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上一章:序曲二:霸王别姬(下)
秦关汉月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攀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望江南》(敦煌曲子词)

    太和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公元835年初),晨。

    自上月二十一日的那场“甘露之变”后,西京便遭逢了一连场的浩劫:先是仇士良、鱼弘志挟制了文宗李昂①,在侥幸逃过了金吾左仗院内的伏兵后,仇士良便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率五百名禁兵,杀气腾腾地冲出阁门,逢人便杀,中书、门下二省及金吾吏卒六百余人及未能逃脱者都被杀死。仇士良还分兵关闭诸宫门,搜索各司官吏,又滥杀了千余人,令得“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整个皇宫被搅得天翻地覆,长安的街坊也遭受了一场血腥洗劫。此后,受仇宦胁迫文宗违心地宣称宰相李训、王涯等“谋反”,仇氏一党气焰更加嚣张,从此天下事皆由北司决裁,宰相只能书写文书而已。这帮宦官上胁天子、下凌宰相,更视朝臣如草芥,而他们在这次事变后却通通变成了“有功之臣”:不仅仇士良加官特进、右骁卫大将军,其他宦官如鱼弘志也擢任上将军等职。

    由于奸宦爪牙滥杀无忌,京师死者狼藉,宰相王涯甚至惨遭杀害后还被暴尸街头,无人敢为其收殓。后经令狐楚建议,文宗才命京兆尹薛元赏收葬王涯等十一人,各赐裘衣以葬。而对于主使事迹的李训、郑注二人,仇宦不仅屠其族,更要灭其宗姓及门下宾客。幸中书令裴度大胆上书陈情,才令其“全活数十姓”。

    这场惊心动魄的事变过去得月余,京畿中的民众才从惊惶恐慌中稍稍恢复过来。可今天一大早,就有三骑黄衫侍者飞马自北面的景曜门奔入禁苑,沿着永安渠奔向渭水岸边。守门的士兵一见他们这身内侍省的装束,一声也不敢吱就放他们过去了。只不过在这三骑奔出城门时,有几个城卫无意中看到:他们每人马后都负着一捆扎得严严实实的牛皮革布,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卫公,差不多这里就可以了吧?这里水已经很深了,就是整具尸首抛下去也不容易打探得起来,更何况是这些人已经被仇公公下令剁成十七八块了。”他们沿着渭水岸边走了许久,其中一个内侍终于说了这样一句。

    但那领头的被唤作“卫公”的内侍却一脸谨慎:“咱们还是再走远一些比较好。仇公公恨王涯李训他们得要死,居然违背陛下的诏令命咱们把王涯他们的骨头都偷偷地掘出来抛在这河里。咱们不照做的话,万一被他知道了,可就……”

    另一名内侍却是苦笑:“说实在的,这李训郑注也还罢了,好歹他俩是这次事变的主谋;可这王涯还当真死得冤枉:他才真正什么都不知道哩!现在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卫公公却摇头:“我说你俩小子还什么都不懂:仇公公怎么会不知道王涯根本就没有参与这次事变?嘿,他故意这么说的。王涯是宰相,背后就是‘南衙’那帮朝官;他们与咱们‘北司’可是水火不容的。我听仇公公对手下说,二十年前王叔文、柳宗元、刘禹锡那批人闹个什么‘永贞革新’,就是没杀什么人,只砍了王叔文那几个家伙并贬了那八个读书人,闹个什么‘二王八司马事件’就草草了结,所以南衙那些大臣们才有这个胆子继续与咱们北司作对,他现在才不会犯这种错哩!只要逮着机会,就一定不会让这些读书人好过。他说就是这帮识得书本的家伙才教唆坏了陛下去杀他,所以……”他想到仇士良说这话的狠样儿,也不由打了个寒噤。

    另两名内侍眼中也流露出畏惧之色。半晌,左面那个才又开口:“怪不得。但是仇公公想对付南衙的大臣们也就罢了,听说半月前他令鱼公公带兵灭了山南东道的‘飞鹰堡’,说因为那堡主吴惊涛与王涯有过书信往来,说不定也参与过谋反。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是个江湖帮派吧?又能成什么大气候?仇公公何必这么费力去调动神策军去剿灭他们呢?”

    卫公公却似吓了一跳,忙往左右看了看。他见这一带虽有林有丘,却喜幸没有什么人影。他低声斥道:“小郑子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仇公公做事还用理由吗?而且他早就说过不许提半个字,你小子自己寿星翁上吊嫌命长,可别拉上咱家与小黄子给你陪葬。”

    他停了停,马鞭一指:“好了,就抛到那里吧!咱们出来久了,也应该回去了。”

    那两内侍不敢再问,立刻下马解下包裹。但他们刚刚朝渭水走了两三步,却听到有人道:“好好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们可以就这样离开。”冷淡的声音来自他们背后,却就似响在他俩耳边一样。这两名内侍刚刚回过头来,眼前飞炎扑卷、赤焰翻飞,数道掌风已迎面拍至。他俩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这掌风拍中胸口,顿时再难提得半口气来。两人双眼发黑,双双仰面栽倒。待二人努力翻身坐起,那卫公公正被一个中年汉子拉下马来并拎在手里,如同拎着个三岁顽童。这两人顿时大惊失色:这卫公公身手在他们这群内侍中虽不是顶尖,也是二三流的好手,居然在一个照面间就被此人制住了?

    这人戴着顶竹笠,他俩看不清此人的样貌,只见卫公公脸色灰白,全身不停地发抖:“你、你是……”这戴竹笠的男子看了那两名内侍一眼,探出空着的左手,虚空张握扣阖,原本三尺径外的一块鹅卵石竟平空飞至此人掌中。此人轻轻地拈了拈,便将那两个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捏作纷纷碎屑,自他指缝间漓漓漏下,轻松得如同搓干馒头一般。这三名内侍吓得目瞪口呆:这人单以内劲就可以虚空擒拿、揉石成粉,这等功夫,放眼大内也无人可匹敌。

    当下那黄姓太监马上就放下手里的包裹,但这卫公公见这男子露的这一手,却陡然惊醒:“你、你这手功夫……哦,咱家记起来了,当初就是你救了裴相爷吗?可是你好像……”他也似发觉这男子比当时的宗政异年轻太多,又闭上了嘴。

    这男子便是宗政箬。他听卫公公这么说,便知道此人曾经见到自己师父阻止李师道的刺客行刺裴度那件事。他见此人与宗政异有一面之缘,也知他们挖王涯等人的尸骨是受仇士良的命令行事,便不想与他们为难。但他刚要放下这人,却陡然记起了什么:“你刚才说吴惊涛的飞鹰堡被神策军灭了,到底是为什么?”

    他刚自漠外回来,结果听说的第一桩事便是飞鹰堡被朝廷剿平,再来才知道是因为“甘露之变”的缘故,他心生疑惑,马上赶赴西京来打听个明白。他原本想先去那些惨死的大臣们墓前祭拜一下,没想到刚来就见到这三个内侍鬼鬼祟祟地从王涯他们的墓园附近闪出来,于是就悄悄地跟了过来,正好听到他们那番对话。

    这卫公公还想嘴硬,但一触及这男子冰冷的视线,再回想起当时宗政异大展神威、力退诸刺客的本事,不由打个激令,竟脱口而出:“我只听说仇公公曾着人去探过,当年吴元济李师道等方镇的叛乱平定后,他们原本掌控下的那一帮帮刺客,在数夕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而后这二十年间,江湖上又突然有一批大大小小的帮派如雨后春笋一样就冒了出来,仇公公便怀疑他们当中有人便是这些刺客与他们的后人。”

    宗政箬马上记起当日那名刺客头领说的话来。他仍是不解:“就算这些帮派是这些刺客创立的,但也说明他们不是想洗心革面就是想摆脱那些节度使的掌控去另起炉灶。仇士良派人去行刺李德裕,还可以说因为李德裕出身世家又得裴度的赏识,而裴度与他仇宦素来不和的原因。咱们江湖人建帮立派之事本属平常,他仇宦干什么去多这个事?”

    卫公公一惊:看来派去行刺李德裕的人也尽数折在宗政箬的手里了。所以他更不敢有半点隐瞒,只好垂首回答:“因为、因为,据说这些帮派中,有人与那些宰臣或翰林院任‘知制诰’的学士②甚至于一些将领都有来往。这批人出身刺客密探,专门行这暗杀与刺探的营生,若他们不依附藩镇却转而依附朝臣,那咱们‘北司’在和‘南衙’的争斗中,就占不了太多的便宜。而这次的事变更是令他……所以,他一听说飞鹰堡可能与王涯有书信来往,就马上派兵去剿灭了他们。”

    宗政箬沉吟半晌,放开这人,挥手示意他们快走。这三名内侍半句话也不敢多问,便立即骑马奔回。他们一口气奔出近里,直到再也见不着宗政箬的身影,那小郑子才嗫嚅出一句:“卫公,这、这次的事,可怎么交差?咱、咱们……”

    但卫公公反而安心了一些:“别怕。这人拦下咱们想是因为敬重王涯他们,现在谁也不知咱们到底把王涯等人的尸骨抛入了渭水没有,而这人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咱们只须回去复命,说已经照着做了,仇公难道还会派人潜到河里去捞吗?”

    可听到他这样说,小黄子却咕噜了一句:“方才儿子我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但是您老非得跑这样远?”他没听到卫公公的回答,不觉好奇地抬起头来。只见卫公公直望着身后发愣,嘴里似乎喃喃地道:“唉,他、他来了。这次他应不是来保护什么大臣,难不成,他是想行刺‘他’吗?”

    二十天后的傍晚,西京平康坊的几座最有名气的青楼,各挑得一两名顶尖儿的歌伎舞娘,一齐送到修德坊的神策营中——今天是正月元宵节,那仇士良在望仙台与左右军的中尉等一干爪牙游乐嬉戏后,便在这营中设宴。他除了令这些青楼送来顶尖的伎人外,还让文宗把内教坊的一部分伶官也“暂借”给自己,令他们在宴上作乐。人人都明白仇士良既请了青楼伎人又向文宗讨内教坊的师傅来助兴,分明是存心损皇帝的面子,却无人敢吱声;而那帮神策军军士见连皇帝也约束不得仇士良,倒更是狗仗主人威,越发嚣张得意起来。

    仇士良与诸将饮罢,便抬手令手下将其中一名歌伎送到自己府中去。其他的歌伎眼中都是一阵庆幸,同时也为此女深感怜惜:仇士良这种阉奴已经不是个正常的男人,那他所谓的“寻欢”,就只会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来摧残折磨这个伎人,绝对不要指望他会什么“怜香惜玉”!

    但就在这伎人被送进仇府的同时,一条轻盈纤秀的黑影也乘机掠入了仇府后院。此人眼瞅着那批奴才将那名伎人送到“碧鳞阁”后,正待潜进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男子冷淡的声音:“姑娘,你最好别进去!”

    这女子身子一震,却不敢回头。她自忖自己别的功夫倒还罢了,她这“鹰扬天下”的轻功也颇习得几分火候,连仇府中的警卫也没发现自己潜进来,可身后这男子何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她居然半点也没觉察。她背心顿时沁出一层冷汗。她冷声反问:“你是谁?做什么阻我?”此人没有大声呼唤侍卫,也没有出手偷袭自己,那就不应是仇宦的人。她虽然声音冷峭,看上去仍不免害怕,身子轻轻一抖,似不经意地侧了侧。

    这男子目光一肃:这女子微一侧身之机,左手扣指如鹰喙、竟如脑后生得有眼睛一般,反手便喙向自己腰际的腹哀、关门诸穴。看她虽未回头出手也这般准确,他却叹气:“姑娘,这一着不行的:这一记‘鹰拿燕雀’本来应该在扣出后,借着余势张指反弹敌人腋下的大包、食窦诸穴。可你功力太浅,本应全力一击以求迫得敌人退开,而不该留得这分余劲的。”他嘴上说话,左手拂出,手指刚好掠过这女子的脉门——轻若杨花柳絮飘残无力,柔似春风细雨润物无声。这女子的半只手臂登时使不出力来,她不由大惊失色!可这男子拂散她的指劲却没再趁势出手,她又迷惑又心惊:“你、你到底是谁?”

    这男子确定了她的功夫后,却婉言劝她:“姑娘,我知道你想为吴堡主以及你飞鹰堡上下惨死的亲友报仇,但这仇宦不是这么容易杀的,而且现在还不是他该死的时候。”

    这女子突然跳转身,怒视着这男子:“你、你知道什么?我、我好不容易才能回去瞧瞧他老人家,结果却、却看见他们都……”

    这男子怔住:眼前这姑娘年不过双十,容貌虽美,但眉目间那满腔的愤恨,却令她清丽的容颜变得扭曲、甚至带上了几分狰狞。她见他分神,眉头一皱,竟倒身反弹,意欲抢掠进那阁楼。这男子一惊,来不及探手扣住她,连忙顺手自身旁扯下一截白梅花枝,运劲一震,枝上那三朵花骨朵顿时激飞而出:两朵直打那女子的双膝梁丘穴,另一朵却掠向这女子的面门。这女子暗暗心惊:此人似不过而立之岁,居然飞花摘叶便可伤人,只怕自己父亲也不过如此。她刚刚挥手震开打向自己面门的那朵梅花,正待转手格开另两朵。谁知这男子隔空并手作刀,卷手一记“长绳系日”,轻柔的刀风便已截下了她伸出的手臂。她只觉双膝一麻,竟自半空折身跌下。

    她只见青影一闪,整个人却被这男子抱在了怀里。见他探手接住自己,脚不沾地便折身一划,身如蛟鲨潜水,竟又掠回原处站好,她勃然大怒:这男人好不可恶!他分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制住自己,却只是处处相阻,又不放过自己。她气得发晕,也没仔细去想一下后果,竟大声疾呼:“来人呐!有刺客!救命!”

    这男子没料到她居然会这样做,倒是呆住,忙不迭一指封住这女子的哑穴。可是为时已晚,那些侍卫家将已经奔来。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抱住这女子折身便走。这女子听到耳边那“嗖嗖嗖”的穿空打风之声不绝于耳,也不知是羽箭还是暗器,却没有一枝一记能沾得上这男子。她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如彤云巧护、锦霞烘托,飘飘荡荡地掠上一丛树枝,便折过墙头、飘入了那深深的夜色中。

    这男子抱着她在里坊间七弯八拐地乱窜一通后,竟自永兴坊的仇宅反折而出,一路飞奔到了这临近启夏门、位于青龙坊边上的曲江池畔。他眼见那些人确实通通被甩掉了,才把这女子放下,让她倚着一株曲柳而坐。他见这姑娘一双瞪圆的眼睛里流动的不是眼波,而是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不由苦笑:“姑娘,我知道你想杀仇士良,本来我也想去行刺他的,所以我才花这么多时间来摸清他的作息规律,但现在还真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他见这女子眼中的仇视淡了一些,却添了一重迷惑,他于是接着解释:“因为前两天我才听说,仇士良这次滥杀公卿大臣,又残杀无辜百姓并剿灭飞鹰堡这一连串的事,惹怒了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刘从谏一连三次上书,请皇帝重定仇士良这奸宦的罪。当然,咱们都知道皇帝已经没能力制约仇宦了,但刘从谏此举却摆明了他要与神策军的这些内宦争权夺势,对付仇士良也只是借口罢了!刘从谏此人手握重兵、坐守昭义这等重镇,为人又骄傲自负,只怕他会拥兵自重。他若是与仇宦明争暗斗,再怎么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你想想看,这样一来可以消除这些专权奸宦的势力,二来可以解除昭义军据镇割据一方的局面,于国是一件好事;对你来说,那时仇宦势力渐微,你报仇不也容易得多了?但现在你若因一时意气去杀了他,接替他的那个鱼弘志或其他的什么人倒不见比他好到哪儿去,却让刘从谏没了借口与这些宦臣针锋相对。你这不是在为家人报仇,反而会令他们死不瞑目的!”

    他见这女子似思考了一番后,似流露出被自己劝服的神情,于是便扬手解开她的穴道。谁知这姑娘跳起身后,却朝他福了福,道:“这位大哥,如你所说,我的仇怕是不易报了,而你可否代盼儿了却这个心愿:待仇宦失势之日,便代我一剑杀了这狗贼,为我爹爹吴惊涛与全堡上下诸人报仇!”

    这男子正是宗政箬。他虽猜出这女子可能是飞鹰堡的后人,没想到她就是吴惊涛的女儿,而他更没想到她居然会托自己去报仇。他正在发愣,却见这个姑娘挥袖蒙脸,竟纵身朝这曲江池跳了下去。宗政箬大惊。他不及细想,忙挥掌击出,一式“旌旗蔽日”带起数道柔劲,生生地扯得吴盼儿半步也挪不开。他一步窜上,扶着吴盼儿的肩头,劝道:“吴姑娘你何必如此看不开?有道是‘留得青山……’”他上半句话都还未得说完,眼前陡然寒光一闪:吴盼儿竟在袖里笼了一把匕首,乘着他来扶她之机偷施暗算!

    宗政箬心道不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跟着拍出。他这记挟着“三清真气”的手刀却正切上吴盼儿的右肩,立刻打得她飞出丈余后竟“扑嗵”一声栽入了冰寒刺骨的曲江。宗政箬心想好险:没想到这个吴盼儿居然会偷袭自己。但他也从她的武功上知道她确实是吴惊涛的女儿,再怎么也不能真的打死她。眼见这姑娘栽入水中,他只好也跳下去,再把她救上来。好在他早就知道这吴盼儿功夫不怎么精深,这一掌也只施了三四层劲力,不然她早没命了。饶是如此,也打得她痛彻心肺,脸色惨白,嘴角也沁出一缕血丝。他把吴盼儿放下地来,她吐了两口江水,刚缓过气便嘶声怒斥着他:“谁要你来做好人?谁又稀罕听你说的大道理?你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亲人横死在自己面前,有没有看到他们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具冰凉的尸体那等惨状?我连我女儿也不要了,就是为了报仇,你、你……”她气怒攻心,一口鲜血喷襟而出,竟晕了过去!

    宗政箬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骂出这番话来,倒是目瞪口呆。眼见她呕血后复又晕倒,他不免有些着慌。他知道无法丢下这个满心仇恨却孤苦无依的女子,没奈何只好扶起她,苦叹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到过这种惨状?唉!”

    几条干枯的柳枝被北风吹折,落入曲池水中,微微地溅起了几圈涟漪……

    ①文宗即当年的江王李涵,登基后改名李昂。②翰林学士具有皇帝机要秘书的身分,被天子视为“私人”,在唐后期宦官势力膨胀的情况下,皇帝时常依靠他们来对付宦官。故而在唐后期各派政治势力的斗争中,具有重要而微妙的政治地位,所以最为仕途中人所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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