偏激。刚刚想到这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微一定神,冷冷地问道:“什么人?”
“公子,时候还早,想是没有安歇,我家小姐有请?”他已听出是娟儿的声音。
“夜已深了,多有不便,有事明日再谈不迟。”
“公子既是坦荡君子,又何必计较些许小节?”
冷面少年闻言双眉微皱,当下上前开了门,见果是娟儿,便问:“不知你家小姐深夜想见在下,所为何事?”
“这……小婢不知,还是公子亲自去问吧。”
片刻后,冷面少年进入蒙面少女房中,只见主人已在等候。
“公子,请坐”,蒙面少女一指对面椅子,冷面少年依言坐下,正待发问,蒙面少女却伸手阻住,接着亲自倒上一杯香茶,柔声说道:
“今日承蒙相公搭救,无以为报。谨敬上清茶一杯,以表谢意,救命大恩,容后再谢。”说完,将茶杯送至冷面少年面前。
冷面少年微一摇头道:
“姑娘此言,在下不懂。”
“公子不必再隐瞒,贱妾虽非武林中人,但这件事,贱妾却自信没有看错。”
“姑娘真的如此自信?倒不知在下何时漏出破绽?”这一句等于是承认了。
“公子既已承认,就请先行接收贱妾的这杯茶,然后再听妾身慢慢道明。”蒙面少女由于面垂纱巾,看不清面容表情,但此时的声音却很奇怪。
冷面少年略一迟疑,起身伸手接过茶杯道:
“那在下就先行谢过。”
“该说谢过的是小女,公子请坐。”说完缓缓坐下,冷面少年也随之坐下。蒙面少女缓缓说道:“公子一身武功,虽眼神无光,但却较常人犀利,如妾身猜的不错,公子的武功已到了破实入虚、反璞归真的境界。”冷面少年闻之一惊,暗道:“我自出道已来,还不曾被人看出身怀武功,此女当真非同一般。”当下说道:“姑娘目力过人,在下十分佩服,但如非在下看错,姑娘仿佛身无武功,何以……?”
“我家小姐若非身患怪疾,凭我们‘飞英教’……”侍立一旁的婢女莺儿已急急接口道,但话只一半,便为蒙面少女制止。然而凭冷面少年的反应已然了明大概,便起身报拳道:“原来是‘飞英堡主’千金,在下失敬!”
“恩公快别多礼,小女莫无霜身受不起!”蒙面少女欠身急道。
“想‘飞英堡’堡主‘九天飞英’莫青山武功高强,仁义两全,武林白道中人无不翘首称赞,黑道之中也声威极高。此等维护武林正义、黑白分明的大侠,在下礼应一敬。”说罢缓身坐下,转首问蒙面少女莫无霜道:
“莫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不当问?”
“公子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报答还来不及,怎敢嫌弃。”
“姑娘言重了,却不知姑娘身患何病。以贵教之势,又为何不请名医医治?”
此言一出,两个丫头面色顿时黯然。蒙面少女虽看不清表情,但冷面少年却已直觉感到,自己的话似乎触到了对方的隐私,于是歉然道:“姑娘请恕在下唐突之罪,既有难处,不谈也罢。”说完,起身道:“天色不早,在下要告辞了。”
“公子请留步,!”莫无霜见冷面少年要走,急急起身拦住道:“公子可是嫌小女未能坦言相告?”
冷面少年淡淡的应道:
“姑娘误会了,在下从未有过窥探之心。”
莫无霜轻轻一叹,凄然道:“公子对小女有恩,可是小女子却不能对公子以诚相待,心中甚是难过。”
“姑娘不必为难。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况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武林中人的本分,不劳姑娘挂齿。”冷面少年正颜答道。
“公子越是如此,小女子心中越是过意不去。公子请坐,听小女慢慢告知。”
“姑娘若有难处,大可不必讲出。如若不然,岂非显得在下强人所难。天色已晚,在下该告辞了,说罢起身便欲离去,却听得身后的莫无霜突然发出一声几近哀求的呼唤:
“公子……”
冷面少年听的心中一颤,脚下不由的顿住,下意识的回过身来,顿觉眼前一亮。原来莫无霜已经除去面纱,一张美丽的面孔展现在了眼前。配上了一身并不华丽却显古朴的淡蓝裙衫,自有一种出尘的感觉。此时,一张吹弹即破的娇靥之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泪痕,更如同带雨梨花,楚楚动人。冷面少年一时不禁怦然心动,怔在了那里。
莫无霜示意两婢离去,才轻拭眼角的泪痕道:“小女真是糊涂,尚未请教恩公的大名。”
提到姓名,正好触及了冷面少年的伤心处,也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一张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痛苦之色。
莫无霜看到了他的脸色,心中一惊,忙轻声道:
“公子,小女不知内情,倘若有什么冒失伤及恩公,恩公千万……”
冷面少年伸手打断了她的话,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缓缓说道:“不关姑娘的事。实不相瞒,在下亦不知自己的姓名。”言罢再次深吸口气,凝视着几上的灯火,暗暗叹道:
“如此一个弱质女子,却想不到也有如此际遇。我和她倒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了。”想到这里,嘴角微动,似乎浮起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莫无霜的一双妙目正在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那若有所思的面孔。尽管只是一个微小的变化,却仍没逃的出这个女子锐利的观察。
莫无霜轻启朱唇,但此时见他正双眉紧锁,于是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欲言又止。
冷面少年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莫无霜,索性将自己的遭遇慢慢的讲了出来。
莫无霜静静的听着。直到冷面少年讲完,才轻轻的拭去了脸上的泪珠。冷面少年双目凝视着烛火,不知在想着什么。
莫无霜叹了口气道:
“小女子听公子所讲,想起了自己的经历,故而落泪,让恩公见笑了。”
冷面少年微微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姑娘今后不必称呼在下恩公。这恩公二字,在下愧不敢当。”
“公子既然吩咐,小女子照办便是了。”说罢,一双明澈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冷面少年。冷面少年此时正好转过了头,四道目光又一次相对。
孤灯、独室、美人。冷面少年不禁心神动荡。但他从小经历坎坷,养成了冷傲孤僻的性格。慌忙收敛心神,别过头去。
莫无霜忽然问道:“公子为何不问小女伤心的缘故?”
冷面少年依然凝视着灯火,喃喃的答道:
“任何人都不愿提及自己的伤心事,在下又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莫无霜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道:“昔日小女的父母创立‘飞英堡’时,小女尚未出生。后来,不知何故,父母竟然关系决裂。母亲伤心过度,积忧成疾,待我出生不久便一去而不归。”说到此处,莫无霜已经泪流满面。冷面少年虽然面上冷漠,但其内心却并非冷血之人,铁石心肠,听到此处,不由报以同情的一叹。
莫无霜轻轻拭了拭眼泪对冷面少年道:“请恕小女失态。”
“姑娘,‘人非草木’,何况此乃人之常情,姑娘又何出此言。”
莫无霜微一摇头接道:”小女自幼没有母亲,虽说父亲从小疼爱有佳,但没有母爱的日子并非常人能理解,况且父亲忙于堡中事务,不能常常伴在我身边,所以便收养了莺儿和娟儿两个孤儿与我为伴。偏偏小女自小便身患罹疾,稍有劳累便气血翻腾,痛苦难当,无法习武。父亲也曾为此而请来许多名医,无奈均束手无策。父亲只得将功夫传给莺儿和娟儿,以便贴身保护。”说完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听到这里,冷面少年长长一叹,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茫茫的夜色,脑海中一片茫然。
莫无霜的不寻常经历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同时也激起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柔情。
他从小与世隔绝,伴随他长大的除了武功,就只有他的师傅‘冷魄魔尊’所留下的满洞的书籍和其用以消磨时间而作的随笔。潜移默化之下,冷面少年产生了愤世嫉俗的偏激和暴戾。在他的眼中,世界似乎只有黑暗,只有憎恨,却没有光明,没有同情。
出道以来,他果然真的目睹了那些为富不仁,恃强凌弱的丑陋。他恨这个世界的不公,想着或许只有用杀来制杀,才会真的迎来天下的太平。几夜之间,他杀遍了开封城里的富户,将那些来自民间的东西归还于民间,心里似乎感到了一丝安慰。然而每当他望着满地尸体,一片死寂的情景,也不禁会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是在作什么?
矛盾的心情时刻的折磨着他。短短的时间,他却几乎快要厌倦了这充满仇恨和杀戮的江湖生活。可惜他不能,他必须去完成许多本来和他毫无关系的使命,无论他的内心有多么的矛盾。
或许,这就叫做“宿命”吧。每当矛盾的心情袭上心头,他总是用这样的话来安慰着自己。
然而今天,当他在酒楼被莫无霜那种悲天悯人的感叹震动的时候,那潜伏在内心深处的矛盾又一次困扰了他。他禁不住再次的问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面对无数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的眼神,他心如铁石,挥掌索命毫不动容。然而面对莫无霜那清澈忧伤的眼神,他却莫名其妙的生出了无限的同情和怜惜。或许正是莫无霜的柔弱激发了他心底的热情,以至能让他多年来早已根深蒂固的冰冷也在这瞬间融化。
莫无霜自幼无法习武,更多的时间里,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思考。想起了多少次因疾病的折磨而徘徊在了生与死的边缘,生命在她的脑海中占据了太重的地位。
或许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能真正的体会到生命的珍贵。父亲从小便对她讲述了许许多多武林中的事情,虽然刻意的夸大了血腥而隐藏了真善,无非也就是不希望自己多病的女儿踏足这是非的江湖。
当莫无霜想到了武林中人那生死瞬间的惊心场面,她哭了。她想知道,那些在刀林剑雨中挣扎的人们,是否懂得去珍惜生命?
白天在酒楼上,当那个大汉扑向她的时候,她没有闭上眼睛。那一刻,她并没有恐惧,只是在想,自己的生命或许就这样结束了。当那个扑向自己的生命突然倒在面前时,她反而惊呆了。一个生命就这样顷刻间在她的眼前消逝了。
冷面少年藏在桌下的手没有瞒得过她的眼睛,她想不到原来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同时夺去了一条宝贵的生命。
望着此刻正立于窗前沉思的冷面少年的背影中隐隐透出的忧郁和苍凉,莫无霜犹豫了。
在她的记忆中,除了父亲之外,再没有人会明白她的内心。可是眼前之人,这个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对她有救命之恩的人倒似乎非常的明白自己。
这个世间有许多东西是不需要说出来的。仅仅是感觉就已经足够了。以莫无霜的敏感,早已觉察到了冷面少年内心的矛盾。
或许是上天故意安排了自己与冷面少年的相遇。否则,两人之间又怎么会有这种微妙的默契出现?
莫无霜想到这里,原本痴痴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光亮,继而叹了口气,轻轻的走到了冷面少年的身后,柔声问道:
“公子,霜儿使你伤心了吗?”
一句“霜儿”的自称,似乎在刹那间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也似乎深深的震慑了冷面少年的心。他的身躯微微的一震,缓缓转过身来,见莫无霜已经站在身旁,摇头轻轻的一叹道:
“触物伤情,与姑娘无干。”说罢又转身望向窗外,似乎不愿再提伤心事似的岔开话题道:
“天变的真快,恐怕要下雨了。”果然,话音刚落,一道刺目的闪电便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般撕裂了漆黑的夜空,“轰隆”!又是一声清脆的霹雳接踵而来。
“啊!“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冷面少年刚一转身,莫无霜一副娇躯已经扑向他的怀中。冷面少年本能的左臂一收,顺势将莫无霜揽入了怀抱。顿时,软玉温香,柔若无骨。此情此景,莫说冷面少年正值血气方刚,就算是昔年柳下惠重生,恐也情难自禁。冷面少年此刻心神荡荡,漪念涟涟。屋内烛光摇曳,两个人,两颗心,也渐渐融合在一起,忘记了所有的悲伤与苦楚,静静的享受这短暂而美好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冷面少年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低头看去,莫无霜的臻首就埋在胸前,一张脸上泪痕依旧,端是我见犹怜。本来打算推开她,奈何此刻早已狠不下心肠。暗自想道:“想我自认历经风雨,已经坚如钢铁,但每当想起,都痛苦非常。她一个弱女子,在没有母爱的日子里,忍受着病痛和心理的双重折磨,又如何能够承受?让她休息一会儿吧,她太累了……”
“公子,你在想什么?”
莫无霜的轻声发问惊醒了沉思中的冷面少年。冷面少年低头望去,只见莫无霜依旧依偎在他的怀中,似乎仍心惊于方才的那一声霹雳。此时正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等着他回答。当下望着她微微笑道:
“区区雷电竟会让姑娘如此害怕吗?”
莫无霜的娇躯轻轻的一震,方才想起自己此时仍倒在冷面少年的怀中,娇颜之上登时泛起一片红霞,连忙起身跳出了冷面少年的怀里。
“公子为何如此称呼?难道就吝惜叫我一声名字吗?”此时莫无霜忧怨之中带着薄嗔,更是迷人。
冷面少年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美妙感觉之中,闻言又是一震,轻轻的笑了出来。
莫无霜一脸迷茫的瞪着他,见他依然只是发笑而不回答自己,便又娇嗔道:
“讨厌,你笑什么?”
冷面少年摇摇头道:
“霜儿,你还没有回答我。”
莫无霜哪里是在生气,当下脱口道:
“当然怕了,要不……要不……”支吾了半天也说不上来。登时满面羞红道:“不跟你说了!”
这副美人娇不胜羞的样子,又使得冷面少年心头一阵狂跳,几乎把持不住,慌忙深吸一口气,真气运行一周天,顿时灵台清明,杂念全消。
称呼的改变又使两人之间的距离拉的更近。
冷面少年如火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莫无霜良久,张口欲言,却又颓然一声长叹。
莫无霜轻轻的问道:
“公子,你怎么了?”
冷面少年咬了咬牙关,双眉一簇即展,双目之中更是灼灼如炬,以坚毅的口吻沉沉言道:
“让我来保护你吧。以后,你就不用害怕打雷了!”
一句平淡的言辞,却如同一股炙热的暖流涌上了莫无霜那脆弱的心头,那是除去父亲之外,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喜极而泣的泪水再次由那清澈而幽怨的美目之中悄悄的涌出。是喜?是忧?
望着眼前的莫无霜那顺颊滴落的泪水,冷面少年一步跨到了她的身边,手足无措的急声问道:
“霜儿,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你别哭,我……我最害怕你哭了你知道吗?”
莫无霜依言点了点头,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幽幽的道:
“霜儿没有哭,只是高兴……”
冷面少年伸手轻轻拭去了莫无霜脸上的泪痕,长长吁了口气道: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我先告辞了。”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匆匆而去,只留下身后的莫无霜依旧幽怨的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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